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9章 不对劲 现在可以说了。
谢水杉觉得她和朱鹮之间, 有点不对劲。
不对,不是有点,是很不对劲。
谢水杉前两天才差点把朱鹮给掐死, 结果朱鹮一转眼,就还敢对着她做出如此引颈受戮的姿势。
他让谢水杉想到那些无论被虐待多少次, 打骂多少次,只要主人一招手都会摇着尾巴靠过来的小狗。
可朱鹮是个灭世二十五次的反派大魔王, 他会是一只记吃不记打的小狗吗?
而且谢水杉此刻直线上扬的心情, 实在过度异常,引起了她的警觉。
拖拉不去的情绪低谷期, 在这一瞬间就被切断了尾巴, 彻底迎来了情绪的兴奋期。
但她究竟在兴奋什么?
就因为小红鸟跑来对她仰了个脖子?
谢水杉挖了一点药膏,轻柔地在朱鹮脖颈上的淤青涂抹着, 实则内心已经抽出了一把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开始剖析。
她自问从来都不是一个情感多么丰富的人,她曾经还被确诊过情感冷漠症。
她从来对这世间任何人的喜怒哀乐都没有应有的共情能力,但是这两天, 她被朱鹮的身体状况频频牵动情绪,一度到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地步。
如果说愧疚, 那也不对。
她有什么好愧疚的?
她对朱鹮仁至义尽。
就算掐的那一下脖子导致了他病情加重,但根本原因是他本身身体就太差了,又半夜三更跑到麟德殿那边偷听,在楼下待了那么长时间连盆炭都不点,冻得浑身冰凉。
受了寒, 再加上他自己难以自持导致情绪剧烈起伏引发的病症,归根结底也怪不到谢水杉的身上。
更何况谢水杉从来心中有数,之所以放心下死手, 是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朱鹮这个反派也是有光环的。
反派除了死在主角的手上,很难轻易死去。
既然朱鹮不会死,还扰乱了自己要赴死的计划,她到底为什么要对他牵肠挂肚?
自己又为什么要因为他收服东州谢氏不成,跑来对她求和,准备“不计前嫌”捏着鼻子继续利用她而兴奋?
谢水杉生的是心理疾病,生病多年,她对人的心理剖析能力,尤其是对她自己,已经足以媲美专业的心理医师。
她在心中一件件地排除“不可能”。
要么是她的病突然好了,能对其他人产生共情;要么是她因为自己伤到了朱鹮产生了愧疚,因为朱鹮照顾了一次她的情绪起落期,把他当成了亲人;要么就是她死而复生在这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圣母,专门喜欢给人当驴使……
谢水杉把自己琢磨笑了。
她给朱鹮擦完了药,将小药盒搁在了长榻上,认真看着朱鹮。
朱鹮又把小药盒拿过去,指了指谢水杉垂放在腿上的右侧手臂,说道:“你把袖子拉起来,你手腕上也有一些淤青……”
谢水杉根本没注意,拉起袖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背确实有零星的几处浅淡瘀青。
她抬起手递过去,朱鹮又挖了药膏,细细涂抹。
这一来一回,两个人之间僵冷凝滞的气氛,就像是见了春风一样,霜雪和冻土都悄无声息地一起融化。
谢水杉神情却随着气氛软化,变得越来越奇怪。
朱鹮给谢水杉擦完了药,他们又一起吃了婢女送来的酪酥羹。
期间朱鹮一直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眉目柔和,吃东西的姿态也优雅好看。
谢水杉则是一直看着他。
心中几乎将所有的“不可能”都排除完了。
只剩下一个让谢水杉有些啼笑皆非的理由。
谢水杉细细地看着朱鹮同她高度相似、只有细微差别的眉眼,看着宫灯穿透他的睫羽,在他的面颊上扫下了小扇子一样的阴影。
越看越忍不住想笑,长眉都高高地挑了起来。
她自认对自己了解得很透彻,但是谢水杉没料到,她看男人的口味还挺猎奇。
爷爷给她千挑万选、从小培养出来的那些豪门贵公子,她睡过之后,能不把人名和人脸搞混,已经是她格外上心。
从来都是按照“陪睡”的频率,给钱给资源,却根本没把哪一个往脑子里面放过。
说白了这些人,在谢水杉的眼中就是长得好看一点的按摩用具。
没想到生平第一次让她能和“喜欢”这两个字牵扯上的人……谢水杉看着吃了酪酥羹之后,嫌弃太甜,正小声滋滋喝茶的朱鹮。
不可思议地想——是个骨瘦嶙峋的瘫痪。
谢水杉的视线如有实质,一寸寸带着完全不同以往的热度和深度,将朱鹮从头到脚刮视了一遍。
最后在他的腰下双膝往上逡巡了片刻,忍不住轻笑出声。
还是个性无能。
谢水杉一笑,本就被看得有些受不了的朱鹮,放下手中茶盏,有些奇怪地问她:“你笑什么?”
谢水杉向后一仰,“砰”地砸在了长榻上面。
笑得有些不可抑制。
爷爷如果知道她的情感取向,不知道那张向来不苟言笑、威严肃穆的面孔,会不会大惊失色。
毕竟非人的脱敏和抗诱惑训练做了那么多,千防万防,也没能防得住谢水杉“自恋”。
谢水杉躺着笑了好一阵子,朱鹮最后说了一句:“你明日一早去见元培春,时间不早了歇下吧。”
朱鹮说完就让人将他抬到了床榻上面,由婢女伺候着洗漱睡下。
谢水杉一直躺在长榻上。
不过没一会儿,朱鹮那边又开始轻咳。
谢水杉坐起来,听他低咳了半晌,侍婢们却好像集体聋了一样,静静侍立在各处,没有人理会他们的陛下。
谢水杉起身又去给朱鹮倒了一杯热茶。
缓步走到他的床榻边,扶着他起身,看着他抿了一小口就不咳了。
谢水杉把人重新安置躺下。
才回到长榻上,朱鹮那边又咳起来。
如果谢水杉还处于前两日那种“意乱情迷”的状态之中,此刻大概会觉得朱鹮今夜出门见了凉风,病症这又是要反复。
说不定还会怪罪一下这殿中的侍婢们照顾得不够精心。
但谢水杉在茅塞顿开之后,现在对一切已然洞若观火。
小红鸟想要和她一起睡。
谢水杉再度从床榻上起身,走到朱鹮的床边,并没有给他倒水,脱了鞋子直接上床。
连她自己的被子都没有抱过来,掀开了朱鹮的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
侧过身,手臂直接搂在朱鹮的腰上,头埋到了他散落满枕的卷卷之中。
闷声道:“睡吧……”
朱鹮的咳嗽戛然而止。
他有些震惊地侧眼看了谢水杉一眼,抿了下唇,最终也没有说让她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
两个人又不是第一次睡一床被子。
朱鹮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便睡着了。
谢水杉却精神抖擞,等朱鹮睡着后,改为平躺,被子里攥住了朱鹮的手,带到自己的腰腹上面,轻轻地捏着。
谢水杉开始朝回推演,试图找到她对朱鹮变得“不对劲儿”的初始节点。
但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谢水杉以一个旁观者的眼神去审视,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专门提出来高度警戒的事。
她和朱鹮的相处,柔情时刻大都是朱鹮拉拢人心的手段,谢水杉从未被蒙蔽过。
细究起来,他们之间甚至一直都是带着对抗和斗争味道的相互倾轧。
朱鹮不喜欢她真的乱动他手中权柄,谢水杉非要随心所欲,不管他是不是暗地里耿耿于怀。
所以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
谢水杉抽丝剥茧找了半宿,根本没找着。
反正也睡不着,谢水杉索性起身,准备先拟好明日收服东州谢氏,需要给元培春带去的圣旨。
正欲喊今夜值夜的少监,给她拿空白的敕纸来。
就看到御案的奏折之后,摆着两卷敕纸。
谢水杉站在御案旁边,磨了墨,提笔蘸墨,打开了一卷敕纸……却发现上面有字。
谢水杉悬笔快速阅览,发现这是一封抚慰东州的赏赐圣旨。
其上赏了东州不少好东西,痛快拨了东州拖欠的军饷,甚至还将军器监新研制出来的一种省力的弓,拨给了东州。
最后还赏了东州一个新的度支营田副使。
这位新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的名字叫做朱冠彤。
谢水杉将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若有所思地搁下笔。
而后又打开御案之上另一卷敕纸。
也是有字的。
这道圣旨有点了不得,是东州谢氏私售铁矿石到苍碛国,谢氏主家尽数获罪,但是旁支谢白清举发拦截大批量铁矿石有功,受封东州节度使的圣旨。
谢水杉双手撑在御案边上,目光逡巡在这两道圣旨之间。
只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已经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若是谢氏主家尚在,那么东州度支营田副使这个职位,无论如何落不到旁姓的手中。
第一道圣旨上封了一个朱姓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元培春已经死了。
而第二道圣旨,说明谢氏主家全家获罪,罪名是向敌国售卖铁矿石。这种罪名等同通敌叛国。
可是谢氏满门忠烈,前面二十五世,也是世世笑傲到了最后。
谢敕更是死于同苍碛国交战,谢氏与苍碛国为生死仇敌,他们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这是一个局。
针对东州谢氏主家的局。
局中第一步,是元培春死在朔京。
元培春死后,东州谢氏主脉遭受构陷,被猝不及防连根砍断。
而若要做这个构陷之局,必须有旁支先倒向朱鹮。
谢水杉的目光在谢白清这个名字上面略微停顿。
或许谢氏大部分的旁支都已经倒向朱鹮。
而这两道圣旨,倘若发出去,天下时局必将大变。
虽然最后东州节度使还是谢家人,可是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已经改姓了朱,后勤粮草掐在朱鹮手中,东州的三十万兵马,就是一头被套上锁链的猛兽。
只能为他所用。
凶暴强势,雷霆雨露皆在手掌翻覆之间。
这才是帝王心术。
谢水杉想到朱鹮“忍辱含垢”地找她求和,一句关于她来历之事都没有询问,撒娇控诉一般的语气,对她说元培春不肯臣服于他。
还要她明日去见在他的旨意中,已经死去多时的元培春。
半晌,谢水杉卷起两道未曾发出的圣旨,再一次笑出声。
她就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情感滋生在两人之间,不对劲儿的怎么可能是她自己?
谢水杉不过是情迷心窍,有短暂的思维不清。
朱鹮这么机关算尽,设下精绝妙计,却搁置不施,偏要将一个来路不明,意图难测的女子,塞入东州同皇庭之间。
一旦谢水杉让元培春臣服,那么她就是东州三十万兵马的锁链。
到时候东州兵马受控于谁?
若谢水杉当真是个世族送入皇宫的奸细,朱鹮这根本是养虎为患。
谢水杉攥着两道圣旨,昂首阔步、怡然潇洒地走到床边,准备把朱鹮拉起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好好地对自己表明心迹。
既然已经喜欢她喜欢到神魂颠倒,不能自拔,连江山都要做赌的痴狂地步,她也不是不能答应和他试一试。
虽然谢水杉不喜欢柏拉图。
但是她还真没有尝试过两情相悦的滋味,她好奇得很。
谢水杉一旦想通,就不会纠结,不会因为任何原因退缩。
尤其她和朱鹮长得还那么像,谢水杉想一想,隐隐觉得有点刺激。
老天做证,谢水杉已经连跳伞都不会觉得刺激了。
这和对镜自渎还不一样,毕竟朱鹮只是和她长得像,性格却与她完全背道而驰。
而且他生理上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虽然有的地方不能用了吧,但是不用也有很多的玩法啊。
谢水杉单膝跪在床边,勾唇用圣旨冰凉的玉轴抵住朱鹮侧脸面靥的位置,戳了戳。
朱鹮被冰得微微拧眉,将醒未醒的模样。
谢水杉又收回了玉轴。
他面色太惨白了,先前丹青给他描画过后的眉眼勉强能看,此刻都洗干净了,这么一看,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两颊还那么消瘦,之前找她求和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后来引她回来睡,咳嗽声都小得可怜。
谢水杉就算现在把他给弄醒了,听了他的表白,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朱鹮这身体状况,亲个嘴都容易背过气去。
谢水杉居高临下端详了朱鹮一会儿,体贴地暂且放过了他。
让他先睡个好觉吧。
谢水杉将圣旨朝着床头一扔,也上了床。
掀开被子钻进去,近距离看着昏睡不醒,被子里进了人,也只是略微“哼”了一声的朱鹮。
谢水杉开始研究他。
若是论起好,谢水杉的那些床伴们,才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对她好。
朱鹮整天和她耍心眼儿,整个人总是别别扭扭,弯弯绕绕,勾勾缠缠,谢水杉怀疑他的肠子都是打着结长的。
这样一个人,到底哪里讨人喜欢了?
是他格外诡计多端,格外的凶残粗暴,心智格外坚韧,求生欲格外强,或是……他金豆子比别人掉得格外大颗,都是从眼角蹦出来的吗?
谢水杉研究了一会儿他的眉眼口鼻,拉过被子研究其他的去了。
朱鹮这一夜睡得都不怎么安稳,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张饼,被搁在烧红的铁锅上,翻来覆去地烙。
第二天梦醒时分,朱鹮的鼻翼似乎还萦绕着自己已经焦糊的气息。
“走水了!”
“快快快!”
江逸尖细的声音,彻底把朱鹮从梦境之中拉回来。
朱鹮一睁开眼,他身边的帘幔都烧了一半,着得正旺。
朱鹮迷茫地看着那火焰,江逸已经带着两个内侍来拉扯朱鹮:“陛下快起身……”
“啊——”江逸拉起朱鹮,再度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
朱鹮被刺得浑身一抖……
后来朱鹮发现他不只是被江逸的声音“刺”的,而是他一起身,被子滑落下去,浑身便陡然一凉,才会抖。
是那种毫无依傍,浑身上下不挂一丝的凉。
加上清早的炭火余温不足,朱鹮只觉得飕飕凉风,伴随着江逸的惊叫钻进他的骨头里。
好在江逸反应比较快,发现朱鹮的状况之后,立刻扯过被子把朱鹮整个裹住了。
但是因为江逸是跪在床上,向前扑的动作,把朱鹮连带着被子一起给压在了床上。
慌乱之中一膝盖撞在朱鹮的小腹上,把清晨未来得及方便的朱鹮撞得差点当场失禁。
好一个兵荒马乱的清晨。
最后朱鹮的寝衣,是在床脚一个角落找到的,乱七八糟地堆着,一看就是被人从被子里面蹬出去的。
这么干的当然不会是朱鹮,毕竟他是个下肢完全无法支配的身残之人,他就算是半夜梦魇寐行,也顶多就是脱个上衣,也扔不到床脚去。
等到重新穿好衣物,一切收拾齐整,朱鹮坐在长榻上,一口闷了一碗格外苦涩的汤药。
拒绝了侍婢送到他嘴边的蜜饯,任由苦涩的味道在口舌之中余韵悠长,手肘撑着小几,按着额角从一大早醒来,时不时就要蹦出来的几条细细的小青筋。
按下了这条,那条起来,按下了那条,这条又“起兵造反”。
朱鹮索性把整个手压在了侧脸,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低哑地问:“谢水杉呢?”
他昨晚就不应该念着她病症没好,这两日没怎么休息,叫她回到床上一起睡。
朱鹮简直不知道她这又是发的什么疯,半夜三更的竟然把他的衣服都……
江逸从陛下的床幔着火,到他把陛下拉起来开始,就神情无法形容。
朱鹮是一直在青筋暴跳,江逸则是一直在眼角嘴角各种角度地抽搐。
此刻他抽着老脸回答:“回禀陛下,谢氏……谢嫔一大早,拿了圣旨坐着腰舆去见元培春了。”
朱鹮听到江逸竟然私下里叫谢水杉“谢嫔”,看了江逸一眼,见到江逸的神情,闭上了眼睛,叹息了一声。
他现在可以改名叫朱娥了,比窦娥还冤屈些。
主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格外诡异。
皇帝的帐幔着火可不是小事,江逸方才已经仔仔细细地审问过值夜侍婢们,她们都说那床头小案上放着没有灯罩的烛台,是半夜的时候,大概五更天,谢姑娘从灯座上面摘下来的。
不知道拿到床幔里面去做什么。
谢水杉的身份先前就很特殊,这段时日更是微妙,陛下有令不得慢待,昨夜又专门吩咐他们不必上前照料。
也没有人敢过问谢水杉拿宫灯做什么。
反正后来就放在了床头小案上,更没人敢去收,蜡烛好好地烧着,也不知怎么就点燃了纱幔。
江逸听到了真相,再结合陛下早上的那副“干干净净”的状态,表面上四平八稳内心已经在捶胸顿足。
造孽。
这简直是造孽。
他就说这妖女从进入皇宫的那一刻就该马上杀死。
现在好了,妖女终究是蛊惑了陛下!
这可如何是好!
一切尚未查清陛下便已经……日后岂不是要轻易动摇国祚?
谢水杉不知道自己从来路不明的疯女人,已经晋升为蛊惑君王的妖女。
她正在同元培春……拥抱。
谢水杉本意是今天跟元培春好好地谈一谈,尤其是看了朱鹮要灭谢氏主脉的那两道圣旨后,她还调整了一番事先准备好的话术。
谢水杉当初蓬莱宫救元培春是顺手,如今也顺手就能拉一把谢千萍的家人,何乐不为?
但是她一进殿,就被元培春给抱住了。
元培春当时在蓬莱宫中那么端丽俨然,一看就是个征战沙场威仪赫赫的女将。
结果今日抱住谢千萍,左一句“我苦命的汀儿”,右一句“我可怜的女儿”,把谢水杉的魂儿都要从躯壳之中叫出来了。
谢水杉也有妈妈,但她妈妈有自己的事业,也很放心把孩子交给谢水杉的爷爷抚养,和谢水杉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拥抱她的时间也是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那稀薄的温情,一直都是谢水杉珍藏在胸腔之中的宝贝。
但是今天入了这殿内,谢水杉才明白,什么才叫真的“慈母之爱”。
她从前以为母爱是断续难继的涓涓细流,今日骤然体会到山洪暴发似的母爱,谢水杉一身本领无处施展,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捆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感觉到了一阵阵的窒息。
元培春的力气太大了,她虽是后天习武,几十年也早已是个粗莽的武夫,直把谢水杉勒得有些上不来气。
谢水杉推开她几次,准备起个话头谈论谢氏臣服一事。
结果元培春被推开之后,就用她略显粗糙,却滚烫无比的手,在谢水杉的脸上不断地轻轻抚摸。
双眸含着盈满心疼的水光,看得谢水杉难以招架。
谢水杉本来还有点担心她发现自己不是谢千萍,她今日出发之前,先传了丹青,又传了张弛。
张弛没被杀,那日障日阁中昏死,一睁开眼心愿达成和他的家人关在一起了,没有前几日的惊惶和绝望之色,红光满面地来,看到谢水杉之后,“恍然大悟”了一番。
直夸谢水杉了不起。
谢水杉懒得去解释,高深莫测地点头,然后向张弛询问了关于谢千萍的一切。
又着丹青给自己好生装扮之后,这才来见元培春。
只不过谢水杉感知到元培春并没有在她脸上落实的手,心中便知道,她今天所有的准备都白做了。
元培春心疼自己的女儿不断碎骨重塑,无数次见识过谢千萍痛苦的模样,她连用正常力道抚摸自己女儿的脸都不敢,又怎么会质疑她现在的模样和从前又不相同?
而且谢水杉询问过张弛,谢千萍和元培春之间相处的方式。
张弛告诉她,谢千萍沉默寡言,刻板严肃,甚至说一不二。
和她的母亲元培春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反而是谢千萍安抚元培春。
也就是说谢水杉只要绷着脸什么都不做就行了。
但到此刻,谢水杉也有些绷不住。
如果一个柔弱的女人泪流成河或许不令人动容,但元培春这样铮铮铁骨的飒爽巾帼,拥着失而复得、担忧多日的女儿哭成如此模样,是木石人心也会被触动了。
谢水杉艰难地从元培春的怀中抽出了一条手臂,拉着袖口给她轻轻擦了下眼泪。
谢水杉慎重地说:“别哭,你女儿过得挺好的。”
谢水杉询问过系统,系统说过,谢千萍的这个身份被占用会得到补偿,她会去往另一个世界重新活一次。
而以谢千萍的智慧和本领,她只要离开了这个世界“必死”的局面,到哪里都可以风生水起。
元培春微微愣了一下,而后破涕为笑,总算是松开了谢水杉,抓住了谢水杉的双手说:“你又长高了……”
谢水杉早有准备,正欲说:“我为了假扮陛下,所以靴子里面塞了增高之物。”
结果元培春说:“你姐姐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她一直都愧疚,喝醉了还总怪自己,说是在胎里面把你的那一份血气都吸收了,才害得你这么孱弱。”
“你们几个,都像你爹,个个都长了傻大个儿……”
谢水杉闭上了嘴。
好吧,也算合理。
毕竟原剧情之中谢千萍的年纪,进入皇宫之时也才二十岁。
二十岁还是有机会再长一点的。
“你看我,”元培春自责地一拧眉,“光顾着说话……嗐,快过来坐下。”
元培春拉着谢水杉在殿内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坐在谢水杉的旁边,半圈着她的肩头问:“跟娘说说,你在宫中当真过得还好吗?”
“我听闻皇帝封了你为谢嫔,日夜带在身边宠爱有加,但那是因为他要你代他行走在人前,对吗?”
谢水杉打好的关于“天下大势倾向朱鹮”的腹稿,又没用上。
索性顺着元培春说:“当真过得很好。饮食精致,补药不断,否则也不会再长个子。”
谢水杉迅速适应了和元培春的说话方式,也拉住她的手,说道:“陛下封我为谢嫔,不只是要我替他行走在人前,他是真的喜欢我。”
谢水杉凤眼微弯,长眉轻扬,看着元培春,自信满满地说:“他爱我如痴如魔,每每与我争执,都会先行退让低头。”
“我生病的时候,他格外紧张,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却从不假手于人,温柔小意亲自照料。”
谢水杉原本还想说,他为了留住我不惜以江山作赌。
但这话无法和元培春仔细解释,便只说:“他许诺我半壁江山,蜜言说我与他是蜜花与蜂,互利共生不可分割。”
“君王大印都随我取用。”
“母亲你看,”谢水杉从宽大的袖口之中抽出圣旨,递给元培春说,“这是我昨夜自己写的圣旨,落了大印,诏令大哥入朔京受封东州节度使。”
元培春被谢水杉说得频频呆愣。
接过圣旨一看,确确实实盖了大印,封她大儿子谢千峰为东州节度使,即日启程入朔京受封。
一旦谢千峰成为东州节度使,东州兵马大权,才算是重新落回了谢氏的手中。
此次进京述职,元培春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东州势弱,四面群狼环伺,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倘若她侥幸能活着,再接回去一个异姓东州节度使,日后东州的兵权势必会被逐渐分裂。
倘若她死了,东州度支营田副使、东州节度使全部易主,那么东州谢氏主家和分支的分裂,也是不可逆转。
世家大族一旦分裂,便如同千里堤坝,一夕溃败,不可挽回。
未曾想这一遭入朔京,竟能名正言顺地重掌东州兵权。
可是元培春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有任何欣喜之色,她认真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神色怔忡。
她的小女儿天生孱弱,但是智慧无双,常言道慧极必伤,小女儿汀儿自小便不苟言笑,思虑过甚,忧思郁结连带着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她为谢氏的前途殚精竭虑,欲要碎骨效仿皇帝的容貌入皇城为谢氏探一条通天路的时候,全家人都激烈反对。
但是她以命相胁,只说自己病体残躯,生在谢氏一遭,得母亲与兄姐庇佑爱护,若是能为他们做些事,也不枉此生。
元培春碍于女儿性命,不得不放手纵容。
可是自从汀儿离家,家中无人不为她的处境担忧,朱鹮暴虐声名在外,没有一件是空穴来风,伴君如伴虎,他们孱弱多病的小汀儿,真的能在皇宫之中过得好吗?
如今……元培春看着女儿脸上从未有过的得意之色,再通过抱她、摸她,知悉她纵使看上去有些消瘦,身子骨却确确实实地比从前在府内之时好多了。
个子都长了不少,身量越发像她的哥哥和姐姐了。
元培春终于相信她在皇城之中,过得确实还不错。
但是自古君王多薄情,一时的宠爱真的能够长久吗?
倘若朱鹮是个“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之辈,日后她的汀儿独自一人在皇宫之中,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元培春一时间心有千万告诫之语,劝谏自守之言,想要对自己的女儿说。
可她的女儿向来心有七窍,纵使短暂被情爱迷眼,只要暴君有所异变,她必能立刻清醒审时度势。
何必在她最快乐沉溺之时,偏要给她当头棒喝?
于是元培春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句:“那传言说你已经怀有龙嗣,可是真的?”
谢水杉毫不犹豫:“真的。”
先说真的,让谢氏和皇帝达成友好合作再说。
若谢氏今日臣服,而谢嫔又已经怀有身孕,接下去的时间,且看世族之间相互撕扯,犬噬犬便好。
而且“谢氏女”怀了龙嗣,谢氏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确实没有了。
元培春同整个谢氏,本就以谢千萍为旗。
行军打仗,旗帜贯穿战场,行军、布阵、交战,尽皆看旗帜所向。
如今“谢千萍”身陷皇宫,以身入局,还顺利怀了龙嗣,元培春和谢氏自然只能是她坚不可摧的后盾,助她在皇宫之中站稳脚跟。
元培春伸手抚摸自己女儿的腹部,笑意温柔,心中却在想,倘若有一日皇帝胆敢加害她的女儿,谢氏倾尽全族之力,也定要将他这残龙斩杀御座。
大不了到时候效仿当年的太后钱蝉,手中捏着朱氏正统皇嗣,扶外孙儿名正言顺登上至尊之位。
元培春收下了圣旨,将心中诸多的计较全部放下,摸着谢水杉的肚子问:“怎么不见肚子?”
谢水杉一看她将圣旨塞入袖口,便知道事情轻松的成了。
她所有的话术,所有的胁迫,在元培春的慈母之心,在谢氏兄姐同气连枝的手足之情之中,显得那么轻飘可笑。
谢水杉隔着元培春的手,也抚上自己精瘦的腰腹,笑着说:“母亲,还没到三个月,不显肚子。”
元培春却道:“那也应该有所表现,你吃喝可好?喜酸还是嗜辣?”
还没有等谢水杉回答,元培春立刻又说:“定然是你身体弱,孩子也生长得慢,才不显怀。”
“这样,我这便修书一封,令你大哥来朔京之前,为你好生采买一些补品……”
元培春想起什么,便立刻去做,放开谢水杉起身就去书案前。
谢水杉跟在她身后道:“母亲,皇宫之中什么都有,不……”
元培春说:“东境紧邻苍碛,苍碛国虽然赤沙千里,但也有很多的山,这几年你大哥同苍碛国几番交战,生生将东境线拓宽到了苍碛的魍魉山。”
“那山上别的没有,野山参遍地都是,滋补得很……”
元培春提笔飞快挥墨,嘴里还絮絮叨叨:“再让你大哥抓一些野鸡野兔野鹿什么的……活着带,路上喂,进了朔京再杀……”
谢水杉“不需要”三个字,听到“野山参”就憋回去了。
皇宫之中确实什么都有,但人参是比其他珍宝都需要的必备品。
朱鹮喝参茶跟喝水似的,谢水杉也发现他嫌弃煮参茶的人参太细。
于是谢水杉走过去,亲密地扶住元培春的肩膀,说道:“其他的都好,母亲让大哥把山参多带一些吧,陛下和我都能喝……”
母女两个一直聊到了正午,还一道用了午膳。
谢水杉让人把钱满仓给提过来,任凭元培春处置。
又对元培春承诺,待到谢千峰受封结束,谢敕的尸骨一并让他们带回去,好生安葬。
等到谢水杉从元培春落脚的宫殿回到了太极殿,已经是申时。
她下了腰舆,步态雍容,风度翩翩地走向内殿,直奔长榻。
朱鹮正在长榻上坐着,眼前摆放着他寻常处理朝政的那个小几。
但是小几之上却是空的。
近来确实没有什么朝政需要处理,那日谢水杉让江逸派人去宫外大臣的家中,让他们准备不日接驾一事,现在那些朝臣都在家中战战兢兢地等待。
想上朝也来不了。
朱鹮面前只放着一碗羊乳羹,才喝了一勺。
谢水杉一进来,朱鹮就放下了勺子,抬起头看向谢水杉。
那眼神着实复杂非常。
他看着谢水杉神采飞扬,行止之间潇洒翩然,落座之前还甩了一下衣袍,袍角旋飞,轻盈落下,仿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①
朱鹮都恍了一下神。
等到谢水杉落座,朱鹮才发现她今日穿的竟是一身绛纱袍。
皇帝的绛纱袍,只有在宫宴、庆典、正经的朝会才会穿着,她今日是以谢氏女的身份去见元培春这个母亲,她摆什么君威?
虽然没有戴通天冠,只戴了寻常的白玉冠。
但她穿的根本不是冬日朝会穿着的内里夹棉外罩纱,她穿的是夏季的轻容纱……
此纱乃是钱氏绝技,钱氏族人也只有主家能织,有“举之若无,裁以为衣,真若烟霞”的美誉。②
厚度……就跟蜻蛉的翅膀差不多。
数九寒天,连日大雪,朔风吹在脸上简直削骨剔肉。
她穿这一身轻容纱,又是作的什么死?
朱鹮都顾不上问她昨晚上发的什么疯,表情几度变幻,震惊地看了她半晌,而后问道:“你不冷吗?”
谢水杉不冷。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每一年都需要参加很多的商务晚宴,各种品鉴会、发布会,甚至是颁奖礼。
总之这些地方,无论冬夏大多数只有内场开空调,而且温度相对都较低,在场所有人都是身着礼服,没有谁会穿得特别臃肿。
谢水杉早就练就了冷热不形于色的本事。
她看到了朱鹮方才眼中的惊艳之色,勾了勾唇,侧身对他说:“我已经将封谢千峰为东州节度使的圣旨给了元培春。”
“她接旨了。”
这就代表,东州谢氏已经彻底臣服朱鹮。
朱鹮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他知道谢水杉出面,一定能收服谢氏。
他还是用那种无法形容的神情看着谢水杉。
总感觉今天她有哪里不对劲……
或者说是哪哪都不对劲。
表情,眼神,动作,语调……没有一个正常的。
朱鹮不乐观地想,难道她前几日未能顺心顺意,导致病症又恶化了吗?
所以昨晚才会把他的寝衣都扯下来,踹到脚底下吧……
要不然哪个正常人大冬天穿轻容纱往出跑?
他正欲喊医官来给谢水杉诊看。
就见谢水杉手肘撑着小几,倾身离他近一些,微微扬了下下巴,大发慈悲地说:“你藏在心里想和我说的话,现在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