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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令

第46章 太后哭庙

  长乐宫里, 褚鹦眼疾手快地拦下即将撞柱的谢妃。   褚鹦最近正在和赵煊学剑。   习武之后,褚鹦手劲大?了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褚鹦的力气, 绝不是深居内宫、养尊处优的娘娘们所能比拟的。   身娇体贵的谢妃,当然挣不脱褚鹦的手劲。   有褚鹦及时阻拦, 谢妃在长乐宫里撞柱以证清白的计划戛然而?止了。   这个计划虽愚蠢, 却?是谢妃最信任的嬷嬷想出来的主意。   六神无主的谢妃把这个主意当做救命稻草, 而?褚鹦抽走了“救命稻草”, 谢妃焉能不恨她?   她恶狠狠地瞪着褚鹦,褚鹦却?不理会谢妃的眼神。   只叹道:“自?戕是大?罪, 谢妃娘娘, 您这可?使不得啊!”   褚鹦的语气不算沉重,但她的心?情却?十分糟糕。   宫中娘娘们的衣服上, 必然有金银线绣制的纹样。   谢妃的宫装上, 就用掺了金线的红丝线绣了大?幅的海棠花, 褚鹦的手被谢妃袖子上的海棠绣纹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着,怎么可?能保有好心?情?   谢妃力气不大?,挣不脱褚鹦攥着她胳膊的手。但她的衣服给褚鹦带来的疼痛, 远比她逃脱、挣扎的动作带来的疼痛严重。褚鹦心?想, 这还真是可?恨, 可?她不能松手,要是谢妃真死了,事?情可?就糟糕了。   所幸她的手没被金线绣纹划出血,褚鹦苦中作乐地想。   但这又算什么好消息呢?   谢妃娘娘自?证清白的办法太愚蠢了,褚鹦很难喜欢想出来这样办法的笨蛋。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褚鹦愿意做一个宽容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天生聪明的, 甚至有人天生就笨一些,她都能理解。   可?在眼下的危急情况下,褚鹦没办法心?平气和地看?待拖己方?后腿的谢妃。   外朝相公?们尚在苦思冥想,如何不让皇家自?证清白、授人以柄,谢妃她却?跑来撞柱?   何妃是太子生母,首当其冲,尚且稳得住阵脚。谢妃只是三皇子之母,却?忍耐不住,还跑来太后宫里自?戕?   这岂不是自?己撞入阴谋家的陷阱。   大?家本就焦头?烂额,遇到谢妃这个意外后,谁能忍得住不生气呢?   反正太后是忍不住的。   刚刚谢妃还是跑过来,跪在殿外哭诉冤情的可?怜妃子,若非如此,太后不会传召谢妃入殿。   谁能料到,转眼间,谢妃就变成了妄图自?戕的狂徒!   回过神后,虞太后命心?腹拉开谢妃,趋步上前?,扇了谢妃一个耳光,打算把这个蠢物直接扇醒。   “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你是要自?戕而?亡,诅咒皇帝吗?”   谢妃眼睛通红,哀声?求告:“母后,臣妾怎敢诅咒陛下?臣妾只是想证明臣妾与皇儿的清白!若臣妾一命,就能换来皇儿血统无疑,臣妾便是遭受千刀万剐都值。”   “你这蠢货,中了旁人奸计,居然没有半点儿察觉!还在这里自?鸣得意。皇妃自?戕,是皇妃纯白无瑕的证据吗?哀家告诉,不是!这是你畏罪自?杀的铁证!”   “瑶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道理就是这样的,可?惜谢妃她想不明白。   若非如此,褚鹦怎会条件反射地跑去拉住谢妃,太后又怎会如此愤懑?   “嬷嬷是臣妾的乳母,她怎么可?能欺骗臣妾……”   宫妃最信赖的人,莫过于从娘家带到宫里的、寥寥无几的陪嫁。   谢妃的嬷嬷陪伴谢妃一生,又帮谢妃平安诞下三皇子,她对?她身边这位嬷嬷的信赖程度,还要比其他妃嫔更深一些。   “你是说,你这蠢笨主意,是你身边那老女官给你出的?”   “兰珊,去把人给哀家抓回来!”   “诺。”   太后身边的老年女官立即带人前?往谢妃所居的启祥宫拿人。   太后则是揉了揉自?己睛明穴,对?隋国长公?主与褚鹦道:“罢了,罢了,哀家真是没想到,他埋伏的暗线居然这么深。”   简亲王居然在深宫妃嫔身边都有眼线吗?而?且这么多年都没露出马脚?   谢妃身边这个嬷嬷,必然埋伏了很多年的暗线。   这个男人像蜘蛛一样趴在建业城里,到处都是他罗织的蛛丝密网。   原本虞太后还觉得,在前?线战乱不休的时候,朝臣们不会允许都中生乱。可?现在,虞太后没有那么确定了。   她看?向隋国长公?主,对?隋国长公?主与长公?主带来的,向太后言明利害关系的褚鹦道:“你们不用继续劝我了,哀家会听取相公们的建议的。”   “明天哀家就去太庙。”   “至于皇帝的那些男宠……褚五娘子,和你大?父说一声?,他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褚鹦听到虞太后的话后,恭声?道:“诺。”   她今天来长乐宫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昨日大?雨滂沱,内阁六位相公劝退在冬雀门前死谏的台谏官后,商议如何劝说太后前?往太庙哭坟。   这个做法可?以最大?程度彰显出皇家母子的可?怜与无辜,争取到缓和矛盾的余地,但虞太后刚刚大?发雷霆、怒气冲冲的模样实在是深入人心?,让人觉得她很难听进去这样的意见。   毕竟去太庙哭坟对?皇家威严不利,也太不体面了。   以太后娘娘对?外朝臣子的防备程度来看?,他们六人去劝,太后娘娘只会觉得他们不安好心?,愈发重用那些奴颜婢骨的太监。   于是王正清提议,请隋国长公?主去劝谏太后。   做母亲的,总不至于怀疑女儿不安好心?。隋国长公?主既是天家公?主,又是士族儿媳,正是外朝与长乐宫之间的绝佳桥梁。   褚蕴之顺手把自?家孙女塞进了劝谏太后的队伍中。   一来,他和太后达成了初步的合作。褚家人应该在危急时刻向太后提供帮助,至少要表表心?意。在太后不信任外朝臣子的情况下,褚鹦这个小娘子出现在太后面前?,就显得恰当其分。   二?来,隋国长公?主和褚鹦是好友,又把褚鹦视做智囊——为了得到大?父重视,换来更多资源,褚鹦没向褚蕴之隐瞒这件事?,因而?,公?主不会反感让褚鹦陪她一起去见太后,而?且阿鹦很机灵,她跟着公?主去长乐宫,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正清知道公?主儿媳很看?得上褚家娘子,而?且褚蕴之一直在暗示他这一点,所以他没反对?褚蕴之的建议。   其他人见王正清如此,便也给了褚蕴之面子。   反正有公?主在,太后再生气也不会收拾褚家的小娘子,事?态并不会进一步恶化,他们没必要反驳褚蕴之嘛!   若太后采纳了褚家娘子的建议,那他们只有高兴的道理。即便太后会对?褚家娘子青眼相加,那也没什么,一个小娘子,又能对?时局产生多大?的影响呢?   事?实证明,他们的决策是正确的。得知宫内传出来的消息后,几位相公?都是既庆幸又后怕,多亏褚娘子跟着进宫了。   若谢妃死了,流言蜚语必会更加深入人心?。毕竟,如果没犯私通大?罪,又何必撞柱自?杀,毁灭证据?   在公?主与褚鹦的努力下,相公?们的劝谏落到了实处。   太后去哭庙了。   在旭日高升时、在太庙的重檐下,供奉着皇室祖先牌位的大?殿殿门敞着,阳光从外照进来,照射到南梁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显出幽幽的、无声?凝视着殿内闯入者的影子。   是虞太后。   她穿着繁复的朝服,一步一步走到殿内,跪倒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她目光扫过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世祖仁皇帝的牌位……最后落到先帝的那块金色楠木牌位上。   她的君王,她的丈夫,已?经化作了冰冷的一行?字迹,她没有办法从木板泥胎身上汲取温度、获得帮助。   她心?里的悲切感愈发真实了。   昨天虞太后彻夜未眠,今天来到太庙,她也没什么精神,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倦怠,嗓音更是嘶哑得不像人声?:“列祖列宗!先帝!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你们庇护一下尘世间的子孙吧!你们看?看?这人世间吧!看?看?我们孤儿寡母,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话说到这里,虞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声?声?泣血般控诉着:“梁朝北境战乱纷飞,建业城内却?有小人作祟,以谣言污我家血统纯正!皇帝身体虚弱,膝下只有三个儿男,他们却?叫嚣着要妾废掉这三个皇子啊!这哪是人臣的本分,这天下,还是我魏家的吗?”   “他们这是想要天下大?乱啊!”   一开始只是设定的表演,说着说着,虞太后愈发真情实感,诉说起了这些年的委屈,不但眼泪决堤,声?音也愈发绝望:“先帝啊!您当初在世时,把简王当做亲生儿子,把臣子当做手足兄弟!如今您去了,他们都不把我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   “臣妾十六岁入宫,一生恭谨侍奉君王。后来皇儿身体暗弱,无法视事?,臣妾临朝,大?事?小情,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误了国家大?事?。勉励维持,才稳住稳住了朝局!”   “如今大?厦将倾,流言乱世……臣妾实在是没办法了,既然如此,不若追随先帝去了,也好证明我家清白,也算来来去去干干净净!”   言罢,太后颤抖着身体,就向台前?扑去,没等撞到供桌上,脚下就踉跄了一步,近乎瘫软下去,兰珊很有眼力见地扶住了主子。   就在王正清等人叫来的朝臣以为太后的表演结束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太后一把挥斥兰珊,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香案,硬生生撞了上去。   太后额角处淌出了鲜血,人也晕了过去。一时间,惊呼声?、哭喊声?、叫太医声?交织在一起,大?殿前?乱成了一锅粥。   兰珊与另外几个宫人搀扶着晕倒的太后上了抬舆,脸上挂满了眼泪,看?起来好不可?怜,提前?安排好的托纷纷嚷起来,喊着某某把太后逼死了云云,惹得不少人心?中难安。   同样的手段,不同的人使用会带来不同的效果。   谢妃用,是杀人灭口掩盖私通证据;虞太后用,却?是孤儿寡母被逼到绝路后,绝望至极的表现。   暗中掌控着明镜司又宫斗了二?十多年的虞太后,知道怎么撞柱自?杀血流得多,人又不会死。   虞太后的所作所为,绝不只是为了配合外朝相公?,给皇家找到一个打破僵局、缓和局面的切入点。   想来,出了“臣子差点逼死太后”一事?后,建业都中的风波总能平息一段时间。而?她“自?杀”争取来的时间,足够让萧裕从江州暗道快马归京了。   什么不动刀兵的政治默契,什么直接砍了简亲王会让世家人心?惶惶,绝对?不可?以那样做,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都去他的吧!   刀兵临于自?家脖颈,谁还管得了以后!   皇帝的秘密是虞太后的逆鳞,简亲王既然触碰了这一点,也别?怪虞太后生了杀个血流成河的心?思。   至于日后朝中能否安稳……难道现在的朝政就安稳了吗?   把谢妃关押起来后,褚鹦的话的确动了虞太后的心?肠。   是啊!他们总担心?这样做朝政不稳,那样做朝政不稳。可?现在的朝政,难道就安稳吗?   隐忍一段时间,在相公?们面前?装好可?怜的孤儿寡母。等到羽林卫全都归京后,直接除掉简亲王。   只要简亲王家中男丁一个不留,还会有谁愿意投靠他家!皇帝支撑不起来江山,她虞某只能靠自?己了。暴君总比傀儡好听,大?权在握才是真格的。   这些话总没有错。   而?且日后,若能勤政爱民?,安抚世族,史书上,未必会说她这个临朝太后是什么见鬼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