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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6章 乱局 已经等候多时了。

  朱鹮舌头断了一半, 血还没有止住,便强行开口说话,含糊不清地让江逸给他备腰舆。   又撑着手臂试图起身, 可他被安神香薰了太久,浑身绵软, 这个时间苏醒过来已经是奇迹,根本不可能自行撑起手臂。   江逸赶忙来扶:“陛下不可妄动, 无论陛下要去哪里, 陛下都需先处理口舌的伤势。”   “陛下也不要强行说话!失血过多恐有性命之危啊!”   可朱鹮根本顾不上这个了。   他眼神凌厉地瞪着江逸,喉咙之中发出凶狠含糊的呵斥。   看到了江逸身后的玄影卫, 眼睛骤然迸发出光亮, 抬手召唤玄影卫过来。   殷开带着人跪在床边听令,朱鹮现在没有办法靠自己说出完整的命令, 急切看向江逸。   江逸毫不迟疑替朱鹮肃声下令:“玄影卫听令,速速去延英殿保护谢姑娘,不得让谢姑娘有半点闪失!”   玄影卫领命而去。   这时候内侍也带着医官们赶过来了。   朱鹮却疯了一样,说什么都不肯治疗耽误时间, 竟是自己要朝着地上爬。   光是玄影卫去还不行,除了他没有人能拦得住谢水杉。   但是朱鹮一动, 口腔之中就往外涌血。   江逸赶紧按住了朱鹮,对着内侍吼道:“还不快备腰舆!”   “陛下别急,奴婢这就让人备腰舆,马上就去延英殿!”   至于伤口……只能让医官跟着,在腰舆上面处理了。   朱鹮总算是不乱动了, 但是他趴在床边,正好看到了先前被江逸摊开的那个小包袱。   除了绿瓶子之外,小包袱里还有很多东西。   侍婢兵荒马乱地伺候着朱鹮穿衣的时候, 朱鹮自己拿起了东西看。   第一个拿起的是一张写好的敕旨,还没有盖君王大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御极天下。赖宗庙之灵,四海乂安……今废景清之号,定国号为隆盛,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朱鹮飞速看完,又拿起另一卷敕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者体天立极,以镇四海。朕旧名鹮,于礼未协,今遵典礼,改名为鹤,以彰圣德,以固丕基。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朱鹮通过谢水杉先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已经明白就算囚禁朱枭也改变不了他必死的命运,谢水杉才会如此孤注一掷,妄图代他去死。   现在恐是怕他依旧受所谓的世界意识影响,谢水杉索性给他把国号和名字都改了。   朱鹮被抬着上了腰舆,手中还紧紧攥着敕旨。   她为他更名为……鹤。   鹤乃仙禽,祥瑞高洁,福泽长久,可是朱鹮一生颠沛,狼藉求生,又如何配得上如此福寿绵长之名?   小包袱里头还有君王大印,以及谢水杉留给他的一封信。   朱鹮眼前已经模糊,几度看不清字迹。   但是他在急速颠簸的腰舆之上,勉力睁大眼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看清楚。   朱鹮展开信纸,其上的字句非常简明扼要。   “此二道圣旨,待万事尘埃落定,方可用玺。此药,待天下大定,方可饮服。慎之戒之,勿忘!若违此时序,则一切功业,尽皆付诸东流!”   朱鹮瞪着眼睛在纸张上寻找,却再未找到任何警示之外的其他言语。   谢水杉何其潇洒干脆?   替他从容赴死,竟是连这诀别之信,都不肯多言一句。   朱鹮肝肠寸断,恨不能真的像能够凌驾在青云之上的仙鹤,转瞬之间到达她的面前。   好好地质问她一番,她怎能如此狠心决绝。   他确实希望能活得长长久久,可是朱鹮要的长久,是与心爱之人日夜相伴的长久。   早已不是孤绝一人凌驾众生,做一个无依无伴的孤家寡人。   朱鹮张着嘴,任由医官把用麻布包裹着棉絮和草木灰的布巾塞入口中,为他压迫止血。   只顾着反复看那张纸,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似乎已经忘却疼痛。   但是待到腰舆疾奔到了一处转角,却惊闻前方杀声呼号直冲云霄,刀兵锵锵震人耳膜。   “是叛军!叛军这么快便冲破了两宫夹道?!”   “通往延英殿的路被交战兵将堵住了!”   江逸说:“这么多人……刀剑无眼,我们冲不过去的。”   更何况如今大部分玄影卫都被调走,虽然殷开留下了几个玄影卫贴身保护朱鹮,他们也带了一些千牛卫护送,但这不足百人,如何能在两军交战之中护住陛下?   更何况陛下的状况,经不住半点颠簸了。   “快调转腰舆!绕路,绕路!”   他们只能绕路。   朱鹮五内如焚,眼中血红如藤蔓攀爬。   叛军已经到这边来了,说明那大明宫设下的局已经被识破。   可是按照朱鹮和谢水杉的计划,朱枭不该到太极宫这边,应当被斩断双足,直接幽禁在大明宫的麟德殿中。   谢水杉私自更改了计划!   朱鹮闭上眼,再睁开眼的时候眼中尽是怆痛和裂痕。   是了。   谢水杉都能用麻沸散做出来的糕点把他给放倒,独断专行要替他去死。   她当然会更改两人商议好的计划。   而且更改计划对她来说太过简单,叛军的队伍是由东州谢氏的五万兵马带领,这五万人就是谢水杉用家书要来的。   这群人唯她马首是瞻,对她来说,自然是如臂使指。   “我知道太极殿后面有一条小道,是宫人们平素会私下穿行宫殿的隐秘之路,虽然曲折狭窄,却可以直通太极宫后面。”   江逸急急一甩拂尘指向一个方向:“随我来!”   太着急,太慌乱,他连对着朱鹮和对着下属的自称都忘了用,直接以“我”自称。   腰舆转入了小道,隐匿入宫墙的黑暗,而那边两宫夹道之中,越来越多的叛军从中厮杀而出——   朱枭手下的军队先是破了承天门,与其中倒戈向他们的监门卫汇合在一处,而后直奔大明宫的丹凤门。   朱鹮的千牛卫乃是朱枭的军队这些天碰到的最棘手的对手,丹凤门内倒戈向他们的人,才刚刚打开门就被千牛卫给杀了。   守丹凤门的千牛卫还在城楼上面向下泼石脂水,烧起了一道火墙,承胤王的军队冲上来的越多,被点燃的就越多。   而这皇宫之内的交战,同外城完全不同。   外城宽阔,叛军们配备的长枪无往不利。   但宫道狭窄,长枪伸展不开,他们在门洞内近身相搏,甲胄碰撞,身着金甲的千牛卫映着赤金的火光,手中的刀却发出截然不同的银光。   金银两光交错之间,便会有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   血水铺满砖石地面,染红玉阶,令其上极其湿滑,稍微不慎便会倒下。   倒下之后,金银交错的光亮便会当头斩下,很难再爬起。   好在他们的人数足够多,冲破了丹凤门之后便进入含元殿。   含元殿其他的通道全部都被堵上了,只剩下龙尾道长长的斜坡台阶,盘旋而上。   翔鸾阁和栖凤阁如同栖落在地的巨鹰张开的两翅,左右骁卫和左右武卫居高临下,手持利刃,恍若天降神兵。   龙尾道的台阶又陡又窄,翔鸾阁和栖凤阁地理优势极佳,扔下来的滚石和燃烧的石脂水,将他们的队伍切割成好几段,分段绞杀。   有任何的漏网之鱼,再以连弩补杀,道上的尸体层层堆叠,最后虽然冲破了含元殿,但他们是踩着自己同伴的尸骨爬过来的。   而截杀他们的守卫,见势不妙,绝不死战,很快便自四面八方撤离。   含元殿破后,他们的队伍向北,到了宣政门,这里的守卫是朱鹮的羽林军,白马轻骑,身披轻甲,刀法格外凌厉。   这里的门洞更为狭窄,最窄之处只能容纳三个人并行,这里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死战。   两侧高墙之上弓箭手密密麻麻,个个百步穿杨,射艺精绝,箭矢射出,刁钻地扎进人的眼眶、心口、咽喉等命门之处。   俱是一箭当场毙命。   地上的尸体堆累成山,盾甲兵开路,他们又一次踩着同伴的尸首冲锋。   宣政门再往北是紫宸门,依旧是长兵器无法挥开的窄道,这皇宫建造之时便是为了防止叛乱刺杀,因此能够大批量过人的通道都很狭窄。   众人正面对战,只能用短刀匕首,没有短刀匕首的甚至上拳头。   紫宸门之后又是紫宸殿,众人从紫宸殿冲出来的时候,又经过几道宫廊。   侧门和偏院之中也冲出了许多的殿中省守卫,猝不及防地持着短刀和木棍与他们展开对抗。   朱枭被众人护送夹带在中间,手持着一把长剑,其上也是鲜血遍布。   他这一路上,并没有杀几个人,但是有无数保护他的人前赴后继地为他挡刀挡箭,死在他的面前,他的脚下。   朱枭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血腥与冲击,此时此刻,连呼吸之间尽是腥咸之气,浑身上下泥泞浴血,好似血池之中才刚捞出来的人魔。   他浑身小幅度地震颤,真正领略到了战争的残酷和人命的轻贱。   民间有那么一句话,叫作自古君王的宝座都是用白骨堆叠而成。   朱枭从前只觉得这不过是夸张之言,因为就连像朱鹮这样的暴君,也不会随意杀戮百姓,顶多杀几个朝臣震慑天下。   但是今夜,朱枭彻彻底底明白了何为白骨铺路。   他甚至心生退意,他何必要做什么皇帝?   这么多为他而死的兵将,这么多条人命背在他的背上、踩在他的脚下。   他要为这个江山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偿还一二呢?   但是他每每心生退意之时,便会想起仙姑。   对。   他是来救仙姑的。   等到救到仙姑,他会好好地劝说仙姑,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去一个山野深林也好,无人问津的边疆城镇也罢。   他们可以隐姓埋名,过一世清静和安逸的日子。   他不是什么承天受命之人,也没有能力开太平盛世,再执着下去,他不知道还会害得多少无辜之人为他而死。   等到朱枭终于被人拎着冲到了麟德殿外时,朱枭心中甚至有种无法言说的解脱之感。   救了仙姑就走!   麟德殿之中的守卫是朱鹮手底下最精锐的神策军,个个身着重甲,都是死士,手中的陌刀挥出,一刀可连斩数人。   这一战是真正的头颅遍地滚,四肢满天飞,肝肠碎成泥,满地无全尸。   朱枭被人护持在人群之中,没忍住吐了两次。   待到他们用人墙一样的填充之法前赴后继,终于耗死了守殿的神策军。   朱枭甩开扶着他的人,跌跌撞撞冲入了麟德殿之中。   冲到他先前和仙姑落脚的那间房。   却根本没有看到仙姑的踪迹!   整个麟德殿被朱枭翻遍了,是空的!除了神策军,一个宫人都没有!   朱枭手下的军队也在整队的时候惊讶道:“先前为咱们开门的那些监门卫的兵将,为什么一个都没有了?”   “总不至于全部都死了?”   谢千嶂用手肘之内那一块干净的衣服,曲肘擦着刀身,俊挺的眉目之上汗血交混,嗤道:“他们死个屁,他们刚才一直躲在后头,是趁乱跑了!”   众人这才终于意识到,上当了!   他们上当了!   这大明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引他们进来绞杀!   快速清点了兵将,他们在破城入宫时死了数千人,在大明宫的道道关卡之中,死了近两万人。   还有一些重伤的、埋在尸堆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带走和救援。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时间拖延得越久,局势对他们越是不利。   朱枭那浑身发冷的惊惧、心生退意的软弱、浑身凝固成血壳的恶心,在遍寻不到仙姑之,尽数都化为了被人戏耍的滔天怒火!   他难得地生出了那么几分血性。   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嘶声对着众将喊道:“众将随本王来,本王知道暴君在哪里!”   于是这一次,没有人扶着的朱枭用一腔怒火烧着,阵前开路,直接带人冲向了两宫夹道。   他从前被那个朱鹮的傀儡抓住后,走过这里,也知道从这里冲杀出去后,从哪条路能够直奔他曾经被关押过的太极殿。   仙姑一定会在那里!   朱鹮和那个傀儡肯定也在那里!   朱枭攥着刀的手酸楚震颤,他不退了,不走了,这个皇位,这个天下,他要定了!   只有真正成为那万人之上的人,才不会被人当成猪狗一般戏耍宰杀!   夹道厮杀因为朱枭这个阵前“王旗”,士气大涨,竟是勇猛无比,迅速呈现出摧枯拉朽之势,一鼓作气便冲杀出了夹道。   可冲出去之后,众人发现,这竟然又是一个陷阱。   上一次朱枭是被人夜里拖行,虽然记得大致的方向和路线,却并没有仔细看过这周遭。   一脚踏入陷阱才发现,此处竟又是一处狭窄夹道。   且窄道另一头,又是早早就埋伏好了的数千甲刃雪亮、身背角弓的千牛卫!   于是甫一出去,众人又开始了激烈的正面交锋。   窄道四面相通,在熟知地形的千牛卫的猛攻之下,刚刚杀出两宫夹道的叛军被原地解体,逼入了不同的岔路,彻底分散!   而这时候,还没有从身后夹道赶过来的那些士兵,在后方也猝不及防地遭遇了袭击。   先前在各宫各门碰到的那些并不恋战、败阵就撤的大明宫守卫,如今集结在一起,从后方对叛军发起了强攻。   叛军以两宫夹道为界,彻底被斩成了数段!   朱枭被人护着,冲出窄道,仓皇间随意择了个方向,逃窜而去。   过了窄道,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是太极宫内。   太极宫乃是旧皇宫,建造恢宏,砖石厚重古朴,却到底有些年久失修。   黑夜之中,太极宫沧桑沉默地矗立,宫门大开着,后面的一切都晦暗难辨。   像一头无力狩猎,隐匿在暗处大张着巨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老兽。   也像一个放置好了诱饵的瓮,只等着龟鳖走投无路自行钻入。   朱枭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他带着身边随着他一起冲出了窄道的叶氏兵将,谨慎无比又无从选择地绕过黑夜之中的重重院落殿宇。   朱枭疾步而行,看向身侧拉着他跑得跌跌撞撞的叶氏家主叶明诚,这一刻心中没有对他全程护持在自己身边的感激。   满脑子尽是不合时宜的疑惑——为什么率先跑过两宫夹道的人不是负责冲锋的谢氏猛将们?   方才明明是谢氏的人冲在前头,怎么受到袭击率先跑出来的人会是叶氏的兵将?   而且他们大军自入皇宫以来,便似被围追堵截、戏耍撩拨得乱撞的猎物,死去的各族兵将尸山座座。   而始终紧跟在朱枭身侧的叶氏兵将,尤其是叶氏主家的精锐,却大部分都只是轻伤。   是因为要保护他所以寸步不离,还是蓄意贴在他身侧,借他威势自保?   朱枭就算再蠢笨,此刻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只不过他又没有聪明到能够怀疑这一切是谢氏蓄意为之的地步,他只是在质疑拉着他又转入了一个空旷庭院后、东张西望的叶氏家主叶明诚。   而就在他们蓄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才迈入这庭院时,他们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群人。   众人第一反应是惊慌,握紧手中的武器,微屈双膝,身体前倾,那是随时准备交战,蓄势待发的姿势。   但是很快,他们便借着这群人身边的侍从提着的宫灯,看出了这些身着各色官袍的人,乃是……当朝大臣!   叶明诚在黑暗之中眯起双眼,迅速扫视过这些曾经的同僚。   又借着宫灯,看了看这些同僚出来的宫殿。   他神色一怔,这一夜真是被追杀围堵得晕头转向了,竟然没发现,东绕西绕,他们竟是绕到了延英殿来!   这里他也来过数次,每一次被暴君朱鹮给留在这里议事,都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叶明诚本身沉浮宦海多年,嗅觉极其敏锐,堪称老狐狸。   此番他叛逃朝廷,带领叶氏集结六大世族,挥兵皇都,虽然各世族都参与其中,但是自从破城,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   太顺利了。   就算有谢氏的猛将做前锋,皇城也不该这么轻易被攻破。   倘若说破了皇城的时候,是世族安插在南衙禁卫军之中的人起到了作用,和他们里应外合。   但打进皇宫之后,他们就彻底变成了被人赶着送死的家禽。   各世族的兵将本就不够勇猛,这一路上死得仿佛过年下饺子。   如今这两军交战你死我活的时刻,叶明诚居然在朝臣议事的延英殿碰到了各世族的官员……   他们怎么可能还没叛离朝廷,还选择同皇帝虚与委蛇?   朱鹮性情暴虐,从不知宽容为何物,世族军队都已经打到了皇城,这些世族的官员,他不弄死,不穿成人串挂到城墙上面祭旗,这实在不合常理。   还把人好好地留在宫里头,还让他们自如行走?   电光石火之间,叶明诚想通了一切关窍。   这是个局!   以天下为棋盘的,天大的局!   叶明诚眼中精光乍现,脑中思绪翻涌。   为什么?   为的是什么?!   在大明宫之中设下如此天罗地网,为了网的又是什么?   是他身边这个羽翼未丰、乳臭未干、烂泥扶不上墙的朱氏皇族血脉?   不可能。   叶明诚眼皮剧烈抽搐,静静地立在黑夜之中,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很快意识到,那网中能够驱动各世族官员尽数配合、又足够分量之物——恐怕是他泽州叶氏横跨崇文的良田和族产!   叶明诚猛地抽了口气,死死盯着那群被宫人引着,越走越近的世族官员们。   顷刻之间下了决断。   他松开了一直抓着的朱枭,抬起长刀对着自己族中的精锐做了一个手势。   而后众人一声不吭,贴着房檐之下黑暗的两侧包抄上去!   而官员们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知。   他们不仅闲庭信步,甚至还在闲聊。   “皇上不是已经在大明宫那边设好了局,怎么会让叛军冲到两宫的夹道里头?”   “毕竟好几万人呢,而且还有谢氏之人打头阵,就算要装的话,也得装得像点样子嘛……”   “管他呢,反正天快亮了,钟响声和号角声也缓下来了,估摸着战局已经结束了,要不然皇帝也不可能送咱们出宫啊。”   “这个时候出宫真的行吗?不会给我们安上什么罪名吧……”   最后是封子平忍不住出言道:“陛下倘若真的要动我等,直接杀了就是了,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反正世族谋逆造反的那些兵将,身上穿着的甲胄都印着自家的家徽呢。真要把这些世族的官员都杀死,谋逆造反就会成为定局。   何必还跟他们迂回曲折地周旋?   封子平说完之后,众人都不吭声了,纷纷恼怒。   从冬至大朝会那一天,世族们就已经成了他人砧板之上的鱼肉。   封子平的提醒,让众人恨不得把封子平的嘴给缝上。   正这时,黑暗之中突然冲出了一群浑身浴血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朝廷的官员到底不是毫无胆量之辈,短暂愣怔过后,爆发出的声音不是尖叫,而是怒斥!   “何方守卫,眼瞎了吗?!”   “看看清楚,我等可是当朝大员!”   “还不退下!”   ……   他们都以为这些人,乃是十六卫之中的兵将,和叛军交战杀红了眼睛,敌我不分了。   不过片刻后,从黑暗之中又走出了一个人,他一手提着染血长刀,一手翻起了袖子擦了擦脸。   血葫芦一样现身人前,面目狰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而后说道:“诸位大人,怎么连自己人都不认识了?”   “这些是同你们一起谋逆造反、杀入皇宫的同盟啊。”   朝官被手持利刃的人给逼得步步后退,聚成一团,正对着“血葫芦”的一个人正是向来嚣张跋扈的金氏官员金鸿盛。   他一把抢过了侍从手上的宫灯,抬高一些往那个发出桀桀冷笑的血葫芦脸上一照。   看了片刻之后,皱眉说道:“你是何人!哪里来的丑八怪在这里大放厥词!装神弄鬼!”   正准备狠狠威吓这些暗地里胆敢背叛他叶氏联盟的官员,好让他们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叶明诚:“……”   他先前在朝堂之中好歹是工部尚书。   而且他才叛逃没多久,这些人……这些人竟然装不认识他,简直是故意羞辱他!   实则不是。   叶明诚此刻的形象堪称恶鬼在世,浑身的血污凝结成褐色,袖子根本擦不干净他的脸。   而且他经历了苦战,虽然一直都率人紧跟着承胤王,因此受到了不少保护。   但是他如今的形象,同身在朝中那光鲜亮丽、目下无尘的矜傲之姿,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诸位大人真的是好忘性啊!同朝为官这么多年,我工部也没少给诸位大人行方便。”   “朱鹮行施暴政,诸位大人也都深受其苦,约定起誓联盟,共同讨伐暴君。”   “但是我等鏖战数日,舍命破城入宫,诸位大人不如好好地同我等解释解释,为何你们还能安然无恙、自如行走皇宫?!”   “是你们叛了联盟,对不对?!”   一番厉声质问,这回官员们终于认出了叶明诚。   一时间众人惊愕不已,因为就在不久前,他们就聚在身后的延英殿里头,看着舆图,把叶氏已经“五马分尸”了。   现如今“五马分尸”之人,好端端站在他们的面前,还率领族内的兵将他们给围住,用利刃相对,令他们命在旦夕。   这……这等风云突变,天地翻转的情境,完全不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而他们瞠目结舌的神情,似是愉悦到了叶明诚,叶明诚痛快地发出一声冷哼。   也并不想听官员们解释什么,调令族内的精锐先检查了一番身后的宫殿是否安全。   而后将他们都给重新逼回了延英殿之中。   “叶大人……你这是……”   退回殿内之后,有世族官员试图开口解释什么,但是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叶明诚走到了殿内的桌子旁边,用两根手指把桌子上面的泽州舆图给拎起来了。   那舆图之上,甚至还有各世族分割过叶氏之后,用笔做好的本族标记。   众位朝官:“……”   陛下怎么不让内侍把东西收起来呢!   “好啊。”   “好啊!”叶明诚说,“原来这个天罗地网真的是给我叶氏设的!”   “你们真是痴心妄想!”   “狗胆包天!”   “来人啊!给我将这群狗鼠之辈尽数捆了!”   众位官员一个个面色憋得五彩斑斓,但是如今被抓了现行了,再多说什么,也只是激怒叶明诚。   因此他们纷纷闭嘴,成了一大群气息只进不出的吹肚鱼。   又被自身官袍切割撕扯的布条捆死。   直挺挺地倒了一地,好似一群聚众准备下蒸锅的束蟹。   而齿冷心更冷,被气得眼睛翻白,后脑发麻的叶明诚,围着这些朝官转圈,一口一句“狗彘不如”“蛇鼠小人”,把一辈子知道的那些腌臜之言,尽数对着朝官们倾吐。   言语之间粗鄙不堪,频频跳脚。   伴随着时不时呸呸啐出的唾沫,恨不能当场就把这些胆敢合起伙来耍他,还妄图蚕食他叶氏的世族官员,给当场凌迟。   只不过叶明诚又很清楚,这些人不能杀。   如今叛军说不定已经败了,他叶氏此番倾尽全族之力,到如今除了殿中这二百余人的精锐之军,也不知道大军之中还能剩下多少。   想要东山再起,他必须带人回到泽州。   只要回到了泽州,谁也别想动他叶氏一根汗毛,分他叶氏的一垄地!   他得留着这些世族的官员做人质,或者威胁着他们的身家性命,趁乱跟着他们一起混出宫去……   而叶明诚自打见到了这些朝官就根本不理会朱枭了。   他擅作主张发动攻击,更是佐证了朱枭的猜测,这叶氏的家主对他根本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到如今眼看着大军被逼分散,叶氏不去集结人马,只顾着拘禁这些世族朝官,显然是准备弃他不顾了!   朱枭跟随在叶明诚身边转了半晌,连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叶明诚双眼血红,陷入了困兽一般的绝境之中,满心都是尽快跑回泽州。   于是朱枭忍无可忍地恼了。   “叶家主,到如今既然你有自己的恩怨要解决,那咱们便自这里分道扬镳吧!”   朱枭急着去太极殿找仙姑,完全没有耐心再继续耽搁在这里,听叶明诚满口粗言地骂人。   朱枭说着就朝着门口走,叶明诚终于注意到了他,恍然回神。   几步上前拉住了他,红着眼睛赔笑道:“承胤王莫急,刚才事出紧急,无暇请示王爷的决断便让人动了手,盖因这些朝臣,捏在我们手中,就是免死金牌啊!”   叶明诚并没有跟朱枭解释这一切都是世族和皇帝的阴谋,他始终看不起朱枭,觉得以朱枭的脑子也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情。   而且这“烂泥”的脑子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仙姑、仙姑、仙姑。   叶明诚索性抓住关键,对朱枭说:“他们还未背叛皇帝,他们先前还在和皇帝一起议事,他们一定知道仙姑在哪里!”   “待属下施加一番酷刑,让他们吐露仙姑的踪迹!”   事实上叶明诚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仙姑,但是他必须把朱枭给稳住。   这些朝臣撞到他的手里都是筹码,但是一旦兵败,他泽州叶氏要是想在朱鹮那个暴君的手中寻求一丝生机,能诏令四方景从、撼动帝位的朱氏皇族的血脉,才是最大的筹码。   果不其然,叶明诚一提起仙姑,朱枭就迈不动步了。   仙姑和他一起被关入麟德殿之前,确实先被关在太极殿,但是万一又被转移了呢,万一再次扑空呢?   再次扑空,偌大的皇宫,朱枭就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仙姑了。   若是能直接问出来最好!   叶明诚挽了挽袖子,提着始终未曾擦拭的长刀就朝着地上躺着的朝臣而去。   各家族内的家主暂时不能杀,但是旁支官员却能!   杀一个泄泄愤也好!   只不过叶明诚提着刀还没等到跟前,一个人便嘶吼着出声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个仙姑在哪里!”   “她被皇上给带到两仪殿去了!”   “就在延英殿的隔壁,相距此处不足三百步!”   这个毫无气节,还没等刀刃架在脖子上面便已经出卖皇帝的人,又是金氏官员,户部郎中金鸿盛。   钱振猛地扭头瞪向金鸿盛,其他的官员也都一脸怒不可遏。   金鸿盛却梗着脖子,在地上虫子一样拱来拱去地:“怎么了,怎么了?诸位大人瞪我做什么!”   “我们都上当了!上皇帝的当了!”   “我就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太阴毒了!”   “谁不知道叛军打头的将领是她东州谢氏之人,谢氏铁骑闻名四境!什么艰难险阻过不去?真要突破两宫的夹道不过眨眼之间,结果呢?”   “结果她偏偏把泽州叶氏的人给放过来了,而且她还掐算着时间,在两宫夹道被突破之后,把我们从延英殿里面赶出去,让我们出宫。”   “这不就是让我们直接撞到叶氏的人的手里吗!”   金鸿盛青筋暴起,艰难地扭着头,环视身边官员:“你们清醒一点啊!虽然她致命的把柄在我等手中,但是倘若我等今日全部都死在叶氏手中,这天下还有谁人能阻止得了她?”   “这天下还有谁知帝王是女郎!”   金鸿盛一辈子很少有这么聪明的时候,但是他说的这些,朝官又如何不明白?   只不过如今他们落到了叶氏的手里,叶明诚把他们抓了现行,恨不得将他们削骨剔肉。   这个时候不该出卖皇帝的行踪,因为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指望着皇帝只是将他们当作诱饵,很快便会派兵来围剿叶氏残余。   如今被金鸿盛这么一出卖……皇帝身边根本就没跟着几个人,叶明诚要是过去把人给杀了……   真正的朱鹮被囚禁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而东州谢氏之女如果被叶氏给杀了……谢氏的强兵还在皇宫之中。   到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大乱了。   这群世族的家主们,虽然因利而聚,因利而崩,为利益九死不悔,为家族的昌盛不惜双手染血,做尽龌龊之事。   可是他们也是这天下最顾及大局之人。   否则也不会束手被个女子威胁合作。   一旦真正的江山动荡、天下大乱,崇文这物阜民丰之国,必定会被四邻虎狼伺机撕咬蚕食。   到时候山河破碎,战火纷飞,连百姓和家国都没有了,又哪里来的家族恒昌呢?   但是金鸿盛的话已经出口,无可挽回。   世族们的许多官员面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提刀的叶明诚脚步一顿,疑惑地问道:“什么帝王是女郎?”   朱枭脑子里只能听到仙姑,上前一步道:“此话当真?你可看到了仙姑?!”   金鸿盛浑然不知自己一句话,或许会倾覆整个国家。   他贪生怕死,还在回应:“当真,当真,当真!”   “我看到了,穿白纱裙嘛,被糟践得挺狼狈,裙子脏得不像样,简直像从土里挖出来的,好像还哑巴了,被人拖着,只会啊啊啊叫,不会说话……”   朱枭闻言脑中嗡然作响,登时转身就要去两仪殿,但是他根本不知道两仪殿在哪个方位。   他侧头问叶明诚:“叶大人,两仪殿在哪个方向?”   叶明诚又朝着那个金鸿盛迈了一步,似乎是想问问他说的“女郎”是什么意思。   但是被朱枭一叫,他眼珠一转,立刻道:“我知道。”   “但是倘若两仪殿之中有埋伏,贸然前去不仅救不下仙姑,还会被擒获。”   “王爷稍等。”   叶明诚快速走到那个金鸿盛的旁边,提起刀一下子就刺在他大腿之上。   这一下力气用得极大,积蓄了半天的怒气全部在这一刀之中宣泄而出。   金鸿盛的大腿直接被叶明诚给捅了个对穿,登时血流如注。   “啊啊啊啊啊——”金鸿盛发出惨叫。   叶明诚却再次提起了刀,嘴边的两撇被血染过的小胡子格外挺翘,自下而上这个视角竟让他有种关公怒目的威仪。   他道:“说!皇帝在两仪殿之中可有埋伏?!”   金鸿盛惨叫如猪,双手被缚又没有办法去捂住被刺穿的腿。   但刀锋之下也不敢不回话,立刻道:“没有埋伏!没有……”   “皇帝身边只带着几个内侍还有那个仙姑……”   “太极宫里面的千牛卫都被调去截杀突破两宫夹道的叛军了!”   “啊啊……”金鸿盛疼得顷刻之间涕泗横流。   叶明诚量他不敢说谎,心中大定。   心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倘若他今天晚上抓住皇帝,身边还有能够替换皇帝的朱氏皇族血脉,世族的官员又全部都被捏在手中,他还愁无法力挫群雄,手掌天下,站到权势巅峰吗?   叶明诚兴奋地抖了抖嘴角,双眼灿若星辰,开始点人。   把最勇猛的一些都带着,留下一小部分人持刀看管这些被捆住只能在地上翻滚的官员。   对着朱枭说:“王爷,随下官来,下官带你去两仪殿!”   而朱枭视线扫视一圈,从一个叶氏士兵手中夺下了一把长刀。   跟在叶明诚的身侧,大步迈出延英殿,直奔两仪殿——   此时此刻,两仪殿之中,谢水杉端坐御座,手中百无聊赖地拎着一根绳子在手指上缠绕。   已经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