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本布衣,为何逼我称帝?
第1200章大唐帝王私生子,第一战神李纯孝
李存孝现在已经是五年级,属于娃娃之中最大的那一批,他耐心的排在队伍最后面,等到所有人领完之后才走上前。
瘸腿老兵笑呵呵地伸手,把装着10个馒头的小袋子递上来,虽然声音粗犷,但却透着柔和:“李小公子,今天读书读得怎么样呀?”
李存孝不由撅嘴,没好气地提醒道:“我都跟您说过好多次了,不要对我称呼小公子,这是富贵人家的称呼,我一个穷家小娃娃有什么资格当公子?”
瘸腿老卒哈哈大笑,忙不迭失的点头认错:“是的是的,是俺又忘了,不能称呼李小公子,应该称呼李小哥,对不对?”
李存孝这才满意,伸手把10个馒头接到手里,得意洋洋地道:“护校大叔,明天再见。”
每一所大唐官学,都会设立护校的差事,一般由军中退役老卒担任,防备和保护娃娃们遭遇突发状况。
瘸腿老卒子连连点头,目送着十多岁的李纯孝蹦蹦跳跳走远。
等到小家伙的身影消失,门口的护卫室里闪出两道身影,悄悄跟随上去,默默在后面守护着那个孩子回家。
那个瘸腿老卒则是喃喃自语,语气之中有着说不出的感慨,道:“其实小殿下已经不用守护了呀,仅仅才十岁出头就能一拳打死牛。”
“明明身材看不出有多么壮硕,看起来也就和普通孩子差不多,为什么身体里会有那么惊人的力气呢?而且展现出超强绝伦的练武天赋。”
“真是吓人呀!”
“这才仅仅是十岁出头的娃。
“嘿嘿,不愧是陛下的种。”
“说来也是奇怪,陛下明明是个文人出身啊,如果说才气,陛下可以盖压当今之士。可俺们天子卫心里都清楚,陛下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是武勇。”
“如果不是小殿下的相貌跟陛下像到极点,嘿,以后风言风语恐怕会不少哇……”
瘸腿老卒喃喃自语着,心中的八卦之念越来越旺。
只不过天子卫都有严格的规矩,绝不可对帝王之事评头论足。
……
另一边,城中官道上。
李存孝蹦蹦跳跳地顺着大街往前走,慢慢出了镇子走向黄河岸边的一处民宅。
这民宅是前后两院,前院沿着官道开设了一个酒肆,不但售卖美酒,同时也向过往客商提供茶水。
店家老板娘是附近闻名的寡妇,几乎很少在前院这边抛头露面,总是几个被雇佣的妇人在张罗生意,老板娘则是住在后院不怎么出来。
李存孝直奔这家酒肆,冲着正在忙活的几个妇人笑嘻嘻打招呼,甜甜的喊着大婶大娘,然后在几个女人的夸奖声中直奔后院。
后院之中,有个凉亭!
坐着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妇,此时正手持毛笔在抄写什么。
李存孝嘿嘿笑着凑了过去,突然便把脑袋往前一杵,直不愣登地杵在少妇的眼前,撒娇问道:“娘亲,您今天又在抄这首诗吗?”
少妇没好气的伸出手指,轻轻在儿子的脑门上戳了一下,道:“坏小子,又吓唬娘,放学之后进门也不吱一声,像个小猫一样踮着脚尖凑过来……”
李存孝立马撅嘴不乐意,反驳道:“我才不是小猫,我是一头小老虎。”
“小老虎才威风,小猫不威风。”
说着从凉亭里跑出去,到院子角落伸手便抡起一个石锁,轻松地举起来,得意洋洋地显摆道:“娘亲你看,我现在就能举起150斤。”
如果是普通孩子的母亲看到这一幕,恐怕立马会吓得花容惨变,担心孩子会被石锁砸到,毕竟那玩意重达一百五十斤。
别说十岁小孩,成年壮汉都不一定举得起来。
但是这风华绝代的少妇却笑意盈盈,稳稳的坐在亭子里丝毫不动。
她仅仅是没好气的轻声嘟囔了一句,幽幽道:“你爹的学问惊人,偏你一点没有继承,反而继承了他身上从未表现过的武勇之力,这要是被他看到你现在的情况可该如何?”
“娘亲我有十张嘴怕是也说不清楚。”
“幸亏你这臭娃长的像,而且现在越来越像他,相貌是最大的证据,一看就是他留下的种。”
“只不过,为什么你就不随爹呢?他文采盖世,你却从小武勇……”
“唉,愁人!”
少妇一边轻声嘟囔着,一边重新提起毛笔又开始抄写。
那是一首被她抄写了很多遍很多遍的诗,是数年之前那个男人低声念给她听的一首诗。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一边抄写,一边眼前仿佛浮现一个儒雅中年人的相貌。
于是风华绝代的少妇轻声呢喃,眉眼之中尽是一种思念的柔光水色。
院子里的李存孝已经开始大呼小叫,抡着百十斤的石锁在那里嘻嘻哈哈地锻炼。忽然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背着手溜达进院,开始给李存孝传授每一日都要习练的吞吐功法。
如果有江湖上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震惊到下巴跌碎一地。
只因这个老头已经好几年不现世了,是传说中已经伸腿瞪眼的丐帮帮主祖师爷。
“来来来,小存孝,洪爷爷今天教你《九阴真经》,这可是从那个老太监手里抠出来的好东西。”
“你天生体魄异于常人,丝毫没有你父亲的那种文弱之态。但也由于你体魄太过强健,所以需要用《九阴真经》的道家心法进行冲和。”
“好好练,争取在15岁之前养成内气。”
“老头子我如果估计没错的话,你将是上苍赐给大唐的一位战神啊。”
“你会比冠军侯赵云还要勇猛,比冲军侯更加厉害,无论是现在名震四方的岳云,又或者号称猛将驸马的辛文郁,他们全都不够看,因为他们全都不是万人敌。”
“而你这个小家伙,你注定会是万人敌。”
“古往今来第一猛将,恐怕要落在你这个小东西的头上啊。”
在洪老头的碎言细语感慨声中,小家伙李存孝又一次按捺不住好奇,拽着老头子的胳膊撒娇,撅着小嘴开始问东问西。
“洪太爷爷,您就告诉我嘛,好不好?”
“我爹到底是谁呀?”
“为什么我从小到大总是感觉,身边默默跟着人在守护我?”
“明明我娘只是个普通的寡妇,为什么她开的店铺从来没有人闹事?”
“咦,不对,好像以前有人闹过事。可是那个闹事的刚刚出门就被人打断了腿,挂在镇子口上的官道边缘旗杆上晾了一整天。”
“洪太爷爷,您就说跟我把秘密说了嘛!行不行?”
“我父亲到底是谁呀?”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告诉我?
洪老头笑呵呵的背着手溜达离开,根本就不搭理小家伙的追问。
那位风华绝代少妇则是起身,走过来伸手敲一下儿子脑门,道:“臭小子,不准问,等他想你的时候,他会亲自来看你……”
……
【第二更送上,昨天收完了关于辽东大剧情的尾子,今天这两章开始收西夏剧情的尾子,总之大家能有所体会,咱们开始收束时间线和剧情线啦,写完该写的,就要告别第1121章杨一笑现身,你是我的孩子
虽然自己的母亲一直不愿意告知,但是小家伙李存孝仍旧不断撒娇追着问。
就在这个时候,猛然听到院子门口有脚步声,娘俩全都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把目光看过去。
她们这个酒肆的后院,数年之间不见外人过来,主要是没有人胆敢往后面闯,总共也就是走酒肆前面那几个妇人会来。
又或者是洪老头,才有资格通过内门进入后院。
由于总共只有几个人一起住了好几年,所以脚步声都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但是这一次娘俩全都听得很清楚,正在往院里走的脚步声非常陌生。
别看李存孝年龄小,骨子里的武勇和胆气真不是盖的。这孩子瞬间从墙角拔起一杆长枪,宛如一头小老虎般恶狠狠地盯着院门口。
下一刻,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处。
只见这中年男人相貌儒雅,面上挂着一种让人心生好感的微笑,他负手慢慢踱步,口中悠悠言地出声。
“小家伙,别追问你母亲了……”
“她明显不打算告诉你,其他人则是没胆量告诉你。”
“所以,你想要的答案只能向我问!”
中年人一边说着,一步迈步走入院中,满脸都是柔和笑意,目光之中隐隐闪烁着一抹宠溺。
李存孝手里攥着长枪,原本是要恶狠狠地扎过去的,然而当他看到男人的脸庞时,这孩子手中的长枪咣当跌落地上。
这孩子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眼睛直巴巴地盯着中年男人的脸庞。
然后他扭头看一看凉亭里的母亲,仅仅一瞬间就仿佛领悟了什么。
这男人是他爹。
根本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需要任何人跟他讲,相貌就是最大的证据,爷俩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啪嗒。
凉亭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原来是用于抄写的毛笔掉在地上,很明显,那个女人是由于惊喜导致情绪不稳。
只见他眸子闪烁激动,娇美的身躯隐隐在颤晃。
明明似有千言万语想讲,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幽怨。
“你怎么来了?你还知道来呀……”
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明明儒雅但却自有一股豪气干云,故意调侃道:“朕现在威服四海,目光所看之处皆是大唐版图,西夏是被我征服的地域,我想来看看有谁能管得到我?”
原来这男人正是大唐皇帝杨一笑。
他虽然笑的豪气干云,但其实脸上分明有着疲倦之色,如果猜测不错的话,应该是结束辽东攻略之后立刻启程赶来了西夏。
女人似乎更加幽怨,隐隐有一种失望的失落,轻声道:“我明白了,原来你只是为了巡视,并非来看我们娘俩,刚才是我自作多情了。”
杨一笑没有答话,而是负手慢悠悠走进亭子中,微微俯身下去,盯着石桌上摆放的一摞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娟秀的字,抄写的几乎全都是同一首诗词。
杨一笑目光盯着其中一首诗,温声耳语道:“几年时间不见,你现在的笔力越发见长了,字的筋骨比男人还要刚健,如果老爷子见了恐怕要欢喜收你做个女弟子。”
她眼神痴痴地盯着他,听着他温柔细语的点评。
忽然就笑了,然后眼睛里有脉脉的水光。
嘴角弯曲一抹弧度,笑的是那么好看,泪水却大颗大颗的滑落,痛彻心扉的思念终于在今日满足。
杨一笑伸出手,轻轻把女人揽在了怀里。
院子里的小家伙李存孝还杵在那里,目光愣愣地盯着凉亭里的母亲被人搂在怀里,突然这孩子跑过来傻乎乎追问,急不可耐问道:“你是不是我爹?到底是不是我爹?”
杨一笑哈哈大笑,伸手在小家伙的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打趣问道:“如果不是你爹,你觉得你母亲愿意被我伸手揽在怀里吗?”
这小子愣在当场,随即却兴奋起来,大叫道:“太棒了!原来我爹是大唐皇帝!”
杨一笑和西夏皇妃笑得直不起腰,两口子目光之中都有宠溺之色。
尤其是杨一笑,看着这个身材并不壮硕的孩子,脑中回忆着天子卫的密报,其中关于一拳打死牛的那些记载。
这让杨一笑十分惊奇,目光对着孩子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打量。
并且,他忍不住看向院子里的那些石锁。
忽然他转头对西夏皇妃感慨道:“世人都说朕是个文弱书生,朕这辈子一直也认为朕的骨子里文弱。然而我这儿子把帮我脸面全都挣回来了,小小年纪竟然能举起百十斤的石锁。”
他说着微微伸出手,轻轻放在李存孝的肩膀上,郑重回答道:“孩子,你听清楚了!”
“朕是你爹,是大唐的皇帝!”
“我便是天下人口口相传的杨一笑,是一个曾经如同烂泥的小童生。”
“你娘她的身份也不低,曾经是位高绝顶的西夏王妃,当初用狠辣手段杀光了整个西夏皇族,然后把你这个小东西送到了王位上。”
“所以,你这臭小子曾经当过几天皇帝。”
“只不过,你往后余生注定是没有再当皇帝的机会了。”
“原因很简单,这片地域归属于大唐,已经纳入大唐的版图之中,而这片版图以后要交给你的兄长去继承。”
“你如果不服,可以攥起小拳头揍我这个当爹的。”
“但你就算揍了我这个爹,为父仍然要告诉你这辈子还是无法重新当皇帝。”
“你娘这辈子最恨的人是我,最放不下的人也是我。她恨我攻占了西夏,恨我把他儿子的小皇帝位置给拿走了。”
“但她也想我,为父知道她每时每刻都在想我,不信的话,你看看你娘她这大颗大颗的眼泪是为谁落的?”
李存孝愣愣地听着这些问题,他的脑瓜子属于纯武将的憨直,忍不住问道:“既然您知道我娘每天都在想您,那您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看她?”
杨一笑没有回避,继续用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温声道:“因为朕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
“当了皇帝的人,日子是无法由着自己性子过的!”
“我得去征服北方的草原,灭掉中原百姓几百年上千年的威胁。”
“我得开发白山黑水,让中原老百姓即使在小冰河天灾时期也不再担心粮食短缺。”
“我还得去攻占辽东,把我们中原农耕民族的威胁给掐灭在苗头中。”
“等你以后长大了,朕会让先生教导你,为什么一定要灭辽东,因为他们也是农耕文明!”
“这世上唯有农耕才能对农耕造成最大的危害。”
“总之一句话,这五年以来为父一直很忙,直到前不久终于搞定了辽东所以才第一时间从那边回来。”
“为父原本是打算先回燕京的,可不知为何突然让人调转了方向!”
“乘船从黄河沿河而上,一路直奔你母亲这里。”
“为父有好几位妃子,包括最初嫁给我的皇后。她们或是长久陪伴在为父的身边,或是待在燕京皇宫里默默等着为父回家。”
“她们也思念为父,也盼着我能早早的赶回去。”
“然而孩子你知道吗?为父在调转方向那一刻脑子里想的只有你母亲。”
杨一笑说着叹了口气,继续道:““她是唯一一个不愿意入宫的,她也是唯一一个没名没分的妃子。”
“当初,你母亲乔装打扮,以一个诗文少女的身份,在西夏边境遇到了我。”
“那时候,为父恰恰也是乔装打扮在微服私巡。”
“我们两个明知道对方的身份肯定不是普通人,可我们全都默契的没有试探对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也许你这孩子会认为,我们是露水情缘,可为父要告诉你,情之一字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娘那晚上躺在为父的怀里,为父则是揽着她仰望着夜空。”
“当时为父就答应过她,当她思念我到极点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在她面前。”
“后来,为父发起西伐战役,号召整个中原势力凝聚一起,对你母亲所在的西夏展开征伐。”
“其实你知道吗?你母亲完全有能力把战争拖上10年之久。”
“可她在多番思量之后,放弃了坚守西夏的荣华富贵。”
“她故意配合为父刻意迎合了当初那一场大决战。”
“让为父一战扫平了西夏势力,把所有的党项人全都消灭殆尽。”
“她这么做是帮我扫清尾患,所以这片地域才会这么安宁,仅仅五年时间,就发展的如此良好。”
“这里从未有过任何一次反叛,党项人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治理这里的,是我们汉家民族。”
杨一笑说着忽然从石桌上拎起酒壶,滴溜溜几声一下子倒满了两杯酒。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了李存孝,另一杯则是自己轻轻举起来,温声细语说道:“那场战役之后,你母亲便带着你隐居,名义上,她是战死在那场大战之中……”
“甚至就连现在的大唐史书上,写的也是西夏皇妃决然赴死。”
“那一日,你母亲带着你告别,骑着一匹马,身影慢慢消失在夕阳下。”
“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你母亲在告别之前曾经跟为父说过几句话。”
“她说,她不求自己的孩子荣华富贵,只愿意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度日。”
“这几年以来,朕一直满足她的心愿,从未让人对你有过特殊对待,仅仅只是让人默默在暗地里守护你。”
“你母亲希望你做个平平安安度日的孩子,可你身上毕竟流着大唐皇族的血脉。”
“因此,为父现在问问你。”
“如果你想要继续做个普通的孩子,那么你只需要跟为父说一声便行。”
“如果你不想普普通通一辈子,那么你就跟为父碰杯喝了这杯酒。”
“如果不喝这杯酒,你依然是一个寡妇抚养长大的普通孩子李存孝。”
“而如果你喝了这杯酒,朕就会把一直留给你的位子交付给你。”
“又或者你可以去辽东,去见见你的朱二姨娘。他说他欠你母亲一个人情,所以想把这份人情还在你母亲的儿子身上。”
“怎么样?孩子你会怎么选?”
……
【第一更送上,后面紧跟第二第1122章老弟,你帮哥哥征伐全世界
李存孝并没有第一时间喝那杯酒,而是端着酒杯送到了西夏王妃的面前。
这孩子仰着头,目光看着自己的母亲,虽然还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但是说话却已经一本正经:“娘亲,您选吧,您如果喝一口,孩儿我就跟着喝一口。”
西夏王妃看着眼前的孩子,又看向站在一边面带宠溺的杨一笑,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苦苦思念似乎也不那么苦了,于是端起酒杯嫣然一笑一饮而尽。
然后她把空杯轻轻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杨一笑当初念给她的那首诗。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儿子,你想不想再要个弟弟或者妹妹呀?”
“趁着你爹好不容易来一趟,为娘帮你向他讨一个弟弟妹妹。”
“你注定要成为大人物,所以注定无法平平凡凡的过一生。因此,娘问问你,愿不愿意要个弟弟或者妹妹,帮你去过那平平凡凡的日子。”
李存孝虽然小,但这孩子倒也能听明白母亲的意思,于是嘻嘻哈哈不肯接茬,撒娇耍怪道:“这你们可不能问我,我只是个小孩而已。”
西夏王妃没好气地伸出手,轻轻在儿子脑门上敲了一下。
李存孝则是重新溜到杨一笑身边,仰着小脑袋眼巴巴的好奇问道:“爹,我到底叫什么名字啊?我娘一直管我叫做李存孝,可我觉得这好像不是您给取的名字。”
杨一笑轻轻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女人。
他语气微微有一种回忆的味道,柔声细语喃喃开口道:‘为父和你娘相遇的时候,正是一年之初的初春季节,而她怀上你的时候,恰是黎明之前的拂晓。”
“为父那时候就在想,如果你母亲生的是个女儿,那就叫春芬,因为当时我们是躺在散发野草芬芳的草地上。”
“而如果生的是个儿子,那为父就打算让这个儿子叫春晓。”
“春晓春晓,来自春日的拂晓。”
“原本你母亲是非常满意的,喜滋滋的觉得我这个当父亲的给孩子取名非常好听,并且,也非常有意义。”
“可她那时候的身份毕竟有所不妥,终究是不能把为父给取的名字用于孩子身上。”
“所以她便采用了谐音,生下你之后给你取名叫做存孝。”
小家伙聚精会神地听着,小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那里乱转。
忽然像小大人一般无比正经地道:“听您这么一说,孩儿才知道原来我名字既是您给取的也是我娘给取的。春晓不好听,显得太柔弱了一点也太文雅了一点。洪太爷爷说过,我以后要做大唐的战神,所以,我还是继续叫做存孝吧。”
“爹,我可以改回我的姓氏吗?”
“从此以后姓杨,做一个万人敌的杨存孝。”
杨一笑微微一愣,目光看向身边的女人。
西夏皇妃幽幽一叹,轻声道:“我跟你说过,我这辈子不愿意再进皇宫!”
“无论是西夏的皇宫,还是你在大唐燕京的皇宫,我……我都不愿意去,所以……”
这女人虽然没把话说明白,但是杨一笑一听就懂她的意思。
于是杨一笑转头看向孩子,语气极为温和地说道:“你母亲不愿意在宫里住,她往后余生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既然如此,你就尽量还是不要改回大唐皇族的姓氏吧。”
“无论你姓李还是姓杨,你身上流的都是为父的血。”
“李存孝也好,杨存孝也好,将来大唐名震天下的万人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的崽。”
这意味着杨一笑虽然不让孩子改回姓氏,但已经决定要向整个天下公布小家伙的身份。
……
数月之后,忽有辽东来客。
那是大唐的贤妃珠儿娘娘,乘船沿着黄河直达这个小镇。
珠儿是带着孩子来的,毫不避讳地进入了这家酒肆的后院。
她让弟子们抬进院里一口箱子,打开箱子之后是一杆沉重至极的方天画戟。
“小存孝,这是姨娘给你的礼物。”
“我和你母亲虽然没有姐妹情深,但不知为何当初一见她就觉得投缘,所以,我亲自给她的孩子铸造了一把神兵。”
“这口兵器的材质是合金钢,是当今这个时代唯一的一把特殊兵器。”
“无论是再怎么精致的钢铁武器,都会被这柄方天画戟一斩而断。”
“姨娘我这辈子只会铸造这一把兵器,往后余生都不会再亲自出手了。”
“也许会把配方留下,交给咱们大唐皇族作为传家宝,只不过,姨娘不会再赠送任何一个晚辈如此神兵。”
李存孝不愧是天生的战神,拿着方天画戟顿时兴奋得不能自已,嗷嗷叫唤着在院子里耍弄起来,珠儿那个两岁的小娃娃则是在一旁欢喜开心地拍着小手叫好。
两个孩子同样也是一见投缘,大哥哥带着小弟弟满院子乱窜
那一晚上,西夏皇妃和珠儿坐在凉亭里聊了很久,直到月色西沉,仍旧不愿意去入寝。
不远处的屋子里,有一个男人正在挑灯批阅奏折,偶尔会沉吟几声,似乎在思考施政之道。
两个女人默默地坐着,心中都有一种莫名的安逸和温馨。
一个是曾经的西夏皇妃,一个是名震四海的大唐小精书院院长,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屋中那位男人的妻子。
忽然,珠儿开口说道:“当初我劝你跟我走,你没答应,现在我才终于明白,其实你过的日子也不差。”
“他已经连续在你这里待了四个月了,依旧表现出流连忘返不舍离开的意思。”
你这是把他弄的君王不愿早朝呀。”
对于珠儿的打趣,西夏皇妃嫣然一笑。
她目光看向屋中的男人,柔声细语喃喃轻声道:“我在这里卖卖酒,抄抄诗,守着孩子,日子过得很好。”
“如果当初跟着你去燕京,进入了很多女人渴盼进入的那座宫殿,最多不过是个不得势的妃子,还要让他想办法帮我向世人遮掩我的身份。”
“何必呢?”
珠儿没再说话,而是心有所感的点点头。
足足良久之后,珠儿方才再次开口,轻声道:“你儿子天纵奇才,是注定的万人敌,放眼古往今来,堪称第一猛将。”
“我跟你说个秘密吧,我和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我们那个世界上有历史记录,你儿子最威猛之时有千斤之力。”
西夏皇妃呆住了,目光怔怔看着珠儿。
这次轮到珠儿嫣然一笑,忽然调皮地俯身贴耳过来,低声道:“整个大唐后宫之中,只有皇后姐姐知道这个秘密,而现在,你也知道了。”
“明白了没有?我和皇后姐姐没把你当做妾室看,而是咱们杨家的妻子,你也算是妻子之一。”
夜色微凉之际,西夏王妃默默流下了欣喜的泪水。
……
六年之后,大唐立国恰好二十年。
大唐出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奇事,一个来自河东道的少年在武举考试中横扫猛推。
这少年年方十六,展现的武勇却令人瞠目结舌。
有当朝重臣回忆当年冠军侯赵云以及冲军侯杨七郎的事迹,甚至拿猛将岳云和驸马都尉文誉作对比,得出的结论让所有人震惊,那就是这少年比当年那4四个猛多了。
赵云也好,杨七郎也好……
还有岳云以及辛文郁……
他们虽然也都是少年成名,虽然也都在沙场上打出了赫赫威名。然而跟这个少年一比,似乎都有一些比不上。
只因这少年在武试之中,没有参考那些传统方向。
他既不考兵法,也不考阵法,更不考火器指挥,又或者是后勤调度等等。
他只考一项,那就是硬打硬拼。
手中一杆方天画戟,虽然在考试之时缠上了布条防止伤人,但他主动要求对阵1万人,并且还要求必须是身穿铁甲的大唐重骑兵。
这少年在当日大声叫嚣,以一种极其令人震惊的武勇暴喝道:“我爹说了,我要做万人敌!”
对战足足一个上午,这少年竟然真的杀穿了大唐1万人的重骑兵方阵。
虽然全程没有伤人,但他每抡出一次方天画戟就能把一个大唐精锐从战马上砸下来。
当天下午,又出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
大唐太子殿下,储君身份监国十年之久,竟然亲率所有的皇子皇女同时出宫,谈笑风生地参与了武试之后的庆贺宴。
并且,太子殿下伸手把那个少年揽在怀里,挤眉弄眼地低声道:‘老弟,你可先给哥哥我把方天画戟存好了,暂时别动用,因为咱们大唐现在还轮不到你出马。”
“等哥哥我登基之后,你骑上战马拎着方天画戟去出征。”
“咱们父亲说了,这世界可是大得很呐。”
“哥哥我是没机会出去了,只能请你这个弟弟代劳。”
“你用你的方天画戟,把这个世界给哥哥捅一个遍。”
……
【第二更送上,西夏剧情基本快收束完成第1123章儿子你记住,改管就得管
时间重新回到五年以前,杨笑仍旧待在河东道没走。
他其实并不是被任盈盈弄得君王不早朝,而是知道自己往后余生会来的越来越少,所以,尽量陪一陪这个女人。
只不过,他并不是天天待在酒肆后院陪老婆孩子,而是每天都会出去,带着李存孝到各地去微服私访。
有时候是去看看黄河,教导李存孝如何发展水运。
他会指着那些往来穿梭的商船,跟李存孝讲解商业方面的道理。
有时候会去田间地垄,爷俩蹲在地头上看百姓灌溉庄稼。
这时候经常便会能以事实为例,对李存孝进行施政方面的言传身教。
比如前一阵的时候,他们爷俩穿着布衣正蹲在地头上看种田,结果忽然听到老百姓嘈杂吵闹的声音,放眼望去才发现是乌泱泱一大片人群准备要搞械斗。
上前问了一下,很快明白原因。
原来是争水!
河套平原虽然号称塞上小江南,千里沃野并且紧靠黄河并不缺水源,然而这时代的水利工程毕竟没法和后世相比,所以灌溉所用之水要通过沟渠从黄河往外面引。
由于河东道毕竟只发展了5年,因此用于灌溉的沟渠并没有修筑完善,仅仅是每县先疏通了一条主干渠,后面再随着天长日久慢慢修建沟渠网络。
这就意味着老百姓灌溉的时候得争水。
处于沟渠上游的如果扒开口子进行浇灌,就会导致下游的田地暂时无法灌溉,因为水被截流了,流淌不到下游去。
然而农忙是不等人的,庄稼也是不等人的……
所以老百姓就会争,一旦争出了火气就很容易打。
这是古代很常见的械斗。
最关键的是,械斗的百姓各有自己的道理,一方是前两年迁徙过来的子民,另一方则是今年才过来扎根的百姓。
来者有先后,就认为自己的贡献有高有低。
所以在争水灌溉之时,讲道理讲不通就准备打。
……
杨一笑没让护卫出面,而是自己带着孩子走上前去。
李存孝则是满脸兴奋,这孩子看到打架的场面浑身激动,宛如一头小老虎紧紧跟在杨一笑身边,时刻准备着用他那天生神力保护自己的父亲。
杨一笑伸手拽住一个老农,和声和气进行着劝说,然而,那个老农却气哼哼地瞪了杨一笑一眼。
“你这老弟说的好听,凭什么要大家轮换着灌溉?”
“当年我们是最早一批被迁徙过来的,修这些干渠的时候全都出了大力气,他们这些后来的人属于白占便宜,凭什么跟我们早年过来的均分水源?”
另一方有个青年站出来,怒气冲冲地当场进行反驳:“咱们大唐皇帝早有圣旨降下,河东道各级官员也制定了相应的律法。无论是陛下的圣旨还是各级官衙律法,全都明明白白地写着要按田亩分水。”
“你们只不过是早来几年,出了一点力气修屋建干渠而已。”
“但你们修的时候并不是白白出工出力,皇帝陛下是真金白银给给过工饷的……”
“甚至还管你们吃管你们住,连小孩子都可以在工地上天天跟着混饭。”
“所以这沟渠不是你们修的,而是皇帝陛下出钱修的。大家都是皇帝陛下的子民,凭什么要分一个先来后到?”
杨一笑听的默默点头,对这个怒而反驳的青年很赏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农的肩膀,和声细语继续温和地劝说道:“老哥,听我一句劝,这个青年兄弟说的没错啊,沟渠灌溉确实是所有大唐百姓的权利。”
“不能有先来后到,更不应该觉得早来的要先享。”
“当初你们修建沟渠的时候确实流过了汗,但你们不能认为这条沟渠就世世代代属于你们这一批人。”
“大家听我一句劝,赶紧去灌溉庄稼吧,不要搞械斗,免得弄出人命来。”
虽然杨一笑和声细语地劝说着,然而双方已经吵闹上头怎会听他的?
甚至有人举起锄头来,准备给这个强出头的中年人一点好看。
远处护卫吓的不轻,全都拼命的赶过来,然而,根本轮不到他们保护杨一笑。
只见李存孝猛然暴吼一声,小小年纪宛如一头猛虎般窜出来。
这孩子并不出手去打那个百姓,而是当场举起一块百十斤的大石头,轰的一声扔出去,重重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刹那间,所有吵闹上头的百姓鸦雀无声。
杨一笑慢悠悠地开口,笑着说:“这是我家儿子,从小力气很大,他担心我这个当爹的会挨揍,所以一时情急才会如此……”
“没吓到大家吧?赶紧都去灌溉种田吧。”
果然,武力震慑在什么场合下都是最管用的。
尤其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展现出这种骇人听闻的威猛。
老百姓们再也不敢聚众吵闹,全都老老实实的拿着锄头走回田间地头。
隐隐约约间,能看出很多人脸色吓得发白,很明显,刚才那一幕让他们心神震惊。
……
次日清晨,当地县衙在田间地头立了一块碑,并且,这股风向很快传遍了整个大唐所有的地界。
显然杨一笑意识到民间灌溉争水是个常见的事情,因此用立碑的方式把相应规定散遍田间地头。
让老百姓一看就记起来,灌溉之时按田分水乃是国策。
石碑新规刻的文字是这样的:“水渠乃朝廷所修,钱粮拨款皆是户部所给,故而,水利工程皆为国之财产。”
“免费用于民之耕种,但要遵守田亩分水法。”
“并且,灌溉之时无有先来后到之分。”
“虽如此,然则曾经参与修筑干渠之子民毕竟有功,故而大唐朝廷特此规定,予以追加功绩减免三年田赋。”
“新子民倘若在以后参与国家相应基建工程,同样也会享受如此减免田赋之待遇。”
没有百姓在闹了!
因为所有的石碑课文落款全是一个名字:大唐帝王杨一笑。
那一日劝说了争水械斗之后,杨一笑领着儿子继续到处溜达。小家伙则是忍不住好奇,跟在杨一笑身边问东问西……
“父皇,当皇帝出来玩的时候连这种小事也要管吗?
杨一笑轻抚儿子的脑门,趁机给孩子灌输一个道理。
“孝儿你记住……”
“天下的事,天下人管,责任大的人,就该多管管。”
“不管事情大小,只要碰上了就该伸手,只要你能管得动,就该管。”
这句话让李存孝记在心里一辈子。
……
【第一更送上,今晚还会有一第1124章封赐,河东道河西道大都督
大唐洪武十四年的秋初,杨一笑在酒肆后院陪着任盈盈吃饭。
李存孝已经入了军营,十岁年纪是当今大唐最小的一个兵卒。杨一笑没让他当将领,而是让孩子从最底层的小卒开始。
由于李存孝的年龄实在太小,所以每晚必须接受照顾,不像其他的兵卒同袍们那般,必须留在军营里遵守军律。
那一夜,一家三口坐在凉亭里,吃着最普通的饭菜,就和镇上最普通的人家一模一样。
原本每顿饭都要喝一杯的……
可这一次任盈盈轻轻把酒杯推开。
隐隐约约间,这个风华绝代的少妇脸色有些微微泛红。
她轻声呢喃宛如蚊子哼哼般,目光柔媚看着不解的杨一笑,羞涩道:“从今天开始不能再陪你喝酒,我这个月的信事没有来。”
啪的一声!
杨一笑手中的筷子掉在桌子上。
李存孝则是傻傻地咀嚼着一块肉,直不愣登地问母亲‘啥东西没有来?’
任盈盈没好气地伸出手,轻轻在儿子脑门上敲了一下,嗔怪道:“臭小子,别多问。”
虽然看似嗔怪儿子,但却顺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肚皮,终究是给了儿子答案,温声道:“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李存孝这才听懂,顿时兴奋地大叫一声,小老虎由于太过激动,差点把桌子给掀翻了。
……
又过两个月,已经是入秋。
杨一笑在河东道待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决定要启程离开了。
虽然他很想再多留一阵,但是朝堂大事毕竟压在他身上,尤其是燕京那边连发几封奏书,宋老生等一众群臣全都在奏书上集体列名。
很明显,这是来自于整个朝堂的催促。
“陛下,该回来了。”
“南云那边出了一点动向,赵构已经颁发诏书宣布退位。同时南云那边给大唐发来一份国书,希望皇帝陛下您能亲自去江南一趟。”
这是真正的统一大势!
意味着杨一笑和南云那位皇帝岳父约定要开始了!
收纳南云进入大唐版图,已经到了合适的时机。
因此杨一笑才决定启程,乘船从黄河直达燕京,然后再游大运河南下,最终驾临南云的国都临安。
虽然现在已经是初秋,但黄河尚未到枯水期,反而由于夏末连续降了几场大雨,导致河水比以前长高了不少。
浪花拍着岸边,哗啦啦地作响。
任盈盈手里牵着李存孝,穿着一件极为的朴素布裙,母子两个站在黄河岸边上,目光之中全都有着依依不舍。
杨一笑的语气有些眷恋,但终究是缓缓说出了告别之语:
“朕不问你愿不愿意跟朕走,因为朕知道你习惯了在这里生活。”
“朕不为难你,并且朕会继续履行承诺。”
“当你思念我至极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
任盈盈笑了!
这女人伸手轻轻帮杨一笑整理被河风吹乱的衣襟,柔声细语道:“去吧,江南的事办完了,你就回燕京。如果哪一天想我了,你就顺着黄河而上过来看看我。”
“说不定等你下一次来的时候,我身边已经跟着一个小宝宝了呢。”
杨一笑目光下沉,看向任盈盈的小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在任盈盈的肚子上抚摸起来,温声道:“你放心,我会的。等孩子出世那一天,我这个当父亲的肯定要在场。”
李存孝站在母亲身边,身上穿着河东道兵卒的战甲。
这孩子今天是故意配甲,并且手持着珠儿送给他的那柄方天画戟。
忽然,这孩子大声说道:“父皇,孩儿给你舞一场吧!我要让您亲眼看见,孩儿手中这柄方天画戟天下无敌!”
破风之声响起,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
杨一笑则是挥挥手,转身大踏步登船而上。
船开了,杨一笑回首眺望,看着岸边女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儿子奋勇地舞动着方天画戟。
渐渐的天水交接,最终只剩下两道模糊的影子。
任盈盈站在渡口,伸手牵着已经停下挥舞方天画戟的儿子,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目光温柔地眺望着龙船离开。
忽然她轻声一笑,俏丽容颜宛如夜月明珠,眼神中那一抹恋恋不舍,化作了柔光闪烁的水光。
李存孝扬起头,小声问道:“娘,您是不是哭了?”
任盈盈摇摇头,柔声道:“娘没哭,风把沙子吹进了眼中而已。”
……
杨一笑的船队沿着黄河东下,不知不觉便已经离开了河套地界。
又过数日之后,已经回归燕京。
满朝文武群情激动,这已经是皇帝陛下离开朝堂快两年之久了。
于是全都极力上书,请奏要召开大朝会。
然而杨一笑并没有立刻召开大朝会,反而是待在深宫里好几天没有动静。
直到有一天,他把几位核心重臣全都喊到了御书房,顺手拿出一卷拟好的诏书,面色平静地请几位重臣商量一下。
诏书上面的内容极为简单,并且乃是杨一笑作为帝王亲手所写。
“封,西夏仪妃任氏盈盈,为大唐正一品诰命夫人,配享俸禄等同九嫔之一。”
不是皇妃,也不是嫔妃。
但却封了一个大唐正一品的诰命。
享受嫔妃待遇,但却不入皇宫。
杨一笑甚至连封赏的理由都给找好了,诏书之上写的冠冕堂皇一看就是糊弄人的话。
“此命妇在当地兴农桑,办学校,教化河东河西两道百姓,功莫大焉也。”
诏书的最后末尾之处,杨一笑又加了一行小字。
“此妇人喜爱诗词,经年累月抄写‘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之诗句。朕便以浮生为号赠其浮生娘子之名。允其安居河套余生享受安逸清平。”
“其之所愿,亦是朕之所愿。”
很明显,杨一笑终于做出了决定,他要向整个天下人公布,当初的西夏皇妃并没有死。
宋老生等人十分谨慎,全都小心翼翼地劝谏,纷纷说道:“陛下此份诏书一旦发出去之后,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恐怕都要炸锅呀。”
“毕竟他们不像咱们心里清楚,那位皇妃乃是汉家女子出身。”
“在他们的记忆里,那位皇妃曾经是大唐的生死之敌。当初那一场百万级别的大决战,至今还有一些人提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
杨一笑一脸坦然,悠悠开口道:“如果不是因为她,咱们大唐最起码要被拖十年……”
“诸位爱卿可否明白?朕这份诏书并不是出于男女之情!”
“而是要承认她的功绩,她对整个汉家民族的大一统有功。”
宋老生等人多方思量之后,最终以核心重臣的身份全都表示力挺。
于是,这一份诏书发出,公布天下,传告四方。
与此同时,伴随着另一道封官晋爵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册封大唐命妇任盈盈之子李存孝,任大唐河东道及河西道之大都督职,一人监管两道,并亲领行军大总管一职。”
一份诏书外加一份圣旨,让整个天下不由哗然。
消息传回河东道的时候,任盈盈正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在抄写诗句。
当宣旨之人诵读之后,任盈盈在李存孝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轻声笑着说:“他终究是不愿意亏欠我,非要给我这么一个名分呀。”
宣旨之人恭敬行礼,任盈盈却微微闪身躲开,指着李存孝道:“这才是两道的大都督,我只是个普通女人而已。你们如果真想行礼,应该向这孩子行礼。”
当日,诏书外加圣旨被请进了院子里的那间正屋,一左一右,悬于书案。
诏书是任盈盈挣来的,圣旨则是杨一笑给她的。
……
又过几个月之后,大唐洪武十五年。
任盈盈在酒肆的后院产下一女,虽然属于早产但却母子平安。
李存孝从边军大营连夜赶回来,欢天喜地地冲进院子嗷嗷大喊。
这孩子兴奋得难以自持,终于有了比他还小的妹妹。可惜当他看到皱巴巴的婴儿之后,却忍不住傻乎乎的好奇问出声来……
“娘亲,妹妹为什么不喊我一声哥哥?”
任盈盈微微靠在床上,面色虽然苍白但是精气神不错,伸手轻轻敲了儿子一个脑瓜崩,又是宠溺又是没好气地训斥道:“你妹妹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呢,咿呀学语最起码要两三岁才行,别大呼小叫了,免得吓到妹妹哭。”
窗外微风起,正值是夏末。
李存孝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来回走动,好奇地询问准备给妹妹取什么名字。
任盈盈笑着取出一封手书,那是来自于杨一笑的亲笔书信。
上面只有三个字,赫然便是杨夏沫。
这一次,任盈盈生的女孩不再随母姓,而是直接列入大唐皇族的族谱,而是直接随了大唐皇帝杨一笑的姓。
李存孝手握着那杆方天画戟,看着母亲满脸满足的样子忽然感觉自己鼻子有些酸。
这孩子并不是吃醋,也不是嫉妒妹妹能够姓杨。
他是心里明白,母亲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满足了心中那一点愿望和渴盼。
给丈夫生一个能姓杨的孩子。
……
【西夏剧情至此收束,开始南云剧情的走第1125章起驾,去南云
任盈盈在河东道生下女儿的时候,杨一笑已经乘坐龙船从燕京出发。
按照既定策略,沿大运河南下……
目的很是明确,直奔南云临安。
这一年仍然是大唐十五年,南云小公主赵盈勾已经嫁来数年之久,孩子都已经生下了,并且在杨一笑的胸怀大度庇护下生了男孩。
这在历史上非常非常少见……
因为具有两国血脉的子嗣很难留下来!
基本上在怀胎的时候就会被打掉,原因是两国血脉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后患。
可是杨一笑不在意这一点,他毕竟是后世人的思维。
这一次前往南云,杨一笑用的借口是携带南云公主回家省亲,之所以他要亲自跑一趟,无非是想给那位争了半辈子的皇帝岳父一个体面。
毕竟人家已经明确表示要退位养老,而且打算拱手把整个南云移交给他。
岂能不给予体面?
……
初春时节,北方尚冷,只不过河冰已经融化,所以大运河恢复了通航。
现在的大运河极其繁忙,每天都有无数商船往来驰骋。
杨一笑乘坐的是一艘三层楼船,不但吃水深而且行驶稳健……
唯一可惜的是,这艘楼船略显陈旧。
他始终不是个喜欢摆谱的人,因此拒绝了乘坐大唐海军的军舰,仍旧使用前几年就用的船,丝毫没有一点中原霸主的派头。
船舱里的陈设颇为简陋,总共也就一张床榻外加一个书案,并且书案上每天都堆满了奏折,毕竟他作为皇帝需要处理重大国事。
大唐现在已经习惯了帝王不在京城,反正这几年已经积攒了娴熟经验。
杨一笑走到哪,飞禽传书和加急信差就跟到哪。
借用大唐越来越通畅的军方驿站乃至民用驿站,能够把朝臣的奏疏及时进行传递到杨一笑手里。
运河水波平静,但偶尔也会有涟漪。
楼船在行驶之中破开水面,激起一些浪花撞击在船首上。
由北向南属于往下走,地势导致水势基本上都是往下流,偶尔有某一个河段没有落差之时,才会让河工动用人力拉着楼船走。
这并不是剥削,而是大唐很多河工的衣食来源。
因此杨一笑从来没有下旨禁绝拉船之业,反而让户部和吏部专门制定了河工保护律法。
大运河的漕运实在太繁荣了,现如今每年能收入两三千万贯的商税,不但朝廷有商税收入,老百姓也跟着沾光……
大型商船借用河道运载货物,愿意向拉船的河工支付工饷。
因此,仅仅这一条运河就养活了五六十万个河工。
每一个河工的身后都是一个家庭,所以这等于是养活了五六十万户。
大唐一户官定按照7人统计,因此这就是三四百万人的数字。
但其实这还远远不止,靠着运河吃饭的百姓数量更多
比如在沿岸镇子讨生活的人,在各个码头上卖苦力挣口吃喝的人。商业繁荣意味着钱财不缺,所以许许多多家庭都靠着运河过上了不错的小日子。
……
此次南下临安,杨一笑带了几位核心重臣。
一是因为南云之行极为重要,二则是因为最近一两年没有什么太重大的国事,故而他打算趁此机会缓上一阵,让操劳十几年的追随者们趁机都歇一歇。
眼下是初春,北方冷,但是南方已经开始暖和……
尤其是江南一带,草长莺飞景色不错。
杨一笑的心思很明白,他想让众臣们全都喘口气,在江南踏踏青,享受一阵子宁静和轻松。
宋老生、刘伯瘟、王乐相、唐青云,还有曾经进献的县尉周良才,以及现在担任帝师的吏部尚书孙学周。
这是最早加入的核心文臣,此次全都被杨一笑携带南下。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批人,比如超级门阀李氏的掌舵者,也就是担任大唐户部尚书的那个老狐狸李颖达。
还有超级门阀周氏的现任掌舵人,也就是当初带着几兄弟力挺朱怜儿的那位老大……
现如今已经是青州府尹,在楼船途经青州的时候也被杨一笑喊上了船。
总之,六部尚书几乎全都随同帝驾而行。
除了顾老大要坐镇燕京,顾氏其他几兄弟或是镇守草原,或是在刚刚纳入版图的辽东那边临时坐镇,其余核心武将几乎也随同,让这一次的南下队伍更加庞大。
甚至可以说,杨一笑把整个朝堂全都带在了身边。
毕竟这是大唐今年最重要的一件事了,收下南云纳入版图之后基本上就意味着中原的大一统。
很重要,非常重要。
反倒是宫里的妃子们,由于曾经在南云待过一阵游山玩水满足了舒展心情的愿望,因此这一次都没有陪着南下,仅仅是南云小公主赵盈勾跟随而行。
皇后顾朝露坐镇京城,主要负责陪伴小虎头以储君太子之位监国。
珠儿待在鞍山那边,每天忙碌地催促生产钢铁制造这时代最简易的钢轨,目标十分明确,三年之内要铺设出来一条从白山黑水通往燕京的铁轨。
虽然珠儿的孩子已经被封为辽东道大都督,但其实往后几年负责镇守和治理辽东的并不是这孩子,毕竟年龄太小了,刚刚才断奶会走路而已。
现在负责镇守辽东的武将有好几个,基本上全都是杨氏皇族新一茬的子弟。
比如杨一笑刚成年的年轻侄儿们,又或者当初陷阵营最初的那一批老卒子。
最初那批老卒,现在几乎全是将领,忠心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全都是最初跟随起家的人,所以,负责在辽东进行武力震慑。
文治内政方面就更简单了……
珠儿毕竟是天下第一学府小京书院的院长……
这些年总共教出了五六茬弟子,随便选一些核心弟子就可以把辽东治理的风调雨顺。
况且,珠儿还有庞大的道门作为后盾。
唐绣娘作为仅次于皇后的大唐第一正妃,父亲乃是大唐三省宰相之一的唐青云,作为最初资助杨一笑起家的家族,作为大唐后宫负责辅佐皇后的左膀右臂,她也没有精力跟随南下游玩,而是要待在燕京城中帮着治理后宫。
最关键的是,他的儿子杨天赐已经进入户部任职三四年……
现在已经担任很重要的户部调转司司丞,每天都需要唐绣娘帮儿子点拨许多政务。
赵明月姐妹两个虽然是云朝皇族出身,但毕竟是最初嫁给杨一笑的女人,再加上他们父亲冀王早早就把河北道的地盘交给杨一笑,并且还获封大唐第一位位高权重的异姓王,开府仪同三司,上马管兵下马管民,因此两姐妹有些看不上南云此次南下,同样也不愿意跟随而行卖南云面子。
两姐妹都在家里带孩子,每天的心思全都用在教育上。
至于雅雅皇妃,更加不可能随行了。
她要待在草原的雅雅部族,掌控着越来越庞大的边贸互市。
两个儿子雄鹰和哲别现在越来越武勇,偏偏在文治方面丝毫没有继承杨一笑的智慧,因此,雅雅只能废寝忘食的帮儿子们治理属地。
如今整个草原几乎全都纳入了大唐版图,所以雅雅要掌管的已经不仅仅是当初雅雅部那点地盘……
她要管的地域极其庞大,甚至可以和整个中原相比。
幸亏三大智者之一的耶律楚材在草原坐镇,再加上杨一笑数年时间不断往那边调拨文臣,勉强才算守住阵脚,不至于让雅雅手底下无人可用。
王幼娘她们几个女人也一样,现在都把心思放在了教育孩子上。
毕竟第一个孩子都已经快成年了,个个都在朝堂上有着一份差事。
要帮着他们的太子哥哥一起出力,尽量让杨一笑出行时期保持大唐朝廷内政平稳
出身李氏门阀的李清瑶,现在主要负责和皇后顾朝露一起去孝顺长辈。比如云朝太上皇徽宗老爷子,又比如把杨一笑养大的那位大嫂。
总之,每位妃子都有事情在身上。
所以,此次全都没有跟随着南下。
这一次前往南云毕竟属于男人们的事,说白了就是要把一个拥有八十二州之地的势力纳入版图,无论名义上还是实质上,让整个中原回归大一统。
这是皇帝杨一笑和朝堂众臣们该干的活。
……
楼船顺着大运河南下,众臣们每天都会来拜见杨一笑,甚至进行小朝会,商量的大事丝毫不少于在燕京之中的朝堂上。
比如这一日,宋老生等人清晨就已经敲响了杨一笑的门。
入内之后恭敬行礼,随后被杨一笑示意坐下说话。
宋老生首先开口,作为中书省宰相呈上了一大摞帖子,这位大唐重臣抽出其中一份较为特殊的,语气颇为郑重地开口向杨一笑禀奏起来。
“陛下您看,这一份帖子是江南谢氏所发的。”
“江南谢氏原本也是超级门阀,现在虽然跌落但仍旧非同小可,尤其是他们数百年的门阀联姻,几乎在整个门阀阶层都有影响力。”
“前几年周柳王三家主动向大唐靠拢,并且豁出去一切让家族转型商贸,卖光田产之时,谢氏原本也是心有意动……”
“只可惜他们最终没有做出决断,依旧还是保持老门阀的姿态。”
“这一次他们显然是急了,得知陛下起驾前往南云,心知肚明大唐很快就要把南云纳入版图,因此在您还没有驾临之前已经开始上赶着表达靠拢之意。”
“帖子是他们家主亲笔所书,并且自觉资格不够所以没敢直接写给陛下,而是按照规矩递交给我们的礼部。再由礼部转呈三省六部共议。”
“为臣之所以专门提及谢氏,是因为这份帖子上面写的内容确实令人满意。”
“这个家族自愿进献江南茶园3万顷,外加两座可以产铜的优质铜山。”
“此外还有桑园,果林,等等等等。”
“最关键的是,他们愿意平价售卖粮食,整个家族拥有的20余个粮仓,全都会心甘情愿地打开将粮食出售……”
“还有谢氏名下的钱庄总计13家,也要并入大唐户部帮我们推行宝钞兑换事务。”
宋老生禀告完毕之后,静静等候着杨一笑开口。
作为大唐的中书省宰相,他专门挑出帖子作为代表性的讲述极具代表性。
很明显,谢氏现在表达的姿态就是整个江南所有门阀的心态。
……
【开始南云剧情,山水等会还更第1126章杨一笑这小子,当年让朕吃过数不尽的亏
杨一笑并没有立刻回答宋老生,而是手指轻轻在桌案上扣动着。
熟悉他性格的都知道,这明显是在思虑如何做出决断?
足足良久之后,杨一笑方才把那份帖子在桌案上摊开。
他根本不看其中的内容,对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的产业位置和数目更是浑不在意,仅仅是粗略地扫了一眼,随即便提起毛笔在下面批注了一个字。
允!
允许的允!
朱笔进行批阅之后,他顺手把帖子递给了宋老生,大有深意地暗示道:“宋师兄你帮朕传话给谢氏,进献的所有资产不让他们吃亏。”
“他们的3万顷茶园也好,矿山也罢,还有哪些桑麻种植地……”
“大唐朝廷对全部产业折价入股,而不是直接纳入吞下朝廷资产。”
“经营还是由他们继续经营,因为他们世世代代擅长的就是这个。”
“至于钱庄方面,朕倒是可以让户部派人参与进去,只不过同样也不是直接吞下,而是让他们和大唐内府共同经营。”
宋老生接过帖子点点头,随即微微进行提醒暗示道:“陛下对于这些江南门阀如此姿态,是否意味着不打算再追究他们过往的罪孽?”
杨一笑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道:“有些债是要追的,但有一些罪也是可以宽恕的。”
“宋师兄,你要明白,咱们要的是以后的税,不是追以前的债。”
“咱们要的是这些门阀老老实实为国出力,以后发挥出他们的能力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创造更大的价值,偿还祖祖辈辈的罪孽。”
“一个门阀枝叶繁茂,光是人口族丁就有几十万人。”
“如果大动干戈地对门阀进行清除绞杀,那么咱们整个中原有三分之一的家庭要受影响。”
杨一笑这话说的没错,古代确实是如此情况。
所有门阀世家的人口加起来,几乎就能占据整个王朝的一小半。
故而确实不能妄动。
杨一笑悠悠然又道:“朕希望他们以后交的每一文税都是干净的,朕希望他们以后能为中原民族创造更多的价值……”
“以咱们大唐现在的实力,惩罚门阀的罪孽确实很容易,甚至,把整个江南门阀全都查抄了也不难。”
“但是诸位爱卿应该都能明白,难的是扫灭门阀之后那份巨大尾患。”
“不但中原的商贸会急速跌落,门阀中人可能会有几百万人因罪而死。”
“那时候大量的产业无法经营,桑园茶山即便分给老百姓但是产出之后谁去收购呢?”
“大唐朝廷收购吗?”
“王朝把所有的产业全都亲自去做是大忌啊。”
在场重臣全都点头,目光相互在沟通。
唐青云笑呵呵地样子……
李颖达则是一脸笑眯眯……
宋老生和孙学周等人,也都赞成杨一笑的说法。
几个老狐狸同时开口道:“陛下给谢氏亲笔批复之举,是不是打算给江南门阀立规矩?”
杨一笑点点头,语气平静道:“没错,是规矩。朕立下一个规矩之后,他们按照规矩办事便可。”
“只要是在规矩之内,他们赚钱不受滋扰。”
“一旦有哪个家族破了规矩,朕那时候向他们动刀可就没有了顾忌。”
……
君臣几人定下了关于门阀的策略之后,小公主赵盈恭率领着侍女给众人上茶。
大家品茶聊天说了一会闲话,随即又开始商讨政务。
这一次议论的,是南云之行。
宋老生和唐青云同时开口道:“陛下认为此行可有什么变数吗?”
杨一笑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开口道:“如果真要说变数,可能也就是朕那位岳父吧。”
“朕在起家之初的时候,他就和我成了死对头。”
“争来争去多少年,他吃了我数不尽的亏。”
“后来虽然心态平和了,虽然把闺女嫁了过来,但如果说他心里一丝不甘都没有,那恐怕就不是他的性格了。”
杨一笑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避讳站在身边伺候的盈勾公主。
小公主则是嘻嘻哈哈开口,低声插了一句道:“没关系的,陛下您这次亲自南下毕竟是给我父皇极大的颜面。”
“他现在心态老了,只盼着能够退位安享晚年。”
宋老生和唐青云等人也纷纷开口,笑呵呵说道:“臣等也以为盈勾公主说的对,赵勾陛下确实心态老了,甚至,他在数年之前就已经向陛下认输。”
杨一笑却微微摇了摇头,顺手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意味深长道:“你们不懂皇帝之心,认输和认命不一样。”
“认输是承认打不过他的南云打不过咱们大唐。”
“认命则是他从内心深处承认自己没有当皇帝的命。”
“他从早年还是皇子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坐上龙椅当皇帝。”
“现在虽然年纪老了,可你们觉得他心态会改吗?”
“当过皇帝的人,心里总是不甘呀。”
“只不过他终究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愿意通过和平的方式把南云移交给大唐。”
“所以朕才愿意亲自过来一趟,让他体面的从那张龙椅上走下来。”
在场重臣无不点头,赞同杨一笑所言。
……
此时,南云,临安皇宫,御书房之内。
面色已经苍老的赵勾坐在御案之前,桌子上平摊着一份早就拟好的诏书。
不是向大唐移交南云的诏书,而是他昭告四方决定退位的诏书。
退位之后,皇位由太子继承。
这对于赵勾而言很是重要,意味着他并不是被自己的女婿从皇帝位子上撵下来。
他是效仿曾经的云朝太上皇老爷子,是把皇位先让给了他们赵氏血脉的自家人。
至于太子能不能守住?
呵呵!
赵勾心知肚明他那个儿子根本守不住。
等到女婿到达临安的时候,南云王朝的名号就要从世上消失了。
老太傅武清风垂手站在岸边,忽然声音苍老地开口询问道:“陛下这份诏书早就已经拟好,为什么不抢在杨一笑到来之前发出去?非要坚守那点心思吗?非要贪恋最后那点体面吗?”
赵勾平静一笑,对老师的语气极为恭敬,语带深意道:“太傅啊,朕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杨一笑毕竟只是我的女婿,南云的皇位按道理必须由赵氏继承。”
“朕不想丢人,不想在史书上落下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声。”
“所以,丢人就让太子去丢吧。”
赵勾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忽然向武清风透露了一个秘密,低声道:“太傅,你知道吗?其实朕在数年之前,就已经悄悄拟过一份诏书。”
“并且那不是退位让太子继承的诏书,而是直接禅让皇位给杨一笑的诏书。”
“原本朕打算着,直接用这种方式把南云并入大唐。”
“可惜最终没有这么做,因为杨一笑亲自阻拦了朕。”
“朕这个女婿啊……”
“他当时说的很明白……”
“他跟朕说,他一定要让朕在离开龙椅的时候有一份体面。”
“所以,那份诏书被我们翁婿亲自扔到了火盆里。”
武清风点头微笑,笑呵呵地开口道:“这件事恐怕是陛下那年去燕京和老兄弟们聚会之时干的吧?”
不愧是天下第一智者,任何事情都逃不出这位老人的洞察。
赵勾丝毫不予以隐瞒,直言不讳道:“没错,确实是那时候所写,并且,当时太上皇也在场。”
武清风再一次点头。
师徒二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开始对另一个不相关的话题产生了兴趣。
只听武老头笑呵呵地问道:“陛下您不妨猜一猜,杨一笑到达临安之后第一处会去哪里?”
“是直接入住皇宫,还是去他曾经微服私访的柳氏门阀?”
“又或者是超级门阀周氏,以及和周氏同一天改换家族产业的王氏。”
赵勾对这个问题回答得十分干脆,直接道:“朕认为他到临安之后下榻的是公主府。”
“那是莹勾丫头的府邸,虽然嫁人但却一直保留着。”
“杨一笑会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表达姿态,他来临安是以朕之女婿的身份过来……”
“所以他不会入住皇宫,也不会去任何一家门阀下榻。”
“他绝对会住在莹勾丫头的府邸中,用女婿的身份推动南云并入大唐这件事。”
武清风不断点头,语气之中有着感慨:“陛下现在越来越睿智也,洞察世事的能力已经让老朽自愧不如。”
“微臣也是这么认为的,杨一笑确实会去小公主的府邸下榻。”
“总之一句话,杨一笑此人在明面上很懂得照顾别人情绪,尤其是此次针对陛下,他确实要给陛下一份最大的体面。”
然而赵勾却忽然苦笑一声,没好气地说道:“这只是因为他注定要捞好处,并且是拿走朕这辈子拼出来的最大好处。”
“否则的话,你看他会不会对朕有所体面?”
“老师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当初咱们师徒两个初见他时的那份嘴脸。”
“这小子是个无赖,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嘴上说的全是大义,心中盘算的是怎么捅刀子。”
“当初那几年跟他打交道的时候,朕在他身上可是吃了数不尽的亏。”
“当年在泾县的时候,他用无赖言辞强行让朕认下了300万贯的债。那份债务还了好几年,结果自始至终连利息都没有还清。”
“这个臭小子做过的事,朕只要一提起来就觉得心里窝火。”
武老头哈哈大笑,苍老的脸庞不知为何极其舒展,悠悠然道:“陛下,过往之事不要提了。”
赵勾点了点头,也哈哈大笑起来:“对,不提了。”
“早年虽然吃了他的亏,虽然被他气得恨之欲死。但是这几年他对朕极为恭敬,对莹勾那丫头宠得很。”
“尤其是莹勾怀孕生子这件事,他竟然主动进行庇护并且劝说大唐那些重臣。”
“如果不是他极力坚持的话,莹勾那丫头的第一胎保不住。”
“毕竟咱们师徒都知道,有两国血脉的孩子不允许是男丁!”
武老头感慨地开口,语气明显有着钦佩:“杨一笑这个人确实和世人不一样,遍数古往今来的皇帝像他这么心胸宽广的很少见。”
“任何帝王都会担心子嗣争权祸乱朝政。”
“唯有他对子嗣是以纯粹父亲心态对待。”
“莹勾小公主能够生下男丁,确实要感谢杨一笑的庇护和坚持。”
师徒两个相互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杨一笑极为满意。
这时赵勾把那份诏书收起来。然后懒洋洋地半倚靠在椅子上,喃喃道:“川蜀势力早就移交了,大楚那个朱老四也配合着跟杨一笑唱了一出戏,不但把整个地盘纳入大唐之中,而且在北伐草原的时候建立莫大功业。”
“那个狗东西现在是大唐第二位异姓王,闺女则是杨一笑儿子的侧妃之一……”
“这些家伙个个聪明的很,滑溜的很,全都抢在朕的前头,把朕衬托的落后很多。”
“朕拖到了现在,反倒是成了颇为难堪的一个。”
武老头笑眯眯的道:“陛下倒也不用抱怨,毕竟您还不算是最晚的人。南边的南汉和南昆才是真的郁闷,得等到咱们这边定下来之后才轮到他们。”
赵勾哈哈一笑道:“总之先交的先安稳,后交的肯定要挨几句骂。朕现在就交出去,至少不用担心会挨刀第1127章朕这辈子就做对了三件事
先交权的先安稳,后交权的会挨骂!
师徒两个对于这方面倒是很有默契,笑呵呵地开始议论着南云移交的细节。
说了半天之后,赵构似乎有些疲乏,忽然他主动停下商讨,站起来走动几步伸个懒腰,语带打趣道:“其实老师你知道吗?朕倒是不怎么怕挨骂。”
“如果论及名声的话,朕这辈子挨的骂恐怕能写满一大摞文册。”
“朕不怕挨骂,朕怕的是挨了骂还落不着好。”
“郓王二哥交权交得最早,三年之前就把川蜀地域纳入了大唐版图。此外还有他掌控的关陇地带,以及西伐战役之后获得的西夏领土。”
“他交的很痛快,动作也利索。当今天下都在称呼他为贤王,因为老百姓跟着纳入大唐享乐福。”
“所以,老百姓不会骂他,他交权交的早,名声落了实惠……”
“如今二哥的日子最爽,他美滋滋的陪着太上皇老爷子养老。”
“杨一笑不但在山中之城给他建了宅院,而且在大唐燕京也专门建立了府邸,并且三年之前大家还曾商量,要专门建一处用于老一辈悠闲相聚的地方。”
“无论是皇帝还是臣子,又或者是曾经某个势力的首领,等到年龄越来越的时候,都可以根据功绩在那里入住。”
“比如朱老四那个狗东西,原本是打算跟杨一笑争到底的人。”
“可这家伙不愧是烂泥之中爬出来的人物,在预测到自己走不到最终之时立马就做出决断。”
“他不但移交势力移交的利索,而且还故意和杨一笑配合打了一场战争,帮杨一笑搞定了漕帮势力,让大唐掌控了整个中原的水运网络。”
“这狗东西甚至亲率30万大军,在草原战争期间悄悄越境,横扫整个阴山三百里,把狼族七大部族之一的阴山部斩尽杀绝。”
“连朕都不得不承认,朱老四的功绩实在够大。”
“所以现在他稳稳当当的做着大唐王爵,是和济王并驾齐驱的正一品异姓王……”
“总之一句话,连这个悍匪出身的家伙也在名声上落了实惠。”
“楚地百姓不骂他,因为百姓也早早纳入大唐开始享福……”
“和他们几个比起来,朕自觉贡献还是少了啊。”
赵构一边感慨着喃喃自语,一边走到窗前眺望外面。
他的视线透过御花园,看着层层叠叠的宫墙。轻声又道:“朕终究是拖的有点晚,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燕京给朕盖一座养老的宅子。”
武清风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当场出声对赵构进行安抚,郑重道:“陛下无需顾虑,杨一笑肯定会这么做。”
“陛下您这几年的行为,任何一件都挑不出毛病……”
“无论是通过岳飞暗中移交兵权,还是把萤勾公主嫁给他做妃子,又或者是配合他收下周王柳三家的靠拢,以及默许江南子弟去大唐那边效力。”
“这一桩桩一件件,对于咱们整个中原的大一统都是有功的。”
“陛下您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杨一笑不会看不到更不会视若无睹。”
“他这个人,不是那种刻薄寡恩的性子。”
赵构听着武清风的安抚,神情稍微显得不那么怅然。
这位南云帝王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暮色从淡灰渐渐变成浓灰。
最终他轻轻开口,似乎对自己的生平做出自我论断。
“朕这一辈子,其实总共只做了三件对的事。”
“第一件是把闺女嫁给了杨一笑,让大唐和南云从敌对变成姻亲关系。”
“第二件是没有阻拦老师你去劝说岳飞,并且在最近几年朕想尽一切办法扶持岳飞。”
第三件则是当年大唐因为雪灾进攻南云时,朕故意假装软弱和胆怯不进行抵抗,让大唐兵马可以长驱直入,短短时间之内就横扫了江南大部分区域。”
“这件事最终导致了后面的议和,进而让朕提前向他移交了京口那一带的二十个州。”
“朕那次不做抵抗,对百姓而言也是有功的。”
“朕让江南百姓尽量从战乱之中保了下来,几乎没有让任何一个百姓因为战争而遭殃。”
“只不过这三件事朕虽然认为自己做的对,但其实有一件事让朕感觉心里不甘啊……”
武清风作为天下第一智者,微微沉思一下立马就洞穿了赵构的心思。
然而武老头仍旧故意笑着配合,假装好奇的问道:“老臣不知哪一件事让陛下感觉心有不甘?”
赵构叹了口气,轻轻在嘴中念出两个字。
岳飞!
他说着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苦涩还是自嘲。
“朕其实在很久之前就知道。岳飞拥有镇守一国的大帅之才!”
“那时候杨一笑还没建国呢,仅仅只是偏安一隅的青州势力。”
“岳飞则是一心想着收复中原,把侵占我们云朝疆域的狼族打回去。”
“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一位精忠报国的赤诚之人。”
“可是朕没办法呀,朕南渡立国靠的是世家门阀。”
“那些世家对南云进行扶持,肯定要在各个方面瓜分利益。”
“所以,他们容不得岳飞这种人。”
“朕头几年的时候为什么打压岳飞?是因为他的性子不符合朕当时的治国之策。”
“但朕又必须用他,因为朕根本没得选。”
“南云没有几个能打能拼的武将,更何况是他那种具备大帅之才的人物。”
“老帅宗泽早早的就加入了大唐,云朝曾经的那些名将也几乎纳入了杨一笑麾下。”
“唯有岳飞他心甘情愿在那一次北上支援杨氏之后重新归来。哪怕明知道在朕这边受不到重用仍旧苦苦的等候机会。”
“后来老师你去天牢里偷偷劝他,让他终于放下对南云那份愚忠之心。从那时候开始,朕就知道自己失去了这位大帅之才。”
“西伐战争的时候,虽然他名义上还是南云的将领。可他在那场百万大决战之中被杨一笑重用,成为了指挥千军万马的三大元帅之一。”
“打草原的时候,他更是和顾老大并驾齐驱。”
“而等到打完之后,他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带着大军坐镇草原不归来,名义上是帮南云守住北伐草原之后应该分润的那份好处。”
“可朕连南云整个地盘都要移交大唐了,北边草原分到的那片地域又怎么在乎呢?”
“所以,岳飞其实是帮杨一笑在镇守。”
“武老师,这就是朕的不甘心啊!明明朕知道应该重用这岳飞,可朕迫于无奈只能对他不断的打压。”
“朕等于是亲手把他送到了杨一笑的手中啊。”
“老师你说说,这是否就是天命?”
“明明朕想要的人,但却迫于无奈不能重用。”
“明明朕心里不甘心。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那份忠诚转向朕女婿那里。”
武老头笑呵呵地开口,语气慢条斯理带着悠然,淡淡的道:“陛下既然向老臣问询问询,那么老臣就说说自己的看法。”
“在老臣看来,这应该算不得天命。”
“而是人谋……”
“杨一笑那个臭小子不知为何,从第一次见到岳飞之时就展现出极度的欣喜和重视。”
“这些年他一直在用各种手段,尤其是让刘伯瘟不断地使用各种小花招,极力怂恿江南各大门阀世家,让这些世家对岳飞产生敌意和警惕。”
“说白了,杨一笑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迫岳飞在南云待不住。”
“陛下您这位女婿的意图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他就是要通过谋划把岳飞从陛下这边夺过去。”
“所以老臣才说,这不是因为天命。”
“而是因为人谋,自始至终都是那小子在谋划。”
赵构听了怔怔半晌,突然释怀般地哈哈大笑,不断道:“没错,没错,这不是天命,不是老天对朕这个南云皇帝看不上眼。”
“而是我那个女婿太精了,他从一开始就想把所有的人才全都夺过去。”
大笑声中,满腹释然。
笑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来回回荡,直到慢悠悠地回落最终静不可闻。
赵构重新走到御案之前坐下,目光盯着展开的那份诏书,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最后那丝不甘终于消失。
“老师你说说,杨一笑接下来会怎么做?”
“比如当朕宣布退位之后的那一刻,他会对朕这个曾经的南云皇帝行什么礼?”
武老头一脸笑眯眯地开口,大有深意地说道:“那自然是恭恭敬敬的行女婿拜见岳父之礼。”
赵构哈哈大笑,脸上全是欣慰。
……
临安城,公主府。
杨一笑的龙船顺着大运河南下到达之后,果然如同赵构和武清风猜测的那般没有露面。
他既没有去南云皇宫入住,也没有接受江南世家的邀请,而是直接前往赵萤勾的公主府,摆出一副要下榻其中的姿态。
公主府门口的巷子早就提前净了街……
清幽幽的石板路上洒扫了清水作为清洁。
连门前的拴马桩都被擦得油光锃亮,一大群公主府留守的老太监早就在门前恭候着。
除了留守太监,还有不少侍女,估计都是这些年赵构给公主府新添置的人,并且全都是极其年轻美貌的江南少女,
不用猜也能知道,个个掌握着一技之……
比如擅长丝绸制造,又比如擅长养桑种麻,总之意图非常明白,就是要通过公主府培养女工不断的往大唐那边源源输送。
这些有技能的侍女被培养之后送去大唐,无论名义上还是实质上都归属于莹勾公主,也就意味着是南云娘家的资助,让莹勾公主在大唐那边的日子更好。
当杨一笑带着莹勾公主母子驾船乘车来此之时,留守的老太监第一时间喝令所有人下跪迎接。
杨一笑故意摆出客人身份不做应答,示意莹勾公主上前处理这些迎接的场面。
于是莹勾公主轻柔一笑,雍容大度地对领头太监说了一句:“孙公公,几年不见你头发都白了呀!”
“竟然还没有主动申请放归回乡,依旧还是在本宫这个府邸里待着。”
这是从小陪伴莹勾公主长大的老人,闻言忍不住擦眼抹泪地哽咽起来:“老奴不愿意走,老奴就想在这座宅子里待着,每天想一想公主您从小到大的事情,老奴就觉得这辈子活的算是值了。”
赵莹勾点点头,眼圈有些泛红。
她忽然轻轻伸手,把已经三四岁大的孩子拽过来,轻声道:“孙公公您看,这便是本宫在大唐的子嗣。”
“是男丁哟!”
“是夫君亲口允可能够降生于世的男丁。”
孙公公顿时嚎啕大哭,用膝盖跪地走上前来。
这老太监先是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随即一把抱住了小家伙的小腿,声音无比激动道:“老奴谢大唐陛下宽厚,允许我们的小主子是个男丁第1128章陛下,臣妾也想替儿子求个安身立命之地
当日夜晚,公主府召开大摆宴席。
但这不是国宴,只是一场家宴。
府内没有向外发出任何邀请,甚至连赵构那边都没有通知,仅仅是让府中下人参与宴会,杨一笑则是以帝王身份陪同莹勾公主一起出席。
所有的菜品全都是江南风味,每一道菜都是莹勾从小到大最喜欢吃的。
比如杨一笑头皮发麻的西湖醋鱼,又比如赫赫有名的龙井虾仁,甜菜羹,鸡蛋粥,等等等等。
莹勾公主吃的心满意足,杨一笑和莹勾的孩子却几乎不动筷。
这爷俩都是北方口味,偏盐偏油吃不惯清淡味道。
小家伙赵成康规规矩矩坐在杨一笑身边,每当杨一笑给他夹菜就会眼睛乱瞟,显然是不愿意吃,所以盼着母亲能出声帮他拒绝。
可惜赵莹勾故意假装看不到,笑嘻嘻地只自己夹菜满足口腹之欲。
于是小家伙只能硬着头皮不断扒饭,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储存冬粮的小松鼠般。
很可爱!
看的一众下人全都目带宠溺。
赵莹勾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出手帮孩子擦了擦嘴角沾的饭粒,一边说着慢点吃,一边柔媚地剜了杨一笑一眼,低声抱怨道:“陛下,您可不能总是这么逗弄孩子。”
“他还小,不知道您夹菜给他是故意吓唬他。”
“他从生下来就长在燕京,和您一样是偏于北方口味。”
“您夹给他的西湖醋鱼,这孩子吃的连小脸都抽抽了。”
杨一笑哈哈大笑,不再用筷子夹菜逗儿子玩。
这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他和莹勾公主都没有摆什么架子,甚至专门进行了大笔的赏赐,让每一位留守公主府的下人全都收获颇丰。
在一片感恩戴德的拜谢声中,直到月上西楼才算结束了这顿家宴。
杨成康年龄还太小,到了这个时辰已经沉沉欲睡,于是便被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抱走,去往早就提前准备好的后堂哄睡。
杨一笑和赵莹勾则是毫无睡意,于是在月色下随意漫步闲逛。
公主府的后花园非常漂亮,毕竟这里是江南的锦绣之地。院中层峦叠嶂,各种假山风景,有一个极为静谧的凉亭,建在了一方活水的池塘边上。
这是从府外河道专门引进来的水,清澈透亮丝毫没有绿油油的死水污浊感,令人心生欣喜,忍不住想欣赏水中的那一轮映月。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侍女们送上来两盏清茶,然后恭恭敬敬悄无声息地退下。
杨一笑和赵莹勾坐在凉亭之中,一边赏天上的月一边赏池塘的月,夜凉如水,静谧安详。
……
赵莹勾的语气带着回忆,轻轻柔柔地开口道:“臣妾自从跟着大唐去了燕京之后,这几年总是忍不住思念这个小亭子,还有这一处花园,留下了我的无数过往。”
“臣妾小时候最喜欢在花园里面玩,趴在池塘旁边看水里的鱼儿游来游去。”
“我总是吵闹着让孙公公他们帮我抓鱼,任何一片落叶进入池塘都会催促他们捞出来。”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是娇憨的像个小傻瓜呀。”
“臣妾甚至一度以为,如果我留在临安的话会一辈子都长不大。”
杨一笑默默倾听着女人的倾诉,伸出手轻轻把莹勾揽在怀里,他抚摸着莹勾的发丝,温声低语问道:“后来呢?后来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长大了?”
赵莹勾柔柔一笑:“自然是嫁给陛下之后做了妃子的时候,从心态上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像小孩子那般。”
“尤其是这两年生了承康,在燕京住久了学会了北方口音。”
“臣妾觉得心思不如小时候那般细腻了,反而像北方人那般开始变的粗枝大叶。”
“吃饭炒菜的时候不再愿意放糖,而是喜欢多盐多油的重口味。”
“总之,臣妾从嫁给陛下那一天就长大了。”
这优美的江南女子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如水看向池塘,轻声呓语又道:“但是刚才吃这一顿家宴的时候,臣妾突然觉得自己口味还保留着从前的喜好,所以忍不住大快朵颐,吃的那叫一个美滋滋。”
杨一笑温柔点头,轻轻握住赵莹勾的小手,感觉有些微凉,于是放在自己怀中。
他语气略带感慨道:“刘伯瘟曾经跟朕说,人长大了会随着环境改变心态。但朕今天听你说你的口味偏好,让朕觉得人其实不一定会改变心态。”
“你觉得你长大了,但其实你还是当年那个在公主府里心情烂漫的小公主。”
“这个花园还在,花园里的假山池塘也在……”
“而你父皇对你的宠溺,同样也还是一如当年那般一直在。”
“莹勾,明天朕带你一起进宫去看他,怎么样?”
赵莹勾明显沉默起来,足足好久方才轻轻点头。
她在杨一笑的怀里扬起小脸,目光之中分明有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期待,轻声道:“陛下,臣妾有件事想问问您。”
“虽然大唐后宫不得干政,但这件事毕竟涉及到了臣妾的子嗣,所以,臣妾只能硬着头皮豁出去向您求问。”
“此次我父皇要退位养老,而陛下您亲自南下并且携带群臣。当今整个天下都已经猜出来,这是要完成大唐和南云的统一之事。”
“臣妾今天在晚宴上曾经试探着问您,等南云并入大唐之后您打算怎么做?”
“当时您忙着逗孩子,所以并没有回答臣妾这个问题。”
“又或者是因为当时下人都在场,所以陛下您不愿意把心里的盘算让人知道。”
“可现在凉亭里只有臣妾和陛下两人,臣妾想问问您愿不愿意跟臣妾说一说您的谋篇布局。”
杨一笑岂能看不出赵莹勾的心思,于是悠悠然的柔声反问道:“你是想问你儿子的安排,对不对?”
赵莹勾丝毫不做任何狡辩,直言不讳的点点头道:“没错,臣妾在意的就是这件事。”
说着再次扬起小脑袋,一脸坦然地看着杨一笑的目光,郑重道:“臣妾不想拐弯抹角,臣妾作为母亲也想给孩子争利益。”
“辽东打下来之后,陛下您把那一块地域给了珠儿姐姐的孩子,昭告天下建立辽东都护府,并且让珠儿姐姐的孩子担任了大都督。”
“西夏故土的那一片地域,您则是安排给了任姐姐的儿子李存孝。”
“北方草原号称五千里之土,您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让雅雅姐姐带着孩子去了,整个天下都知道,那是您赐给他们母子的安身立命之处。”
“现在,轮到南云了。”
“南云拥有八十二个州域,地域之广高达五个道,臣妾作为大唐后宫的九嫔之一,不甘心原本属于我娘家的地盘被别的皇子享用。”
“陛下,承康是您的儿子。
“虽然他现在的年纪还小,虽然他身上有着被大唐群臣所不喜的两国血脉,但是臣妾依旧想替儿子争一争,希望我儿子可以被陛下赐予这片地域。”
“陛下,臣妾的心思全都跟您坦白了。”
“现在想听您一句话,关于南云归附之后您打算交给谁来镇守?”
……
杨一笑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负手站在池塘边。
他看似像是在思考,其实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足足好一会过去之后,他才语气淡然地反问了一句:“莹勾你倒是说说,江南之地交给你儿子坐镇合适吗?”
赵莹勾丝毫不做任何退让,立马鼓起勇气满脸坚定的道:“如果不给我儿子,陛下您认为还有谁合适?”
“臣妾不是为了自己争,臣妾已经是皇妃争无可争。可我儿子不一样,他身上毕竟流着陛下您的血。”
“别的皇子都有安身立命之地,臣妾的儿子凭什么不能有安身立命之地?”
“最关键的是,他身上还流着一半南云赵氏皇族的血。”
“让他来镇守江南,江南的百姓从心里天然倾向他。”
“让他做大唐的江南镇守王,大唐的群臣大概率也不会太过不悦。”
“如果陛下让其他的皇子过来坐镇,那等于您这位皇帝在心里警惕自己的孩子。”
“陛下,臣妾可以向您发誓赌咒……”
“臣妾从未有过帮儿子争夺皇物之心,我们所有妃子都知道皇位一定是小虎头的。”
“臣妾只是想让儿子能坐镇江南,把我们赵氏皇族交付的这一片家业由我儿子继承。”
“以后没有南云这个王朝,有的只是属于大唐的江南国土。”
“臣妾的儿子虽然会是江南镇守王,但臣妾儿子一定会无比拥簇他的太子兄长。”
“如果有哪个门阀产生坏心思,想怂恿或者借助我儿子沾染利益。不用小虎头那位将来的皇帝出手,我儿子就会在我的辅助下把这个门阀扫进烂泥之中。”
杨一笑默默听着赵营沟的倾诉,语气明显比刚才郑重了几分,沉声道:“你说的这一切,让朕听出了一位做母亲的心声。”
“刚才你那几段说的很有道理,朕在做规划的时候确实要以合适为先。”
“朕让珠儿的儿子获取辽东之地,是因为朱儿有本事开发白山黑水,她把那里的资源源源不断转化,最终变成整个汉家民族的兜底。”
“朕让任盈盈的儿子镇守西夏故土,是因为那片地方本就是她主动放弃交给大唐的。”
“北方草原也一样,雅雅从很早之前挺着大肚子就去了,所以,她也给孩子争到了安身立命之地。”
“而现在,轮到了你们赵氏皇族的南云第1129章你儿子做江南镇守王
杨一笑说着起身,抓起一把鱼食撒向凉亭旁边的池塘。
虽然此时乃是夜间,但仍有一些池鱼呼啦啦的开始争抢食物。
他撒完鱼食之后拍了拍手,转身重新看向面色期待的赵营沟,语气依旧还是温和,声音则是微微郑重。
“萤勾你知道吗?其实朕在做出安排的时候从来不是基于对孩子的爱。”
“更不会出于对你们这些女子的歉疚或者其它什么缘故。”
“朕对每个孩子的安排,一定是出于他是否合适。”
“这种安排不看朕更喜欢哪个孩子,而是看那一片地域需不需要他。”
“确切的说,是要看这个孩子能不能肩负起应有的责任。”
杨一笑说着重新走回凉亭,俯身轻轻抚摸着赵萤勾的发丝,语气越发郑重问道:“现在你告诉朕,你儿子有没有能力扛起责任?朕如果把他放在江南做个镇守王爵,你能保证他把江南治理的风调雨顺吗?”
赵萤勾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俏脸之上写满了坚定和自信。
这位南云出生的小公主坦然看着杨一笑,语气之中分明有一种我敢盟誓的底气。
“夫君,臣妾现在就回答你的问题……”
“假如您真的把江南之地赐给我儿子,臣妾保证他一定会让江南成为大唐最富足的地方。”
杨一笑不由莞尔说道:“这可不是为夫想听的保证,因为江南本就是最富足的地方。”
赵萤勾立马改口道:‘那臣妾就保证我儿子会让江南一直最富足。”
这位小公主为了给儿子争取机会,几乎把所有的底牌开始往外摊,一条一条诉说道:“夫君,您应该明白,皇子治政的一大半助力来源于母族,更确切的说是来源于皇子的母亲。”
“臣妾我作为小承康的母妃,只要有我在就能帮助他治好江南。”
“夫君您听好了,臣妾有以下几大优势……”
“首先第一点,臣妾父皇是南云皇帝,我从小就在江南长大,对于这里比任何一位大唐嫔妃都熟悉。”
“南云官场是什么样的?南云门阀最喜欢用什么花招?老百姓最渴盼的是什么?整个江南最需要的又是啥?这一切,臣妾比任何一位嫔妃姐姐更了解。”
“如果换做她们过来,她们帮不了自己孩子太多。”
“臣妾不一样,臣妾生下来就是江南人。”
“虽然臣妾不像珠儿姐姐那般天纵奇才,懂得制造高炉铁轨舰船大炮,但臣妾比珠儿姐姐有优势,因为臣妾生来就是皇家人。”
“对比其她姐妹也一样,臣妾比她们任何一个都有优势。”
“原因很简单,臣妾懂江南。”
杨一笑满脸显出赞赏之色,再次伸手轻抚赵萤勾的秀发。
数年之前那个跟随他从江南北上的女孩,那个靠着耍小聪明把他骗去吃小灶的姑娘,现如今变得沉稳了,已经有了皇妃的大气。
最关键的是,杨一笑知道赵萤勾确实底气足。
若论整个大唐后宫妃子的财力,这女子手中的财富几乎位列第一。
她掌握着巨大的财力,有底气帮儿子经营江南。
如果实在不够的话,她还可以去太上皇老爷子那里撒娇哄一点。
崩老头,爆金币,如今这是所有大唐后妃们最喜欢做的事,只不过赵氏血脉的几个女子崩出来的金币最多。
……
杨一笑一边抚摸着赵萤勾的秀发,终于开始透露自己对南云之地的安排。
他不再刻意吊胃口,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朕原本还琢磨着,应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但朕又想看一看,你到底会不会为儿子急躁。”
“今晚看你这个样子,朕心里感觉好生有趣。”
“罢了,不让你急得像只热锅上的小蚂蚁了。实话跟你说吧,朕确实有意在江南也设立一位皇子作为镇守王爵。”
“辽东那边由于属于新归附之地,所以设立了辽东都护府作为镇守,并且让珠儿的孩子担任大都督,以后那一处地域算是她们娘俩安身立命之处。”
“西夏故土给了任盈盈的孩子,北方草原则是雅雅的两个崽。”
“绣娘的孩子由于从小就聪慧,以后大概率是担任大唐的户部尚书,掌管庞大的财政,帮助小虎头握好账本。”
“朕也许不会对每个孩子都做出安排,但一定会对合适的孩子做出安排……”
“比如你生的小承康,朕确实有心给他一份安身立命之地。”
赵萤勾顿时感觉胸口砰砰乱跳,宛如小兔乱撞又宛如咚咚敲鼓,忍不住激动问道:“那夫君您的意思是……是不是……?”
这女子不愧是公主出身,显然已经从杨一笑的语气听出了想要的答案。
果然杨一笑悠悠然点头,开口道:“南云总共八十二个州域,朕会把它们划分成六个道,虽然不会全部交给你儿子,但是其中两道是可以的。”
“这两个道,会涵盖现在南云临安周围的二十州县。”
“朕把这片地域划为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册封你儿子为赵王让他担任两个道的大都督。”
“如何?满意了没?”
……
赵萤勾哭了,扑进了杨一笑的怀里。
这位南云小公主梨花带雨,撒娇着开始吐露自己的小秘密,有些不好意思道:“夫君,其实刚才臣妾撒了谎。”
“我为了给儿子争取机会,所以吹嘘自己什么都懂。”
“其实,我以前根本就不懂。”
“臣妾从小被养在公主府里,因为年龄最小所以最受宠爱。虽然父皇让我跟着武先生读书,可我只喜欢读那些诗文风雅!
“父皇常说,我是继承了爷爷的性子,痴爱文雅,不喜政事。”
“但臣妾毕竟是公主啊,公主是一定会联姻嫁人的,最终臣妾得天所幸,嫁给了陛下做妃子。”
“从我跟随夫君北上燕京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再也不能做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
“我盼着能生育子嗣,并且要为了子嗣去努力,往后余生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学会怎么在这个世上站住脚。”
“所以,臣妾待在燕京皇宫的时候天天都在学。”
“我主动去帮皇后姐姐打下手,是为了学习怎么统管全盘掌控家底。”
“我去和李氏门阀的李清瑶姐姐搞关系,是为了学习怎么跟门阀中人打交道。”
“夫君您在御书房召集众臣议事的时候,臣妾只要有机会去侍弄茶水总是用心的旁听。”
“虽然臣妾并不想做那种后宫干政的妇人,但臣妾必须从陛下和众臣身上学习怎么治政。”
“因为臣妾心里清楚得很,我生的孩子年龄实在太小了,如果等到他长大成人再接手江南,那么江南这片锦绣繁华之地很可能轮不到他。”
“所以我这个当娘的就得拼命学,早早有能力帮儿子把机会挣到手!”
“最初臣妾被父皇指定要嫁给陛下之时,满朝文武乃至江南世子都认为臣妾是为了讨好大唐和亲的公主,唯有臣妾欢天喜地,甚至当天跑到皇宫里扑进我母妃的怀里激动的哭。”
“我母妃轻抚着我的头发,同样激动并且语无伦次,不断说道:“女儿,女儿,母妃为你感到惊喜,你这一辈子不用像为娘这样担心会变成亡国之妃呀。”
“我母妃喃喃自语,那一夜我们娘俩说了很多很多体己的话。”
“臣妾幻想着嫁入大唐之后会幸福会得宠,我母妃则是幻想着我能平安一生,在大唐诞下一位小公主,作为我的膝下陪伴。”
“连我母妃那种出身超级没法的人,都不敢奢望我作为南云公主能在大唐生儿子。”
“可是让我们娘俩没想到的是,夫君您心怀大度完全不在意两国血脉。”
“”所以,小承康被允许出世了。”
“臣妾生下孩子之后,好生欢喜好生激动啊!”
“从那时候开始,臣妾觉得自己应该更加拼命的去学,为了自己的儿子,一定要变成一个能帮上忙的母亲。”
……
夜凉如水,微风习习。
小公主赵萤勾柔声细语地诉说着,把自己的小秘密全都摊在杨一笑面前。
只听她最后喃喃情深又道:“夫君,臣妾再一次向您保证,我终此一生都不会有任何奢望,绝不会幻想着帮儿子去争大唐的皇位。”
“臣妾只想让我们的孩子像珠儿姐姐的儿子那般,像其他姐姐的孩子那般有一份安身立命之地。”
“他会堂堂正正的,只做大唐的王爵。”
“他会光明磊落的参与朝堂政事,助他兄长把夫君您创下的家业守好。”
“我儿此生都会以皇子身份立世,为咱们的大唐镇守江南锦绣之地。”
杨一笑全程面色温柔地保持倾听,静静听着这个小女人在自己怀里倾诉。
足足良久之后,他又一次伸手轻抚赵盈勾的秀发,温声道:“你说的这一切,为夫全都听进心里。”
“夜深了,咱们别在院子里站着……”
“虽然现在已经是初春,但朕仍旧担心你会着凉。”
“走吧,回去安寝。”
“等到明日天色放亮,朕会带着你前往南云皇宫。”
“朕会亲口跟你的父皇说,南云之地有其中一部分要交给你儿子。”
“朕这次来不但要让你父皇有个退位交权的体面,同时还要让他明白朕对于南云之事会安排的妥帖。”
“朕会让他在往后余生亲眼看到,他最宠溺的小女儿所生外孙是整个江南道镇守王第1130章你是最后一个坐这把椅子的人
次日清晨,南云皇宫。
已经白发苍苍的赵构专门换上了常服,而不是像往常那般穿着代表帝王的龙袍。
明明御书房那边堆积了不少奏疏,但是赵构从清晨起来就没有去御书房,反而待在自己的寝宫大殿,亲自盯着让内侍们洒扫净屋备好了茶水。
由于他起得实在太早,导致一个多时辰之后天色还未放亮。桌上的茶水已经换了三次,然而始终没有听到内侍们禀告杨一笑进宫的消息
赵构似乎有些急躁,忍不住起身在宫殿里走动。
贴身的老太监小心翼翼试探道:“陛下您等得如此心焦,不如让老奴去公主府那边问问?眼瞅着天色已经放亮了,按说大唐洪武陛下应该起身过来了呀。”
哪知赵构却摆摆手,明明心里急躁但却语气努力保持平静,极其温和地阻拦道:“不用去催,不该去催,也不能去催……”
一连三句,用的完全不是帝王口吻,反而像个老父亲一般,凸显了赵勾现在的心态。
只听赵构继续道:“那小子昨晚才到达临安,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疲乏得很。尤其是他昨晚下榻在公主府,必然要好生陪一陪萤勾母子。“”
“做帝王的都会被女人争抢,哪怕他后妃不多但也有好几个女人……”
“朕的女儿好不容易单独陪伴在他身边,我这个做岳父的岂能让闺女浪费了机会?”
“呵呵呵呵,多陪陪好,多陪陪才更能受宠。”
老太监再次小心翼翼地道:“但是陛下您明明很思念小公主啊,尤其是这两年不断念叨承康小外孙!”
赵构叹了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渴望,语重心长地道:“朕已经等了好几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几个时辰。”
“虽然萤勾那丫头好几年没有归乡省亲,虽然朕只是三年之前在燕京见过一次小成康,但是对他们母子思念归思念,朕绝不能浪费了她们母子这一次单独陪在杨一笑身边的机会。”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其实赵构心里明显还是急躁。
只见这位南云帝王不断在寝宫之中来回走动,已经略显苍老的脸庞明显在闪烁着焦灼和期待。
终于,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侍卫冲进来,欢天喜地地禀奏通报:“启禀陛下,大唐洪武大帝携带萤勾公主殿下已然驾临。”
赵构顿时惊喜,但却强忍激动,故作沉稳道:“速速打开皇宫正门,令三宫六院以最高规格前往迎接。”
由于杨一笑并非以帝王身份携带群臣来访,而是只带了赵盈勾母子前来皇宫。因此这算是省亲,所以赵勾才会让三宫六院的女眷负责迎接。
……
约莫一刻钟之后,杨一笑抬脚迈入了赵勾的寝宫。
此时赵构已经不在宫殿里来回走动,而是提早走回茶桌旁边正襟危坐。虽然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但却努力让腰杆挺得笔直。
杨一笑进门之后,果然如同此前武清风猜的那样,先是正正经经地整理衣衫,然后拱手行礼温文尔雅道:“小婿拜见岳父。”
跟在他身后的赵盈勾同时弯腰行礼,并且示意小家伙杨承康直接下跪磕头。
这一刻,赵构故作大剌剌的点点头,沉声道:“”来了啊?无需多礼!过来说话喝杯茶吧,早就给你们夫妻备好了。”
杨一笑洒然抬脚上前,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赵构的身边。
赵萤勾则是等待小承康磕完头之后,才伸出手牵着儿子走到茶桌下手的位置坐下。
杨一笑看着赵构所穿的文士常服,又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穿的月白长衫,忽然笑着故意调侃道:“岳父啊,今天您穿这一身是不打算上朝了吗?”
赵构脸色有些尴尬,但却强行嘴硬道:“朕现在还没有退位,早朝自然还是随意可以召开的,只不过今天你小子带着盈勾回乡省亲,朕这个做岳父的总不能为了国事不顾亲情吧?”
“废话少说,喝酒还是喝茶?”
杨一笑嘿嘿两声,悠悠然道:“岳父您年纪不小了,小婿也已经是中年人,咱们呐,得注重养生。”
“老话说得好,早酒晚茶是大忌,这才是大清早时间,万万是不能饮酒的。”
“茶就挺好,江南青茶可是个好东西啊。”
赵构嗯了一声,语气似乎有些遗憾道:“可惜现在距离清明还早,今年的新茶尚未冒芽,只能让你喝一点去年的陈旧老茶,我这个做岳父的倒是有些怠慢了。”
杨一笑连忙道:“您是长辈,何来怠慢一说?”
赵构自从杨一笑进门之后一直努力装着他的那份长辈姿态,可惜这才稍微叙话几句已经忍不住心里的那份思念和亲情。
终于他不再搭理杨一笑,而是目光落在赵萤勾母子身上。
刚才赵萤勾向他行礼的时候,小成康跪下给他磕头的时候,其实赵构心里就激动的要命,巴不得第一时间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
这会儿他终于不再装了,直接把一份糕点推到小承康面前,满脸慈祥宠溺道:“娃儿,朕的乖外孙,快尝一尝,这是今晨让御书房特意新做的。”
“用的是蜂蜜,而且御厨们专门做了稀释,吃起来既不会因为太甜齁嗓子,又会让你这种年龄的娃娃感觉味道很不错。”
“快尝尝吧……”
“这可是外祖父特意叮嘱御膳为你做的好东西。”
小家伙赵承康由于年龄太小,因此在陌生人面前有些胆怯,幸好杨一笑及时投来鼓励目光,于是这孩子乖巧地冲着赵勾甜甜一笑,嫩声道:“外孙谢谢姥爷的宠爱。”
仅仅一句话,就把赵构这个南云帝王哄得满脸开怀。
大唐的皇家娃娃们,个个都会哄老头,如同钓翘嘴一般,真的让赵构乐呵呵笑着咧开了嘴。
赵萤勾则是在一旁故作幽怨,撒娇道:“父皇您现在只顾着疼外孙,连我这个曾经最宠溺的闺女都不搭理了。”
赵构不由哈哈大笑,顺手把另一盘糕点推到闺女面前,满脸慈祥道:“你也吃,你也吃。为父一直记着你的口味喜好,今天清晨也专门叮嘱御厨们做了一份。”
赵萤勾的眼眶不由微微泛红。
……
就在这时,赵构突然做了一个令杨一笑和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只见他忽然起身走到小承康面前,然后弯腰把有些发怔的小家伙抱起来,径直走向寝宫正中央的一张椅子,然后神情郑重的把小家伙放到了椅子上。
那椅子虽然不是南云朝堂大殿的龙椅,但毕竟是赵构寝宫之中的帝王之椅。
只听赵构语气极为郑重道:“娃儿,外祖父让你坐一坐这把椅子。”
“这把椅子以前是独属于外祖父的,但以后就再也不属于我能坐的位置。”
“所以趁着外祖父还没有退位,我让你这个小外孙坐上一坐!”
虽然小承康的年龄还很小,但却对这个事情有所明悟,忍不住小声的道:“”外祖父,不可以,这把椅子以后是我父皇的……”
哪知赵构却微微摇头,语气极为肃然道:“乖外孙,你错了,以后这把椅子没有任何人坐……”
“外祖父不会坐,你父皇也不会坐!”
“因为,这是属于南云帝王的椅子。”
“以后这世上没有南云了,有的只是大唐王朝的江南地域。”
“而你这个孩子,是在外祖父尚未退位之前最后一个坐上这把椅子的人。”
“这是你父皇必须给我的体面…第1131章朕之坐半个时辰龙椅
历史车轮滚滚,谁也抗拒不了大潮。
时局到了今天这种情况,大唐注定已经是中原的霸主。
所以每个人都面临着一个选择。
这选择是什么呢?
不是想办法进行反抗,而是尽量寻求一份体面。
作为南云皇帝的赵构需要体面,其他人难道就不需要体面了吗?毕竟在这种涉及到两国合并的重大事件之中,参与之人以及所做之事情肯定要被记载在史书上。
人活一世,雁过留名。
所以,每个人都想在最后一刻给自己争一个体面。
还是那句话,没人想反抗,而是谋划往后余生的路该怎么走?
名声会如何?
去处在哪里?
说白了,就是争取自我的安置。
不止争取自己的去处,也要筹谋家人的将来。或许心里会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但能够走上高位的毕竟大多数都是聪明人。
杨一笑从一个童生白手起家,完全可以洞穿这些人的心思。
他知道很多人会做出努力和表现,他也乐于对做出表现之人给出反馈。
他心知肚明很多事情其实已经不用他去推动,因为眼下江南所有的高层圈子自己就会主动。
杨一笑只需要默默配合就行了。
聪明人之间的交往,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大的宽容和接纳。
……
时,大唐十五年,春末。
草长莺飞,气候宜人。
南云帝王赵构终于颁布了退位诏书,但却并不是把南云版图直接交给杨一笑。
而先是传给了当朝太子,并且广邀各方势力参与太子的登基大典。
这是杨一笑所默许的事,并且暗示随他南下的大唐群臣都要配合,说白了,就是为了给赵构这位岳父一个体面。
赵构把皇位传给太子,意味着他不是亡国之君。
南云是他建立起来的王朝,但南云并没有从他的手上结束。
所以赵构在史书上能被列为开国之君,但却不会被任何史官写作亡国之君。
至于南云的太子赵旉,将会以赵氏血脉身份在龙椅上坐上那么几天,然后,按部就班的把整个南云并入大唐。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的任务不再是守住赵氏皇族家业,而是把江山送出去,亲手送给自己的妹夫杨一笑。
如果在送的过程中能够保持体面,那就是这位南云二代帝王的本事。
而如果送的心不甘情不愿,可能所有人都会嘲讽他看不透时势。
这里有一点和杨一笑穿越前在后世所了解的历史不一样,历史上赵构的亲生儿子赵旉在两岁的时候就没了,死于一场反叛兵乱,并没有活到成年。
但由于杨一笑穿越的缘故,终究是在历史大势之下改变了一些细微之处。
所以赵构的儿子并没有死,并且还成为了南云的当朝太子。
……
自古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因此,赵构的退位仪式和太子的登基大典会同时举行。
时间定在一个月之后,方便各方势力前来观礼。
最主要的是让南云百官有足够时间赶到临安,亲眼目睹这个极其重要的场合。
原本赵构是打算草草走个过场就行,但杨一笑却大有深意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岳父,场合应该热闹一些,不该草草结局,让人心生遗憾。”
“况且……”
“人多了叫做见证,人少了那叫做私相授受。”
“甚至于,史书上可能会把我这个女婿写作夺国之人。”
“而岳父您和太子的名声也不会太好,无论用任何春秋笔法都会落下一些嘲讽。”
“到了咱们这个层级,要注重史书上的名。”
“女婿我倒是不怎么在意骂名,可我在意你和太子的名声,毕竟您是中原一统的功臣,太子则是萤勾的同父同母亲大哥。朕作为妹夫,不能太过苛待……”
“所以,把场合弄得热闹一些吧,人越多越好,亲眼见证这个历史时刻。”
“见证的人越多,这个句号画的越圆满。”
“咱们要的恰恰是交接圆满,而不像做生意一样打下一份收据。”
收据是人写的,是写在纸张上的。
见证则是无数人亲眼目睹,让这件事深入到人心。
所以,赵构欣然接受了杨一笑的建议。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南云官员以及各方势力齐聚临安。
退位仪式和登基大典同时开始。
……
这一日清晨,阳光显得和煦。
临安皇宫的正殿之中,南云满朝文武躬身而立。
赵构在百官和各方官里势力的恭迎下缓缓而来,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张象征帝王之位的龙椅。
杨一笑作为前来观礼的帝王,坐在了专门为他特设的一张龙椅上。
整个朝廷大殿,只有赵构和杨一笑是坐着的,原因很简单,两人是帝王。
当赵构坐上龙椅之后,仅仅片刻便长身而起,紧跟着就是老太监高声诵读退位诏书,宣布传位太子赵旉令其克继大统。
于是,赵构慢悠悠地走向了龙椅,走向提前给他准备好的椅子,面色平静地坐下仿佛已经置身外。
再接着,赵旉身穿帝王衮冕现身,他步伐走得不紧也不慢,腰杆挺得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直。
当他走过赵构身边的时候,看到曾经的父皇向他微微点头示意。
赵旉连忙躬身,郑重行上一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途经杨一笑所坐的位置,他看到杨一笑也微微向他点头示意,只不过石毅的动作微不可察。
满朝文武几乎都没有注意到,各方前来观礼的势力也未察觉,仅有赵旉看到了杨一笑的示意,于是也冲着杨一笑拱手一礼。
随即,他大踏步登上台阶,面沉如水,坐上龙椅。
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的登基程序。
全程由南云礼部负责,赵旉仿佛泥塑一般配合着。
加冕,展示玉玺,接受南云百官朝拜,接受各方使臣的恭贺。
这位南云二代帝王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视整座大殿黑压压的人群。
但他深知自己无法做到帝王那般俯视,因为在朝堂上还坐着一位比他更强大的帝王。
赵旉是个聪明人,他能猜到许多人的心思……
他知道很多人肯定会在心里琢磨,猜测他这个皇帝能在龙椅上坐多久。
到底能坐多久呢?
赵旉自己给自己做出了决断。
“半个时辰……”
“朕只在这个位子上坐半个时辰!”
……
【第一更送上,后面紧跟第二第1132章赠送赵氏家业,世代都是姻亲
登基大典的总共时长,加起来也就半个时辰。
很快在南云礼官的努力下,完成了所有的即位称帝环节。
如果按照历朝历代的惯例,新皇登基应该颁布第一道圣旨,通常是赏赐满朝文武以及大赦天下,并且对王朝子民减免税收。
总之一句话,新帝要恩赏。
然而赵旉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交给身边的老太监,沉声道:“朕亦有诏书颁布。”
所有人先是微微一惊,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
献国诏书!
肯定是献国诏书!
果然,伴随着老太监高声诵读,所有人都听得清楚,赵旉确实要在登基之后立刻推动这件事。
这份诏书的内容并不长,核心总共也就只有一两句。
“朕克继大统之日,亦是南云并入大唐之日,赵氏皇族自此沦为白丁,二百余年家业尽数赠与杨氏姻亲。”
“南云八十二州,从此皆为大唐之土。”
“钦此!”
满殿不由哗然,心中却很敬佩。
以前很多人看不起赵旉这位太子,觉得他根本没法跟赵构相比,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赵构毕竟从康王时代就展现出了强大。
而赵旉这位太子太弱了,弱到南云所有门阀都觉得他可以被当成傀儡。
只可惜历史没有给门阀世家机会,因为整个南云都要被大唐吞并了,也就意味着,赵旉当皇帝的日子不会太久。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当皇帝的日子不会太久,但是没有人能想到赵旉竟然做的这么果断。
他总共只在龙椅上坐了半个时辰,立马就决绝果然地将南云交付出去。
亡国之君的名声,由他扛在了肩膀上。
该享受的帝王权利,他却只享受半个时辰就不要了。
……
满殿之人在微微震惊片刻之后,随即全都按照礼仪恭敬地叩拜。
他们亲眼看着赵旉从龙椅上走下来,然后有内侍搬了一张椅子放在赵构的身边,于是,赵旉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这时候整个南云皇宫大殿静谧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中间那张龙椅……
此时那龙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天下第一智者武清风老泪纵横,但却知道这是南云必然的结局,这位南云太傅忽然躬身询问,目光直直地盯着杨一笑,问道:“陛下可愿在此临朝?”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杨一笑从他那张客坐龙椅上缓缓起身。
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走向南云皇宫的龙椅,而是抬脚走到大殿中央负手而立。
紧跟着,赵构从他的椅子上起身。
与此同时,刚刚退位的赵昺也起身。
先是赵构平静开口,语气之中有着悠然,缓缓道:“朕之父皇,当年退位传国于太子,未做亡国之君,晚年享受清平……”
“时值今日,朕效仿之,为南云太上皇,并非向大唐俯首称臣之降帝。”
等到赵构说完之后,赵旉微微上前平静开口,声音清朗道:“朕之父皇在位十六年,守住赵氏皇族之基业,非是亡国之君,朕才是亡国之君。”
“朕刚才颁布并国诏书,将赵氏皇族二百余年家业尽数赠与杨氏姻亲。”
“但这并不是任何人有所逼迫,而是朕自己心甘情愿这么做。”
“朕心里清楚得很,朕在当今局势之下不适合做皇帝。”
“与其挣扎不甘拖累南云百姓,不如早早献国让所有子民过上好日子。”
“亡国之君这个名声,朕愿意背。史书上如何描述朕,无所谓。”
这位刚刚登基随即退位的皇帝说完之后,示意南云礼官将帝王玉玺送上来,然后他亲手捧着玉玺,一步一步走向了杨一笑跟前。
赵旉并没有向杨一笑下跪,而是挺直了腰杆朗声高呼:“南云末代之帝赵旉,仅以赵氏皇族八十二州基业为礼,赠此锦绣山河,与大唐帝王洪武。”
“愿我中原正朔帝王一统河山,率领华夏臣民开疆拓土威服四海。”
“洪武陛下,可愿接之?”
……
杨一笑面沉如水,缓缓道:“朕,接之,谢赵氏皇族赠送国土,杨氏和赵氏将会世代姻亲。”
杨一笑说完这番话之后,南云满朝文武乃至随他南下的大唐群臣一起拜服于地,齐声道:“恭贺洪武大帝,大唐千秋万载。”
杨一笑仍旧垂手而立,并没有第一时间接下赵府手中的玉玺。
反而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赵旉的肩膀,微微低头凑过去在赵旉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和赵旉才能听到,以至于满朝文武全都心中好奇,不知他们这对妹夫和大舅子之间交流了什么。
甚至在往后余生很多年很多年之后,这件事都成为无数人心中想要弄明白的玄奇。
民间野史有着无数推测性的描述,然而可惜的是每一种推测似乎都不那么精准。
总之,没人知道杨一笑低声跟赵府说了什么。
唯一能知道的是,赵旉听完杨一笑低声耳语之后忽然长舒一口气。他原本一直紧绷的神情忽然松懈下来,随即面带释然地把玉玺递到了杨一笑手中。
杨一笑接过玉玺之后,轻轻举起来向众人展示,随即递给起身走上前的大唐礼部尚书刘伯瘟,由刘伯瘟开口宣布从今往后将会封存这一方玉玺。
毕竟南云都已经没了,整个疆域要并入大唐版图,那么作为帝王象征的玉玺肯定会失效,封存确实是这场交接礼仪的郑重一环
直到这个时候,杨一笑才龙行虎步走向中央。
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他一步一步登阶而上坐上了龙椅。
半个时辰之前,那还是属于南云的龙椅。
但是这一刻,这张龙椅只属于大唐帝王。
虽然大唐的国都在燕京,虽然燕京那边才是朝堂之本,但是杨一笑毕竟是大唐帝王,他有资格在任何地方坐上龙椅临朝称制。
当杨一笑坐上龙椅之后,目光俯视着整座大殿所有人。
这时候他才平静出声,以慢悠悠的语气发出帝王之音。
“朕受赵氏皇族之赠,获得江南八十二州,自今日起,为大唐之土。”
“朕将江南云故地划作六个道,临安周围二十州域列为江南东道以及江南西道,设立两道大都督府,任命杨氏皇族之杨承康为两道大都督。
“数年之前,此子降生……”
“朕原本为其取名杨承云,然则其母认为承云二字重如泰山,因为此二字意味着继承云朝,而其母亲不愿意让孩子有此奢望。”
“故而其母向朕请求,将其子嗣改名为承康,乃是承继康王血脉之意,意味着其母乃是曾经云朝康王之女。”
“朕多方思虑,允可之,心中甚慰,感其温婉。”
“故朕特意有所恩赏,更改大唐后妃之制,拔擢其嫔妃之身份,列为大唐第五正妃。”
满朝一片哗然,南云旧臣无不欣喜。
太惊喜了啊!
他们的小公主竟然成为了大唐第五位正妃。
并且,小公主的儿子将会担任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的两道大都督。
只听杨一笑声音悠悠,继续道:“原南云帝王赵构,退位心属养老之事,朕为其婿,当与供养!”
“特加封,赵构为大唐康王,与大唐现有之济王,郓王,楚王并驾齐驱。“
“位列正一品,位高于三公。”
“原南云帝王赵旉,赠赵氏家业于杨氏,有功于中原一统,有功于万千百姓……”
“特加封,大唐安乐侯,世袭罔替,赐建燕京之宅。”
杨一笑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紧跟着他那清越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无比郑重道:“赵氏一族,非亡国之族,原南云帝王赵旉,亦非赵氏亡国之君。”
“其以帝王之尊,行献国赠土之举,使江南八十二州免于刀兵战火,使无数子民免于颠沛流离……”
“朕以大唐帝王之身,建议史官记载其功。”
“吾华夏中原分裂十数年之久,饱经一百多年战乱沧桑,至今日,大半版图终于一统也。”
“赵氏之功,史书当记。”
“钦此!”
杨一笑的悠悠声音落下,整座大殿先是静谧片刻,随即无数人躬身高呼,仿佛要把声音响彻整个华夏中原大地。
一统了!
确实快要一统了。
当南云并入大唐之后,意味着华夏中原基本上达成了一统!
但还不能算是最后的大一统,因为毕竟南边还有两个小王朝,一个是南汉,另一个是南昆。
只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很快这两个王朝也会做出和南云一样的选择。
那时候,大唐才是完成了真正的大一统。
……
【第二更送上,山水继续去第1133章南云末代帝王的心声
登基大典的当夜,赵旉依旧住在东宫。
这位仅仅坐在龙椅上半个时辰的皇帝,神情似乎没有任何的不甘和失落。
他一个人独自在院子里漫步,随着时间推移似乎神情越发的舒展。
天上有一轮明月,洒下了清冷光辉,投射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灰灰闪闪显得有一些斑驳。
院子的中央有一棵苍郁的大树,那是他早年刚册封太子之时亲手种下的树,如今十几年过去,大树已经长得参天。
甚至于,树干粗到一个人都合拢不过来。
整个树冠犹如华盖一般,经常有东宫辅臣称其为帝王之气象。
虽然以前那些年赵旉心知肚明辅臣们是在恭维,但他心里毕竟也倾向于这棵树意味着他会继承皇位,在他心里,这棵大树形同华盖是登基为帝的寓意。
而到了现在,他心中那抹念头早已没有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大树底下,伸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上的一道旧疤。
那是有一年他发怒之时愤而劈砍出来的疤,是因为那一年有皇子想要跟他争权夺利。那时他压不住怒火,认为皇位就应该属于自己这个太子,因此,才会怒而失控。
那次他在东宫里发怒砍树,很快风声就传进了皇宫里。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父皇并没有下旨申斥,仅仅是让太傅武清风送来了一团泥巴。
武先生笑呵呵地跟他说:“树也有命,砍了会伤,太子殿下可用这团泥巴修补一下,便如同修补江山一般要用尽心思。”
那时候赵旉没明白父皇和武先生的意思,后来这些年渐渐的心里有了一些体会。
原来,到处有伤的南云王朝就如同被他在树上砍出的一道一道伤疤那样,尽管努力去修补,但终究只是用泥巴修补……
不像原生的树皮那样,可以让大树更加的郁郁葱葱。
赵旉摸了半天树上的伤疤,随即面色平静地离开了院子。
……
他回到寝宫正殿之后,发现太子妃已经把孩子哄睡。
小家伙的手里还攥着今天登基大典上获得的一朵金花,那是他妹夫大唐帝王杨一笑亲自送给小家伙的礼物
这朵金花的制作工艺非常精美,小家伙爱不释手连睡觉都要攥在手里。
太子妃看到赵旉进来,轻轻给孩子掖好被角然后起身迎上。
这女人神情有些失落,轻轻低语的伤感出声:
“夫君您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终于坐上了那把椅子。然而可惜的是,您竟然只坐了半个时辰。”
“臣妾有些不明白,您为何不多坐几日呢?”
“虽然南云注定会并入大唐之中,但杨一笑毕竟是萤勾的夫君呀,您作为萤勾公主的亲大哥,杨一笑他身为妹夫肯定要给你一些体面的。”
“哪怕您多坐几日,甚至坐上一两个月,杨一笑大概率也不会生气,而是默许您享受一段帝王岁月。”
这位太子妃声音之中的幽怨,赵旉和他半辈子夫妻岂能听不出来?
他目光温润如水直视着这位妻子,温声调侃道:“为夫做了半个时辰的皇帝,你做了半个时辰的皇后,甚至你这皇后只是名义上的,因为朕连册封你都没来得及。”
“是不是感觉心里很失落?”
太子妃嫣然一笑,柔声道:“臣妾心里明白得很,那个皇后位子守不住。赵氏皇族连家业都交出去了,臣妾要那个虚名又有什么意义?”
说完之后叹了口气,忽然转移话题问道:“夫君您忙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有用膳吧?妾身现在就去给您弄一口吃的,要不要顺便再给您弄些酒来?”
然而赵旉却微微摇头,并且伸手轻轻拽住了妻子。
他示意女人坐下之后,温声再次开口道:“别忙活了,为夫并不觉得腹内饥饿。”
“你且坐好了,咱们两口子好生说一会话。”
“这些年以来,为夫总是忙着争权夺利,心思全都放在继承皇位上,一直也没有好好的跟你说些夫妻之间应该说的话。”
太子妃点点头,温婉地坐在他旁边,目光一片柔和,如水般静候丈夫的倾诉
只见赵旉微微吐出一口气,语带感慨道:“月娘,你知道吗?其实为夫在今天把玉玺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那份忐忑或者可以说是怕。”
“但我怕的并不是杨一笑会对我怎么样,而是怕我仅仅做了半个时辰帝王就交玉玺会落下骂名。”
“毕竟我是赵氏皇族的子孙,南云是赵氏皇族多年基业的最后一点家产。而我坐上皇位之后立马就交出去。交的那么果断那么决绝出乎所有人预料。”
“我担心父王心里会失落,也害怕满朝文武会骂我!”
“我更怕的是,将来的史书上会骂我是亡国之君。”
“但是月娘你知道吗?当为夫交出玉玺的那一刻反而不怕了。”
“我心里只有平静,无比的平静,很坦然,没有一丝的害怕和不甘。”
太子妃目光如水,柔柔轻声问道:“夫君的心态为何突然转变这么大?”
赵旉呵呵一笑,轻声对妻子说了一句:“只因咱们那位妹夫给了我极大体面,不但没有第一时间接下玉玺而且还专门为我正名。他以大唐帝王之身份,亲口说出建议史官将我记作有功之君。”
“此外还有一点,月娘你你因为没在大殿上所以不知道。”
“当时咱们那位妹夫专门俯首贴耳,故意让所有人看到他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其实你知道吗,他根本没说任何重要的事。”
“他总共只说了一句,但却让为夫的心里瞬间安逸。”
“他说的是:大舅哥,跟嫂子好好过日子,你放心,我这个妹夫不会刻薄寡恩。”
太子妃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有些不可思议道:“在今日那种庄重场合下,他竟然跟你说这种悄悄话,一点国事也不商谈,说的竟然只是私事。”
赵旉满脸感慨,喃喃轻声道:“这就是他的心胸啊,不愧白手起家的帝王。”
感慨过后,夫妻对视,好一阵的沉默,屋中的气氛温柔如水。
足足良久之后,赵旉再一次开口,对太子妃道:“月娘,你知道吗?为夫之所以交权这么利索,是因为为夫忽然想通了。”
“这个皇帝,我当不好!同时,哪怕再怎么不甘也守不住第1134章南云东宫,吐露心声
屋外景色,月华如水,屋内气氛,温柔如水。
只听赵旉喃喃轻声道:“为夫这么多年以来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继承皇位坐上那把椅子。”
“早些年的时候,为夫确实雄心勃勃,认为赵氏皇族的家业就该是我的,认为江南这一片河山就该是我的。”
“然而随着慢慢推移,随着当世格局的变化,为夫心里渐渐想明白了,我即便坐上龙椅也不可能是个合格的皇帝!”
“尤其是这么多年以来,我亲眼目睹父皇的艰难。”
“他从早年的云朝康王,到国战之后南渡开国称帝,每一天都在与人争斗,每一天都在咬紧牙关硬生生的扛。”
“”南云已经建立十六年了,大唐则是立国十五年,至于更早一年立国的草原金国,如今已经被咱们那位妹夫打得灭国消亡。”
“咱们暂且不说草原金国灭亡的事,咱们现在只说说父皇他所建立的南云。”
“这十六年以来,父皇他真的很疲倦。”
“他看似高高在上坐在龙椅上,但其实他每一天都在和人争斗。”
“他要和门阀斗,想尽一切办法守住属于赵氏皇族的利益,当初南云建立之时,江南二十三家门阀共同资助,人家之所以资助,肯定是要分润好处。”
“自古以来,号称天子与世家共治。”
“实际上是什么情况呢?实际上是皇权和世家一直在斗争。”
“父皇他很累,他每天都要在朝堂上和那些老狐狸斗争,斗的身体都垮了,斗的头发都白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门阀拖后腿,也许咱们南云的下坡路不会走这么快。”
“虽然咱们那位妹夫号称雄才大略的白手起家之君,可他的大唐还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把南云拿下。”
“所以,父皇他很憋屈啊。”
“南云不是输给大唐,而是输在了被掏空的朝堂……”
“他这些年在朝堂上赢过吗?确实赢过那么几次。”
“比如当初大唐因为雪灾发兵攻打南云的时候,父皇他趁机借助杨一笑的力量扫平了两个世家。看似是他赢了,可其实父皇没有赢。”
“他只是借了杨一笑的势,借了咱们那位妹夫的势。”
“如果没有大唐的介入,父皇只能继续憋屈的忍受世家。”
“为夫从小就看着他在王府里每天忙碌,想尽一切办法把他的康王权势往强大了推。”
“很累,很憋屈。”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强大的康王,只有为夫这个长子知道他过的并不怎么痛快。”
“后来他南渡重新建立云朝,日子过的更加不舒坦了。”
“有时候为夫去御书房拜见他的时候,会发现他被堆满案牍的奏折累得满心烦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桌子上的茶水冰凉了也不知道去喝。”
“为夫身为太子,每天要参与早朝。我在朝堂上看到他被世家门阀逼迫,被那些老狐狸用各种言语顶撞。”
“明明父皇他是帝王之尊,却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忍受。”
“为的是啥呢?为的不就是勉强让赵氏家业还能维系下去吗?”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为夫心里就渐渐有一个念头。如果我继承皇位当了皇帝,我会不会也和父皇一样憋屈?”
“会不会也如同他一样早早的两鬓斑白,每天被案牍劳神以及各种争斗耗干了心血?”
太子妃默默地听着,脑袋轻轻搁在丈夫肩膀。
这女人并不开口打断,而是以温柔如水的倾听姿态,让丈夫能够更加畅快地吐露心声。
只听赵旉微微叹了口气,开口又道:“为夫今天在朝堂大殿上说的那些话,除了明面上的硬撑其实还有一句心里话没好意思说。”
“我其实很想告诉所有人,我不配做南云帝王,也没有资格做南云的皇帝。”
“原因很简单,我没有父皇那份本事。”
“更重要的是,南云现在的情况已经让赵氏皇族撑不下去了。”
“如果南云想要继续立足,最起码需要一位像岳飞那样的兵马大元帅镇住一国。可事实上的情况怎么样呢?岳大元帅待在北方的草原不肯回来。”
“他的借口是帮父皇镇守草原国战之后分润的地盘和利益,实际上整个天下都知道他是在帮咱们那位妹夫在镇守。”
“岳飞代表着军武,文臣则是内政……”
“南云如果还想继续立足,必须有一位能跟门阀周旋的帝王。”
“至少能做到父皇那样,哪怕心中憋屈但最起码有能力平衡各方。”
“在门阀大肆捞取利益的情况下,父皇能用他的能力从其中帮赵氏皇族捞到一些。”
“可为夫我呢?我心知肚明我没有这份本事。”
“南云所有百姓盼着能风调雨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盼着帝王能大力清扫贪腐革除弊病。这连父皇都做不到,我作为二代帝王又怎么可能做到?”
“月娘啊,为夫不具备这种能力啊!”
“所以我即使当了皇帝,也给不了百姓想要的。”
“咱们心里都清楚的很,当今天下的格局注定会是大一统。父皇他在南云做不到的事,我这个二代帝王更加做不到。”
“但是咱们那位妹夫不一样,他把南云收拢之后没有任何一个门阀敢呲牙。”
“于是为夫我心里就在想,既然如此何不利索一些?”
“既然咱们南云有一条现成的路可以走,为夫这个继承皇位的帝王为什么不早早让南云这么去走?”
“多在龙椅上坐几天有什么意义?”
“那点虚名真能让我心里开心吗?”
“反而我果断的把家业交出去,会让所有的南云百姓早早降服。”
“亡国之君这个骂名听起来很沉重,但其实背在身上似乎也并不那么沉重。”
“真正比这个沉重的,实际上是南云会变成一滩烂泥,会让所有的百姓多受一阵子苦,因为我拖着不肯交权而不能早早过上好日子。”
“这才是真正的重,重到我不愿意背也背不动。”
太子妃默默倾听半晌,终于出声和丈夫聊起来,柔柔道:“臣妾今天待在东宫里,听侍卫们和宫女们不断向我禀告朝堂大殿上的事。”
“当我听说夫君您在登基之后立马宣布退位,我就知道夫君您已经在心里全都想明白了。”
“臣妾作为世家之女出身,很清楚南云确实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比如我娘家母族那些人,这些年和其他门阀一起大肆侵吞利益,不但搜刮民脂民财,不但压榨南云百姓,而且连国库都被他们掏空,让整个南云变成了一副干枯枯的骨架。”
“臣妾作为联姻之女,对于母族的作为很痛苦。”
“可臣妾只是一个女人,心知肚明自己帮不了夫家。”
“臣妾不懂什么天下大事,臣妾也没幻想着自己会成为高高在上的南云二代皇后。臣妾只知道一个道理,我嫁给你就是你的女人。”
“夫君无论作何选择,我身为妻子都要遵从您的决定。”
“您只做了半个时辰的帝王,臣妾连半个时辰的皇后都没做……”
“但是我心里欢快的很,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无愧于江南百姓的好皇帝。”
“最近这阵子,我母族那边整天上蹿下跳,总是来试探我的口风,问问夫君您以后有没有念头,比如,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在大唐那边联起手来形成一个派系。”
“他们的意思倒不是让您反叛,他们主要是想以您为幌子和其他门阀世家争权夺利。”
“母族的心思我全都明白,可臣妾心里只有冷笑嘲讽。”
“他们可能还没想明白,以后的江南之地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还抱着旧有门阀那种心态,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上末路!”
不愧是门阀之女,不愧是能跟太子联姻的女子,太子妃这一段分析极为清晰,显然是拥有着洞察时势之能。
赵旉则是听的不断点头,目光之中闪烁着深邃。
……
【第三更送上,后面紧跟第四第1134章从今往后,不做皇族
这位南云二代帝王也快四十岁了,无论阅历还是能力其实都还算不差,他听着妻子的分析,心中不由生出一抹赞赏的温柔。
“月娘,你说的对……”
“江南门阀如果认不清时势,注定要倒大霉走向末路。”
“咱们都很清楚的很,那位妹夫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更关键的是,他把小承康安放在了江南这里。”
“莹勾妹妹以前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但这几年为了儿子早已变成一个琢磨谋略的人。”
“对了,你这几天见过莹勾妹妹吗?”
对于丈夫的问话,太子妃微微点头,轻声道:“见了,今天上午她专门来东宫和我说了好一会话。”
“恰好有好多门阀中人打着幌子来拜见,我亲眼目睹了莹勾妹子跟他们交锋的场景。”
“说实话,臣妾心里还是有些震惊的……”
“当年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玩耍,嘴里娇嫩喊着嫂嫂嫂嫂的小姑娘,如今竟然言辞犀利的不像样子,和江南这些门阀老狐狸有来有回的谈笑风生!”
“每一句话都有暗示,每一句话都有打压!”
“很厉害呀,难怪被杨一笑封为大唐第五正妃。”
赵府叹了口气,语带兄长之宠溺,轻声道:“没办法,她是逼着自己在成长。”
“这丫头早年天真烂漫,可她嫁去大唐之后毕竟成了皇妃。”
“尤其是咱们妹夫心胸大度允许她生育男丁,这就让她变成了一个不得不为皇子努力的母妃。”
“女人为母则刚,她不能再做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
“她得逼着自己去学,学会一切以前她不擅长的东西。”
“她得为了自己儿子去争,给自己的儿子稳住大唐帝王赐下的安身立命之地。”
“江南这一带门阀数十家,妹妹她的儿子要坐镇这里,肯定要在很长一段岁月里跟门阀针锋相对,既不能软弱又不能直接把门阀扫平……”
“原因很简单,门阀灭的太快会动摇国本!”
“几十家门阀加起来,光是人口就得几百万,如果动作太大,各行各业都受影响。”
“所以,这就要考验施政能力……”
“杨一笑也许会对小承康有所扶持,但杨一笑绝对不会亲自伸手帮忙。”
“他把江南之地给了小承康,那么只会默默注视着小承康有没有能力扛起这一片地域。”
“如何打压门阀是小承康的事,但莹勾妹子作为母亲不能坐视不理,她肯定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儿子能在江南稳住脚。”
“所以,咱们这位妹子以后会很累呀。”
太子妃轻轻点头,忽然小声问了一句,转移话题道:“夫君,咱们家呢?以后日子怎么过?真的要搬去大唐燕京吗?”
赵府忽然哈哈一笑,神情显得既舒展又期待。
他伸手指了指床上熟睡的儿子,然后又指了指太子妃微微隆起的小腹,洒脱道:“”咱们家这一脉,注定会是安乐侯。”
“老大老二早就已经参加了大大唐的科举,如今在江东道那边任职县域小官,他们未来的路,不用咱们太忧虑!”
“三娃今天在朝堂大殿上表现的乖巧,杨一笑当着所有的面亲自给这孩子一朵金花……”
“这是一种很清晰的表态,意味着三娃获得了大唐帝王的庇护和宠溺。”
“而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生下来之后都是安乐侯府的人。”
“以后咱们家就守着田产过日子,不允许再有什么皇族血脉的念头。”
“你我夫妻二人好好培育子嗣,让他们全都像老大老二那样走大唐科举的路。”
“读书,科举,如果能考进小京书院,那么一辈子的衣食就算是稳了,无论学什么东西,都算是手握一技之长。”
“总之一句话,凭本事过日子才是长久的活法。”
太子妃温柔的点头,十分赞同丈夫的决定。
两口子温情如水,牵手一起悄悄走出房间,心情舒缓地在院子里游逛着,身上全都被天上明月涂抹了清冷的光辉。
等到走到那棵大树之下,赵旉再一次伸手抚摸树干上的伤疤,喃喃轻声道:“今天朝堂登基大典之后,妹夫和我去后面宫殿陪伴父皇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感觉父皇更加苍老了。”
“当我跟妹夫进入他的寝宫之后,发现父皇正坐在那里默默地流泪。”
“他当了十六年的皇帝,又当了那么多年的康王殿下,一辈子从来不愿意低头,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过眼泪。”
“但是今天他哭了,我知道他心里很难受。”
“但他并不是心疼自己丢掉了赵氏江山,而是心疼我这个只做了半时辰帝王的儿子。”
“他把我叫到跟前,当着杨一笑的面轻拍我的肩膀,对我说,旉儿,为父对不起你。”
“为父自己不愿意丢人,不想在史书上留骂名。所以让你来背,让你做了亡国之君。”
“月娘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虽然默默倾听父皇的自责但其实我很想跟父皇说,不是他让我背的骂名,而是我自己想背这个骂名。”
“毕竟为夫我今天满足了毕生的心愿,我终于也坐了一坐那把象征皇位的龙椅。”
“哪怕仅仅只是坐了半个时辰,但为夫我在史书之上的身份已经是帝王。”
“亡国之帝,也是帝。”
太子妃‘嗯’了一声,但却小心翼翼问道:“杨一笑怎么说?咱们那位帝王妹夫有没有表态?”
赵旉温和一笑,目光闪烁深邃,语带舒展道:“他呀,鬼的很!”
“他在父皇寝宫里丝毫没有大唐帝王的架子,反而冲着我挤眉弄眼不断的进行暗示……”
“所以,我们两个一左一右给父皇揉按肩膀。”
“古往今来的帝王,无人能像他这般。”
“既能为了国家大业心狠手辣,又能在私底下保持普通人的亲情。”
“月娘啊,你放心,咱们这位妹夫是个厚道人,他绝对不会对咱们家刻薄寡恩的!”
“等到燕京那边自建的宅子弄好之后,咱们就带着孩子搬去那边过日子吧。”
“妹夫他说的很清楚,他不夺咱们的家业。凡是属于南云东宫的产业,以后仍旧归咱们两口子。”
“他甚至专门笑着跟我说,他作为咱家孩子的姑父总不能让娃儿们连口吃饭的产业都没有吧?”
“爷爷还活着呢,他怕爷爷抄起棍子追着他打。”
哈哈哈哈!
赵旉说着,笑出声来。
太子妃也嫣然而笑,夫妻两个心中一片恬然。
……
【第四更送上,一万字,明天继续,把剧情写第1132章勾决十六人,江南立新规
南云献国大典之后,八十二州已属大唐。
但是那天在临安朝堂大殿上的一幕,并不意味着大唐对南云完成了真正的接收。
毕竟涉及整个江南地域,八十二州意味着数百个县,想想就能知道,此乃何其繁琐的一件事。
尤其是杨一笑心知肚明,真正的接收并不在朝堂上,而是在无数的基层琐事之中,每一环节都要多放思量才能尽量减缓影响。
比如过往的旧账怎么清理?
比如新规矩应该如何立下?
大唐采用的是三省六部制度,南云则是沿袭云朝的二府三司制,所有的南云官员都在这种制度之下活了大半辈子,如何让他们改从大唐的制度需要好好思量。
这件事情倘若办得不够顺畅,会影响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江南平稳。
于是杨一笑直接召集大唐重臣,外加南云的几位核心臣子,比如以武清峰为首的贤明之辈,全都齐聚公主府商量南云接下来的归附琐事。
当皇帝当成他这样,说实话真的累。
大事要掌控全盘,小事也要亲自参与……
放眼古往今来,或许也就历史上那个名叫朱元璋的皇帝跟他差不多。
杨一笑和老朱都属于精力充沛的人,都是那种想把国策施政办得尽善尽美心态。
……
时,大唐洪武十五年,夏初,天气微微热。
经过接近半个月的筹备,第一次临时小型朝会终于在赵萤勾的公主府开启。
杨一笑故意没选在临安皇宫,而是把召集议事的地点放在这里,这是为了尽量减缓南云旧臣的压力,免得许多人心中忐忑不安诚惶诚恐。
这一日参与的人,全都是两国最核心的重臣。
刘伯瘟作为大唐天子卫的首座,早在数年之前就开始筹备南云接收之事,不但把南云旧案卷宗全部掌控在手,而且还将所有官员的底细全都记录在册。
整整数十口箱子的记录册子,被天子卫们直接搬进了公主府的院中。
堆积如山,让每一个进门的南云重臣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与此同时,公主府故意把大门敞开着,不禁止门外之人向里面眺望,摆明要让打探消息的眼线们看到这些罪册。
杨一笑的意图非常明确,他虽然不会事事追究但一定会做震慑。
敲山震虎!
打草惊蛇!
总之要让所有南云官员都明白,他们所有人犯的事情都被掌握了。
由于记录的册子实在太多,天子卫把整个江南官场的大小贪腐全都记录在案,数量高达几万件,肯定不可能一宗一宗的挨个清理。
因此在杨一笑的授意之下,刘伯瘟带着天子卫的精英连续多日筛选,最终选出200多本册子,记录的则是200多桩天怒人怨的大罪。
有的是贪腐……
有的是戕害平民……
还有数量巨大的私吞税款之事,又或者赈灾之中虚报粮食。
最严重的则是几件侵吞民田案件,每一桩都涉及高达万亩的数量,涉案之官员出身江南门阀,为了侵吞百姓之田产害的几千个家庭破灭。
如果按照大唐的律法,这些涉案者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
哪怕是院子里那些册子记载的轻案,最轻的一个也会被革职查办。
重案之人,抄家灭族都不足以赎其罪。
轻罪之人,如果追究起来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
议事正式开始!
刘伯瘟首先向杨一笑奏禀了200余件重案,这家伙记忆力超群不用翻册子就能把每一桩案件详细叙述。
随着他一件一件讲述大案,公主府的书房之中气氛极为压抑。
所有的大唐重臣全都脸色铁青,恨不得第一时间把犯案之人千刀万剐,即便是南云一方的几位重臣,脸上明显也带着暴怒的杀意。
唯有杨一笑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他心中有何打算。
直到刘伯瘟把所有案件念完,杨一笑才语气平缓地淡淡开口:“诸位,都议一议吧。”
然而在场众人并无人出声,全都把目光看向了孙学周。
孙学周作为大唐的吏部尚书,查办官员确实属于他的职责。
因此这位重臣只能第一个开口,语气之中明显带着一丝谨慎,沉声道:“陛下,江南之地毕竟刚刚接手,倘若一下子斩杀200余个官员,微臣担心会让整个江南风声鹤唳。”
“最主要的是,这些犯事之人遍布道府州县。”
“如果一次性全都治罪,恐怕会导致各级衙门运转不畅。”
“”只不过一个不动肯定也不行,南云毕竟已经并入大唐治下,因此便该以大唐的律法施政,倘若对所有罪孽轻轻揭过与我大唐律法威严必然有损。”
“因此,微臣斗胆建议……”
“不妨先办几个罪大恶极之徒以儆效尤,其余之辈暂且挂罪再慢慢的进行发落。”
杨一笑没有说话,而是目光看向刘伯瘟。
老刘是个心思歹毒的毒蛇,他才不在乎杀伐狠戾会影响江南,直接冷声说道:“满院子几十箱记载罪孽的书册,本官在筛选之时已经尽最大可能宽容,刚才所说的那两百多桩,每一个涉罪之人都该被千刀万剐。”
孙学洲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涉事之官两百多人,固然罪孽之重按律应该满门抄斩,可是刘尚书啊,你有没有想过这是要灭掉两百多家?”
刘伯瘟继续冷笑道:“有很多人其实都是出自同一个门阀。”
言下之意,并不会抄家灭族两百多家!
孙学洲又叹了口气道:“即便有许多人出自同一门阀,可加起来仍旧涉及十四五家。如果全都按律问罪,整个江南人心惶惶。”
刘伯瘟嘿嘿两声,语气之中尽是狠辣:“好办的很,杀光了就不会人心惶惶了。”
在场众人全都感觉头皮发麻,脊背上不由自主冒出一股凉气。
户部尚书李颖达思索良久,笑呵呵的试探着开口打圆场:“孙尚书的意思是稳妥为先,刘尚书则是想要杀伐果断。然而依照本官看来,这件事最重要的并不在杀或不杀。”
“南云纳入大唐版图之后,整个江南的官员必然心中忐忑。他们的目光肯定都看着陛下,想看一看陛下到底是先举刀还是先容忍。”
“如果陛下举刀的话,第一刀会砍到哪里?”
“如果陛下容忍的话,会不会下旨昭告过往不究?”
“吾等核心之人的心里都明白,陛下这口刀肯定是要举的。如果不砍一些罪孽之辈的脑袋,不利于震慑烂泥一般的南云官场。”
“只不过这第一刀砍向哪里,本官认为比砍多少人头更值得斟酌!”
“需要思之再三,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一旦砍错了地方,即使只砍一小批脑袋也会导致人人自危。”
“而如果砍的方式合理且正确,那么便可保证江南大多数官员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不愧是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
李老货这看似长篇大论一大段,其实细细琢磨根本没给出任何建议。
武清风作为南云太傅,这时候反而不保护南云旧臣,直接对着李颖达冷笑数声,语气不无嘲讽的道:“李尚书方才所言,是否在担心陛下的刀锋会砍到你们李氏门阀的姻亲头上?”
李颖达面色丝毫不变,笑眯眯的道:“吾李氏门阀早在十五年前就已加入大唐,追随陛下开国称帝一向忠心耿耿。陛下想砍谁,李氏门阀就认为谁该死。”
“哪怕是最近的姻亲,老朽也不会帮忙说一句好话。”
武清风重重哼了一声。
……
这时杨一笑忽然伸出手,从桌案上的册子之中拿出最上面几本,他假装轻轻翻阅一番,随即提起朱笔在上面批阅起来。
笔尖沙沙的声音,几乎全是在划线。
每画出一道横线,就意味着要查办一个人。
两百多本册子,是从几十箱罪案之中专门筛选出来的,尤其是摆放在最上面的十多本,每一桩案件都是天怒人怨的级别。
足足良久之后,杨一笑缓缓停笔,语气平静地道:“朕在那日的南云朝堂上曾经说过,不会大肆对南云官员追究旧账。那番话乃是帝王的承诺,帝王之言不能轻易食言。”
“只不过,民怨太大的罪孽毕竟不能轻轻揭过。”
“因此,朕今日先勾判十六个人。”
“就如方才李颖达所奏,刀砍向哪里需要谨慎。朕以为,这第一刀砍的还算合理。”
“此十六人所犯之事罪不可数,并且证据确凿惹出天怒人怨,杀之不可惜,以作为震慑。”
“杀此十六人之后,其背后牵连之辈亦不能轻易饶恕……”
“要按大唐律法去办,令江南官员知道律法之威。”
“同时,朕再表个态,除此罪大恶极十六人有朕亲断,另外两百余件重罪者尽皆交付吏部与刑部负责。且大唐三省宰相要多多关注,最迟两个月之内把所有案件问审完毕。”
“如果需要杀的,必须要杀的,名单呈送给朕,由朕亲自朱批勾决。”
“如果能缓一缓的,则可判个抄家流放。”
“给其一个活命的机会。权当是大唐对南云新归附的恩赏。”
“朕做以上判罚,便意味着大量的旧账不再追究。但是,新账要从今天开始起记。”
“以后江南六道的所有官员,不管出身门阀世家还是寒门子弟,如果再触犯大唐律法,一律要按律严格处置。”
“绝不姑息!”
“方才朕御笔亲勾的十六人,交由尔等在议事结束之后立刻施行。首恶要杀,家也要抄,毕竟他们全家都享受了沾血的资财,几乎没有任何一人有资格脱罪。”
“”中书省。拟旨吧。”
“以上,乃朕亲旨!”
……
当日中午,由大唐中书省拟旨昭告天下。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临安,并且通过各个渠道飞快地向各地散播。
所有的南云旧有官员全都心惊肉跳,但又在惶恐不安之余长舒了一口气。
皇帝陛下虽然开杀了,虽然高高举起了他的刀,只不过,毕竟没有大肆杀伐。
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这并不是皇帝陛下怀有法不责众的念头,而是通过斩杀罪大恶极之辈进行震慑,把一口刀锋悬在了江南旧臣的头顶上。
从此以后,江南实行大唐律法。
想要继续把官场搞得乌烟瘴气,想要继续像以前那样盘剥贪腐,呵呵……
那可就要倒大霉了,脖子上的脑袋肯定留不住。
江南谢氏当天就召集核心族人聚议。老族长亲自拿着一份名单语气狠辣地将名单拍在桌子上,沉声道,陛下没有大肆追旧账,仅仅是朱笔勾决了十六人,而这这十六人之中,有一人出自咱们谢氏……”
“老朽现在不和大家商量,老朽直接说我身为族长的决断。”
“咱们必须立刻绑缚犯罪之人,以及他那一脉的所有男丁女嗣,主动送去临安的天牢服法,等候大唐刑部尚书开堂问审。”
“让那犯事之人规矩点,问什么罪孽就坦白什么罪孽。”
“别想着能活命,也别想着他们那一脉还能苟活……”
“家是肯定要被抄的,男丁女嗣都要按皇帝陛下的意思接受惩处。”
“此外,老朽对尔等敲一敲鼓,咱们谢氏虽然和周氏门阀联姻,但周氏不可能不顾大唐律法对姻亲大肆袒护。”
“以后都收收心吧,江南的天已经变了。”
“所有的门阀世家都没了免死金牌,必须收起以前那些肆意妄为的心态。”
“如果有哪一脉再敢犯事,休怪老朽不顾他乃谢氏之人。”
“老朽为了整个谢氏的存活,必然会亲自把你们绑缚送官。”
“该杀的杀,该死的死。”
“总之一句话,以后所有的规矩要遵守大唐的规矩。”
“谁如果还想抱着旧有的心态不放,还幻想着能像以前那般不把律法当回事。那就是整个谢氏的罪人,老夫会第一时间把他逐出族谱。”
当日,不只是谢氏在聚众商议……
几乎所有门阀全都召集核心之人,掌权的族长们亲自定下了最新族规。
杨一笑只勾判了十六个人而已,却对整个江南进行了强力威慑。
据说老狐狸李颖达和周氏族长闲聊饮茶的时候,一张老脸挂着笑眯眯的感慨,由衷赞叹道:“陛下画的这条线,分寸拿捏刚刚好啊……”
“朱笔亲自勾判十六个罪大恶极之辈,再把剩余两百重罪者交由吏部和刑部。”
“总共也就惩治一小撮人,但却定了万千南云官员的心。”
“这笔账,很划算呐。”
“陛下之手腕,顺水而行舟,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第1137章秦桧这厮,依旧歹毒
杨一笑仍旧待在江南没走,而是继续稳步推行收纳之举。
上次召集重臣议事,定下了惩治罪大恶极之规矩,杀十六人,震慑整个江南旧臣。
但光是震慑还不行,有一件比震慑还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
是裁撤官员!
这涉及旧有陋习,大唐现在得解决这个陋习。
赵构建立南云的时候受门阀资助,因此不得不把南云利益拿出来分享,再加上南云沿袭了云朝的惯例,冗官冗兵冗费堪称历代王朝之最,因此,导致官员吏员高达几十万……
如果不进行裁撤,必然会拖累大唐。
所以杨一笑再次召集核心重臣,又一次进行了小圈子范围的小朝会。
这一次,要解决的是冗官!
……
仍旧是公主府的书房,两方重臣分坐两侧。
左边是大唐的核心臣子,右边则是南云的武清风等人,还有周王柳三家门阀族长,现在也有资格参与核心议事。
书房的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桌子,上面罗列的册子堆叠如同小山一般。
高达三百余本,每一本都有砖头那么厚……
其中记载的东西不说也能明白,是整个南云所有官员和吏员的名录。
这些名录从哪里来的?
是南云吏部抄录交付!,
在交付之时连杨一笑都被如此规模吓了一跳。
太惊人了,三百余本!
在籍的官吏总数高达一百余万,难怪赵构苦苦硬撑仍旧被拖垮了家当。
……
当杨一笑让人把名录全都摆在桌上后,前来书房参加议事的重臣们全都目瞪口呆。
哪怕武清风等人早就知道南云冗官情况严重,然后亲眼目睹这些抄录交付的名录仍旧感觉头皮发麻。
杨一笑面沉如水,语气故意带着压力,叹口气道:“诸位爱卿,看到没有,三百多本名录,冗官一百多万……”
“大家都说说,应当怎么办?”
整个书房之中,气氛极为诡异,当杨一笑问完话之后,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开口。
裁撤旧吏,不是小事!
毕竟南云才刚刚接手,内政方面尚未理清,短时间内肯定还要依靠旧有官吏,如果动作太大很可能会造成基层治理的动荡。
基层一旦动荡,百姓首先遭罪。
重臣们可以不在乎南云旧有官吏的死活,但是大家必须把南云老百姓的事情放在心上,因为所有人全都清楚的很,杨一笑最不可容忍的就是百姓遭难!
故而,裁撤江南官吏必须慎重又慎重。
怎么裁,裁多少,裁完之后怎么办,每一步都得拿出稳妥的章程才行。
由于杨一笑已经表态询问,重臣们不可能一直沉默不语,足足良久之后,终于有人开口……
是秦桧!
这厮一向心狠手辣,万事以杨一笑的利益为先,说白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心甘情愿做杨一笑的黑手套。
只听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慢悠悠开口,虽然语调不紧不慢但是说出来的话语却阴冷如刀,满脸歹意,比刘伯瘟不遑多让……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当从严从紧,无需怀柔恩赏,大唐利益第一!”
“南云这些旧官旧吏没一个好东西,整个官场早就已经烂到了骨头里。”
“说句不好听的话,十个人宰了九个都不会出现冤枉者,仅仅只做裁撤,已然是陛下隆恩。”
“臣建议,年过五十者全部撵走,让他们直接滚蛋,并且滚之前先让天子卫拿着罪孽册子逼迫一番……”
“把他们曾经贪污受贿的钱财,压榨盘剥百姓的民脂民膏,全都吐出来,戴罪滚回家。”
真狠啊!
不愧是秦桧!
撵人滚蛋还不算,走之前还得把钱财吐出来!
在场重臣全都摇头,心知这么做绝不可行,一旦真的大范围实施,整个江南六道都要乱起来。
还是那句话,官场一旦乱了,百姓首先受罪。
……
然而秦桧根本不管众人思路,语气歹毒的继续向杨一笑进奏,满脸狠辣道:“除了年过五十的要滚蛋,年轻的也不能轻易留下……”
“全部都要进行重新考核,考核不通过者不得留用……”
“一旦不留用,立马追旧账,先查他们的过往罪孽,然后撵走滚蛋让他们自谋生路。”
“至于衙门里空出来的位置,微臣认为可以从大唐本土调人填补。”
“各道各州各县的钱粮刑名户籍等等要害职缺,一律都要换成咱们大唐调来的官员和吏员接手……”
“至于南云旧有的官吏,即便留下只能做个副职。”
“冗官冗吏一百三十万,微臣建议至少撵走一百万,此举不但能让大量的南云官吏滚蛋,而且能让他们吐数量庞大的罪财。”
“嘿嘿,有可能是两三万万贯呐……”
“我大唐国库将会瞬间被堆满也。”
在场重臣目瞪口呆,全都在心里感觉一阵腻味。
甚至连杨一笑都忍不住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黑手套实在太狠了点。
直接裁撤一百万个旧有官吏,并且假设每人吐出一两百贯罪财,确实会高达两三万万贯巨资,这笔数目听起来真的很诱人!
然而,短时间内整个江南基层就乱了。
宋老生作为中书省宰相,第一个皱眉开口进行反驳,沉声道:“秦大人你可明白,你这一刀切下去是百万官吏,整个江南六道的官场,直接被你清空九成多……”
“老百姓怎么办?”
“基层缺官必然导致混乱啊!”
“就算咱们先不考虑民间百姓会受苦之事,你有没有想过裁撤一百万官吏的影响?”
“如果按照你刚才的建议施行,撵走他们之前先要吐出钱财,这意味着一百万个官吏不但没了饭碗而且家财尽空,他们拖家带口少说牵连要导致几百万人饿肚子。”
“江南初定,人心未附,这个时候让数百万人饿肚子,秦大人你岂不是在给归附之举添乱吗?”
然而秦桧满脸无所谓,依旧嘿嘿冷笑道:“那些官吏的家人本就活该,以前享受民脂民膏全都有罪,饿死才好,饿死了正好赎罪。”
杨一笑终于开口,稍微做一点打断,语带提醒道:“朕此前已经说过,轻罪者不追旧账。”
秦桧立马改口,满脸义正言辞:“陛下所言极是,陛下胸襟如海。刚才是微臣胡说八道,陛下向诸位同僚问政才对。”
杨一笑没奈何的瞪他一眼,语做温励道:“秦爱卿不必如此自谦,你方才所请也有一些可用之处。”
秦桧顿时眉开眼笑,喜滋滋的十分得意。
……
【第一更送上,后面紧跟第二第1138章老狐狸唐青云,三法并行之举
在场重臣生恐秦桧这坏东西又乱说,于是逐渐有人开始向杨一笑进奏起来。
唐青云作为门下省宰相,思虑良久之后语带斟酌开口,缓缓道:“方才秦大人所言,要一刀切裁撤百万官吏,本官在一旁听了半天,感觉此举怕是难以做到……”
“首先,我大唐本就缺官少吏!”
“目前所有官吏加起来,数量也不足一百万,秦大人提议从各地抽调人手,岂不是把整个大唐全都抽空?”
“最关键的是,把各地抽空也凑不齐这份缺口!”
“因此本官思虑再三,认为暂时当以缓和为主……”
杨一笑心有猜测,隐隐猜到老唐的意图,只不过杨一笑并未挑明,而是故作好奇的开口询问:“唐丞相有何谋划?”
老唐微微拱手行礼,随即开始讲述起来,缓缓道:“微臣建议,裁撤之举可分三法并行!”
“第一法,针对年老之官吏,由朝堂吏部行文做出暗示,让这些人主动致仕归家……”
“凡是自愿致仕者,可给相应养老钱,而不是按照秦大人的提议,在他们临走之前夺其资财。”
杨一笑听的微微点头,心说果然和自己猜测一样,不愧是老辣深邃的岳父,思虑政务总是以稳妥为先。
他当场予以赞许,温声道:“唐爱卿这第一法,颇为符合朕的心思。”
很明显,这是支持的意思。
老唐拱了拱手微微行礼,开口继续讲述他的下一个谏言:“第二法,微臣倒是认可秦大人方才所言,年轻官吏可以留用,但是必须接受考核!”
“考核过关之后,可留可以不留……”
“一方面是吏部筛选有没有重大民怨,另一方面也要考虑旧有官吏自己愿不愿意留。”
“只不过仍旧要注意,无论留与不留都不追究旧账,秦大人所说的临走吐出资财之举,微臣认为对这些官吏也不可用于其身。”
“至于第三法,同样是秦大人刚才所提,微臣只不过借之稍微改改,从大唐各地调拨一些官员过来是可行的,但是,数量肯定不可能一百万。”
“以上三法,可并行之……”
“陛下是否纳谏,还请思虑之后再做决断。”
老唐这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他只负责谏言但却不影响杨一笑做最终拍板。
……
平心而论,唐青云的三法已经足够周到,如果真的三法并举,确实有利于裁撤官吏。
只不过,仍旧有个最大的问题无以解决!
是什么呢?
是大唐缺官缺吏的现实!
无论怎么收着点进行裁撤,毕竟都会导致江南官场有所空缺,这意味肯定要进行补缺,偏偏大唐现在最缺的就是官吏。
就在重臣们皱眉苦思的时候,武清风忽然站起身朝着杨一笑行了一礼。
很明显,这位天下第一智者终于也开始要为大唐内政谋划了!
“陛下,诸位同僚……”
“老朽原本是南云之臣,按说在商讨裁撤旧有官吏之时应当避嫌,然则此事毕竟迫在眉睫,因此老朽不得不有所思虑!”
“方才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口,既是因为避嫌也是因为想听听诸位高见……”
“现在,老朽也想为陛下谏言一法……”
武老头说到这里时,先是微微的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之后,声音虽然苍老但却不乏穿透力,缓缓道:“老朽要说的是,陛下前些年曾做的一个举动……”
“江南门阀世家旁支的那些子弟,论及生活其实比平民百姓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比百姓更加清苦贫寒!”
“但他们毕竟出身大族,读过书,能识字,如果只是担任基层吏员,识文断字已经足以称职。”
“这些旁支子弟由于不是门阀的核心嫡系,在南云体制下常年被压在最底层永无出头之日。”
“二如果能给他们一个脱离贫寒的机会,他们对大唐的感激岂能不转化为赤忠?”
“陛下原本就对他们有所同情,并且这些年已经默许大唐科举选用其才,既然如此,何不将原先的策略大肆推行?”
“贫寒士子可以选才,世家底层同样可以……”
“最关键的是,门阀底层的读书人数很庞大!”
“倘若大唐吏部加急办差,再加上陛下您开设一次恩科,必然能从庞大的底层士子之中择优选贤,拔擢大量的才学之辈担任基层吏员!”
“老朽认为,这些人一定会感恩戴德!”
“他们会死心塌地,为大唐忠诚效力。”
……
杨一笑一直坐在主位上默默听着,偶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扣动几下。
熟悉他性格的都知道,他这是在心里一直思考。
当武清风进奏谏言之后,其余重臣又跟着补充几点,杨一笑全都听在心里,直到所有人不再进奏。
他这才缓缓的开口,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诸位爱卿方才所言,朕全都在心里斟酌良久。”
杨一笑的语气不紧不慢,听起来像是在聊家常,继续道:“但朕想来想去之后,忽然意识到有个问题先得问问诸位……”
“南云一百三十多万官吏,固然属于冗官冗吏需要裁撤,然而,这百万旧吏应该裁撤多少呢?”
“诸位方才所言,议的都是如何裁撤,偏偏对于最基本的数量没提,恰恰朕认为数量才是最该优先考虑的事。”
“短时间之内,朕觉得不能大动干戈!”
“否则不但基层会动荡,导致百姓遭受影响,便是那些被突然裁撤的官吏们,他们丢掉饭碗之后也会影响数量庞大的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咱们心里都清楚,南云官场确实烂到骨子里,可如果一棍子全都打死,朕认为有很多家庭会失去衣食。”
“朕让天子卫专门查过,南云的底层官吏其实贪腐并不多,尤其是吏员,基本上没怎么贪……”
“说白了,是他们想贪但却贪不到!”
“上官各个胃口极大,不但盘剥百姓甚至连他们也盘剥。”
“那些吏员其实都是衙门里当差的普通人,很多人只是靠着笔杆子和算盘珠子养家糊口。”
“南云没亡之前,他们是南云的吏,南云归了大唐之后,他们就是大唐的子民。”
“倘若朕进行大肆的裁撤,等于突然之间夺了他们的衣食来源,如宋爱卿所顾虑那般,此举真的会饿死很多人啊。”
“因此,朕认为,施政应该缓步推之,要给他们留出慢慢适应的时间……”
“比如吏部可以先行文立下章程,让整个南云官场都知道裁撤是必然之举,因此他们立即就会忧虑未来,会在尚未被裁撤之时开始琢磨生计。”
“如此,慢慢推行,裁撤一批,稳上一阵!”
“朕要把他们当做子民来安置,要给他们留出寻找衣食生计的时间……”
“曾有帝王问政,如何使人归心?”
“朕无法对话以前那位问政的帝王,但朕今天可以跟诸位爱卿论一论这个事。朕认为,让人维持生计就能做到最大的归心。”
在场重臣陷入沉思,随即开始频频点头。
……
【第二更送上,后面紧跟第三第1139章朕却打算,四法并举
杨一笑站起身来,缓缓在书房走动几步,他目光闪烁深邃,语气饱含着温润。
“其实在今日召集议事之前,朕对‘裁撤二字已经想了很久!”
“总觉得不能太过急躁,更不能大动干戈……”
“裁撤,是往下砍,固然砍下来的是冗官吏员,但有很多吏员乃至官员会疼到骨头里!”
“刚才只有宋丞相想到了他们裁撤之后的生计艰难,唐丞相虽然也可能想到了但是没有专门提及,只是给出了三法并举,尽量的缓解大范围猜测……”
“朕知道诸位的想法,都觉得南云官场应该换血。然而,换血不能大动干戈,短时间内,不能砍掉太多职位!”
“咱们最起码得用三五年时间,才能把这件事做的如同流水一般温和……”
“既能保证裁撤冗官吏员,又不至于一时之间让基层崩塌。”
“通过三五年时间,把百万官吏逐步缩减,,先逐步换上更合适的,再逐步选用更有干劲的……”
“新人不一定全都替换旧人,因为旧人未必就不是没才之辈。”
“以前是因为南云官场太烂,他们如果不随波逐流活不下去,所以,要给这些历史旧人一个机会。”
“朕自从白手起家以来,其实一直不反感使用旧人,比如现如今大唐的许多官员吏员,有不少就是曾经云朝的贪官污吏……”
“他们改过自新之后,都能为百姓谋福!”
“甚至由于多年官吏生涯的缘故,他们比刚刚科举选拔的人才更擅长治理基层内政。”
在场重臣又陷入沉思,都在琢磨杨一笑所言的道理。
杨一笑则是重新走回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翻阅了几张。
然后,他再一次语气温厚的开口……
“裁撤冗官吏员,但不是直接撵走,朕要让离开的人不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废物,而是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能选一条更好的出路。”
“咱们先说说唐丞相所提的三法,第一法乃是劝解年老者主动致仕归乡,这一法,朕觉得深得朕心。”
“让年老者主动致仕,临走之前发一笔钱,当他们带着养老钱回乡之时,乡里乡亲不会嘲讽他丢了饭碗,而是羡慕他白白得一笔银子!”
“因此,这些人大概率会对大唐感恩戴德!”
“其次,是参加考核留下的年轻官吏……”
“朕让他们留任,但不愿他们因为保住饭碗而激动或者卑微感激,而是在往后余生的任职生涯中亲身体会,真心觉得大唐官场比南云好了无数倍!”
“大唐给吏员发固定的俸禄,不用扣百姓的税粮就能养活家庭……”
“因此,他们不需要再背着骂名。”
“大唐的吏员考核不问出身,只问能不能把事办好就可升迁。”
“论资排辈那一套,出身门阀优先拔擢那些潜规则,在大唐,没土壤!”
“朕要让他们觉得在大唐的衙门里当差是大福分,远比他们曾经在南云的衙门当差有奔头。”
“那些在世家门阀读了半辈子书的人,那些永无出头之日的旁支子弟,朕要让他们清楚的看到一条路,一条靠自己本事就能不断往上走的路!”
“并且这条路不是朕施舍给他们的,而是他们依靠自己努力办差挣来的。”
杨一笑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忽然眺望书房外面……
他眼神有些犀利,犀利之中藏着深邃!
语气则是仍旧温厚,只不过饱含了不对在场重臣避讳的直白:“诸位爱卿,朕要做的是收心。”
“裁撤百万官吏很容易,一道圣旨就可以定下章程,吏部加急办差的话,短短数月就能搞定!”
“但朕不能这么做,朕刚才说了不想饿死人!他们其中很多官吏,突然丢了饭碗养不活家人。”
“朕得留下他们,缓缓进行裁撤……”
“还是刚才那句话,要让他们有寻找生计的过渡时间!”
“同时朕还要让他们感受到,大唐不会因为他们是南云旧人就把他们当外人。弃之不用那份担忧,朕帮他们消弭去除!”
……
每个重臣都在用心倾听,宋老生甚至已经提笔在记录。
他是中书省宰相,负责草拟帝王诏书,圣旨也归他行文,因此要记录杨一笑在议事之中的重要意图。
只听杨一笑沉声开口,终于说出了他的打算……
“朕的办法,四法并举,呵呵,比唐爱卿刚才的谏言多了一法。”
“首先第一法,把现有江南官吏分为三六九等。但朕不是给他们论资排辈,也不是把人当作器物划分……”
“分为三六九等,是按他们此前在任职之时的行径进行划分。”
“贪墨过多者,民怨较大者,查实之后要加重考核,年老的则是直接劝退致仕。”
“这批人应该是少数。”
“老实本分者,熟悉地方者,能写会算的并且民间稍有口碑者,无论年纪大小一律全都留用……”
“吏部专门行文告知,朕对过往旧罪不追,只要以后按照大唐的律法办差,办的好必然有赏办不好则会有罚。”
“此外则是介于以上两种情况之间的官吏,生平既没有什么大过错但又稍有贪腐,最主要的是,才干方面不足以任职官吏……”
“对于这种情况,朕给他们比较温和的几条路任其选择,其一是自愿致仕归乡,朝廷发一笔养老钱,按致仕年龄计算,算出需要多少钱养老。”
“这笔钱必须一次性发放,让他们回乡之后不至于孤苦无依!”
“乡里乡亲问起来的时候,他们不至于羞愧回答是被裁的,而是拿了朝廷一笔银子可以养老……”
“第二类年轻者,暂不劝退致仕,但不能留任原职,而是要转去做别的差事,比如教书育人,比如带领百姓种植桑麻,组织桑蚕,丝织等业!”
“虽然不再是官吏,但还是正经差事,大唐会发一些俸禄,让他们贡献才能之余不为生计发愁。”
杨一笑由于长篇大论,导致嗓子有些干渴,因此停下来喘几口气,端起茶盏灌了一大通。
紧接着,他目光看向秦桧,笑着到:“第二法,朕综合了秦爱卿和唐丞相的谏言……”
“秦爱卿的建议,要害岗位全换自己人,这个出发点没有任何问题,但大唐暂时没能力把江南官场大举换血。”
“说白了就是唐丞相的顾虑,从各地无论怎么调人都不够用。”
“大唐本土能抽调的官吏,顶天也就几千人……”
“因此朕认为,暂时只调派县令职位,即便如此,恐怕也难以满足整个江南六百接近一千个县域。”
“因此,从县丞开始的副职都要让留下的旧吏顶上去。”
“正职由大唐调来的官员担任,掌全县之印,行大唐之律……”
“副职和下面的书吏,暂时全从旧有官吏之中选优任用。”
“调派官员负责掌舵,旧吏跟在下面划桨,一个县域就是一艘船,朕认为勉强能保证这艘船行驶。”
“于此同时,采纳武先生之谏言……”
“朕在今年会连续开设四次恩科,也就是每隔一季都要开设一次……”
“武先生所提及的世家旁支子弟,确实算是能解决裁撤官员困境的最优之策。”
“甚至,连大唐缺官的现状都可缓解。”
“世家子弟即使底层也读,因此大多数都具备担任小吏的能力,又因为不是嫡系长期被压制,对家族几乎没有多少忠诚……”
“朕广开方便之门,把他们拔擢任用,哪怕是从最基层的书吏做起,只要干的好就可以不断升迁……”
“如武先生所言,他们会感恩戴德,而朕作为帝王,最大的治政恰恰便是收取忠心!”
“最重要一点其实填补空缺,大举选才乃是大唐不得不做的事,再加上这些人的感激和忠诚,会比留用的旧有官吏更加可靠。”
杨一笑说到这里又停下来,起身走到执笔记录的宋老生身边,他俯身观看记录,耐心等着老宋写完。
然后,他才继续往下说……
……
【第三更送上,后面紧跟第四第1140章原来这才是杨一笑的最终意图
“第三法,关于从大唐各地调任之官,他们可不是来享福的,更不能仗着被重用就作威作福。”
“所以,相应的政绩考核也不能落下……”
“最关键的事,朕需要他们给江南旧有官吏教授规矩!”
“他们经历过西夏纳入版图,经历过川蜀关陇的归附,大楚受降的时候他们调过去任职,乃至于刚刚入手不久的辽东也参与过……”
“所以,这些人全都懂规矩,调任异地的经验十足,知道怎么跟旧人打交道。”
“朕给他们三年任期,三年之后必须进行轮换……”
“总之,不得久任乃是大唐的国策!”
“久任则生弊,久任会结党,久任会忍不住视坐镇之地为私产,那样的话将来江南官场又是曾经南云的糜烂。”
“此外还有一点,家眷一律不得随行!”
“这倒不是朕不通人情,而是江南的情况太特殊,最迟三五年之内,咱们肯定要用科举选拔完成大换血,那时候,这批调任官员必然要交卸差事!”
“因此江南只是他们的临时任职地,但却不是他们可以经营人脉的家乡。”
“尤其是这边门阀众多,必然会出现重贿引诱的情况,”
“他们此次调任全都是肩负重任,因此携带家眷很可能会被寻到弱点,他们也许能做到抵御诱惑,但他们的家眷不一定能守住不伸手……”
“所以,朕是为了他们好!”
“想当年我岳母那叫一个贪,把整个泾县刮的地皮都矮了三尺,朕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吓人,因此在江南特殊时期必须警惕官员家眷!”
在场重臣全都笑起来,纷纷对着唐青云打趣。
老唐则是一脸悠然,丝毫不觉得自己丢了脸,反而笑眯眯的道:“陛下所言,乃是实情。”
杨一笑微微挤眼,故作求助道:“刚才这番话如果落入岳母耳中,还请您帮忙劝着一些,免得岳母生气,骂我不讲良心。”
老唐继续笑呵呵道:“陛下是为了类比,言明家眷随官的危害,没问题,微臣帮陛下劝说……”
杨一笑点点头,随即又继续往下说:
“第四法,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所说之事对重臣们不做任何隐瞒,沉声道:“咱们都知道,江南官场换血是必然……”
“只不过,这不是一次性的事。”
“缺官,咱们努力想办法补,开恩科,拔擢门阀底层,选寒门士子,所有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整个江南官场换血,最终全都换成咱们放心的官吏!”
“以后江南道的考核,要逐步做到和大唐其它地方一样!”
“重才干,重政绩!”
“能不能把商税等收入按时入库,地方有了案件可否及时秉公直断,村间百姓纠纷械斗,是不是及时进行化解……”
“总之,考核要考办差能力!”
“不管是调过来的重用之人,还是江南留任以及新选拔者,谁行谁上,谁不行谁下。”
“大换血,不只是更换旧有江南官吏。朕最终的意图只有一个,那就是江南官场上坐着的没有新旧之分……”
“所谓的南云旧人和大唐新人,最终必须全都是为民办事的大唐才干官吏。”
……
一连四法,长篇大论。
宋老生奋笔疾书,累的手脖子都酸了。
杨一笑则是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碗又猛灌了一通。
等到喝完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语调开始变的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重臣却全都听出来这才是他最终的意图。
“朕想要的江南六道,不是曾经的污浊江南,而是全心归附的大唐领土,而是接近一千万臣民的心。”
“最迟三五年之后,朕希望江南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会如朕所愿,他们开口之时不再下意识说我是南云人,他们会脱口而出说一句我是大唐江南六道的人!”
“等到做成这件事之后,朕才算真正把南云版图收入囊中。”
书房先是一片寂静,随即所有重臣无比颔首。
秦桧第一个站起来,这厮的习惯是开口就吹捧,故意语气无比敬佩赞叹道:“陛下谋划深远,微臣心服口服。”
“刚才微臣谏言那些手段,在陛下格局之中不堪一提。”
“雄才大略啊,陛下不愧是千古第一君!”
杨一笑老脸一红,被吹捧的浑身肉麻,忍不住瞪了秦桧一眼,没好气的道:“你坐着吧,吹起来没个完。”
秦桧嘿嘿两声,丝毫不觉尴尬。
唐青云站起来,拱拱手语带感慨,道:“陛下不仅谋虑深远,而且能纳取综合臣子谏言,微臣几乎可以预料到,三五年之内整个江南必然归心。”
武清风缓缓起身,苍老语气同样感慨:“老朽一生自负才智,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陛下方才那番长篇大论,不但布局官场换血而且怀柔施恩!”
“江南所有的旧官旧吏,不会在一时之间断绝生计,并且,大部分人都能看到希望!”
“陛下掌舵的大唐这艘船,没有抛下江南任何子民。”
“老臣这一生所学,在陛下面前不值一提。”
“若蒙陛下不弃,老臣愿以些许威望为陛下奔走江南州县,将陛下的胸襟宣之于众,让每一个江南旧吏都看清未来的路!”
“陛下您不是来清算他们的,是来给整个江南臣民一个新的活法。”
天下第一智者,终于诚心投效了!
杨一笑亲自把武清风扶起来,不无苦笑道:“武先生,你可让朕久等太久了啊。”
在场重臣纷纷起身,君臣一起放声而笑。
杨一笑忽然踱步走向门口,眺望着院子里的翠绿景色,他语气变的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诸位爱卿,朕今日与你们议的其实不是裁撤。”
“朕议的是江南往后根基,也是我大唐今后最富裕之地的根基。”
“施政如同建造宅子,地基打的不好会让房屋倒塌……”
“唯有把地基打的厚实,才能不断在上面添砖加瓦,朕盼着,江南这块版图稳稳当当的那一天。”
……
【第四更送上,今天已经一万字,山水写了一整个后半夜,睡觉休息一阵白天继续写,今天肯定爆更超第1141章终于要起驾回京
杨一笑离开南云的前一夜,临安的公主府里灯火通明。
但这却不是因为大摆宴席而喧闹,是无数官员在各个屋子忙碌不停。
自始至终,杨一笑一直没有入住南云皇宫,他把这里当做了临时的起居点,各项临时政务都放在了公主府中。
大唐的核心重臣们,每天都来肩负一大摊子事。
南云这边的几个大臣,同样也忙得不可开交。
移动性朝堂和朝会,移动性的办差办政务,已经是大唐的惯例,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
在此前的白山黑水这么干过……
在曾经的西夏故土这么干过……
草原也一样,辽东同样是!
总之杨一笑驾临哪里的时候,大臣们随驾组成的临时朝堂便在哪里。
而现在,在江南!
大臣们不但要处理江南六道的所有政务,整个大唐范围的内政也要汇总到他们手中。先由三省六部按职责进行办理,再把一些涉及重大国策的事情汇禀给杨一笑
总之,一切和燕京的朝堂无异。
公主府占地不小,拥有数十间房屋,现在全都变成了随驾官员的临时办公点,真的是从早上一直忙碌到黑夜不停歇。
每个屋子都堆满了文卷书册,以各部重臣为首带领着本部官员办差。
杨一笑作为帝王自然也不能闲着,他的书房之中每天都堆满了奏报上来的奏书。
赵萤勾最近一直待在他的书房里,主要负责核对江南六道收拢上来的历年税赋册子。
这么做一是为了查漏补缺心里有数,二是为了对未来税赋情况做个预判了解。
月上中天的时候,公主府的忙碌喧嚣方才慢慢恢复平静。
几个核心重臣累得直不起腰,到杨一笑的书房里行个礼告别,然后全都急急忙忙回去睡觉,因为明天一大早就要启程回归燕京。
……
等到整个公主府寂静下来之后,唯有杨一笑的书房还燃着灯火。
他作为皇帝是最累的,忙了大半夜竟然还有两份奏本没有批阅。
赵萤勾看得心疼不已,放下核对的账册不再干活,走过来轻轻给杨一笑捏背敲肩,柔声细语轻轻在耳畔劝说道:“夫君,明日还要赶路,您把两份奏书批阅之后,让臣妾伺候您早点歇息吧。”
杨一笑点了点头,注意力却仍旧在奏本上,他沉吟半晌之后,把最后这两份奏书批下了朱笔。
呼哧!
终于可以长长的大喘气的歇歇了。
杨一笑先是起身使劲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快步在书房里走动几步。
算作是活动久坐导致僵硬的身子骨。
等到他活动了半天之后,重新坐回了刚才所坐的椅子上。赵萤勾已经给他添续了温度合适的茶水,杨一笑拿起来咕嘟嘟的一口猛灌下去。
呼哧!
他舒坦地吐出一口气息。
然后他冲着赵萤勾招招手,直接把自己这位小妃子搂到了怀里,让赵萤勾坐在他的大腿上,心口砰砰乱跳以为杨一笑要撒欢。
然而当赵萤勾刚要扭动小屁股的时候,杨一笑却没好气地轻轻敲了她脑门一,。语气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道:“别乱动,朕没那方面心思。”
“乖乖坐在怀里,听朕跟你说点正事。”
“为夫作为大唐帝王,不能久驻江南之地,终究是要回归燕京,并且为夫已经决定明天一大清早就走。”
“最近这一段日子以来,有些人总是试探着在为夫面前提一个事。”
“比如周氏门阀的族长,那老爷子是你的亲外公,他联合王氏和柳氏两家已经多次向为夫请命,言语之间表达的意思是想让小成康现在就留在江南。”
“为夫思来想去之后,没有给他们任何答复。”
“现在,为夫跟你说说我心里的盘算。”
“小承康固然已经封赐了江南两道的大都督,这是实打实的皇命不会只挂个虚名。但这孩子毕竟太小了,让他现在就坐镇临安毫无意义。”
“所以朕打算让他跟着你回归燕京,按照咱们家里培养孩子的方式按部就班地读书。”
“他是名义上的江南两道大都督,也是实际上的江南两道大都督……”
“只不过暂时待在燕京遥领职务,每年江南道官员进京向他述职便可。”
萤“勾你心里清楚,其实三五年之内他听不懂政务。所以为夫的意思很明白,江南道官员其实是向你述职。”
杨一笑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伸手轻抚着赵萤勾的秀发。
他语气微微肃然,继续往下说道:“你是承康的母亲,且是南云的公主,为夫既然承诺把江南作为你儿子的衣食之地,那么以后江南各道所有的事情就得由你帮他盯着。”
“你父皇当年渡江建立南云,在这片地域上经营了十六年年之久,虽然他一直和世家门阀明争暗斗,但不管如何终归是有一些情分上的积存。”
“而江南百姓虽然过得不算好,但毕竟在你父皇的治下过了十六年,所以从某种角度看待的话,百姓对赵氏皇族也会保留着不少情分。”
“自古以来,施政以民望为先,有情分的基础在,许多事情都好推行。”
“尤其是你,南云小公主,既有门阀母族在背后支撑,又于南云百姓之中的民望上佳。”
“所以这些情分别人用不了,但是你能用的了。”
“只不过遗憾的是,为夫不能给你任何明面上的官职。”
“你毕竟是大唐的皇妃,明面上不能掺和政务。”
“为夫想了一个办法,通过你儿子名义让你参与,以后凡是江南道的政务送往燕京之时将会分成两份,一份递交朝廷一份则是递到你儿子的手中。”
“说白了,是递给你看。”
“如果连你都吃不准搞不定,则可以私下请朕帮你的忙。”
“但是。这一切有个最重要的前提。”
“涉及朝廷政事,首先会按照咱们大唐现有的章程办,比如江南地方上呈送燕京的文书,又比如三省六部向江南推行的内政之策……”
“这一切都是国朝之体,你和你儿子必须遵守。”
“总之一句话,江南是交给你儿子的衣食之地,只不过,他不能把江南变成自己的小王朝。”
“一切规矩和章程都要遵照大唐的现有内政制度!”
“不只是江南会必须这么办,也不只是你儿子被朕这么要求。”
“辽东那边,草原那边,西夏故土那边,全都一个样。”
“杨氏皇族每个担任大都督的孩子,都要遵守为夫刚才所说的这番规定。”
“这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会产生隔阂。”
“除了跟你们提要求之外,为夫会在各方各面全都予以扶持。”
“比如对于你和小承康的扶持,朕会让老刘调拨江南六道的天子卫交给你掌控!”
“以后你哪怕人在燕京皇宫之中,但你的眼睛耳朵始终能看着听着江南。”
“承康的年龄毕竟太小,你作为母亲需要多辛苦一些。”
“往后余生一辈子,你这位南云公主出生的母亲是他的江南根基。”
赵萤勾的小脸一片感动,小脑袋伏在杨一笑的怀中,柔声细语道:“臣妾明白了,臣妾不领职,但是臣妾谨记夫君方才的叮嘱,承康在江南的治政乃是臣妾一辈子的事。”
杨一笑点点头,示意赵萤勾从他怀里起来,温声道:“夜很深了,咱们早点安寝吧。”
“今晚就不要折腾了,也不要撒娇哄朕,尤其是,别晃我的老腰。”
“明天一大清早就得动身,你让朕好好的睡上一觉歇歇精神。”
赵盈勾乖巧的点点头。
然而,这位南云小公主的眸子之中却闪烁着一抹狡黠。
想安寝?
搂着我睡觉怎么可能让你安寝!
不晃你的老腰?
不算合格妃子!
这一夜,杨一笑终究是被折腾得很惨。
毕竟赵盈勾实在太年轻了,算年龄比柔嘉公主大不了几个月。
年龄是少女,身体是少妇……
一旦折腾起来,老杨岂能不腰酸背疼?
总之这一夜好不容易才算撑过去。
……
【第一更送上,后面紧跟第二第1142章数十万百姓恭送,洪武大帝万万岁
次日清晨,一大早,东方尚未露出鱼肚白。
杨一笑没有喊醒赵萤勾,而是自己一个人起身穿好衣服,他悄悄的推门而出,在早已等候的王无敌等人护卫下出府而去。
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不闹出太大的动静。
他打算自己先动身,前往停在大运河上的龙船,等天色放亮之后,赵盈勾和大唐臣子们陆续到达,那时候立刻启程北归,不用在临安造成太大的扰民之举。
施政不以扰民为先,始终是杨一笑的理念。
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么今天肯定会折腾老百姓。
毕竟他是大唐帝王,光是仪驾恐怕就得消耗大半天时间。
帝王出行,仪仗百里,不但临安所有的官员都要郊送,老百姓们也会被官员们组织起来送行。
到时候免不了要清道戒严,甚至还有可能会征调大量民夫。
杨一笑不愿意这么做,因为他从来不在意自己的所谓体面,只要老百姓的日子能过好,杨一笑就认为是他最大的体面。
只可惜,杨一笑不想扰民的盘算终究是不符合现实。
他本想安安静静离开不想惊动任何人,可惜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不如人意。
当他在王无敌等贴身侍卫的保护下走出公主府,放眼看去发现街面上空荡荡的,暂时还算清静,于是赶紧翻身上马准备直奔停在城外大运河。
哪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早起的小贩挑着卖菜担子路过……
这小贩看到杨一笑的身影之后,仅仅愣了一下就瞬间辨认出来。
百姓为什么认识杨一笑?
是因为数年之前他曾来过一次临安!
并且那一次他在城中游逛良久,还露面和临安百姓相处融洽。
虽然已经时隔好几年,但是这个挑担子的小贩恰好在那一次见过他。
只见小贩慌忙丢下扁担跪地磕头。担子里装的两筐萝卜咕噜噜乱滚。
杨一笑不得不翻身下马,亲自把萝卜捡起来给小贩装筐,声音温厚道:“别跪了,忙你的事。清早卖菜图的就是个新鲜,可不能因为向朕跪拜耽误了你的生计。”
“朕知道你认出了朕,但朕希望你别声张。免得扰民,让人相送!”
卖菜去吧,好好过日子,朕有时间的话,再来江南看你们。”
杨一笑全程温声细语,临别之际轻轻拍了拍这个小贩的肩膀。
他再一次翻身上马,加快速度朝着城外方向驰骋。
然而可惜的是,他没想到消息传得很快很快。
那个卖菜的小贩确实守口如瓶了,可毕竟城中已经有不少百姓早起在忙活生计,很多人都看到了跃马扬鞭的他向城外而去,并且有接近一半的百姓认出来杨一笑。
皇帝陛下竟然要走?
竟然只带了几个侍卫悄悄走?
这明显是不打算大摆仪架。是为了不滋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啊。
如此仁慈的帝王。我们岂能不相送?
于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当杨一笑刚刚离开临安城门的时候,整个临安城已经嘈杂喧闹起来。
先是早起的百姓在追赶,随即脚步声吵醒了尚在熟睡的人,再然后各个民坊的宿老们开始主动组织,越来越多的百姓大喊着要送一送他们的皇帝。
百姓们原本就知道杨一笑要走,但却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走,一直等着被衙门组织相送呢,想不到皇帝陛下竟然为了不扰民悄悄离开。
这怎么能行?
这会让我们平头百姓的良心难受啊。
送,必须送!
我们心甘情愿的送!
……
此时天色仍旧未没有放亮,属于黎明前的最后一阵黑,然而整个临安城已经动起来,无数老百姓从床上爬起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携家带口,扶老携幼……
家境好的打着灯笼,家境差的举着火把。
百姓从大街小巷追出来,汇成庞大的人流拼命追。
杨一笑策马行至半路之时,已经听到身后传来山呼海啸的声浪,那是人数庞大的脚步声,几万人的奔跑追赶甚至把大地震得微微颤动。
杨一笑不由回头看去,入眼所见发现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灯笼火把宛如一条长龙,从视线尽头的临安城门,直向他这边追赶延伸。
唉!
杨一笑无奈苦笑一声。
他思索再三终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静静的站在官道等百姓追赶上来。
过不多会之后,第一批追赶的百姓已经到达,赫然是几个跑得飞快的大孩子,赤着脚满头大汗但却欢天喜地。
“终于追上皇帝陛下了。”
这是几个大孩子的心声。
他们是真的心里欢喜并且激动,因为他们心甘情愿地想为杨一笑送行。
可惜当真追到跟前的时候,反而出于忐忑全都不敢往前凑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不远处,目光憧憬看着父母每天在耳边提及的仁慈皇帝。
杨一笑不得不主动走过去,伸手轻抚一个大孩子的额头,他声音温厚问道:“跑这么急干什么?看你们每个人都出了这么一头汗。”
那个半大孩子满脸激动而涨红,憋了好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我娘说。我娘说,皇帝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的陛下,皇帝陛下是对江南百姓最好的陛下。”
“陛下如果走了,以后可能就再也不来了。”
“所以,我想看看陛下长什么样,我想送您,因为我娘说您是最好的皇帝。”
童言无忌,少年之声同样也无忌,乃是发自内心的言辞,因为他们这个年龄还不会说谎。
杨一笑心中感慨万千,轻轻在这孩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在这时,越来越多的百姓追到近前。人数越聚越多,隐隐已经有破万的迹象。并且后面还有更大的人群,黑压压的庞大队伍不断追赶过来。
杨一笑不由叹了口气,猛然挥手对着追赶的百姓大呼“朕今日北归,并不意味着以后不会再来。”
“别送了,都回去吧,生计重要,各家各户赶紧忙活生计去。”
“请江南百姓放心,朕不会走了之后就把你们放弃。”
“江南已经是大唐的江南。朕专门让一个儿子镇守这片地域。”
“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朕要一直关注你们过得好不好。”
“回吧,都回吧,不用送。”
“朕向你们保证,朕以后肯定还会再来。”
“下一次来的时候同样不摆帝王仪驾,走的时候也还是不摆仪驾,朕是为了来看你们,看那时候的你们过得比现在好不好。”
杨一笑说完之后直接翻身上马,因为他发现百姓们根本不听劝,于是只能放弃劝说,决定立马启程回归。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策马疾驰,而是放缓了马蹄,慢慢地向前走。
这样一来不愿意离去的百姓都能跟得上。
于是,这一日出现了后来史书上记载的罕有一幕。
甚至古往今来所有的史书上,记载帝王出行的例子也找不出任何类似一例。
只见杨一笑这个大唐帝王骑马慢慢而行,身后跟着数万主动追上来送行的百姓,明明有几万人之多,但却静谧到落针可闻。
除了杨一笑的马蹄声,就只有百姓轻缓的脚步声。
没有跪拜,没有山呼海啸的呼喊万岁,只有数万人静静跟随的场景,像是送他们自家远行的一位亲人。
……
到了运河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放亮了。
这里同样人山人海,运河两岸全都站满了人。
江面上一些世代生存在水上讨生活的渔夫,划着家里唯一值钱的小破舟主动在清理江面。哪怕是一根水草,也要捞起来免得水面不够清澈。
几百个渔家少女划着小舟,正在擦拭杨一笑的龙船船舷。
龙船上的守卫早就已经搭建了踏板,原本杨一笑是可以直接骑马登船的,但他却没这么做,而是翻身下马徒步上船。
当他登上龙船之后,转身回望岸边黑压压的送行百姓。
清晨的江风微微吹拂,撩起他粗布质地的长衫,这时东方鱼终于肚白,有一抹朝霞遥遥射来,恰好涂抹在杨一笑的身上,也涂抹在岸边送行的数万乃至十余万百姓身上。
忽然,杨一笑举手,然后,轻轻地挥手。
他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告别的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带走了江南百姓的心。
连百姓的心都带走了,又何须互相告别呢?
咚咚咚!
厚重悠扬的鼓声响起!
杨一笑的龙船开始缓缓行驶。岸边无数百姓自发抢着为他拉纤。
身高如同小山一般的王无敌,在杨一笑的示意下猛然拔起龙船上的帝王大纛。这个天下第一壮汉奋力挥动旗帜,引发着岸边一浪高过一浪的恭送高呼。
“江南百姓。大唐子民,恭送洪武大帝回京,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方天际,完全放亮,一轮红日冲云起,照破山河万里红。
大运河两岸数十万百姓,恭送之声海啸还要轰然。
但是,渐渐地,声音越来越低,许多人由恭送高呼变成了低声缀哭。
猛然不知道何处响起婉转小调,是少女不在颤声吟唱着江南的民谣,词儿悠悠,顺着运河飘上龙船。
杨一笑站在船首迎风而立,眺望望江岸上绵延的送行人群……
有因为他来江南立马开设施粥而吃饱的乞丐,有因为他下旨烧掉卖身契重新回家的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岸边磕头的的,无数擦眼抹泪的哭声震动天地。
一个半大孩子沿着河岸追着跑,拼命挥着小手冲着龙船拼命:“陛下,您答应过,还会来!“
“我们等您,十年、二十年都等!”
杨一笑目光看向王无敌,于是大纛挥动更加猎猎迎风。
……
龙船缓缓向前,后面则是大唐随驾官员的舟船。
此时赵萤勾等人和大唐一众臣子都已赶来,并且都已经登上舟船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这一日,注定要记载史书。
杨一笑明明不愿意扰民,所以趁着天色未亮就悄悄离开,然而江南百姓却自发追赶,送别之际每个人都泪流满面。
最终,当杨一笑龙船消失在江南百姓视线之中的时候……
两岸已经聚集人数超过三十万,这几乎是整个临安一地所有的人。
这么多的百姓主动送行,是因为已经自认大唐子民。
时,大唐洪武十五年,仲夏,洪武陛下离开江南,率领百官起驾回京。
南云已然收纳版图,接下来轮到南昆了。
在收下南昆之前,恐怕得有一场仗打,只不过,打的肯定不是南昆。
而是大理,以及相邻的吐蕃。
从数百年前开始,吐蕃就不服管教。
这哪行啊?
这得揍第1143章渔家少女,想勾搭您
龙船顺着大运河不断北上,杨一笑再一次亲眼目睹现如今的漕运发达。
他自从六年之前开始疏通大运河,这些年以来每年都砸进去海量的资金。水路一日比一日顺畅,漕运一日比一日更繁华。
杨一笑是穿越者,有后世人的经典经济思维……
他知道哪怕在后世也要重视漕运,物流的顺畅能让经济极度繁荣。
而在这个时代,南北方的经济往来已经被大运河充分贯通了。
东西方向则是长江黄河,一南一北两条大江两道横,以前没有大运河,所有只有一南一北两道横,现在大运河疏通顺畅变成南北方向的那条竖,于是三条大江就共同构成了整个中原的漕运主干。
然后就是无数的河道水系,通过三大漕运主干贯通成网。
前阵子户部统计现在大唐每天在江上跑的船只,得出的数字让杨一笑这个见识过后世水运发达的穿越者都瞠目结舌。
大小舟船加起来,数量高达一百四十万。
没错,就是这么惊人。
其中约有两万艘乃是这时代堪称巨无霸的双尾大舰,基本上全都是各地门阀用于行商运输货物的商船。
然后是接近十万艘的中型船只,如今基本上也用于漕运货物的服务。
最后则是数量庞大的渔家船,尤其是世世代代靠水吃饭的水上人家,无论男女老少,从生下来那一天就活在船上,据说一辈子都不会踏足土地,因为他们祖祖辈辈从来就没有过土地。
一艘渔家小船,便是一户家庭。
他们被称作疍民,是历朝历代很特殊的一类户籍。
靠着打鱼生活,朝廷收取船税。
由于一辈子只交船税和人头税,所以被很多王朝列为最底层的贱籍。
他们的身份,比最普通的老百姓还要差。不但被禁止上岸居住。而且不允许接受教育以及参加科举。
最关键的是,不允许和岸上百姓通婚。
……
到了云朝时代,这些水上人家的称呼在官方文献被记作渔蛮,指的也是以舟为家的渔民,在江上漂泊靠着打鱼为生。【注:疍民和鱼蛮,宋代文献称呼】
由于古代的渔获并不值钱,因此这些渔民的日子很差,然而即便再差,该交的税赋躲不了。
最可怕的是,他们还要接受漕帮的盘剥。
如果想要在水上讨生活,就得免费用自己的小舟帮漕帮运输货物,通过白白地付出,才能获得在某一段水域打鱼生存的资格。
很惨,真的很惨。
直到杨一笑开始疏通大运河,并且借助大楚战争搞了一出一石二鸟,扫平霸占中原漕运几百年上千年之久的漕帮。这些以水为生的渔民之家才慢慢好起来。
为什么渔民之家的日子会好起来?
因为杨一笑定下了很强力的律法。
他不惜动用大军,扫平了一个门阀,只因那个门阀在漕运之时还抱着旧念头,还是按照惯例去白白的压榨渔民。
那个小门阀仅仅只是白占了渔民们不到一万贯钱的漕运费,杨一笑就派兵把他们满门两千口全部斩杀殆尽。
之所以这么狠,就是要立下一份震慑的规矩。
从那以后开始,中原的漕运风气为之一改。
无论长江还是黄河,也无论是大运河上运输货物的商船,当他们需要在某地停靠码头,并且在当地收购特产货物时,都需要借助渔民的小舟运送上船,而在以前这种借助是完全不支付费用的。
但是,现在不行!
不管是出身哪个门阀的船队,只要借助渔民小舟就得老老实实给钱。
因此,以前生活窘迫困苦到极点的渔民们迎来了好日子。
他们渐渐积攒了一些钱财,有钱的家庭开始置办新的小舟。
说到这一点,真的是很可怜啊,大唐户部曾经统计过,五年前的渔民在小舟上的日子惨不忍睹。
经常是全家七八口乃至十多口挤在一起,爷爷奶奶一辈,公爹公婆一辈,儿子女儿一辈,孙子孙女一辈,甚至于五代同舟,睡觉的时候几乎人挤人。
那时候,这些渔民根本没钱置办新的小舟进行分家。
所以,只能全家几辈人拥挤在小舟上。
现在不一样了,不但可以打鱼为生而且可以在借助漕运讨生活。
以前是漕运的巨型商队压榨他们。现在是巨型商队们反过来求助他们。
商贸是最能引发经济繁荣的,因此大量的水上人家都开始变得手头宽裕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仅仅五年时间,中原水上舟船数量增加了好几倍,户部统计的那一百四十万艘,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渔民的小舟。
他们才是漕运的主体,并且数量还在不断的增长。
由此反过来也能看出,大唐的漕运现在是何等发达?
……
最近这两年已经开始流传一句话:漕运停一天中原就要损失几百万贯。
这个道理杨一笑懂,因此他比任何人都重视漕运。
所以当他龙船在大运河上行驶的时候,他专门提前下旨让沿途各地通知,商船往来不需要回避帝王龙船,无论大型船只还是渔民小舟该怎么运货就怎么运货。
只要靠财运吃饭的人能够赚到钱,他这个皇帝巴不得龙船和大家一起在运河上拥堵。
结果,真的拥堵了。
不是因为运河不够宽敞的缘故,而是因为大量的渔民小舟自发的追着龙船随行。
许多渔家少女大着胆子,每天划着小舟凑到龙船边缘,先是发自内心的仔细擦拭龙船船舷,然后便十分泼辣地仰头对着龙船上喊。
“皇帝陛下在不在?需不需要姑娘陪船呀?”
“我听说,皇帝陛下还没有睡过渔家女呢。”
“能不能放个舷梯,让我爬上船去给陛下看看?”
每当这个时候,龙船上的水师水手就会挤眉弄眼,随船的官员则是抚须哈哈大笑,真有人去杨一笑的面前禀告渔家少女的要求。
“陛下,少女之心也是民心呀,您作为大唐的帝王,应该满足民心之愿。”
“这每天划着小舟来给您擦拭龙船的少女这么多……”
“陛下您总得从里面选一两个上来睡上一睡吧。”
“哪怕只是睡上一次,也算是您在生活最苦的渔民阶层选了一次妃。”
“这对水上人家很有象征意义,会让他们觉得祖祖辈辈的苦难终于熬出了头,因为,连皇帝陛下都开始在渔家女之中选妃子。”
这个带着怂恿语气禀告的大臣不是旁人,赫然便是杨一笑的贴身大将崔寒山。
老崔这辈子原本只有一个臭毛病,那就是担心他闺女的太子妃之位不稳。这两年崔小存的位置稳了。所以老崔这个家伙又养出了一个新的臭毛病。
是什么呢?是怂恿杨一笑选妃
对于老崔这货,杨一笑丝毫不给面子,当场就一脚踢过去,瞪着眼骂骂咧咧训了一通。
“你把朕当什么了?让渔家感觉生活有望非得睡渔家少女吗?”
“赶紧滚蛋!”
“顺便别忘了抬两筐散钱向下抛洒,按惯例给那些擦拭龙船的少女一份报酬。人家虽然是自动自发心甘情愿地擦龙船,但朕作为皇帝岂能让子民白白付出?”
于是,两大筐铜钱被抬到了龙船边缘。
水手们嘻嘻哈哈地往下抛洒,叮叮当当砸在渔家少女们的小舟上。
少女们同样嘻嘻哈哈,小手一扬就把几尾鲜鱼扔上龙船的甲板,语气看似在笑,实则透着赤诚,不断催促道:“这是新从江里打的鱼。”
“一定要让皇帝陛下尝尝。”
“皇帝陛下今天不愿意吃我们,那就请陛下先吃我们打的鱼。”
“嘻嘻!明天我们还来问!”
“总有一天能成功,钻进陛下被窝里。”
渔家少女的泼辣和洒脱,让杨一笑每天都觉得头疼……
然而老崔却每天挤眉弄眼,即便每次挨踢还是乐此不疲,总是怂恿道:“陛下,您不能违背少女意愿啊!”
于是,又挨了杨一笑恶狠狠一第1144章布局如下棋,开始谋划吐蕃
杨一川的龙船继续北上,由于大运河太过拥堵所以行驶缓慢。
船工们的号子很嘹亮很有劲,但却不敢快速地操动船桨行驶,原因是杨一笑的龙船是双桅大船,稍有不慎就会撞翻江面上的小舟。
这注定会让杨一笑的行程减缓。
只不过杨一笑倒也不急着催,毕竟现在南云已收江南已经稳了下来,回燕京并不需要急于一时,他在舟船上照样也可以处理家国大事。
船刚刚过了长江的时候,宋老生等一众核心重臣逐渐又恢复了登龙船议事的节奏。
甚至由于议事越来越频繁,几位重臣已经被杨一笑留在龙船上入住。
除了日常的商讨大事以及召开临时性的小朝会,偶尔也会享受一下运河回程的散漫悠闲,比如最近一段日子以来,宋老生就很喜欢请杨一笑下棋。
只可惜,杨一笑是个臭棋篓子,如果是下象棋还行,可这时代对弈都是下的围棋。
武将下象棋,文人下围棋,也不知是谁定的规矩。
总之,文人如果下象棋的话会被嘲讽。
偏偏所有大臣都认为杨一笑是文采惊世的人,所以坚决不允许他们这位皇帝下象棋。
明明杨一笑是个臭棋篓子,但是老宋却不厌其烦地每天来陪着他下,说白了乃是为了趁机教导棋艺,免得杨一笑在史书上留下这方面的遗憾。
……
今日,又到了下棋的时候!
众臣们忙完了手头上的政务,开始悠闲地在杨一笑书房里品茶聊天,老宋则是按照惯例起身走向从书房一角,直接从一个书柜里面拿出了棋盘。
“陛下,今日再手谈一局吧。”
这副棋盘的材质很不错,用的是白山黑水千年木料打制。
棋子则是江南新烧制的青瓷,前不久赵萤勾专门请周氏门阀送过来。。围棋的黑子泛着青幽幽的光,白子则是温润如玉令人喜爱。
杨一笑硬着头皮走过去,按照惯例坐下来拿起黑子。
帝王执黑,这是规矩。
没有哪个大臣在和皇帝下棋的时候敢用黑子,这既是因为尊敬也是因为几百年上千年的传统。
偏偏围棋还有另一个规矩,那就是执白子的人要下先手。
杨一笑本就是个臭棋篓子,再加上他又要遵照帝王身份执黑,导致每一次都不能先落子,只能臭着一张脸看着老宋把一颗白子儿放在了最佳落子的位置上。
君臣对弈,乃是佳话!
书房几位重臣全都来了兴致,纷纷端着茶盏走过来围观。
这看似是在下棋,其实是他们君臣忙里偷闲,虽然忙里偷闲,但无非是换种方式继续讨论家国大事。
比如当老宋把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之后,顺口便对杨一笑请示了一句:“陛下,南云之事基本已经收官,接下来您作何打算?是不是立刻开启南汉南昆之接收事宜?”
杨一笑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沉吟半晌之后,这才缓缓开口:“暂时先稳上一稳吧,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说着微微停了一下,目光盯着棋盘看似在思考。
但其实,他口中说的还是围绕老宋所问话题:“无论南昆还是南汉,想要纳入版图都不是太大问题,三年之前就已经商定好了,那时候赵构他们齐聚燕京在老爷子面前都立过誓。”
“朕今年之所以把南云纳入版图,是因为辽东那边已经不需要再耗费太大的精力。南云这边纳入版图之后,能够让中原形成大一统之势。”
“至于更南边的南汉和南昆,朕倒认为暂时先缓一缓比较合适。”
“尤其是南昆,一旦收纳版图就会让咱们大唐面临两个新邻居。”
“首先是南昆西南部的大理,其次则是正西部接壤的吐蕃。”
“大理虽然很小,但它地势颇为险要,比如洱海一带,属于易守难攻之地。
“吐蕃高原就更不必说了,咱们中原汉家几百年上千年以来从未征服过那里。
“一是因为气候寒苦,二则是因为历朝历代每次去征伐的时候总会让大军水土不服。”
“将士们原有十成战力,在吐蕃那地方只能发挥三成不到。而如果朕忙着收纳南昆,必然要把视线放在相邻的吐蕃高原上,即便咱们短时间之内不去打他们,那块高原上的民族几百年来总是会冲下来滋扰。”
“偏偏咱们大唐现在所有子民都已经养出了傲气,一旦受到外族滋扰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再忍气吞声,必然会呼声一片,向朝廷请愿必须反击吐蕃。”
“这样一来,朕不想打也得打。”
“可朕心里清楚得很,大军去打吐蕃一定会损失很重。”
“还是刚才那句话,水土不服是个大问题。哪怕派出二十万精锐大军过去,能发挥的战力也只有五六万。”
“将士们上了高原之后,连喘气都会成为大问题。重甲骑兵根本撑不住盔甲的重量,战马也难以在那片高原上顺畅驰骋。”
“基于以上所有的忧虑,朕才觉得南云接收之后应该缓一缓……”
“无论南汉还是南昆,暂时先让他们等一等。”
“只不过,朕也不是毫无动作。”
杨一笑说到这里停下来,示意正在倾听的老宋继续落子。
老宋的棋艺高得吓人,毕竟乃是一辈子读书只读策论的大佬,他随手落了一子之后,又开口对杨一笑请示起来。
“陛下既然说不会毫无动作,那还请告知臣等是什么动作。”
杨一笑拿着黑子也落了一手,目光看了看宋老生以及围着看棋的几位重臣。
他慢悠悠开口,语带深意道:“有些手段经过了事实验证,咱们已经积累了娴熟的经验。既然过往经历告诉咱们某些手段很好用,那咱们君臣何不继续用那些办法施行呢?”
老宋眼神一亮,在场几位重臣也面有所悟。
唐青云缓缓开口的问道:“陛下心中谋划之策,是否经济进攻那一套?”
如今的大唐群臣,都已经习惯‘经济’这种词汇,并且,被杨一笑多年科普已经很了解经济这个词的意义。
……
“没错!”
“就是经济战!”
杨一笑点了点头,再次示意宋老生落子。
在宋老生落子的同时,杨一笑并没有闲着,而是悠然然开口继续道:“朕其实并不想要吐蕃高原的地,那片土地没有什么产出值得在意。但朕想要他们的道,是通往西域乃至天竺的商道。”
“自从数年之前西伐战役之后,原本的西夏故土已经纳入大唐版图,打通河套平原之后,中原已经恢复了丝绸之路的北线。”
“北线通了,并不意味着东西商贸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闲饭……”
“因为南线还没有通,南线涉及的吐蕃高原恰是以前的茶马古道。”
“大唐的丝绸,茶叶,瓷器,各种各类的民生物资,运到西边和天竺全都是数十倍暴利的货品。”
“这些钱,这些货物,倾销之后能收获的巨大暴利,朕必须为咱们汉家民族去争。”
“作为中原正朔帝王,让中原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富裕是朕之责。”
“”所以,吐蕃肯定得打……”
“但是在打之前,咱们还是先要用惯例的经济手段搞他们一下!”
“让他们像曾经的草原和辽东一样,整个贵族高层乃至平民百姓全都变穷变苦,当他们经济被搞烂了的时候,便是朕派出大军征伐吐蕃高原的时候第1145章一群老狐狸,在谋划吐蕃
经济战这一手绝活,即便在后世也是个大杀招。
杨一笑和臣子们这些年早就把经济战的套路玩熟了。
从最早之时的泾县开始,杨氏起家的每一步几乎都伴随着经济手段。
打西夏之前用过,打草原之前用过,攻伐辽东之前同样也用过……
现在,轮到吐蕃了。
杨一笑一旦盯上某个地方,必然不是随随便便的盯上,他心里会进行通盘的考虑,布下的谋略乃是一环扣一环。
但人力毕竟有时而穷,所以他要和众臣们商量。
所以每次商讨都是先讲出自己的谋划,然后几位核心重臣共同帮他查漏补缺。
这便是大唐特有的君臣奏对!
皇帝比辅国臣子更加的深邃。
……
棋局还在继续,杨一笑这个臭棋篓子明显又落入了下风。宋老生只能主动降低棋力,以配合让杨一笑还能继续落子。
其实君臣之间的心态都不在棋子上,而是在于接下来要商讨的吐蕃攻略上。
只见杨一笑拿着一颗黑色棋子沉吟,看似是在思考棋局实则在说吐蕃,语气平淡的道:“刚才朕已经说过,吐蕃肯定要打,只不过在打之前先要让他们穷起来乱起来,等他们穷到极点乱到极点的时候咱们再出兵。”
“这套战术用过很多次,事实验证每一次都很管用。因此朕认为,吐蕃也不会例外。”
“咱们还是按照老办法,先用贸易把他们贵族的胃口养刁。”
“让他们习惯喝中原的茶,习惯穿中原的衣,离不了中原的铁锅器具,每当得到一件精美瓷器就舍不得撒手。”
“想要达到这第一步目的,必须要使用低价倾销的策略……”
“说白了就是先亏钱不赚往那边猛砸物资,先培养吐蕃贵族乃至平民的生活奢靡习惯。”
在场众臣全都笑起来,唐青云慢悠悠的开口道:“当初陛下针对草原金国之时,用的也是现在这一套办法。人一旦享受过了奢靡,就再也不愿意俯下身子受罪了。”
杨一笑点点头,语气淡然道:“等他们习惯了奢靡之后,再推行曾经针对针金国狼族的第二步……”
“比如抬高货物价格,比如控制通商次数,这一点需要中原各大门阀配合,绝不允许任何门阀为了私利偷偷跟吐蕃做生意。”
“物资和货物的严控,会让那些已经习惯奢靡的贵族受不了。”
“吐蕃平民则是越来越穷,最终无论上层还是底层都会闹起来。”
“闹得越凶,情况越乱。”
“到时候我大唐大军便可兵伐吐蕃,踏足那一片数百年来很难被征服的高原。”
“在场众臣无不点头,纷纷围绕杨一笑的谋划开始补充细节。
这时,宋老生忽然提了一个额外的问题,语气郑重问道:“陛下,大理应该如何对待?”
杨一笑明显早有预案,因此毫不迟疑开口,沉声道:“大理暂时也不打它,让其做为大唐的一颗钉子。”
“朕对南汉南昆尚且要等一阵才接收,与南昆相连的大理自然也要放一放。”
宋老生若有所思,他擅长治国守城,但不适合开疆拓土,所以需要深入思考才能明白杨一笑要表达的意图。
但是在场核心重臣有几个老家伙很厉害,每个人都有着开疆拓土方面的谋略,比如唐青云,比如李氏门阀的老狐狸李颖达。
最关键的乃是曾经南云太傅武清风,这老头子可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第一智者。
只听武老头笑眯眯地开口道:“陛下既不收纳南昆,也不去动大理,恐怕不只是让大理做一颗钉子吧?”
“如若收纳南昆打下大理,那么大唐在短时间内就要面临和吐蕃接壤的格局……”
“而倘若留着大理不去动,则会让大理变成缓冲地带。”
“故而陛下的的意图应该是一石二鸟,既是要让大理当一颗钉子同时也让它作为阻挡吐蕃的屏障。”
“自古以来,当屏障的日子都不好过,尤其是大理在受到吐蕃的不断滋扰的情况下,他们满腔怨气撒不出去肯定会倾向于我们。”
不愧是武老头,精准洞察了杨一笑的谋划。
杨一笑倒也不隐瞒,点点头直言不讳的道:“武先生说的没错,朕这番谋划确实要一石二鸟。”
唐青云笑呵呵地插口问了一句:“陛下对大理的信心似乎很足啊?但他们愿不愿意当这颗钉子和屏障呢?”
杨一笑目光幽深,泛着一抹深邃,淡淡道:“大理的皇族是段氏,他们跟中原打了很久的交道,由于偏安一隅的缘故,他们的物资产出难以自撑,因此,始终要依靠中原。”
“他们看似立国称雄,看似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其实一直畏惧中原,骨子里对我们汉家民族有一个大写的服字。”
“之所以这一两百年硬撑着不加入大唐,无非是为了一个不好意思低头的体面而已。”
“他们想要继续硬撑着,朕同意,并且,朕愿意给他们一些示好性的台阶。
“朕会他们感受到,朕现在不会灭他们大理,甚至反过来予以扶持,让他们过上一两年的好日子。”
“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义,这话谁都懂,但毕竟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有偏有厚,而朕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感受这份温厚……”
杨一笑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透着书房窗子看向外面。
由于龙船在缓缓行驶,所以窗外的景色在慢慢变换,但不管如何变换,都能看出乃是大运河的风景。
当杨一笑再开口的时候,他看似说了一个不相关的话题,语带深意道:“最近这一段日子以来,总是有渔家少女划着小舟追着朕的龙船跑,每天叫嚣着要登上龙船,嘻嘻哈哈笑着说要给朕暖床。”
“朕肯定是不答应的,朕也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但那些少女毕竟娇憨可爱,她们主动擦洗船舷的举动让朕欣慰。”
“因此朕每次都叮嘱老崔,让他抬几筐铜钱抛洒下去。”
“这明明是朕的赏赐,然而那些少女竟然不愿意白白地接受赏赐。当铜钱抛洒到她们的小渔舟上时,这些少女总是会把一尾一尾鲜鱼扔上来。”
“那是她们新打的鱼,拿到码头上是能卖钱的。”
“对于一个渔家少女而言,那可能是她们保障吃穿住行的收入。”
“可由于朕让老崔抛洒了铜钱,所以她们便把自己打的鲜鱼扔上来,说是让朕尝尝,实则是反馈朕对她们的好。”
“诸位爱卿,明白了吗?连最底层的渔家少女都知道,你对她好她也应该对你好……”
“由此朕想说的是,大理段氏皇族也一样。”
“朕给他们留体面,朕让他们再过几年好日子,让他们免受刀兵灭国之苦,那么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在心里感激咱们。”
“所以朕认为,他们是愿意做那颗钉子的,也是愿意帮咱们当屏障的。”
在场核心重臣又一次点头,全都赞同杨一笑的这份理第1146章朕有两套策略,邀请进门或踹门
既然大方向的策略定下,接下来就是不断商讨修补各个细节。
比如,如何用好大理这颗钉子和屏障?
超级门阀李氏的李颖达是个老狐狸,这老家伙对于中原过往的格局最熟悉,因此一脸笑眯眯的慢悠悠开口道:“大理段氏皇族的建国时间比云朝还早,至今已经存续了接近两百年之久。方才陛下的推论一点没错,这个小国对咱们中原的态度又敬又畏。”
“一方面,他们仰慕中原的文化,一方面,他们恐惧中原的刀兵。”
“最关键的是他们偏安一隅,离不开中原的经济和贸易,如果只靠他们自己的产出,无法支撑一个小国的存续。”
“这两百年以来,他们始终遣使向中原进行朝贡,即便是咱们中原颓废被狼族欺压之时,大理那边也没敢趁机出兵捞好处。”
“他们最大的胆量也就是停下了朝贡,关起门来偷偷的过一阵小日子而已。”
“总之,老臣赞成陛下的推论。”
“大理这个小国对中原态度是依附的,只要咱们主动表达修复关系他们会立马上赶着迎合。”
“他们现在的心态,很怕,很害怕!”
“陛下这几年几乎横扫六合,大唐的一统势头已经不可阻挡。先伐西夏,再灭草原,前不久拿下了辽东,现在又刚刚把南云并入了版图……”
“即便是数百年的隋唐兴盛时期,恐怕也难以和咱们中原现有的情况相比。”
“因此,大理皇族心里肯定忐忑。”
“最关键的是,老臣知道他们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中原各大门阀忙着跟随陛下做生意,借着陛下的开疆拓土不断大发其财,已经五六年时间看不上大理那边的小生意,导致去往那边的商队越来越少。”
“如今的大理国,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差。”
“偏偏在这种时候,吐蕃却不断冲下高原对他们进行滋扰。如同当初北方狼族对咱们中原打草谷那般,吐蕃骑兵仗着来去如风也在大理国又抢又杀。”
“因此,他们肯定早就盼着陛下向他们释放善意。”
李应达不愧是老狐狸,这篇论述几乎把当今局势和大理国的心态说透到了骨子里。
这时,唐青云语气幽幽地开口道:“李老尚书方才之言,和本官的想法不谋而合。”
“大理现在确实迫切想要和中原修复关系,绝不会向滋扰他们的吐蕃那边俯首称臣。”
“一边是富裕的中原,只要愿意释放善意就是他们强大的后盾……”
“江南的茶叶,大唐的丝绸,米粮布匹,铁锅炊具,只要咱们恢复通商多派商队过去,他们的日子又会重新美滋滋起来。”
“而另一边呢,是一群穷凶极恶的高原邻居!”
“吐蕃动不动就派出骑兵滋扰,对他们的百姓进行烧杀抢掠,甚至连大理国的皇城都被打过,被逼无奈送了很多金银去求和。”
“咱们中原的好,吐蕃高原的坏,只要大理段氏皇族不是傻子,他们就应该知道做出何种选择。”
几位重臣不断推论细节,帮杨一笑的大方向策略进行查漏补缺。
当大家说的差不多的时候。杨一笑再次语气平淡地缓缓开口:“所以朕现在一点都不急,咱们大唐也不能显得太急,如果做事操之过急,反而会让对方感觉到恐慌。”
“他们也许会认为大唐对其有吞并之心。”
“虽然咱们最终确实要把他们纳入版图,但短时间内毕竟要让他们去做钉子和屏障。”
“因此,咱们的态度必须以释放善意为先。”
几位核心重臣全都是老狐狸,纷纷笑眯眯地开口道:“这好办,用做生意当做敲门砖嘛,恢复通商之后,他们自然会尝到甜头。”
杨一笑点点头,也笑起来道:“这叫做以退为进。”
……
所有重臣的推论都往好的方向想,但唯有宋老生仍旧在那里不断斟酌。
忽然,这位大唐中书省宰相开口出声,故意提了一个反方向的论点,语气刻意严肃问道:“如果大理段氏犯糊涂,偏要关起门来闭关锁国,不打算接下咱们释放的善意,那么我大唐应该如何应对呢?”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老宋这个提醒基本上没有可能……
只不过出于做事谨慎的态度,众人全都顺着这个思路议论起来。
杨一笑一边听着重臣们的讨论,一边偷偷摸摸在棋盘上多放了一颗黑子。他下棋肯定下不过老宋,所以只能用这种办法耍无赖。
虽然是耍无赖,但其实只是一点君臣间的小趣味而已。
杨一笑真正在意的和大家一样,也都是关于老宋刚才的那个说法
他趁着大家讨论的注意力集中,又偷偷往棋盘上放了好几颗黑子,这才心满意足停手,开始讲述他心中的谋划。
“宋丞相方才的忧虑,其实朕在私立之初也曾想过,因此朕准备了两套策略,用以应对大理方面的两种态度。”
“一套是请他们进门……”
“一套是直接抬脚踹门。”
“假若他们老老实实接纳咱们的善意,那么就按照方才大家所讨论的方式去办,通商,做贸易,不但咱们大唐要明面上与大理恢复邦交,朕还会请南坤那边也第一时间与大理恢复邦交。”
“与此同时,民间手段也要跟上……”
“比如各大门阀的商队要组织起来,今年之内就要往大理那边跑上最起码五十趟。”
“诸位应该明白,那些超级门阀的商队有多庞大,动不动几万辆牛车,货物数量之大连朕这个做皇帝的都咋舌。”
“一年之内五十次巨型商队通商,整个中原的物资往大理倾斜。只要段氏皇族不蠢,他们自然会看出朕这份邀请进门的举动。”
“而如果他们不愿意接受邀请,那么朕就只能用第二套策略抬脚踹门了。”
“如何踹呢?”
“不是咱们大唐亲自去踹。”
“而是怂恿吐蕃那边冲下高原,加大对大理的滋扰和入侵力度。”
“这方面你们不用担心难以成型,刘伯瘟在很久以前就往吐蕃那边派过天子卫,现如今已经发展的很不错,怂恿一些吐蕃部族势力出兵是能做到的。”
“最关键的是,朕一点都不担心大理被吐蕃打服了倒向那边。”
“倒向吐蕃能获得什么呢?”
“咱们都知道,任何利益都得不到。”
“吐蕃自己就是个穷的叮当响的地方,缺茶缺盐缺铁缺一切。那片高原只有牦牛和青稞,连他们自己的百姓都很难养活。”
“段氏如果倒向吐蕃,只会被吃干抹净敲骨吸髓。”
“那时候段氏为了求活只能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苦苦哀求朕出兵帮他们。这便是朕所说的第二套方案,踹门之举。”
“也可以理解为借刀杀人计。”
在场核心重臣频频点头,武清风目光之中闪烁着思索,片刻之后,直接揭穿了杨一笑的最真实意图。
“陛下这两套策略,其实无论哪一套都会让大理将来会乖乖纳入大唐的版图。”
“第一套策略看似是释放善意,实则乃是软刀子割肉之举。”
“一年之内让世家门阀通商五十次,这会让整个大理无论皇族还是臣民再也离不开中原。”
“至于第二套策略的借刀杀人之举,老朽倒认为根本就不可能用得上。大理段氏皇族不是傻子,他们不可能抗拒陛下的善意反而去亲近吐蕃。”
“所以,他们不存在被吐蕃敲骨吸髓忍受不了的时候,因此,也就不存在苦苦哀求来陛下帮助的情况。”
宋老生这时再次开口:“如此说来,方才是本官的忧虑有误。陛下虽然准备了两套策略,但其实不需要用到第二个策略。”
在场的核心重臣无不点头赞成。
这时杨一笑缓缓开口,继续道:“老刘在前不久跟我说过,其实大理那边的朝堂也不平静。毕竟开国已经快两百年之久,皇族和臣子之间岂能和平相处?“
“面和,心不和而已。”
“比如大理国的国相高量成,此人出身并不是段氏宗亲,反而是大理国最大的门阀高氏,这两百年来在那边堪称是根深蒂固。”
“他权倾朝野,段氏皇族对他始终有戒备之心。”
“而此人的精明不弱于辽东高丽王朝那位曾经的老丞相,他也已经清晰地看出了当今天下的格局走向。”
“因此,前一阵子他故意做了一件事。”
“老刘把他做的这件事向朕讲述之后,朕听完感觉对方的心思很值得玩味。”
“大理高氏门阀比皇族段氏更心急啊。他们极其迫切地想要寻求朕所释放的善意。”
“并且,他们不打算把朕的善意让给段氏皇族。”
“这个高氏。他们想越俎代庖。”
杨一笑最后一句话,目光闪烁着深第1147章但他们要守规矩
这时刘伯瘟忽然开口,帮杨一笑补充一些未提及的细节
只听老刘语气深沉说道:“大理也有门阀世家,高氏便是其中的最顶级一家。虽然高氏未必有谋朝篡位的大志,但他们骨子里还是门阀的那一套。总是想和皇族共治,把整个大理的利益都往自己兜里捞。”
“陛下刚才没和诸位说清楚,这个高量成前不久在大理故意做了一件事,他亲自撰写了一部话本,并且命名为《大唐西南西域记》。”
“咱们都明白,无论西南的吐蕃还是西边的西域都还不属于大唐……”
“然而这老家伙故意如此命名,显然是在向陛下表达他的心思。”
“最关键的是,高量成故意在朝堂上拿出他写的话本,言称要举国推行,让说书人在青楼酒肆乃至街头茶摊讲说。”
杨一笑重新接过老刘的话茬,继续道:“诸位爱卿应该看出来了吧?高量成这是自己在给自己垒台阶。”
“既然他想要台阶,朕便满足他的心愿。”
“咱们要针对的是吐蕃,但需要通过经营大理作为钉子和屏障。无论扶持段氏皇族还是高氏门阀,对大唐而言都是打代理人战争而已。”
“”关于这个代理人战争,想必诸位爱卿都已娴熟的很……”
“以前咱们是卖大炮卖炮弹,让完颜璟、赵构和朱老四他们打来打去。”
“现在不需要大理内部打,但咱们可以让他们在经济层面上为了争夺利益而厮打。”
在场几位核心重臣全都笑起来,纷纷把目光看向了刘伯瘟,调侃道:“这又属于天子卫的差事。”
老刘一向不会逃避自己的活,当即开口做出了表态,并且,顺势向众人吐露他的谋划。
“陛下要让大理内部皇族和世家撕咬,诸位则认为这个事属于我老刘的差事……”
“那么咱这条毒舌就说说,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去施为。”
“首先,我会让天子卫以商贾身份私下接触高良成。先送他一份好吃,告知大唐愿意和高氏做生意,然后,再赠送几本陛下的诗集。”
“他不是用几话本的方式垒出台阶吗?”
“那咱们就用赠诗集的方式让他感受到陛下的善意。”
“甚至我还要请陛下予以放权,允许我造谣一些话语,比如,让天子卫以陛下的口吻告诉高良成某些暗示……”
杨一笑颇为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刘你准备造什么谣?”
几位核心重臣则是有些担心,全都道:“老刘你可别又打算造谣祸乱苍生啊。”
刘伯瘟嘿嘿一笑:“放心放心,这次造谣不会害死人。”
“陛下终究是要把大理纳入版图,所以那里的百姓以后也会是陛下的子民。咱老刘虽然歹毒,但不会祸乱陛下的治下!”
杨一笑思虑片刻,开口道:“既然不会祸乱苍生。朕便允许你随便造谣。”
“说吧,老刘,我还真是好奇的很,你已经好些年不再出手了。”
“恐怕大家都和朕一样,想听听你准备造哪些谣。”
刘伯瘟笑眯眯的道:“首先,臣会让天子卫模仿陛下的口吻……”
“比如天子卫说:我们洪武陛下知道你是个人才,但是大理这一方池子太小了,容不下你这一尾治国之才的大鱼。”
“还有你们高氏门阀,两百年来一直和段氏争来抢去,段氏仗着自己是大理皇族,所以竟然硬撑着不来中原攀附,而你们高氏则是努力表现心思,这让我们陛下颇为的赞许。”
“我们陛下还说,大理国虽然段氏是主人,但你们高氏却是管理大理国的大管家。”
“当主人犹豫不决的时候,大管家如果主动把门打开,那么客人登堂入室变成新主人之后,大管家还是能做大理国的大管家。”
“嘿嘿,总之咱老刘的意图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高氏怦然心动,让那位大理国的宰相忍不住幻想他以后被陛下重用……”
“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还能继续位高权重。”
“这个谣言的有利之处是什么呢,是陛下确实有过相关的做法……”
“比如曾经草原金国的大相耶律楚材,又比如前不久咱们打辽东时的那位高丽老丞相。虽然那位老人最终的结局是自尽而死,但整个天下都知道陛下亲自撰写了圣旨要重用他。”
“所以,高良诚基于陛下以前的做法判断,必然会相信天子卫的说法,老老实实按照咱老刘的谎言去琢磨。”
“他会怦然心动。”
“怦然心动之后会怎么做呢?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表现自己。”
“为了能成为将来大唐在大理地域的重臣,这家伙肯定会努力和大理段氏皇族搞内斗。”
屋内众人除了老刘以外,所有人全都听得感觉背上冒冷汗。
太毒了,不愧是天下第一毒舌。
杨一笑叹了口气,出声道:“朕倒不希望大理内斗太严重,毕竟咱们主要目的是用他们针对吐蕃。”
“高氏这个门阀固然要有所扶持,但老刘你也不要用手段用的太狠,免得他们真把那边祸乱的不成样子,让大理国的段氏皇族苦不堪言。”
刘伯温立马点头,笑着道:“陛下放心,微臣会掌控火候……”
“既要让高氏门阀怦然心动,同时又不会让段氏皇族太惨!”
“甚至还能反过来助推陛下的布局,让段氏皇族被高氏逼急了赶紧向陛下做出投诚。”
杨一笑点了点头,目光闪烁着思虑。
片刻之后,杨一笑缓缓出声:“如果按照老刘你的说法,倒是可以形成双线并行的局面!”
“无论段氏皇族还是高氏门阀主动打开大理的门,朕都愿意让他们在一两年之内享受利益。”
“通商,做生意,先让他们吃个饱。”
“只不过,朕有一份规矩需要他们守,确切的说是咱们大唐的规矩,必须让他们遵守。”
“哪怕是为了扶持,哪怕是为了以他们为跳板对吐蕃进行经济战。但咱们在通商贸易的时候不能白白付出,做生意一定要讲究有钱可赚才行。”
“大理是茶马古道,一旦商贸兴盛起来必然有极大的商税收入。”
“伯温你要让天子卫告诉段氏和高氏,关于茶马古道的商税必须进行分账。”
“并且是三七分账……”
“大唐占七,大理占三。”
“为什么朕要分他们的商税?”
“是因为中原这边派商队过去赚的利益不交给朕!”
“那是人家世家门阀的利润,是出成本采购商货的合理收入。”
“朕作为皇帝,大唐作为王朝,咱们无论怎么振兴商贸,所获的收入只能从商税上收取。”
“大唐这边会收,这是王朝律法。但大理那边为什么也要分给朕呢?是因为朕给他们送去了大量商税的机会。”
“如果朕不开这个口子,他们连一文钱的商税也收不到,因此,朕得分他们的账!”
“反之,大理那边向大唐境内行商,朕却不会和他们分账,商税由咱们大唐独享。”
“并且还有一点,大理商队进入境内必须携带通关文书,走大唐指定的路线,在大唐指定的地方才允许交易。”
“原因是什么呢?”
“原因是朕不允许大理的货物扰乱了大唐的市场。”
“他们如果觉得这种要求太苛刻,那么可以把货物直接销售给中原这边过去的商队。反正世家门阀在通商之时都不喜欢回程的时候跑空手,非常愿意采购大理当地的特产货物运回来卖。”
“以上,是关于通商方面的规矩,商税他们分给朕,但朕不分给他们。”
“接下来,朕再说说其他方面的规矩。”
“大理段氏皇族的皇子,必须派一两位核心嫡系前往燕京读书。还有高氏皇族也一样,必须派出核心子弟待在燕京!”
“朕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让他们上交质子,而是要让他们的年轻一代学习大唐规矩。”
“等到这年轻一代学成回归之后,脑子里装的是大唐律法和礼仪,将来他们参与治理大理,自然而然就会下意识的采用大唐的治理方式……”
杨一笑说着停了一停,目光微微扫视在场众臣,发现大家都在思考,于是趁机偷了几颗黑色棋子放在棋盘上。
这一次似乎被宋老生发现了小动作,只不过宋老生碍于他的帝王颜面没有揭穿。
杨一笑心中暗喜,继续讲述他的打算:“最后是第三点,朕要在那边驻兵。”
“只不过并不是直接进驻大理,而是在南坤和大理交界的几处关口,名义上是南昆的兵马,实则由大唐这边抽调精锐过去。”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朕要让咱们的兵卒从现在开始就适应西南,等到以后真正开始攻打吐蕃时,能让兵卒上了高原尽量降低战力方面的损失
“关于这一点,还有个好处……”
“虽然朕现在派兵过去并不是为了打仗,但在适应环境的同时毕竟能在当地起到震慑。从通商角度而言,这便是派兵互助商道。”
“茶马古道已经停了很多年,当它开启之后难免会引发匪患和觊觎,故而,护路是非常有必要的!”
“最关键的是,朕派兵过去驻扎的全都是紧要关口。”
“这些关口不但会扼守大理出入的咽喉,而且能反过来让大理百姓感受到庇护。”
“他们那边如果经商来此,每天都能看到关口上雄壮的大唐精锐,久而久之,心里就会慢慢习惯大唐的保护。”
“还有一点朕也不瞒着诸位,咱们趁机以驻兵名义捞点好处。”
“无论中原门阀世家过去的商队,还是大理那边想来中原的商队,他们享受朕派兵保护,总不能一点表示都不给吧?”
“每处关口假如驻兵5000人,二十个关口就是10万大军。诸位爱卿都是国之重臣,是随朕一起白手起家艰难困苦过的,你们都清楚,养兵的开支很惊人。”
“这份开支如果转嫁到商贸上,将会让咱们的国库减少多大压力?”
李颖达作为户部尚书,立马在心中进行盘算,很快笑眯眯地给出答案道:“陛下此举,堪称绝妙。”
“养一个重骑兵,每年光是军饷开支就得240贯钱。如果再加上米面粮油肉食,军费则会变成400贯。”
“再加上兵甲维护、战马饲养等等,军费进一步暴涨,去年户部统计一个重骑是500贯钱。”
“精锐轻骑虽然开支降低,但也是对比重骑兵而言,一年一人最起码得200贯,这是陛下从起家之初就定下的丰厚待遇!”
“哪怕是步卒,也要保证每个人一年有120贯钱的军饷……”
“否则没人愿意当兵吃粮,因为低于120贯钱让他们感觉不如回家种田耕地更能养活家人。”
“方才陛下说,起步就要在大理那边先派过去10万大军,微臣稍微计算了一下,估摸着陛下最起码要派过去3000铁骑。”
“仅仅铁骑的开支,一年就得1500万。”
“然后是精锐轻骑,陛下为了进攻吐蕃肯定会大量动用骑兵,所以微臣按五万数量进行计算,那么这又是1000万贯。”
“最后则是各兵种的步卒,约莫也得200多万贯。”
“呵呵呵呵,这10万大军一年开支的3000多万,就不用国库掏了。”
“陛下这买卖做得好啊,兵马交给通商贸易的商队去养活……”
“”驻扎他们的关口,适应当地的环境。将来打吐蕃时候能降低战力方面的损失,开支方面却不用国库掏一个铜板。”
杨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微笑道:“朕这么多年最大的体会,如果只是养兵打仗而没有战争收益,那么一定是最亏本的买卖,打仗会死人,要发给抚恤。”
“朕很希望大唐的兵卒不需要再打仗,只需要站岗驻扎关口就能捞到钱。”
“最起码,没打吐蕃之前让兵卒们先捞一笔!”
……
【今天的谋篇布局,由于剧情是用君臣对话流方式塑造,因此不方便分开章节发布,直接发布超级大章二合一第1148章燕京少女们,想和皇帝睡
越往北走,大运河越繁华,这倒不是因为北方比南方强,而是因为快接近青州泾县地域。
若论当今天下的中心,所有人都知道有两大中心,一个是杨一笑的故土泾县,另一个是大唐的国都燕京。
假如把这两处做对比的话,泾县反而要比燕京更胜一筹。
为何?
只因这里是帝王龙兴之地,是大唐皇帝杨一笑的老家。
从十五年前开始,杨一笑白手起家,以一介童生身份,趁云朝吏治昏暗悄然积攒力量,杨氏发展的每一步都伴随经济,所以泾县是发展经济最早的地方。
天下商贾想要通商,第一目的地并非燕京,而是大唐帝王的故土,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县。
只不过现在泾县已经不小,反而比中原很多城池都要大。
现在的泾县,是青州的州治治所。
并且,不止县城雄伟,二十里外还有一处巍峨连绵的建筑群,那是天下闻名的山中小京,有着所有学子向往的小京书院。
小京城,又号称大唐的南都。
这里商贸发达,漕运和陆运通连整个中原。乃是大唐境内最大的货物集散地,规模比关外草原的雅雅互市毫不逊色。
这里文风浓郁,小京书院号称天下第一,每年都有无数学子响应杨一笑当年那句号召,通过徒步行走千里路的方式前来报考求学。
这里还是武勋最重之地,几乎每个家庭都出过斩获战功之人……
尤其是杨家村一带,家家户户都有军伍上的人,并且最起码是偏将起步,现如今已经很难找到队正级别。
还有,这里是帝妃之乡。
大唐皇后顾朝露,老家在这里……
大唐四大正妃,唐绣娘和珠儿都是泾县人,至于淑妃赵明月,从十四五岁就住在杨家村。
当今天下最强的兵马大元帅,出身此地,还有顾氏五位大将军,当初都是泾县山中猎户。
名震四海的大唐核心重臣们,九成都是从泾县追随帝王起步。
中书省宰相,宋老生!
门下省宰相,唐青云!
礼部尚书刘伯瘟,兼任大唐天子卫首座。
吏部尚书孙学周,乃是大唐帝王的老师。
刑部尚书周怀仁,当初是泾县一介县尉。
三省六部大佬,出身此地的占一大半……
还有京兆府府尹,王乐相,当初是泾县县丞,现在也是位高权重的大佬。
有人说,王朝核心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只不过,没人敢说泾县这群人物是草台班子。
由于泾县太过繁华,连带着整个青州也富裕,甚至整个山东道都属于大唐百姓向往的富裕之地,因为这是杨一笑起家之初发展的第一个地方。
大运河在这一段是最拥挤的,每天几乎都有船只在排队通行。
杨一笑也在排队!
他并未动用帝王特权!
反而专门下了一道加急圣旨,让大运河沿岸各处全都知,并且,沿途各处每天必须派人在河岸上高呼通传。
“皇帝陛下口谕,朕不急着回京,慢慢走,不加塞……”
“往来船只按过往惯例通行,不需要专门给朕让出船道。”
这份圣旨口谕发出之后,运河之上处处都是感慨,无数商队的管事默默摇拜,向杨一笑送上他们的感激。
经商最怕耽误,尤其是某些特殊货物,一旦运输之中腐烂,商贾会亏得底朝天。
商队之所以走大运河漕运,一是为了运输开支节省二是为了水运速度,比陆运快十几倍,意味着货物之中经常会有怕腐烂的货品。
而杨一笑主动排队不加塞,等于是丝毫不打乱运河通行的顺序……
商贾们岂能不感激!
……
龙船走的很慢,但是再慢毕竟不断向前,渐渐地,开始进入泾县范围。
几乎所有重臣全都开始请示,询问杨一笑有没有在老家停留的意思。
然而杨一笑思虑再三之后,最终婉拒了重臣们的一番好心。
“朕这次就不回老家了……”
“天下事还很多,中原尚未一统,等到打下吐蕃之后,朕亲自回老家祭祖。”
“诸位爱卿如果思念故土,朕倒是可以给你们放几天休沐,都回去看看,与乡邻说说话……”
杨一笑婉拒了重臣的请示,唐青云等一众泾县老人也反过来婉拒了他。
于是,君臣继续乘船北上。
沿着大运河回归燕京,过家门故土而不入。
足足半个月之后,终于进了国都地界,只不过由于燕京地界很大,所以在运河上根本看不到燕京城。
龙船在最终在码头缓缓靠岸,小虎头作为监国储君已经率领留守官员在岸边等候。
然而当龙船放下通往码头的踏板时,杨一笑并没有第一时间抬脚,他站在船头眺望,看着河岸两侧黑压压的人群,既有朝廷官员,也有燕京百姓。
都是来迎他的。
“不准跪!”杨一笑沉声开口。
但他声音太弱,所以传不太远,于是贴身护卫的崔寒山等人全都登上龙船顶部,冲着运河两岸暴吼着传达杨一笑的口谕。
尤其是王无敌和他那三兄弟,开口暴吼的声音简直如滚滚惊雷,刹那间响彻整个运河,吼声传出去好几里。
“皇帝陛下口谕,不准跪!”
大臣们不敢不从,全都从地上起身,然而,老百姓依然有很多人跪着。
并且,全都嘻嘻哈哈的道:“我们偏要跪,我们就想跪,皇帝陛下管不了我们,我们燕京百姓在这方面从来不听他的。”
没办法,燕京百姓确实如此!
甚至于,大唐各地百姓的情况也差不多。
也许他们害怕官员,害怕门阀世家,但偏偏不怕杨一笑这个皇帝,百姓把杨一笑当成自家的大家长。
……
杨一笑无可奈何,心知百姓根本不听他的。
其实他不喜欢有人跪拜,可这时代百姓偏就喜欢用跪拜来表达对他的亲切。
劝不了百姓,杨一笑只能罢休,他终于缓缓抬脚,从龙船上往码头走。
码头上,小虎头作为储君站在最前列,身着最为正式的太子冠冕,腰杆挺直如同冠军侯手中那把银枪。
杨一笑走下龙船,一直走到小虎头跟前,原本他想伸手轻抚儿子的额头,但是手伸出去的时候忽然落在肩上。
孩子长大了,马上就快十六岁,不合适再像以前那般抚摸头顶,所以杨一笑最终只拍了拍小虎头的肩。
并且,他开口之时的用词也很传统……
既没喊小虎头的乳名,也没喊儿子的正名,而是郑重道:“太子,你不该率领百官来接,国事重要,以后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些礼节上。”
小虎头抿了抿嘴,心知眼下并非表达思父之情的场合,于是规规矩矩回答道:“儿臣谨遵陛下教诲,以后会把精力放于朝堂。”
杨一笑点点头,顺手把儿子拉到自己身边。
虽然按照礼法不能父子并肩而立,但他只让小虎头落后他半个身子而已。
几乎就是肩并肩的站在一起!
眼前是如同潮水的人群,每个百姓都想挤过来,御林军生恐有刺客藏于人中,因此连反几次想要进行驱赶,然而,全都被杨一笑出声喝止!
“朕乃布衣皇帝,岂能疏离子民,让他们尽管上前,随便和朕打招呼说话。”
有杨一笑这份口谕,御林军只能老老实实退回来,只不过,王无敌等人仅仅护在左右。
燕京百姓习惯了杨一笑的脾性,全都嘻嘻哈哈地拼命往前挤,并且打招呼之时喊什么的都有,这种惯例在大唐早就传成了一大佳话。
有的喊:“陛下,可算回来了啊,这次待多久啊,别没住几天又出门。”
有的喊:“陛下,您这次回来看着可是瘦了不少哇。南边饭菜肯定不合您的胃口,等会到我们家里吃一顿饺子吧?”
还有一些趁机冲上来的少女,好不容易抢占了一个好位置,当场就伸手,想要摸杨一笑的脸。
并且嘻嘻哈哈勾搭道:“陛下,还缺暖床吗?小女子不用当妃子,给您当个暖脚的侍女就行。”
杨一笑早有经验,巧妙的躲开骚扰,全程语气和蔼道:“不用不用,朕不缺了,别乱摸,让人看笑话,早点让父母给你们说媒,找个好点的夫婿嫁了去。”
少女们继续嘻嘻哈哈,把一些手绢呼啦啦丢上来。
杨一笑无奈,只能拉儿子挡箭牌,笑着调侃道:“要不,你们看看朕的儿子,他乳名换做虎头,如今已然十五岁,如果大家看他体格还行的话,朕倒是愿意跟你们父母聊一聊婚事。”
哪知少女们全都撇撇嘴,纷纷道:“不可能,不可能,皇后娘娘盯得紧着呐。”
“如果是给您陪床,皇后娘娘巴不得一天有十万个少女进宫,可如果是给太子殿下陪床,皇后娘娘选人的要求可高了。”
“陛下,我们还是给您暖脚吧。”
“您看看,光是今天挤到跟前的就得好几百呢!”
“都和您睡一觉怎么样!”
好家伙,几百个!
都和我睡!
杨一笑吓的嘴皮子打哆嗦,只感觉老腰一阵阵发酸。
他下意识又拽了拽小虎头,把儿子这块挡箭牌使劲推。
……
【第一更3000多字大章送上,稍后还会有一第1149章虎儿你记住,民心是国基
小虎头愁眉苦脸,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起来:“爸,别这样,存存她会生气的,柔嘉也会使小性子,就连豆豆,可能也会不满。”
杨一笑瞪了儿子一眼,同样压低声音道:“她们不会骚扰你,因为都知道你娘选人的要求高,但是,她们敢骚扰为父。”
“老实站好,帮我挡着。”
“对,就这样,慢慢挪动脚步往前走,先帮为父离开码头再说。”
遍数古往今来的帝王,没有像杨一笑这般,为了溜走得宁愿借用儿子,但却决不动用御林军开路。
小虎头早就习惯了,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
然而,到处都是黑压压的百姓,如同潮水一般,仍旧不断往前涌。
恐怕仅仅码头这里就有几万人。
杨一笑忽然低声开口,语带深意问了小虎头一句:“儿子,怕不怕被百姓冲击?”
小虎头几乎没有迟疑,直接脱口而出回答:“怕啥呀,都是您的子民。他们是来迎接您的,不是来冲击您的。”
杨一笑‘嗯’了一声,忽然伸手一指前面,对小虎头道:“看到那个老汉没有,年龄怕是快七十岁了,去,把他扶起来。”
小虎头答应一声,紧走几步上前,然而当这孩子伸手搀扶的时候,跪地的老汉却不断摇头很倔强,连连白手道:“让老汉再跪一会儿吧,老汉是江北道的人,当年如果没有陛下,全家早就饿死了……”
“现如今老汉的儿子考中举人,在朝廷户部里面当着差事,全家都补缺米粮,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您是太子殿下吧,求殿下别搀扶老汉,我想多跪一会,跪咱们大唐的帝王。”
小虎头怔怔转头看向杨一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杨一笑叹了口气,亲自过来伸出手,温厚道:“老人家,别跪了,朕的儿子扶不起你,只能朕这个皇帝来扶你。”
“人老为尊,别折朕的寿啊!”
那老汉听说会折杨一笑的寿,顿时吓的不用搀扶就赶紧起来,不断道:“陛下,陛下,您不会折寿,您有万万岁的寿数。”
“没错,陛下不会折寿!”
四周百姓全都争抢着出声,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山呼海啸:“咱们大唐陛下,寿数万万年之久,洪武皇帝,万岁万岁。”
杨一笑不断挥手,和百姓们打成一片。
……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总算从码头上脱身。
杨一笑乘坐了帝辇,但是老百姓仍旧跟随,夹道欢呼,两侧仍旧无数人主动跪拜,并且,御林军去劝的时候怎么劝都不起来。
小虎头被喊上了帝辇,爷俩都不敢掀开帘子,原因是总有百姓挤上去,隔着车窗往里面扔各种好吃的。
杨一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然要趁此机会对儿子教导几句,他语重心长的说道:“虎儿,看到没有,这就是民心……”
“你对百姓好,百姓就对你好!”
“百姓不看皇帝穿的是不是龙袍,他们只看皇帝愿不愿意把他们从地上扶起来。”
“皇帝愿意向他们伸手,他们就觉得是自己人。而如果当皇帝的高高在上不把百姓当人看,那么这些百姓在心里也不会认定自己是皇帝的子民。”
小虎头不断点头,努力记住杨一笑的每句话。
杨一笑微微停了一会,忽然问道:“刚才为父让你去搀扶那个老汉,为什么他偏偏跪着不愿意起来?你说说,是何缘由?”
小虎头陷入思索,好半会儿才回答:“他舍不得起来,他说他想多跪一会,爸您这几年很少待在京城,所以那老人担心他的年龄以后再也见不到您……。”
杨一笑点点头,但是很快又摇摇头:“虎儿,你只说对了一半!”
“那位老人跪朕不肯起,你分析的确实很贴切,只不过,你没明白为父真正要让你思考的更深层面。”
“这天下大半的百姓没见过为父的脸,但他们为什么也愿意在家里跪一跪朕呢?”
“天子卫有关于这方面的记录,现如今大唐各地民间有很多这种情况!”
“他们没见过为父,但他们在家里跪谢,原因是什么呢,原因是为父这个皇帝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以后你接为父的位子,也要尽量做到百姓能如此……”
“始终要记住,民心是国基!”
“民为贵,君为轻!”
……
教导之余,还要考核!
杨一笑先是提出了几个问题,涉及小虎头监国期间朝中的许多事。
小虎头一一进行了回答,从春耕秋收一直答到边关到漕运,全程条理十分清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杨一笑听得颇为欣慰,赞许的伸手轻抚小虎头脑门。
这次是因为父子两人坐在帝辇里,所以可以用这种亲昵的动作。
享受片刻温馨之后,杨一笑再次开始考核,并且问的问题越来越大,涉及的层面也越来越高。
“南云已经纳入版图,开始划分六道治理,虎儿你说说,明年在税赋方面会有增长还是降低?”
小虎头思考半天,方才谨慎回答:“江南归附之后,门阀世家纳入治下,因此孩儿认为,光是商税方面就有巨大增长,因此,明年税赋方面肯定会暴涨。”
杨一笑并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而是继续又问了几个江南方面的问题。
等到小虎头太子都答上来之后,他才忽然重提刚才关于税赋的事。
“虎儿,你错了,明年江南六道,税赋会极大降低……”
“至于原因,你且听为父一点一点分析给你听,记住这是欠缺的地方,因为你没有站在帝王层面考虑。”
杨一笑说着伸手一指南边,道:“为父在归程之时和重臣们谋划吐蕃,这件事对外人而言是机密对你不是,龙船每天都会发出飞禽传书,把为父和重臣们定下的计策传给你。”
“所以,你对于咱们大唐即将针对吐蕃的布局全都知道。”
小虎头连忙点头,道:“是的,孩儿都知道,先打开大理的门,通过商贸把大理变成咱们的钉子和屏障,然后,借大理做前驱,对吐蕃开展经济战。”
杨一笑看了儿子一眼,肃然问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刚才的回答没有通盘考虑?”
“比如你想让大理乖乖的听话,就必须用商贸让他们尝到大甜头,这意味,江南门阀去通商的时候不能赚取太大暴利……”
“再接着,用经济战去搞吐蕃……”
“和大理通商勉强还能赚钱,但是对吐蕃的经济战必须亏钱,咱们要做的是大量商货倾销过去,把那片高原上的贵族和百姓变成当初狼族那般贪图奢靡。”
“那么,为父现在问问,亏钱这个事,江南门阀愿意么?”
小虎头恍然大悟,忍不住脱口而出:“孩儿明白,江南门阀肯定不愿意亏钱,所以,咱们就得从商税上对他们弥补。甚至,明年对他们不收任何商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爸您会说,江南明年的税赋会降低。”
“是因为咱们要对吐蕃发起经济战,故而必须让不愿意亏损的门阀受到弥补。”
“爸,孩儿懂了,考虑问题不能考虑一个地方,而是要站在整个大唐的层面考虑。”
“南云虽然纳入了版图,但咱们要借用江南门阀去搞吐蕃,所以,暂时就无法对他们收取商税第1150章终于回京,吃顿家宴
杨一笑的帝辇进入燕京城门之后,行程丝毫没有比在城外的时候快多少。
虽然燕京城内有着九纵五横的主干道,但由于太过繁华的缘故所以平日里就很拥挤,今次杨一笑归来,百姓们夹道相迎,所以,更拥堵了。
作为大唐帝王,龙辇必须走最中间的主干道,这是礼制,连杨一笑都得遵守。
倒不是说他没有权力更改路线,而是不想让下面的臣子们难做。
他如果不愿意遵守的话,礼部官员绝对会被各方指责,因此,杨一笑自愿遵守规矩。
燕京最中间的主干道,名字恰好叫做燕京大街,帝辇走的很慢很慢,用时又是一个多时辰。
终于,进入了皇宫!
无论杨一笑还是小虎头,全都下意识的长舒一口气,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拍拍胸口表达自己的心有余悸。
做皇帝需要民心,可民心太热烈了啊!
……
进了皇宫之后,帝辇继续行走,这时小虎头的脸上全是渴望,忍不住小声小气的问了一句道:“父皇,您是直接去安歇吗?”
杨一笑何等老辣,一眼就看穿儿子的心思,不由笑着道:“你想试探为父还嫩了点?心里的想法不用藏着掖着。说吧,是不是想让为父先去你娘那里……”
小虎头有些不好意思,语气呐呐的道:“我娘她,她,自从上次跟您去白山黑水,至今已经快一年没见到您了。”
杨一笑‘嗯’了一声,微微发出叹息:“是啊,快一年时间了!”
“为父一直很忙,你娘也闲不下来,遍数古往今来的帝王夫妻,像我们两口子这般聚少离多的不常见。”
“儿子,不用你提醒,为父会去的,并且是现在就去。”
小虎头顿时满脸兴奋。
帝辇继续在宫里行驶,目标直奔后宫方向。
而等进了后宫之后,父子两个终于从车上下来,除了几个贴身侍卫跟着,大臣们全都在后宫门前拜别。
对于帝王而言,皇宫并不是家……
哪里是呢?
后宫才是!
杨一笑握着小虎头的手,父子两个的脚步走很快,一路前往皇宫寝宫,没多会已经到了门口。
门口处有当值的宫女,并且人数比平日多了很多……
不但有皇宫宫里的人,也有其她妃子寝宫的人,这让杨一笑瞬间意识到,家里几个女人肯定都来了皇后这边。
太监们看到他和小虎头到了,又是兴奋又是激动的想要大声开口通传,然而却被杨一笑挥挥手止住,他和小虎头直接进门而入。
皇宫寝宫是正宫,因此有不小的院子……
这并非顾朝露贪图奢靡,而是她作为皇后必须有如此规格……
当初扩建燕京皇城的时候,礼部大臣们为了把院子按礼制建造的大一点,几乎天天上奏劝谏,甚至有拿脑袋撞墙的。
顾朝露拗不过朝臣,杨一笑也不想让臣子难做,所以,皇宫这里的院子很大!
……
进门之后,放眼一看,果然,全家几乎到齐了!
只见一大群年幼的皇子皇女正在嬉闹撒欢,稍微大一点的则是老老实实在拿着书本在温习。
至于几个已经快成年的,这时候全都垂手而立恭候着……
老二,杨天赐!
老三,杨乘风!
老三老四,雄英哲别,也从草原赶回来,站在男丁的行列里。
老五是杨承云,赵明月的第二胎。
老七是杨南笙,朱涟儿给他生的唯一一个男孩。
老八是杨行舟,李清瑶的第一个儿子,现在也十二岁了,勉强算作是少年。
快成年的孩子总共八个,在杨天赐的带领下按次序站好。
至于另一侧,则是成年或者快成年的女孩们。
最大的是赵灵儿,虽然是义女但却领衔在前。
然后是大丫头杨婵娟,杨氏第二代最大的女子。
二丫头,杨宝儿,母亲是唐绣娘。
三丫头,杨小雅,母亲是雅雅。
四丫头和五丫头,杨惜涟,杨小乔,母亲都是朱涟儿。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少女,分别是崔小存,柔嘉公主,朱老四的闺女朱豆豆,以及从边军改回来的女将军折冲。
这几个都是儿媳妇,今天也来这里迎接。
凡是能参与垂手站立恭迎的,无论男丁还是女子都快成年,至于近几年出生的小家伙们,则是被皇太后嫂娘看护着在院子里玩。
“父皇,孩儿们拜见……”
先是杨天赐开口,带领弟弟们行礼,由于是在后宫,所以少年们全都没有自称儿臣。
紧跟着,赵灵儿带领女孩们也行礼,齐声道:“父皇,您终于回来了,呜呜呜,我们想您。”
女子性情柔弱,伤感分别太久,因此,个个都哭了起来。
杨一笑最疼闺女们,见此情况顿时眼圈也红了。
他怒气冲冲的瞪向妃子们,不无生气道:“非要搞这一套,回家还让孩子们迎,看看,把闺女们都弄哭了。”
顾朝露带着妃子们全都行礼,皇后语气温婉的亲自进行解释:“夫君,别生气了,这是孩子们自己想迎,并非我们几个做母亲的逼迫。”
“孩子们的身份不比虎儿,没他那份监国太子的储君身份,因此,没资格率领群臣出迎……”
“但是夫君啊,孩子们也思念您很久了啊。”
“全都聚集臣妾这里,是因为都知道您回来肯定先来臣妾这边。所以,夫君,这是孩子们的一腔思念之心。”
“哪个孩子不想早早看到您这个当爹的!”
顾朝露的一番解释,又温婉又通情达理,杨一笑这次压下火气,转头挨个去给闺女们擦眼泪。
哄了好半天,总算是把闺女们哄的破涕为笑。
妃子们则是嘻嘻哈哈开始打趣,纷纷调侃道:“看看,当爹的最疼小棉袄,光顾着哄闺女,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唉,人老珠黄了呀。”
……
院子里的气氛很祥和,久违的家人相处味道。
少年皇子们全都规规矩矩坐好,连性子最浮躁的雄鹰哲别都老老实实。
少女公主们则是来回走动不断,从宫女手中抢过一碟一碟菜肴往桌上摆,凡是杨一笑最合胃口的都往他面前摆,不合胃口的则是摆到她们母亲面前。
顾朝露等人全都又好气又好笑,不断假装抱怨闺女白养了。
家宴,不需要太多规矩……
杨一笑历来如此,和家人吃饭的时候不喜欢全家守那些所谓的帝王之礼。
他吃饭的速度一向很慢,哪怕早年最穷的时候也不会猛往嘴里扒拉,而是细嚼慢咽,绝不会因为腹内空了就急急的吃。
今天的主食乃是汤面,杨一笑慢悠悠的吃了两大碗,全家也都跟着吃的很开心,主要是太久没有陪他一起吃饭了。
这一顿家宴,足足吃了半个时辰!
妃子们吃完饭并没有走,而是带着孩子继续留在院中,或是看护小的玩耍,或是盯着大一点的学习,总之,都不走。
至于快成年的少年皇子们,则是各自拿出属于自己的政务册子,跟随小虎头去了书房,兄弟们像往常一样商量办政。
相聚的温馨,充斥着后第1151章你是皇后,你出面合适
杨一笑吃完饭之后,顾朝露亲自把碗筷收了,闺女们送上早就泡好的茶,然后很有眼色的全都走开。
把相处的空间留给杨一笑和顾朝露。
两口子并肩而坐,目光看着院子里,就如那民间百姓之家一样,丈夫和正妻看护着全家人。
好半会儿过去之后,顾朝露才轻轻开口,仿佛随意问道:“夫君你从辽东动身之后,先是去了西夏故土那边,盈盈妹子招待的可还行吧,您住在那里四五个月有没有再给她留个后?”
杨一笑脸色有些泛红,听出妻子是在调侃自己。
只不过,他并不避讳隐瞒,而是直言相告道:“为夫离开的时候,她月事已经停了几十天,天天喊着要生个闺女,估计真有可能得偿所愿。”
顾朝露‘嗯’了一声,忍不住道:“河套虽然号称塞上江南,但毕竟风沙比这边大,我听说她的身子不算太壮实,养胎的时候需得好生注意些!”
还有,臣妾听说他那儿子很顽皮,也不知道她一个人管不管得过来。”
“要不这样吧,夫君,趁着您在我跟您商量商量,从宫里抽调一些妇人,专门过去伺候盈盈妹子。”
杨一笑沉吟半晌,摇头道:“她之所以不愿意来燕京,就是因为她不想再过以前那种在皇宫的日子。算了,不用抽人过去了。”
“老刘前些年就安排过,从天子卫的妇人之中选了好几个,一直在她身边,帮她经营酒肆。”
“还有,她那儿子并不算顽皮!”
“小小年纪,天生神力,现在已经能举一百五斤的石锁,只要放学之后就举着满院子跑。”
顾朝露的脸上浮现柔和跟宠溺,轻声道:“自从臣妾得知这孩子的情况,第一时间就去求师尊前往那边,师尊经常托人带信回来,言称那孩子以后会是大唐战神。”
说完看了杨一笑一眼,故意打趣挑逗道:“夫君啊,这一点可没有继承你,孩子天生神力,你却软趴趴的。”
老夫老妻之间,这种话明显是情趣。
然而杨一笑仍旧一红,嘴硬着哼哼道:“为夫何时软趴趴了?媳妇你平白污人名声。”
“再说了,为夫是文人,我就算举不动石锁又何妨,我儿子能举起来不就行了。”
“还有,那孩子将来能帮到虎儿……”
“咱们杨氏皇族第二代之中,雄鹰哲别算是比较善武的,可是跟那孩子一比,他们哥俩绑在一块也接不了一招。”
顾朝露脸色郑重起来:“智谋方面呢?会不会像雄鹰哲别那般不喜欢动脑子?”
杨一笑立马摇头,道:“很聪慧,几乎和天赐差不多,所以为夫才说,这孩子以后能帮到虎儿。”
“媳妇啊,虎儿可是你儿子,所以,女人之中最占便宜的是你。”
顾朝露喜滋滋道:“谁叫臣妾是正妻呢?况且我对她们都很宠。历朝历代的皇后,没我这般能一碗水端平的例子。”
杨一笑忍不住点头赞同!
……
顾朝露问了任盈盈那边的情况之后,顺势就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在外的女人。
“夫君,珠儿在白山黑水快两年了吧?”
“虽然这丫头经常写信回来,但是她每次写信内容有一大半都在说她的高炉,要么就是催我拨款,说是钢轨又生成了多少多少……”
“那边环境差,毕竟才刚起步,冬天很冷,她去年冬天就不小心冻病了一次,也知道咳嗽好没好,臣妾心里总是挂念着。”
杨一笑忍不住道:“这一点你放心,珠儿是道门那些老家伙的宝贝,怎么可能会让她生病,各种补药天天给她吃……”
“为夫从辽东离开的时候,专门绕道去了鞍山那边一趟,珠儿红光满面精力充足,她守着高炉能站一整天。”
顾朝露没好气的瞪了杨一笑一眼,语气十分不满道:“她那是为了你在硬撑,她想要把你们所说的第一条铁轨铺出来,夫君啊,你有空写信劝劝她……”
“臣妾还是担心她会累出毛病!”
杨一笑点头答应!
两口子继续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边看着院里的家人一边聊着天。
偶尔有小家伙跑过来撒欢,扑到杨一笑或者顾朝露怀里,两人把小家伙搂在怀里亲昵一阵,拍拍屁股蛋让小家伙继续去玩,然后,两口子接着聊。
毕竟是帝王夫妻,不可能只聊家事……
渐渐地,开始聊起家国!
只听杨一笑沉吟开口道:“媳妇,为夫要请你帮个忙,关于接下来针对吐蕃的谋划,为夫已经和重臣们商量了很久,基本上定了下来,此后就是按照谋划按部就班的去干……”
“但是,朝堂上的普通臣子不知道!”
“按照为夫和重臣们的计策,准备让大理做个钉子和屏障,咱们大唐按兵不动,只以商贸经济撬动西南。”
“这么做的好处你一听就懂,是咱们家从起家之时就善用的经济战,但是,朝堂上许多臣子不一定看明白……”
“臣子们的效忠之心是好的,渴盼大唐继续开疆拓土的心思也是对的,可是,咱们这次要打的是吐蕃,那个地方很特殊,高原环境非常恶劣,如果直接出兵去打,咱们大唐的兵马会有很大损失。”
“几百上千年以来,那地方始终没被中原征服,倒不是那里的民族比草原民族更强,主要便是因为他们生存的环境占了优势。”
“所以,咱们想打吐蕃不能急躁!得先适应,让士卒们适应。”
“可是朝里的大臣不懂这些,为夫只要上朝肯定会被不断进谏催促,因此,为夫得请你帮个忙!”
“为夫想让你出面,以皇后身份办一个命妇宴,凡是燕京朝堂的臣子,家中正妻全都喊过来。
“宴会上,你假装心疼的伤感一句:陛下这几年很累啊,真想让陛下稍微歇歇,你作为女人说出这么一句伤感的话,比为夫在朝上和大臣们说很多局都管用。”
顾朝露一听就懂:“臣妾明白了,这是让我以皇后身份在抱怨皇帝太累,所以,求大臣们不要催促夫君您立马去打吐蕃!”
杨一笑点点头:“没错,放出这个风声,表明你的态度,那些命妇回家之后,会规劝阻拦他们的丈夫。”
“总之,吐蕃不能急着打……”
“要慢慢来,别让他们天天进谏催促,咱们大唐这些臣子,这些年全都养出了激进的心态。动不动就叫嚣,把整个世界打下来。”
“这哪行啊!士卒会有巨大牺牲啊!”
杨一笑说着叹了口气,脸色充满了无奈之感。
他原本认为自己作为穿越者就够激进了,没想到这时代的人竟然认为他不够激进,尤其是大唐的臣子,乃是现如今大唐的子民,动不动就说,皇帝陛下太保守!
保守派认为激进派太保守!
现在的大唐就是这么奇第1152章徽宗还活着
天色快要擦黑的时候,杨一笑背着手溜溜达达出了门。
所有的妃子都噘嘴抱怨,心知今晚谁也不可能捞到好处……
想侍寝?
别想了!
连皇后都得熬一晚,今夜不可能被搂着睡。
家里这些女人的心里全都很清楚,杨一笑只要回来必然要去徽宗老爷子那边,也许不磕头,但拜见是必须的,并且,杨一笑今晚肯定在那边陪伴老爷子。
没办法,老爷子是大唐的天,也是整个杨氏的天!
十六年前如果没有徽宗的扶持,没有徽宗对杨一笑的宠溺和疼爱,那么,杨氏未必能白手起家最终开国称帝。
杨一笑这些年一直说,他不欠赵氏皇族的,但他欠赵氏老爷子的……
顾朝露也每每感慨,言称老爷子比杨氏的亲爷爷还亲!
……
总之,妃子们猜测的一点没错,杨一笑看似出门溜达,实则一路直奔徽宗的住处。
自古有言,后宫不留外男,然而老爷子不在其列,因为老爷子的年龄实在太老了。
十六年前就已经六十岁,因为被御医诊断得了绝症所以退位,原本只是打算去泾县养老等死,没想到一年期的绝症变成了下一年,再下一年……
至今,老爷子都已经七十六了!
辈分是最高的,年龄是最大的,对整个杨氏有大恩,对整个中原百姓也有大恩。
老爷子住的地方并非正式宫殿,反而是搭建颇为简陋的三间茅屋,只不过配了一个很大的院落,并且院里还盖有不少小茅屋。
正中间的三间茅屋,是老爷子一个人独住。
别看他已经苍老,可他毕竟是帝王,哪怕心甘情愿住茅屋,但是太妃们没有资格和他同住。
所以,院落里别的那些茅屋都是太妃们的住所。
杨一笑溜达过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擦一点黑,勉强还算傍晚,但夕阳已经落山。
他没有第一时间进门,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
先看这里的院墙,发现墙头爬满了藤蔓,于是他微带不悦质问门口的太监,是不是因为偷懒所以不清除藤蔓。
太监们吓的哆嗦,都知道皇帝陛下最孝敬徽宗,纷纷小声解释道:“陛下,不是我们偷懒不清理,是老祖宗不允许,老祖宗说他喜欢藤蔓爬满墙头的味道……”
“老祖宗还说,就算清理也轮不到我们干!”
“得是,得是……”太监们支支吾吾半天,最终鼓足勇气开口:“老祖宗说,得是陛下才有资格来干这个清理的活。”
杨一笑点点头,认可了太监们的解释。
但他仍旧没有进入院门,还是站在门口继续观察,这一次,他看的是院子内。
只见院内炊烟袅袅,竟然每个茅屋都在烧饭,甚至,连老爷子的茅屋之中也有炊烟。
这让杨一笑不由再次皱眉,语气也重新变得不悦起来:“朕叮嘱尔等多少次了?老爷子和太妃们年龄太大。日常用度绝不能缺,一日三餐要按时送来……”
“为何朕现在却看到,老爷子和太妃们自己生火做饭?”
“说,是不是尔等贪墨了饭菜!”
最后这句话,杨一笑是暴喝,很明显,他心里真的在愤怒。
太监们吓的全都跪倒,一时之间竟然连解释都不敢。
幸好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声音:“臭小子,发什么疯?敢在爷爷我的门口耍威风,我看你是想吃板子不成!”
“不乖这些小黄门,是爷爷我自己不愿意吃山珍海味……”
“到了这个年岁,牙口已经不行了,所以就自己在屋里熬点粥,喝完之后哄个肚皮饱。”
“别在门口杵着了,赶紧滚进来让爷爷看看,这一年多没回来,你就不怕爷爷我伸腿瞪眼驾鹤西归吗?”
“快点的,滚进来!”
当今天下敢这么训杨一笑的人,满打满算加起来总共也就两三人。
没错,院里发话的正是徽宗老爷子。
杨一笑第一时间长舒一口气,他听出来老爷子虽然声音苍老但是中气还在,虽然称不上中气十足,但最起码说话并没有病怏怏的衰弱。
这让杨一笑满心欢喜,终于抬脚走进了院子中。
园子里种满了花木,但是杨一笑没心情观赏,他直奔老爷子的茅屋,心情不知为何显得迫切。
屋里,老爷子照例躺在专门为他特制的躺椅上。
墙角处的锅灶旁边,两位太妃正在烧火,看到杨一笑到来,脸上都显出慈祥的笑。
杨一笑忍不住噗嗤一声,忍俊不禁道:“爷爷,孙儿还真以为您是自己烧火做饭呢,刚才把我心疼半天,想不到您是让奶奶们干活。”
老爷子轻轻一声,没好气的训斥道:“糊涂,你爷爷我毕竟是帝王。哪怕住在茅屋里养老,但我的妃子们还没死光。”
“你小子自己回忆回忆史书,遍数古往今来的所有帝王,想想看,有哪个皇帝围着锅台转的吗?”
杨一笑知道不能顶嘴,因为人老了和小孩一样要哄着,于是连忙道:“没错没错,爷爷您说的有理,当皇帝的人,绝不能围着锅台转。”
老爷子这才表示满意,睁开眼睛看向杨一笑。
但却因为老爷子这一眼目光,顿时让杨一笑心中无比酸楚。
宠溺!
疼爱!
思念!
牵挂!
明明老爷子的目光已经浑浊,但杨一笑能从其中清晰看出无数情绪,并且每一种情绪都是因为他,都透露着老爷子对他的浓浓舐犊之情。
“爷爷……”
“我……”
杨一笑不自禁的声音哽咽。
反而老爷子的神情坦然,伸手示意杨一笑凑到他身边让他抚摸头顶,于是,杨一笑连忙凑过去。
堂堂大唐帝王,主动屈膝弯腰,只为了能让老人把手掌放在他头顶,一如很多年前那般进行长辈的轻抚。
只听老爷子的语气假装坚强,实则饱含着老人对晚辈的思念:“一年多了啊,你小子总算回来一趟,就不怕爷爷死了吗?是不是知道爷爷肯定会硬撑着……”
“你啊你,心够狠的,忙归忙,总不能一年多不回来看看吧!”
杨一笑听着老爷子的絮叨,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反倒是徽宗忽然咧嘴笑了,语气渐渐又变成了帝王的坚毅:“哭什么哭,像个娘们!”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话教过你很多遍吧?放心,爷爷还死不了!”
“前阵子道门给我把脉,说我至少还有十年寿数,并且神神道道的说,这是因为上苍酬谢我的功德。”
“呵呵呵呵,孙儿你说可笑不可笑?”
“你爷爷我当了一辈子庸碌之君,到老反而被道门认为有大功德。”
“他们说,我传你中原正朔就是最大的功,整个天下认,连天上的神仙也承认。”
“哈哈哈哈,笑死人啊!”
……
自从杨一笑进门,几乎全是老爷子在说话,杨一笑只是默默倾听,听老爷子用絮叨的言语驱逐孤独。
锅灶那边的饭好了,熬的是山东特产小米粥。
两位太妃把米粥盛好,端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臣妾今晚有资格陪着吃么?”
老爷子明显是心情开怀,很是大方的点点头:“允了,并且不止你们两个,把她们都喊过来,陪着朕和笑儿一起用膳。”
喝粥称作用膳!
老爷子终究还是摆了摆谱!
杨一笑心里感觉好笑,嘴上却卖足力气哄着,不断吹捧道:“我就知道爷爷这里有好吃的,所以在朝露那边偷偷留了肚子没吃饱,平时我要吃五大碗汤面,但我在那边只吃了两碗就停嘴……”
“没办法,谁叫爷爷您这里的饭菜最香呢!”
老爷子被哄得开怀,发出畅快的笑声。
“你个臭小子,就知道占爷爷便宜,好不容易种点小米,熬粥还得给你吃。”
“啃老啊,活脱脱的啃老!”
老爷子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满足难以言喻,做长辈的不就这样么,好东西给晚辈让他们最开怀。
最关键的是,这可是老爷子亲自种的小米。
太妃们都被喊进了屋子,气氛一时之间变得热闹起来。
徽宗退位之前有很多妃子,但是去泾县的时候只带了最荣宠的十来个,后面陆陆续续又主动厚着脸皮自己投奔过去五六个,所以加起来的人数竟然比杨一笑的妃子还要多。
并且,大多数太妃并不是老态龙钟,最年轻的一个才四十岁,比杨一笑仅仅大了五六十而已。
……
老爷子今晚胃口很好,竟然喝了两大碗小米粥。
杨一笑也跟着喝了两碗,爷俩美滋滋的样子十分满足。
菜肴虽然普通,但都是太妃们跟着老爷子在院里亲自种的,有腌制的小萝卜条,有嘎嘣脆的脆黄瓜,杨一笑吃的赞不绝口,老爷子全程笑的合不拢嘴。
吃完饭之后,太妃们留下了收拾碗碟,杨一笑则是搀扶老爷子,爷俩慢悠悠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院子真的很大,只不过没有假山流水,全都被开辟成了田地,每个茅屋之前都有菜园子。
尤其是老爷子茅屋之前,菜园里正有嫩芽冒出来,这让老爷子很满意,拽着杨一笑一起蹲下去观看,显摆道:“笑儿你瞅瞅,爷爷侍弄菜园是不是很利索……”
杨一笑连忙道:“真不错,嫩芽翠绿,用不了几天就能采摘,到时候我来尝一口新鲜。”
他夸完老爷子之后,顺势表达一些孝心,轻声道:“爷爷,我这次回来给您带了点礼物,是江南那边的竹子,栽种之后今年就能郁郁葱葱。”
哪知老爷子却摇了摇头:“你送的晚了点,赵构已经抢先送来不少……”
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前几天他还专门过来,亲自拿着锄头帮我栽种竹子,还说什么当年五个兄弟在泾县跟我开荒,他由于没赶上所以这辈子一直遗憾……”
杨一笑也叹了口气,声音越发的轻柔:“岳父他现在的心态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我有时候会想等我老了是不是也这样。”
老爷子哈哈大笑:“他年轻时候虎视鹰扬,眼里心里只有那张龙椅,终于被他坐了十几年,也算是这辈子没白活!”
“如今他从位子上退下来,把整个赵氏最后一点家业交给你,心态丝毫没有留恋,自然不像以前那般。”
“现在的赵构,在爷爷看来反倒像是我儿子……”
“呵呵,算是有了当儿子的样吧。”
……
杨一笑没好意思接这话,毕竟他吞了赵氏整个江山。
虽然南云是赵构主动交过来,但终究是杨氏吞了赵氏最后的家业。
老爷子看出他的心思,于是笑呵呵的摆摆手,淡淡道:“本就守不住,不给你也会被别人拿去。笑儿,这件事莫要放在心上!”
“给了你,总好过给外人。”
“现在天下虽然掌控在杨氏手里,但你膝下的子嗣有不少都流着赵氏血脉的血。”
“明月,明珠,萤勾丫头,都生了男丁女娃,算是延续了赵氏……”
杨一笑轻声道:“我准备封几个赵氏年轻一代的王爵,让他们可以世世代代和大唐同休。”
老爷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语气无所谓的开口:“随你吧,爷爷我不在意这些。他们几个,也不在意。即便是赵构,现在也不看重这个了。”
杨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老爷子缓缓从蹲着站起,苍老目光闪烁着深邃颜色,很明显,要开始谈论正事。
“南云已经纳入版图,中原基本上完成了一统,笑儿,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谋划西南边的事?”
杨一笑对此毫不意外。
虽然老爷子退位已经十六年之久,但是大唐的所有朝政全都不瞒着他。
因为杨一笑直接点头,轻声道:“爷爷您猜的没错,下一步是大理和吐蕃。”
老爷子眼神渐渐犀利,声音虽然苍老却不无深沉:“大理段氏,软骨头也。”
“他们和中原打了接近两百年交道,在中原最弱的时候也没敢呲牙……”
“小国寡民,再加上皇族苟安,所以,上不了台面!”
“笑儿你听好了,段氏最怕的不是你打他,是你瞧不上他。”
“你给他台阶,他就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你必须小心吐蕃那边,那块高原自始至终没被咱们汉家民族征服过……”“
“不能急,要慢慢谋划!”
……
【今天由于剧情太连贯,并且写的是大家最喜欢的徽宗老爷子,所以,山水就不分章了,二合一超级大第1153章我要教化那片高原,让百姓活的像个人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爷子的叮嘱,杨一笑全都心进心里。
他一边扶着老爷子在院里闲逛,一边语气郑重的表态道:“爷爷您放心,我做事绝不会急躁。”
哪知老爷子却突然伸出手,在杨一笑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没好气的训斥道:“说的好听,你哪一次能做到?”
“臭小子,爷爷其实清楚的很,你性子最急,每一步都得也都急!”
“犹记得当年在泾县的时候,你小子跟我说不急大动干戈,结果呢?你小子转头就带领刚组建的人马去狙击狼族。”
“那时候你手里才几个兵啊,竟然急不可耐的对狼族出手,那时候狼族可不像现在,那时候狼族是天下最强的势力。”
杨一笑讪讪解释道:“主要是太眼馋了,眼馋他们的战马,还有,那一次孙儿我弄到了上万头牛!”
老爷子呵呵一笑,道:“并且还发了笔财,战利品拉了几十车,我听说连你自己都参与打扫战场,脖子上胸口前挂满了狼族的佩饰。臭小子,丢不丢人啊!”
杨一笑略显赧然:“主要是穷嘛,狼族的佩饰都是大块玉石,稍加雕琢之后,全都是能卖大价钱的美玉。”
老爷子点头‘嗯’了一声,继续道:“后来,你又跟爷爷保证,说是会悄无声息发展,绝不会太早的崭露头角,结果呢,你怎么做的?”
杨一笑再次讪讪道:“结果我没能忍住,不到半年就把泾县周边三个县域弄到手里,并且,还把偷偷贩卖私盐变成明目张胆。”
老爷子哈哈大笑:“爷爷还记得你当时告状,那时候赵构可是被你告得很惨。”
杨一笑没好意思接话茬!
老爷子则是继续,语气充满了感慨:“每一次你都说不急,可你每一步都走得很急,每一次爷爷都在心里担忧,事后却发现你虽然很急但却走得很稳……”
“短短十六年时间,你已经快要统一天下。”
杨一笑连忙道:“爷爷,天下很大,我早就跟您说过,咱们中原算不上整个天下。”
“暂且别说海外,就只说说中原四方……”
“西南的吐蕃,南边的安南、交趾和占城,东南海域上的十几个岛国。”
“西南是大理和吐蕃,西边则是西域三十六国。”
“北边虽然打下了草原,可草原漠北之北还有一块庞大到吓人的地方。”
“白山黑水和辽东虽然拿下了,但隔海相望就是东瀛群岛,那地方出产黄金白银,以后肯定要弄到咱们大唐手中。”
“爷爷您现在想想,孙儿还有的忙啊,哪能说是统一天下,我连中原周围都还得打很久。”
“这个世界,很大很大啊!”
老爷子听着不断点头,语重心长地感慨道:“是啊,爷爷从你这里知道了世界很大很大,以前认为统一中原就是天下,现在才知道中原其实并不大。”
“只不过,笑儿你一定要记住!”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做事可以急但是心态千万不能急!”
“爷爷有点担忧,你想一代人干完三代人的事,这很危险啊,爷爷担心你会累死!”
“虎儿眼看着已经快成年了,你其他几个子嗣渐渐也能做事,所以,你要学会重用下一代。”
杨一笑郑重点头答应!
……
老爷子最喜欢他的态度,苍老的脸庞充满了欣然。
接下来,爷俩一边在院子散步一边继续讨论大事。
老爷子再次重提刚才的话题,颇为严肃地叮嘱道:“既然你的下一步是大理,那爷爷就专门说说这两个地方。”
“大理和吐蕃,民族不一样。”
“大理虽然不归中原管辖,但是勉强能算是咱们这片地域上的人,祖祖辈辈都有交情,对待的时候要有区别。”
“爷爷给你打个比喻吧……”
“大理就像是读书人,你可以用道理折服它,只要愿意施展教化,那片地域上的百姓能变成子民。”
“吐蕃不一样,吐蕃是外族,甚至,爷爷认为他们比狼族更可恶。”
“那边自古至今就是奴隶制,农奴主们根本不拿百姓当人看,而百姓一旦稍有富裕,也会第一时间变成压榨更下层百姓的恶人。”
“爷爷所说的不把人当人看,并不是咱们中原习惯性的一句形容语,而是,实情。”
“他们那边,喜欢活活的剥人皮,用人骨头做器具,还专门挑选年轻貌美的女孩子!”
“总之,那个民族很麻烦……”
“你就算最终把他们纳入版图,你恐怕也得用很大的精力才能教化他们。”
“回到爷爷刚才那个比喻,现在把大理和吐蕃做个对比,大理是读书人,吐蕃则是无法讲道理。”
“想对吐蕃讲道理,只能拿着棍棒去……”
杨一笑嘿嘿两声,故意说了后世网络上一句名言:“爷爷,我懂,讲道理,武力也是理,以德服人,武器上刻个‘德’字。”
老爷子先是一怔,随即感觉这形容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又敲了杨一笑额头一个脑瓜崩。
杨一笑则是开始讲述他对西南的谋划和布局……
“爷爷,您放心好了,这一次,我真的不会操之过急!”
“比如针对大理那边,我先让段氏皇族和他们国内的门阀闹上一阵,以利诱之,让高氏等门阀和皇族争抢。”
“天下熙熙攘攘,为了利益来往,我这边放出利益,那边很快就会心甘情愿成为马前卒。”
“无论段氏还是高氏,都会老老实实为大唐所用。”
“大唐则是继续藏在暗中不露面,通过大理这根钉子去搞吐蕃。”
“由此,开始调拨吐蕃的内乱,用的办法您一定就懂,当初搞金国所用的经济战。”
“先让他们穷奢极欲,再让他们欲罢不能,我这边则是扶持几个农奴势力,让他们反叛掌控吐蕃王朝的皇族。”
老爷子听得频频点头。
忽然,老爷子语气慎重地提醒了一句:“虽然你谋划得很稳妥,但爷爷还是要叮嘱你一句……”
“算是给你提个醒吧!”
“大理开国接近两百年,从起初就算皇族和门阀共治,段氏皇族的骨头比我们赵氏皇族更软,所以始终没有压服过门阀,一次都没有,一直是旗鼓相当。”
“他们的皇族和世家也,但是争了两百年之久谁也没把谁怎么样。”
“你谋划让他们先闹一阵是步好棋,但你站在局外观看就行了,别亲自插手,甚至他们请你主持公道的时候你也别答应。”
“大理自己的官司让他们自己打,你只做那个悠悠然俯瞰的人。”
杨一笑不断点头,诚恳对老爷子说道:“您叮嘱的这些都是持重之言,我会和重臣们好生商量着办。”
老爷子忽然冲着茅屋喊了一声,对屋里正在聊天的太妃们道:“别闲着啦,把箱子抬出来。”
几个年纪不算太老的太妃连忙答应,很快抬出来两口小箱子。
杨一笑微微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爷爷,这里面装的啥?莫非全是藏宝图,您老人家准备一次性都给我。”
徽宗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的美,赵氏的财富要留给虎儿。”
老爷子说着抬手,对杨一笑微微示意:“打开它,这是爷爷专门替你准备的。”
一位太妃从怀里掏出钥匙,轻轻交到了杨一笑的手中。
两口箱子其实并不大,用料却是很讲究的皇家风格,看起陈旧的情况,很可能是老爷子早年就留在手里的器物。
咔嚓一声,杨一笑用钥匙打开了其中一口箱子的铜锁!
入眼所见,纸张泛黄,原来这箱子装的全是册子,是一本一本记载某些秘闻的书册。
最上面一本有几个‘徽宗体’的字,赫然写的是‘大理皇族段氏宗谱”。
下面还注明一行小字:抄本,赵佶亲笔手书。
杨一笑明显怔住,语气微微有些愕然:“爷爷,这是您收集的大理情况吗?多少年前的事啊,纸张都已经泛黄了!”
老爷子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语气隐隐有着萧索和伤感:“其实,爷爷这辈子一直想做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如你一般,开疆拓土……”
“所以爷爷从即位就在努力,对周边各国全都悄悄搜集消息。”
“大理的,吐蕃的,草原狼族的,辽东高丽的……”
“甚至西夏和西域,爷爷都派人去搜集过消息。”
“比如你眼前看到的这一箱书册,记载的便是整个大理各个方面的事情。”
“最上面这本,是他们两百年的族谱……”
“大理段氏皇族,爷爷我经历了两代,以前的情况爷爷不了解,但对这两代的性格很熟悉,他们有个共同的毛病,骨头软!”
“比爷爷我还软!”
“对于这个事,爷爷倒是能理解,老话说的好,人穷则志短……”
“大理那片地域很穷,山多,地少,虽然有盐井,但大多数都在门阀手中,虽然有铜矿,但想开采铸钱得和世家商量。”
“段氏皇族看着开国称帝,但其实他们两百年来一直不富裕。”
老爷子说着停了一停,伸手拍了拍杨一笑肩膀,继续道:“所以,笑儿你的办法是对的,大理穷,所以你用利益诱惑他们。”
“想让穷鬼听话,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钱!”
“你连吓唬都不用吓唬,穷鬼拿了钱之后自己就会主动把家门打开。”
“他们守着茶马古道,可他们自己搞不了商贸,因此,他们怕是早就盼着中原这边去敲门了!”
杨一笑不断点头,轻轻合上这口箱子。
老爷子再次伸手,指着旁边另一个木箱,又道:“这一箱,装的全是关于吐蕃的事,但是笑儿你暂时先别打开看,因为爷爷担心你看完之后会暴怒……”
“里面记载了很多关于吐蕃百姓的凄惨,爷爷怕你暴怒之下忍不住现在就出兵。”
“尤其是,箱子里还装着一件器具,那是一个少女的头骨,被吐蕃的贵族农奴主做成了酒器。”
“笑儿啊,你将来打下吐蕃之后有的忙啊。”
“不但要杀光那些犯下滔天罪孽的贵族,你还得想办法教化那一整片地域的愚昧。”
“那边的百姓明明被摧残很惨,可他们骨子里竟然认为被摧残是合理的,自家儿子女儿被剥皮,骨头被做成器具,身体被点灯熬油,他们竟然觉得,那是他们的命!”
杨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老爷子说的对,吐蕃确实存在着那些惨绝人寰的罪孽。
那个地方,他必须打下来!
教化众生,让百姓活得像个人。
……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深夜时分。
爷俩在院子里逛的累了,准备回茅屋进行安歇。老爷子挺固执,不愿意让杨一笑搀扶他。
回到屋里之后,发现太妃已经把床铺收拾利索,徽宗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苍老目光之中却流露出一丝期待。
杨一笑岂能不懂老人的心思?
所以他立马开口表态,并且故意用晚辈耍宝口吻:“爷爷,咱们还是老规矩哈,我今天不去别的地方睡,我就喜欢被您老人家搂着睡……”
“如同虎儿那般,享受您的宠溺!”
老爷子顿时哈哈大笑,假装没好气的训斥道:“你这个臭小子,非要和爷爷挤?我这三间破茅屋,哪配让大唐皇帝住!”
杨一笑嘿嘿两声,继续用晚辈语气耍宝:“您不也是皇帝吗?是中原最正朔的帝王。”
于是,爷俩脱鞋子上床。
老爷子毕竟年事已高,不多会工夫就进入了梦乡。
杨一笑则是躺在身边,被老爷子像搂小孩一样搂着。
偶尔老爷子会咳嗽几声,杨一笑立马紧张的惊醒,他总是轻轻伸手,给老爷子捋一捋胸口。
明明他说自己像被小孩一般被老爷子搂着,但其实他把老爷子当做小孩一般在照顾。
就如同最早之初小虎头出世,他第一次当父亲搂着小虎头那样,手上动作轻微,温柔的进行照顾。
睡梦中的老爷子,苍老脸庞带着笑。
很满足,很幸福。
一前一后两代帝王,并且不是同一王朝的帝王,就这么睡在茅屋中,小院里不时响起轻微的虫鸣。
夜,很安静,很祥和!
……
【今天还是剧情太连贯,所以继续发二合一章第1154章周氏门阀,想立战功
半个月后,中原西南。
南昆国的边境官道上,一支庞大商队在艰难跋涉。
车夫们甩着鞭子,不时抱怨几句:“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烂的道路,如果是去燕京,这一趟早就回家了。”
“奶奶的,南昆当官的都是蠢材吗?”
“路不修,活个屁!”
庞大的商队,一万多辆牛车,每辆车上都有一杆小旗子,商队最前方则是一杆大旗。
所有旗子上都写着同样的字……
大唐江南道,周!
很明显,这是超级门阀周氏的商队。
如今整个天下都知道,周柳王三家门阀是大唐的铁杆拥趸,自从前阵子周氏接到燕京那边一份密信之后,全族立马动用力量组建了一支崭新的商队。
好一阵忙活,并且表现出的态度极其郑重!
先是抽调其它商队一万多个族人,全部担任这支新商队的车夫,据说车费直接增长五成,引发了底层族人争抢车夫位置。
其次,老族长亲自点名,让王氏最有名的王昭君亲自负责,成为这支新商队的总负责人。
周氏的族长,请王氏的公子负责商队,这件事如果被不知内幕之人听到,必然会感觉匪夷所思。
然而,知晓内幕之人全都明白周氏的深意。
王昭君是谁?
现如今算是门阀之中年轻一代的领袖。
曾经在草原互市和大唐帝王对饮,并且被洪武大帝称呼为好朋友。
周氏请他担任商队首领,显然这里面有着不足为外人道明的重大意图。
最后,则是周氏大肆采买货物……
铁锅,耕犁,麻布,这些是针对底层百姓的民生物资。
精美瓷器,上等丝绸,锦绣华服,珍珠玛瑙,这些是针对上层贵族的奢华物品。
一万多辆牛车的庞大商队,能运输的货物可以堆成一座山,周氏这一趟砸下巨资,哪怕粗略推算恐怕也得几百万贯。
……
并且,这商队一路畅通无阻。
出了江南地界之后,进入南昆之后立马获得通关文书,不但各个关隘放行,而且南昆朝廷还派出官员随同。
各地精明的世家已经看出眉目,周氏这一趟恐怕是大唐陛下要对西南动手了。
果然,紧跟着又有消息传出来,王氏和柳氏也开始动作,也正在组建新的大型商队。
并且,这两家也开始大肆采购中原各种货物,意图几乎明确了,也是前往西南开展行商。
西南是什么地方?
西南有南昆和大理!
如果胆子更大一点猜测的话,更西南的方向还有一个叫吐蕃的大国,这让整个中原的门阀不由兴奋起来,心中隐隐坐实了他们此前的那个猜想。
“洪武陛下,要动手了!”
“大唐朝廷,盯上了吐蕃!”
“周氏已经动了起来,王氏和柳氏也紧跟其后,很明显,这是大唐最擅长的商贸经济战啊!”
“以前搞西夏的时候,我们没赶上好时候……”
“后来搞金国的时候,我们跟着喝了一口汤……”
“这一次绝对不能放弃好机会,这一次必须跟着大唐洪武陛下去吃肉。哈哈哈哈,只要跟着大唐肯定能吃肉。”
于是,不用大唐发布任何诏书,甚至,不需要在暗地里给出任何暗示,整个中原的门阀全都动了起来,都准备弄一支商队去西南试试水。
先奔着南昆去,过关之后去大理……
曾经一度荒废的茶马古道,正在迅速恢复数百年前的繁荣。
……
江南周氏的商队最早启程,因此也是最早进入南昆地界。
然后在南云官员的带领下继续向西,靠着仅有的一条管道艰难的赶往大理方向。
车夫们抱怨归抱怨,但都知道这一趟的重要性,家族长辈早就传下了话,各分支各脉也在出发之前就多次叮嘱,这一趟通商之举,周氏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而是有重大任务在身,要用商贸帮中原踢开西南的门。
王昭君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他是门阀之中最早选择从商的核心公子。
每次行商之时,他都不肯享受,从来不会坐在华贵的车碾中,而是亲自拿着一根鞭子和车夫们一样驱赶牛车。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一趟差事很重要。
即便周氏老族长不点他的名,他也会放下自己那一脉的生意。
他那一脉的商队很庞大,现如今已经扩张到三万余辆车马,走的是北线,专门跑草原和白山黑水,每次都能获利巨大,是各家门阀最赚钱的一支商队。
然而,王昭君说撂下就撂下。
当周氏收到燕京密信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被家族用飞禽通知,周氏族长向王氏借人,点名让他负责周氏的商队。
于是,王昭君放下所有事务赶回江南。
外人不知道,三家门阀的核心才清楚,那封密信是萤勾小公主亲自写的,是大唐陛下杨一笑默许发出的一份暗示。
书信上总共只有简简单单几句话!
“周氏,本公主母妃之母族,我为你们求到了机会,陛下已经首肯你们参与国策。”
“不要怕亏钱,别急着赚钱……”
“陛下要谋划吐蕃,西南将会是中原的下一步,周氏获此殊荣,负责打开西南的门。”
这一封书信,让周氏核心全都兴奋不已。
小公主帮周氏争取到的机会,并且受到了大唐洪武陛下的首肯默许,这意味着等吐蕃被大唐吞并之后,负责踢开西南大门的周氏会有大功。
不是通商之功。
而是踢开门的战功!
王昭君一遍甩着鞭子驱赶牛车,一边回忆着那天他到达周氏之后的经历。
老族长第一时间召见他,亲自把他带到了周家的议事大屋,全族所有分支的掌权者,都已经提前在等候着。
老族长亲手把一摞大唐宝钞递给他,语气充满了重视和肃然:“三千万贯,随便你花,周氏不管你怎么去通商,族里任何人也不许问你最终是赚是赔……”
“这三千万贯,给你就没打算收回来!”
“而你心里也应当明白,专门点名让你去西南意味着什么!”
王昭君当然明白,他是负责去踢门的!
用周氏的三千万贯,采购庞大到吓人的物资,动用新组建的万辆牛车商队,一次一次对西南的大理进行商贸踢门。
周氏想立功,立一次战第1155章欲望在被不断勾起
浩浩荡荡的商队,沿着道路不断前行。
虽然南昆的官道很破很烂,导致商队行程被拖延了很多时间,但终究是一直向前走,慢慢的到达了边境之处。
再往前就是大理疆域。
无论南昆还是大理,都属于西南边陲的小国,并且这两年没有什么太大的摩擦,所以边界上的百姓经常会越界来往。
关卡的兵丁也不会管这些,因为这些兵丁偶尔也会越界。这边去那边淘弄一点便宜的山货,那边过来买一点南坤的特产。
总之,两个小国的边境上比较融洽。
商队到了这里突然停下,没有再继续往前赶路,原因是王昭君亲自给整个商队下达了严令,在他没有新命令之前不允许任何车辆进入大理。
上万辆牛车,规模大的吓人。
尤其是每辆牛车都是那种双牛负载的大车,在这个时代属于超级商队才能拥有的运输载具。
每一辆车上全都装满了货物,车辙深深压入官道可见其重量有多大。
物资,如山如海!
这是近几十年以来大理边境从未见过的景象。
第一天,王昭君按兵不动,只让商队停下,车夫们搭帐篷,原地埋锅造饭。
第二天,王昭君下达了一个新的命令,他让所有牛车全都拿下覆盖货物的油布,在日光浩浩之下展示来自于中原的货物。
第三天,开始有限度的卸货,商队最前方的1000辆牛车同时卸货,并且把货物直接堆在官道上摆摊。
随着时间推移,一个上午过去,整个官道完全被物资堵塞,放眼一望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一个一个摊位。
锅碗瓢盆,各种炊具……
农耕用的耕犁,打猎用的精良软弓……
还有大唐律法允许民用的羽箭,一捆一捆就那么随意的放在摊位上。
那羽箭是有铁箭头的,不是穷乡僻壤猎户用骨头磨出的骨箭头。
还有布匹,大量的布匹,用料全都是麻,是任何一个小国底层老百姓都渴望的好东西
即便是现在的中原大唐,百姓们对麻布仍旧是最为喜欢,原因只有一个,这玩意是属于廉价的布。
豪门大户也许嫌弃麻布粗糙,但是老百姓喜欢用它做衣服,只求一个能遮风挡寒,穷人不嫌弃衣服粗糙。
麻布的价格并不贵,因为它在中原的产量足够大。
中原汉人作为世世代代的农耕民族,只要安逸起来没有战乱就会激发繁荣,任何一个百姓之家都是男耕女织,女人们心灵手巧会纺纱织布。
家家户户都会种一点麻,用麻纺织成布做成衣服。
可惜以前由于太穷,哪怕纺了麻布也舍不得做衣,都是拿出去卖,忍受着门阀世家压低价格的采购剥削。
但现在不一样了,中原的百姓舍得把自家的麻布做成衣服,不但满足了家人的穿衣需求,而且多余的麻布会像以前那样继续拿出去售卖。
以前卖麻布,价格被压低。
现在完全不同,大唐朝廷制定过保底的价格。
一方面是皇后娘娘的内务府在整个中原进行采购,一方面是中原各个世家也会大量的采购麻布。
所以,中原大唐的百姓日子已经过得越来越好。
日子越好,家庭越顺,女人们不像以前那般忍饥挨饿,所以更加有力气在家里纺织麻布。
这是一个很好的循环,导致中原麻布的产量越来越高。
从经济角度讲,大唐的国力正在蓬勃暴涨。
……
然而边陲小国不一样,人口少,百姓穷,大理皇族和门阀世家天天内斗,都忍不住趴在老百姓的身上吸血。
虽然大理的百姓之家也有女人纺织麻布,但他们现在的日子就和以前中原百姓的日子毫无区别,甚至,更惨。
大理百姓纺的麻布舍不得自己用,全都被贵族们用极低的价格收走了。
最关键的是产量,一个小国如果太贫穷必然导致基层活得艰难,吃饭尚且是个大问题,女人们饿的没有力气哪能大量纺织布匹?
而现在,大唐的第一支商队过来了。
足足上万辆牛车,装载着如山如海的货物,光是麻布就有几十万匹,被王昭君故意下令卸车之后随意在官道上堆叠。
摆摊,但却不向外售卖。
很明显,王昭君这是在展现肌肉
除了展现肌肉,还有引诱之意,他知道大理那边的百姓太穷,看到这些货品肯定忍不了太久。
最关键的是,王昭君不担心有人敢抢,商队车夫个个孔武有力,常年行商全都配着刀。
这时代凡是敢于组建巨型商队的门阀,在武力方面完全可以剿灭一股不小的悍匪。
况且杨一笑在当初颁布发展商贸的国策之时就承诺过,中原商队都允许配备相应人数的私兵,并且,可以带甲。
王昭君领的这支商队属于周氏,以周氏的财力岂能不为商队配备私兵?
足足五百人,其中一百拥有着步人甲。
另外400人虽然没有步人重甲,但也穿着来自于草原互市的皮甲,用的是三层牛皮,抡刀子砍半天都不一定能砍透。
这种武力配备别说是针对大理百姓了,即便是面对大理的正规军队也有一战之力。
100重甲步卒率领400皮甲精锐,足以冲击甚至剿灭大理这边五千甚至一万兵马。
所以,王昭君在展示货物的时候毫无压力。
他根本不担心大理这边的百姓会哄抢,他要做的是把这些边民百姓的欲望给勾起来。
……
展示!
数量庞大的货物展示!
尤其是前面卸下的一千辆牛车,每一样货品都是底层百姓迫切需求的民生物资。
从第四天开始,边境那边渐渐有山民露头,只不过并不敢接近,而是远远的躲着小心翼翼观望。
日光照耀之下,官道上一口一口铁锅泛着油光。
那是周氏门阀专门从山西道采购的铁锅,如今大唐山西道已经发展出了全民打铁的行当。
铁是从白山黑水那边运来的,是当今时代唯一一座高炉炼出来的铁。
别说大理的百姓没见过,就算中原大唐有很多百姓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锅。
宝贝啊!
在底层百姓的心里,这种锅是能传家的宝贝。
还有耕犁,精良的简直不像话,木料全是白山黑水那边的千年古木,犁头则是闪烁着寒芒一般的光,如果拥有这样一架耕犁,翻耕土地的时候得是多轻松啊?
第五天,有更多的山民出现在边境线另一侧。
昨天还只是胆子大的男人远远观看,今天已经隐隐有大理女性出现在观望的人群中。
男人们看的是打猎用的软弓,是进山采药防止野兽用的长矛,还有那一捆一捆配备铁箭头的羽箭,让这些大理山民们馋得直流口水。
女人盯着的是铁锅,是炊具,是麻布,眼中闪烁着无法形容的渴望。
老人们则是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耕犁,苍老的脸庞上有着难以言喻的喜欢。
只听一个老农忍不住开口道:“那是耕犁,中原人制造的耕犁,多么精良啊,用料多么厚实啊!”
“看看那个犁头,闪着白森森的光……”
“比我们军队用的刀剑还要锋利,中原人制造耕犁竟然舍得用这么好的铁。”
欲望在被不断勾第1156章我们身后站着皇帝,你敢抢一个试试看
此后的每一天,边境线对侧的山民越来越多,甚至有一些城中百姓也闻风而来,目光带着渴望的站在那边向这边观望。
终于,有一个胆大的年轻人撑不住了。
他试探着接近边境关口,然后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向兵卒询问:“我,我,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守卫边境大理一侧的兵卒肯定是大理兵,这几天明显也都被货物展示勾得心痒难烧,但他们自己又不敢过来试探,所以一直强忍着心中的渴望。
现在听到有百姓想过去看看,兵卒们立马假装纠结地装腔作势起来,仅仅只装了一小会,就赶紧点头予以放行。
并且还小声叮嘱道:“别光看,问问价格,记住,问问价格贵不贵。”
这个年轻山民被放行之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前走,慢慢的,他到了第一个摊位前。
他满眼都是渴盼的目光,一眨不眨盯着摊位上的铁锅,足足良久之后,他壮着胆子伸出手,轻轻地、神态虔诚地,碰触、抚摸。
他如同抚摸心爱的女孩那般抚摸着铁锅。
“真好啊,用料真厚实啊!”
“这样一口铁锅最起码能用五十年。”
年轻的山民喃喃自语,鼓起勇气看向守摊位的车夫,胆怯问道:“这个锅贵不贵?”
车夫早就收到王昭君的命令,这阵子一直在背诵相关的话语,立马笑呵呵地开口,语气极为亲切和蔼道:“不贵,但是暂时不卖。”
“不卖?”年轻山民忍不住愣住。
车夫点头嗯了一声,顺手又拎过来一口铁锅放在地上展示,继续笑呵呵地说道:“我们商队的首领说了,目前只进行货物展示,任凭大理百姓前来围观,等你们确认货物是好东西才进行交易。”
“哦,对了,忘了恭喜你一件事。”
“由于你是第一个过来观看商品的人,所以会获得我们商队的一份奖励。”
“看到这口铁锅了吗?”
“归你了。”
“背着它回去吧,向你们的族人炫耀你的收获去吧。”
“哈哈哈哈,这口铁锅的用料很厚实呐,你刚才说的一点没有错,用来烧饭最起码能用五十年。”
山民目瞪口呆,满脸不可思议。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被汉人的商队赠送了一口大铁锅。
当他反应过来之后,他生怕车夫会收回刚才的赠与,立马迫不及待地弯腰下去,吃力地把铁锅背在身上。
他死死地抓住铁锅,常年饥饿不良导致的干枯手臂青筋暴起。
刚才车夫能轻易拎起铁锅,他背着却几乎被压弯了腰,但他拼命的硬撑着,哪怕累死也要把这口铁锅背回去。
边境线的对面,大理百姓和山民眺望着这一幕。
无数人窃窃私语,都以为这个年轻山民有钱,所以,在中原汉人的商队中购买了铁锅。
而很快,这种窃窃私语的猜测变成了震惊的喧哗。
只因年轻山民背着铁锅一步一步往回走时,走到关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对大理兵卒开口道,我被赠送了一口锅。
汉人没收钱,说是赏我的,让我背回来给族人看。
兵卒们惊呆了,语气之中既有震惊,也有贪婪,下意识似的说,赠送?你说赠送?
这口铁锅最起码价值半头牛,汉人商队竟然白白地赠送给了你。
你这口铁锅你不配。
有兵卒心中升起贪婪,忍不住就想伸手夺下铁锅。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听到破风之声,咻的一下,有一只羽箭插在了边境线上。
只见周氏商队的私兵出现,100个重甲步卒率领着400精锐战士遥遥在望。刚才那一支箭便是重甲步卒的队正,隔着数十步射过来。
与此同时,刚才那个摆摊的车夫慢悠悠走到边境关口前,笑呵呵的说道,我家商队首领奉大唐洪武大帝之谕,率商队来通商,由于大理与中原多年不曾交往,曾经的茶马古道已经断绝多时,因此我家首领认为,第一次通商必须展现我中原一方的诚意。
此前这数天时间,我们卸货放在官道摆放,为的是什么呢?为的就是展示给大理的百姓看。
做生意讲诚实,我们要先让你们这边看到我们的货物何等优良。
这年轻山民是第一个敢过来观看货物的人,因此他获得了我们商队的赠与和鼓励。
我家商队虽然是民间商队,但我家商队身后站着伟大的洪武陛下。我家商队对山民赠与的礼物,你们大理兵卒夺一个试试看。
这番话说的比较绕口,毕竟这个车夫只是周氏的一个底层族人,但他最起码把意思表达出来,那就是震慑和敲打大理兵卒的贪念。
大理兵卒对那个山民,可以颐指气使,可以因为贪欲下意识的想夺取铁锅。但是对待中原大唐的一个车夫,完全不敢呲牙,反而要小心翼翼的立马陪着笑脸解释道,我们只是想看看这口铁锅,并没有打算从他的手里夺过来。
大唐的朋友,您刚才说随便大理百姓过去观看货物,我们是不是也行?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过去看?
车夫笑着点头,做生意嘛,来者不拒,想要促成交易,肯定要让买家先看个满意。
你们想去看的话,当然可以随便的看。
请吧
车夫故意冲着大理兵卒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与此同时,那个山民已经背着大郭跑远,躲入人群之中,兴奋地对家中的父亲和长辈大声喊叫起来。铁锅,汉人送给我的。
不要钱,很重,压得我直不起腰。
能用50年,最起码能用50年。
汉人还说,欢迎大理朋友随便过去观看,想看什么都行,喜欢什么都可以看。
看到满意之后。才开始交易
他们说,东西都不贵。如果没有钱,可以拿东西换。
连最不值钱的山货和笋干都可以去换布匹。
这个年轻山民的大声高呼,几乎在瞬间就引发了大理边境线这一侧的狂热。
无数大理山民,乃至于乡村农夫以及比农夫地位更高的县城百姓,全都忍不住了,霎时间冲过边境线,蜂拥而来。
没人敢争抢,因为商队配备着重甲司兵。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闪烁着浓浓渴望,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他们喜欢的货第1157章那位帝王,他从此以后是我的天神
从这一天开始,边境这一侧变得越来越热闹。
南昆不富裕,大理百姓更是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属于穷鬼。但哪怕再穷再苦,活得再怎么如同烂泥,人类向往美好生活的渴盼是一致的,看到好东西都会产生拥有的念头。
怎么拥有呢?
交易!
中原汉人说了,他们这次来通商不为赚钱,主要是为了打开商路,恢复大理和中原断绝很久的茶马古道。
因此,这第一支商队的货物会很便宜。
只要有人买,他们就敢卖。
然而可惜的是,大理九成九的百姓连钱都拿不出来。
没有钱怎么办呢?
没有钱不可能买东西啊。
好办!
中原汉人说了,他们的商队首领已经做出决定。
那位首领说,他们的大唐皇帝是天底下最善待底层的帝王,不忍心看到邻国百姓过得太惨,所以允许中原门阀组织商队前来大理通商。
那位首领又说,商路开启之后肯定是能赚到钱的,他们之所以获准前来大理,就是因为他们的皇帝陛下怜悯大理百姓,因此,他们商队第一次行商的时候愿意让大理百姓获得好处。
没钱买货不要紧,拿东西来换就行了。
以物易物,也算交易。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顿时引发了大理民众的激动。
以物易物,只要是物资就可以拿过来换中原的货物。
汉人已经多次表示,他们绝对不会像大理这边的门阀那般压榨,交易之时一定会公道,对大理百姓拿来的物资给出一个合理的价格评定。
到底该不该信呢?
有已经穷到撑不下去的山民决定试试。
这一天清晨,一个瘦骨如柴的妇人出现在边境线上,她背着一个破烂的竹筐,筐里装的是晒干的笋。
一筐笋干在大理不值钱,哪怕背到县城去卖顶多也就能卖20文。
这妇人的神情很拘谨,并且她的体力非常差,短短一段边境线左右两侧的路,她吃力背着竹筐竟然走了接近半个时辰。
等她到了边境这边之后,商队摆摊的车夫们才看到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那孩子饿得昏昏沉沉,想吃奶水连哭声都哭不出来。
很明显,这骨瘦如柴的女人已经连奶水都没有了。
她吃力地背着笋干,忐忑站在一个摊位前。
足足良久之后,她因为母爱的强大所以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我听说,什么都可以拿来换,是么?”
摆摊的车夫早就等着她开口,立马点点头语气温和的鼓励道:“错,什么都可以换。
“们商队首领说了,要遵从皇帝陛下的心愿,洪武大帝怜悯众生,所以我们这些大唐子民也要学着怜悯众生。”
“这位妇人,我看你背的是竹笋,想换什么?你直接说。”
骨瘦如柴的女人抿了抿嘴,迟疑着再次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我想换吃的食物行不行?是直接能吃的那种食物!我不要粮食,因为我没有熬煮粮食的锅。”
车夫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看她背着的那筐竹笋,忍不住问道:“笋干也是食物啊,泡发之后同样可以吃呀。”
枯瘦的女人落下眼泪,语气几乎充满了绝望。
她以为车夫是拒绝她,所以眼神麻木的喃喃轻声道:“笋干不行的,我天天靠着竹笋硬撑,虽然我能活下去,可我奶水断绝了。”
“我孩子已经吃不到奶,她今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夫叹了口气,问道:“所以你拿笋干想来换吃的,是直接立马就能吃下去的食物,而不是粮食,对吗?”
“对对对!换食物!”女人拼命的点头。
“我别的什么都不换,我就换能立马吃下去的食物。”
“求求您,允许我换吧。”
车夫再次叹了口气,沉声道:“本来我们的货物之中没有食物,但你这个情况实在是太特殊,这样吧,你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问一问我们的首领。”
女人拼命的点头,吃力的慢慢弯下身子坐在地上。
这一刻,她的眼神既有忐忑也有期待,同时,又有隐隐约约的绝望。
忐忑是担心汉人不和她换,期待是渴盼着汉人和她换。
至于绝望,则是因为她清楚自己的情况,如果汉人最终不愿意和她交换食物,那么她饥饿太久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再重新站起来。
她只能坐在地上活活的饿死,她只能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等死。
神明好像听到了她的心中祈祷,片刻之后她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那是一个中年人,相貌长得很好看。
然而妇女根本顾不得在意中年人的相貌,因为她听到刚才那个车夫喊中年人叫首领。
“原来他是汉人商队的首领,没想到竟然亲自过来了。”
妇女变得紧张起来,小心翼翼的护好自己的孩子,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那一筐笋干。
中年人在车夫的带领下到来,赫然正是商队的首领王昭君。
他走到妇女跟前,轻轻俯身蹲下来,目光盯着妇女怀里的孩子,语气充满了温柔和敦厚,问道:“我刚才听你似乎在祷告,希望天神能开开眼,让汉人答应和你交换贸易,对不对?”
女人怔了一怔,小心翼翼的点点头,怯懦说道:“是的,我们大理百姓在苦的受不了的时候总是向天神祷告。”
王昭君笑了,声音充满了悠然,假作打趣道:“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你们的天神不管用。”
“但是。我们大唐有一位神仙听到了你的祷告和祈求。”
“洪武陛下,他是我们的皇帝,他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原燕京,听到了你这位做母亲的声音。”
“皇帝陛下跟我说,要让这位母亲吃饱,让她重新拥有奶水,喂养她的孩子活下去。”
“这位大嫂,你懂了吗?”
“奉我中原大唐正朔帝王之旨,允许你用笋干向我们交换任何东西,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们这支商队都会尽量满足。”
妇人惊呆了,怔怔看着王昭君。
陡然她反应过来,于是拼命地把自己的竹筐往前推,急急的,充满迫切的,无比渴望的说道:“吃的,食物,我要吃的食物,现在就能吃的食物。”
王昭君点点头,转身冲着车夫开口说道:“按商队规定,立刻评定这筐竹笋的价格。”
“然后以公平交易的价格,给这位妇人换取食物。”
车夫明显早就受过叮嘱,立马拿起竹筐掂了一掂,估算重量之后,假装哈哈笑着说:“一筐竹笋重约百斤,并且这是晒干的笋干,至少需要500斤鲜笋,才能晒出来这么一筐子。“”
“按照我们江南那边的行情,笋干一斤大概是5文钱。但咱们通商做贸易肯定要扣除运输成本,所以我给出的大理采购价格是3文。”
“她这一筐竹笋是100斤,按公平交易原则可以兑换300文钱。”
“她说她只要食物,不要任何其他东西,但我却认为她其实可以不这么干,因为300文钱换的食物她一顿根本吃不完。”
“首领,要不这样吧,我们给她20个饼,并且是纯肉馅的那种肉饼。”
“咱们商队跟随的妇人每天都会烙饼,用于供应全商队所有人的伙食,刚好今大清早烙了不少,不如就拿20个饼子先让这女人吃。”
王昭君点点头,再次问道:“20个饼多少钱?”
车夫立马道:“毕竟是肉饼,价值挺高的,按5文钱一个吧,20个肉饼是100文。”
王昭君笑了,伸手把那筐竹笋拽到了属于商队的摊位上,同时语气温厚地对那个妇人询问道:“刚才这番报价,你可觉得合适?”
“如果认为我们大唐商队没坑你的话,那你现在可以点点头表示认可交易。”
女人拼命的在点头,拼命的在点头。
她心里清楚的很,她这一筐笋干根本没有100斤,顶多也就三四十斤,如果再重的话她根本背不动。
而大唐的商队给出的斤量是100斤。
并且每斤笋干愿意按照钱进行折算。
“天神啊,怎么可能?”
她这一筐竹笋如果背到县城去,哪怕累死累活顶多也就换20文钱。
20文钱在大理县城也许能买四五斤粮食,可那根本不够她吃几天,也不足以让她重新产生奶水。
即便能吃几天,可她几天之内晒不出同样一筐的竹笋,也就意味着,剩下的时间她会活活饿死。
而现在,天神听到了她的祷告,中原大唐的汉人跟她说,她这一筐竹笋价值300文。
不但给她20个肉饼让她放开了吃,而且20个肉饼仅仅作价100文。
她这筐竹笋换给对方之后,汉人还要再给她200文钱。
“天神呀,天神终于听到了自己的祷告。”
“不对,不是天神听到了自己的祷告,是大唐那位帝王,是商队首领所说的那位帝王。”
“商队首领说,那位帝王是最仁慈的,不忍心天下百姓受苦,哪怕她这个大理女人并不是那位帝王的子民。”
“可是,那位帝王依旧愿意施舍恩赐。”
“对,他就是天神,那位帝王就是天神。”
“如果他不是天神,他怎么可能听到自己的祈求?刚才商队首领说了,那位帝王远在万里之外的燕京!”
“燕京?燕京是什么地方?”
“不管了,我不管燕京在哪里……”
“我只知道大唐那位皇帝在燕京。”
他听到了我的祈求和祷告,他从此以后就是我的天第1158章大理这边不可能全都是傻子
不远处的边境线另一侧,有几个中年人躲在大理百姓之中。
他们虽然故意穿了麻布衣服,但是看神情举止就知道绝不是底层贫民
这几人遥遥眺望,亲眼目睹了商队和那个妇人交易的一幕。
与此同时,他们听着身边底层百姓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只听一个山民傻乎乎的在那里说道:“汉人似乎不会算账呀,连货物的斤两都弄不准。”
“那一筐笋干顶多也就三四十斤,他们竟然用手随便掂量一下,就认为有一百斤的重量。”
“而且,还给出了三文钱的价格。”
“嘿,我看出来了,汉人不会算账,他们真的不会算账。”
几个中年人看向这个山民,全都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
其中一人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山民的肩膀,沉声道:“汉人并非不会算账,相反他们非常的精明。”
“你眼里只看到一筐竹笋被他们认作100斤,并且还给出了三文钱一斤的高价,还有他们拿肉馅的饼子进行交换,把肉饼价格压到不敢想的地步,看似那个妇人赚了大便宜,实则是汉人商队在占便宜。”
山民听得两眼发直,根本就没听懂是啥意思。
这个中年人叹了口气,再次说道:“总之你记住一个事,中原汉人从来就不会吃亏。”
“尤其是从十五六年前开始,中原出现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白手起家不断崛起,带领中原人到处去占便宜。”
“曾经强盛一时的西夏,被那人用一次大战打的全民灭族。”
“曾经号称天下第一强国的草原金国,被那人用一场国战打的灭国。”
“立国两三百年之久的辽东高丽,前不久整个王朝消失于尘埃。”
“西伐,北伐,东征……”
“中原汉人在那位大唐帝王的带领下不断开疆拓土,他们的版图已经远远超过了数百年前的隋唐盛世。”
“而现在,那位帝王把目光投向了咱们这边。”
“中原的西南,是他的下一步,所以,汉人的商队到来了。”
“刚才那一场交易,汉人并非不会算账,人家要赚的并不是钱,而是赚一份中原西南边的天大便宜。”
“他们为了赚到这个大便宜,故意让咱们先占点小便宜。”
“用汉人的话说,这叫做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你能听明白吗?”
可惜的是,山民仍旧听不懂,直接摇了摇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又是取之又是予之的。你能不能讲清楚一点?”
“你说他们先让咱们占便宜,我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让咱们占便宜?”
“咱们先占便宜就能让他们最终占到大便宜吗?”
“这个事我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比如咱们可以先占他们的便宜,等他们想占便宜的时候咱们不搭理不就行了?”
很明显,山民的想法太简单。
中年人无奈地笑了,忽然伸手一指边境对侧的大唐商队,问道:“你不妨看一看,他们这支商队有多少车辆?”
“我知道你肯定看不出来,你只会说一句‘他们的车辆很多很多‘’,现在我告诉你,这支商队的数量有多庞大。”
“整整一万七千辆牛车,全部都是双牛负载的大车。”
“每一辆车,能载重两三千斤,装的货物满满当当,车辙把官道都给压坏了。”
“你想一想这支商队运来的物资是个什么数字?”
“锅碗瓢盆,农耕用具,抹布,剪刀,乃至于穷家小户所用的针头线脑!”
“凡是咱们大理这边缺的,他们商队全都运了过来。”
“刚才你认为汉人不会算账,一筐竹笋给了那个妇人300文钱的交易价,现在我问问你,像他们这种庞大商队会在乎那300文钱吗?”
“如果不是为了表达一个公平交易的态度,他们甚至不会在意那妇人有没有背着笋干跟他们交换。”
“刚才那一番所谓交易,他们和白送没有区别。”
“知道吗,这就是大唐皇帝想要占的大便宜。”
“这支商队既然能成为第一支通商而来的商队,那么他们绝对是大唐皇帝最喜欢用的人。”
“大唐皇帝想赚什么便宜,他们就帮皇帝赚什么便宜。”
“至于通商贸易之时的所谓亏损,呵呵,他们可以做到毫不在意亏损几千车几万车的物资。”
这中年人已经把道理讲得非常清楚,并且完全洞察了大唐这边的通商意图,然而可惜的是,山民仍旧是听得两眼发直。
中年人似乎也没打算让山民听明白,讲完之后直接看着边境线对侧叹了口气。
忽然他轻轻转身,对着其他几个中年人道:“就这样吧,咱们回去。”
“巨龙已经盘耕在门前,摆出了等候开门的姿态,咱们要做的是回去商量,尽早的做出相应的决断。”
“巨龙只摆姿态而不叩门,咱们要想一想自己该不该开门。”
“确切的说,开门是必然的,所以,咱们真正要商量的是,什么时候开门,谁来开这个门。”
几个中年人悄然离去,在庞大的大理百姓人群中毫不引人注意。
就如同汪洋大海的一丝涟漪,瞬间就被海浪给淹没覆盖掉。
……
边境线的对侧,那个瘦骨嶙峋的妇人在拼命的吃饼子。
由于她暂时还是没有奶水,所以商队专门聘请了边境线附近的一个生育之妇,用奶水把那饿的已经连哭都哭不出声音的孩子喂饱。
从这一刻起,交易火爆了。
无数大理山民和百姓涌过来,用竹筐背着他们能拿出的任何物资,所有人拼命地往商队摊位上挤,满脸期待地等候着评定交易价格。
那几个中年人说要回去商量开门,其实他们有一点没有意识到,当山民和百姓开始和大唐商队交易的时候,西南边陲的大理门户已经被打开了。
当日夜,商队升起无数的篝火。
交易继续进行,竟然形成了夜市。
王昭君累了整整一天,抽个空子找了个火堆旁边坐下休息,他拿出皮囊喝了几口,目光望着火堆似乎有些出神。
皮囊里面是酒。
酒的香味让附近的车夫们全都忍不住抽动鼻子。
这些周氏家族的族人都知道,王氏这位公子的际遇不凡,不但被大唐洪武陛下视作君子之交,而且那位陛下还亲口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向王公子提亲。
这位王公子刚才喝的酒,一闻酒气就知道非同凡响,绝不是市面上的酒,很可能是大唐洪武陛下早年起家之时酿出的青竹酒。
最起码已经窖藏了十几年,否则绝不可能有如此醉人的香味。
车夫们一边忙着摆摊做生意,一边相互窃窃私语地议论着。
言语之间,都是羡慕。
一个老者走到火堆旁边,挨着王昭君的身边坐了下来,他伸手从王昭君的手中接过皮囊,虽然不问自取但却神情坦然。
这老者举着皮囊喝了一口,随手擦掉了嘴边的酒渍,笑着说道:“不愧是洪武陛下亲赐的美酒,现如今也就昭君公子你这里还能喝上几口!”
“唉,遥想十五六年前,老夫每天都要痛饮此酒。”
“可随着洪武陛下越走越高,当年的青竹酒坊已经不再向外售卖。”
“成了大唐皇家的御酒,除亲近之人和大唐重臣再也没人能买到喝到。”
这老者明显是周氏的一位族老,显然是跟着商队负责某些事务。
王昭君对他的神情很恭敬,语气轻柔和缓的说道:“您老人家如果喜欢喝,这剩下的半皮囊就赠与您吧,王某家中尚有一些储备,所以倒是不担心自己以后会喝不到。”
老者呵呵笑着点头,顺手把皮囊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忽然他抬手一指附近的车夫们,语带深意的对王昭君说道:“昭君公子你听到没有,大家都在羡慕你的人生际遇。”
“尤其是你的家事,这两年一直被各个世家的同辈们津津乐道。”
“洪武陛下亲自给两个儿子求亲,让你家中的两位千金婚配皇子。”
“一位是杨雄鹰殿下一位是杨哲别殿下,这两位皇子可是非同凡响啊,他们的母亲已经替洪武陛下经营草原十六年之久。”
“并且我们心里都清楚,以后这两位皇子也要镇守草原。”
“等到大唐储君继承皇位,两位皇子就是下一代中原帝王的草原臂膀。”
“昭君公子,连老夫都羡慕你的际遇不凡呐。”
“我等世家门阀虽然常与皇族联姻,可像你这般与大唐洪武陛下直接联姻的没有几个。”
王昭君并没有立马应和这个话题,而是望着眼前的篝火悠悠出神。
足足好一会儿过去之后,这位儒雅的世家公子方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外人只看见王某的两位小女要成为皇子妃,但却不知道这件事在王某看来压力极大。”
“承蒙洪武陛下隆恩,视我这个读书人为君子之交,当初陛下亲自跟我提起婚事的时候,专门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嘻嘻哈哈笑着说,昭君兄弟,你那两个女儿养的很是灵慧啊,谁娶进家门都是福气,朕能不能向你讨这一份福气?
“陛下说他向我讨福气,其实我心里明白是我的福气。”
“起初之时我还心里怀疑,认为那天是陛下跟我喝酒喝得欢畅有些醉意,醉话是不能当真的,所以我就笑着答应了。”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陛下竟然专门颁布了诏书。”
“不但向整个天下昭告两位皇子的婚事,而且还让大唐宗人府送来了求亲的帖子。”
“那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洪武陛下并不是酒意上头之后的玩笑话,而是他真要和我结亲,他愿意我这个世家公子追随他的脚步一直走下去。”
周氏老者点了点头,语带感慨的说道:“所以此次我周氏组建商队之时,族长他老人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昭君公子你。”
“老夫还记得族长那天说的话,他说周氏虽然想立战功但不能独吞。”
“尤其是第一次对大理的通商之举,肩负着皇帝陛下踢开西南边陲大门的重任,我周氏或许也有年轻才干之辈能肩负起这份重任,可这份重任所立的功劳不能独吞。”
“周氏,王氏,还有柳氏,咱们三家是最早改换阵营的,现如今已经完全依附并且捆绑在大唐陛下的战车上。”
“整个大唐各个派系阵营都很清楚,咱们三家注定会是同一个阵营。”
“虽然我们周氏位列超级门阀,但缺了王氏和柳氏的帮助难以在大唐站稳脚,所以,咱们三家必须相帮扶持。”
王昭君点了点头,目光之中闪烁着深邃,轻轻喃喃的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放下了一切事务。”
“当你们周氏族长请我担任商队领袖的时候,我几乎毫不迟疑地就启程赶赴周家。”
“我自己那支商队很赚钱,如今乃是中原前三的庞大商队,可我那支商队走的一直是北线,来大理这边并不一定比新组建的商队更合适。”
“咱们心里都清楚,洪武陛下的下一步动作是西南。”
“大理只是一个钉子而已,是短时间作为中间地带的缓冲和屏障,洪武陛下真正的意图,从一开始就是大理更西边的吐蕃高原。”
“想要打下吐蕃,先得让大理开门。”
“洪武陛下从起家之初就擅长用商贸手段,只不过他这一次没让大唐亲自出面而已。”
“咱们周王柳三家能被认可,既是因为陛下的恩赐也是因为莹勾公主的努力,三家门阀全都眼巴巴的盼着,期待着这一次能够为大唐立功。”
“我王昭君既然负责这个事,我就不能辜负了三家所有人的信任。”
“周氏商队是来踢开大理门户的,你们为此准备了足足3000万贯巨资,这笔巨资如果花出去之后没能达成应有的效果,那时候丢脸的可就不仅仅是我和周王柳三家。”
“那时候整个大理都会认为,咱们中原大唐白花钱而无收获。”
“以商开路,这是洪武陛下的谋略,我王昭君哪怕豁出去一切,也要把整个大理用商贸拿下来。”
“无论是大理皇族的段氏,又或者盘根一两百年之久的高氏门阀,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开门,我王昭君都要为洪武陛下把门踢开。”
周氏老者频频点头,忽然目光看向边境线的另一侧,语带深邃的问道:“昭君公子,你认为他们还能撑多久?接下来会是哪一方势力先过来接触?”
王昭君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同样把目光眺望边境线另一侧,他足足沉吟良久之后,忽然悠悠然笑了起来。
“这就得看他们哪一家更聪明了。”
“咱们虽然是来踢门的,可这门户不一定非得去踢。”
“如果有人愿意主动开门,那更好……”
“对于大唐而言,对于洪武陛下而言,谁愿意主动开门都行,谁开门都能得到陛下的一份赏识。”
“我相信,大理这边不会全都是傻子。”
“他们肯定知道应该怎么做第1159章下一次来的可就商队,是铁骑!
又过数日之后,大理上层终于有所动作。
只见边境线的对侧官道上,有一支骑兵正在快速而来,数量约摸有五百左右,估计是整个大理所有的骑兵。
王昭君负手眺望,神情丝毫没有紧张,反而悠悠然开口,大有深意的笑着说道:“来了,不但来了,而且还想硬着头皮撑点门面。”
总共五百个骑兵,而且是没穿皮甲的普通骑兵,听起来似乎是精锐,但其实连商队的重甲步卒都比不上。
别看大理骑兵全都骑着马,商队这边的私兵全都是步卒,可如果真要是发生冲突打起来的话,这边的重甲步卒能把大理骑兵往死里打。
轰隆隆的蹄声飞速接近,没过多会已经到达了边境线。
领头的将领故意耍了一手花活,赫然猛勒缰绳让马蹄悬空,这在骑术上叫做急停,显然他在展示大理骑兵的精锐程度。
可惜的是,商队这边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哪怕是赶车的车夫也仅仅只是不屑撇了撇嘴,冷嘲热讽道:“就这样的骑兵在大唐连普通骑营都进不去。”
“啥时候等洪武陛下的陷阵营过来,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铁骑。”
那将领耍了一通骑术花活之后,发现这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他愣了半晌之后,只能尴尬地硬着头皮策马上前。
他没有翻身下马,而是故意骑在马上,做出居高临下的姿态问道:“何方商队前来?是否要进入大理通商?如果打算进入通商的话,为何不向我方王朝递交文牒?”
王昭君笑了,负手而立根本不做任何回答。
与此同时,空气中响起破风之声,咻的一下,一支利箭插在了边境线的关卡中央。
只见商队五百私兵缓缓而来,领衔的一百重甲步卒杀气腾腾,日光浩浩之下,他们身上的重甲反射着森森寒光。
短短十来个喘息的功夫,重甲步卒已经在边境线列阵。
首领队正目光锐利,语气冷冰冰地开口道:“如果你想搭话,那就老老实实的搭话,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谁给你们大理这份胆子?”
“三个喘息之内,你老老实实翻身下马。”
“恭恭敬敬上前,才可与我们首领交谈。”
“倘若你不愿意这么做……”
“那就滚!”
没有抽刀的动作,没有摆出作战的姿态,仅仅是私兵队正语气冷淡出声,以及身后列队而立的重甲步卒虎视眈眈。
然而,大理的骑兵感觉压力比山还大。
那个将领的脸色极为尴尬,想要硬撑又担心会让事情无法收场,他仅仅迟疑了片刻,终于老老实实的翻身下马。
哗啦啦。
重甲步卒让开了一条路。
这将领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边境线。
他一路走到负手而立的王昭君面前,开口之时的语气已经比刚才软化了许多,甚至,隐隐约约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这位公子……”
“本将军奉朝堂之命前来询问,为何尔等停滞不前?”
“既然商队来此通商,却故意停在边境线上。”
“你们来大理难道不是为了做买卖吗?”
王昭君仍旧面带微笑,直到这时才终于愿意开口,语气悠悠然反问道:“我们难道没在做生意吗?”
“这位将军你不妨看看,整个官道上的人流如潮。”
“我大唐商队一万多辆牛车,携带货物堆积如同小山,而你们的边民和百姓不断涌过来,这几天的生意已经做得很火爆。”
那将领的语气早就没了强硬,但依旧硬着头皮假装问询:“可你们为什么不进大理呢?”
“既然想和大理通商做生意,难道不该主动向我方王朝觐见吗?”
王昭君笑着摇了摇头,仍旧语气悠悠然的开口:“你错了,不是我们去觐见……”
“小小大理王朝,没有这份资格。”
“我们大唐商队就停在这里,不会越过边境线哪怕半步路。”
“大理的生意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做与不做不在于我们,而在于你们。”
“如果你们不愿意,那么王某现在就下令所有摊位收摊,我们这支商队立马调转方向回归我们中原,去其他地方做生意就是了。”
“可假如你们愿意和中原通商做生意,你们就得老老实实把姿态摆下来。”
“不是我们去你们的皇城觐见,而是你们从皇城出来见我们。”
“刚才你在边境对面故意摆出的那番姿态,王某知道是大理朝堂有人强行让你那么做,故而,王某不责怪你。”
“但王某现在要跟你说一句,大理王朝给你的任务你已经完成,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情你没有资格参与。”
那武将脸色胀红,下意识的想要放两句狠话。
可当他目光接触王昭君悠悠然的眼神时,他下意识就把到了嘴边的言辞全都咽了下去。
并且他郑重地双手抱拳:“既然如此,本将告辞。”
说完立马转身,生怕会被重甲步卒砍死当场。
他急不可耐地走回边境线,立马翻身一跃上了战马,随即马鞭一抽,率领骑兵匆匆而去。
王昭君目光平静负手而立,眺望着他们消失在远处。
这时周氏那个老者走过来,冷笑着轻轻哼了一声道:“边陲小国,想要脸面,可他们也不想想,他们想要的脸面只能是大唐赐予才能获得。”
“如果硬要这份脸面,只能被大唐狠狠的打他们脸。”
王昭君笑着道:“毕竟也是立国两百年之久的小王朝嘛,终究是想自己给自己找那么一点不断难看的台阶。”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眺望边境线对侧,忽然问道:“昭君公子,你认为接下来大理那边会如何?”
王昭君再次一笑,目光同样眺望着边境线对侧,大有深意的说道:“我猜,他们明日早朝会吵起来,只不过,朝堂上说的话不能当真。”
“也许他们每个大臣都会表现出忠君体国的愤慨,并且在言语上说着对咱们这边的各种不满。”
“可等他们在朝堂上吵完闹完之后,私底下肯定会老老实实的进行商量。”
“商量什么呢?”
“商量怎么按咱们提的要求办。”
“商量派什么人主动过来相见。”
“咱们不去,让他们来。”
“比腰杆,咱们硬,比后台,咱们强。”
“既然咱们又硬又强,自然是他们老老实实的过来相见。”
“否则的话,通商这个事可就不一定了。”
“洪武陛下虽然打算用通商开启大理的大门,可如果大理不知死活非要硬撑着不愿意开门,那么,下次来的可就不是咱们商队了。”
“是已经从淮南道开拔往这边赶来的3000铁骑第1160章谁不想抱住大唐那位陛下的大粗腿啊?
果不其然,大理朝堂吵成了一锅粥。
次日清晨,朝会伊始。
立马有一个文官站出来,故意假装愤慨的语气向皇帝进奏:“陛下,臣得知中原有商队前来,万辆牛车,物资如山,然则却于于边境线一侧停驻不前,竟然卸货摆摊诱使我大理子民前往交易。”
“他们是来通商的,可却不递交入境文牒……”
“故意在边境上停下,宁愿和山民百姓做生意也不来朝拜觐见。”
“臣以为,此乃对我大理王朝的羞辱也。”
“我朝若是坐视不理,必然有损国朝威严,故而臣向陛下正式谏奏,请陛下发兵驱逐中原商队,以彰国威,以正视听。”
伴随着这个大臣的慷慨激昂,满朝文武全都目光灼灼。
个个看似赞同一般频频点头,其实在心里无不在冷冷发笑。
“这家伙是蠢猪吗?”
“演也不能演的这么假吧?”
“竟然谏奏陛下派兵驱逐中原商队,他到底是怎么敢有这种想法的啊?”
“还说要以彰国威,大理面对中原王朝有个屁的国威可以彰显!”
“还说要派兵驱除人家,全国兵马全都抽调起来能有多少兵?”
“人家中原商队之所以敢来,是因为人家背后站着强大的大唐,大唐那位帝王刚刚打下了辽东,又把整个南云的国土纳入了版图,现如今那位帝王的意图非常明确,他的目光已经盯向了中原的西南。”
“那位帝王盯着的是吐蕃,从一开始就没怎么在意大理。”
“而咱们大理这个边陲小国,仅仅只是一块搭配的小肥肉而已,顺嘴就咬了,只要那位帝王想咬随便就能咬。”
“还有,就算那位帝王不会出手帮扶商队,但光是中原商队本身就很吓人呀,那可是江南超级门阀周氏的商队。”
“人家自己就配备着私兵,光是重甲步卒就有100人,手持强弓硬弩,腰中精锐利器。”
“只凭这100重甲步卒,就能打咱们几千人,战局想要结束,除非他们累的不想再打。”
“如此一支强大的商队,你这家伙竟然向皇帝陛下进奏要派兵驱逐他们,虽然大家都知道你是演的,可你能不能找一些别的说辞来演?”
“真要是演成了假戏真做,让皇帝陛下觉得可以试试看,到时候一旦惹怒了周氏商队,光是人家这个超级门阀就能让大理磕头认错。”
“这货,纯粹没脑子!”
……
满朝文武都在心中冷笑,暗暗嘲讽刚才进谏的大臣愚蠢。
高坐龙椅的段氏帝王其实也很清楚,这个大臣所谓的慷慨激昂进谏无非是吹吹牛逼。
真要是听了他的谏言,派兵去逐周氏的商队,恐怕这个大臣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叛,暗地里偷偷的帮周氏出谋划策怎么搞死大理。
说实话,段氏帝王的认知很清晰,他知道自家边陲小国的实力,根本不需要中原大唐那位帝王动手,仅凭中原的门阀阶层力量,就可以把整个段氏的家业给掀翻。
因此,段氏皇帝对这位大臣的谏言充耳不闻,假装没听到一样,坐在龙椅上装泥塑。
一个大臣进谏完毕,另一个大臣又站出来,然后又是一个大臣,再是一个大臣……
很明显也是吹嘘装逼的货,演一场为国尽忠的愤慨,
全都在慷慨陈词,声称要对中原商队如何如何。
每一个站出来的大臣都大声谏言,看起来个个都是忠君体国的大忠臣。
段氏皇帝听得耳朵胀痛,脑瓜子也跟着隐隐作痛。
但他始终不开口进行表态,因为他知道真正要在朝堂上放话的那个群体还没有出声。
这个群体是谁呢?
是以高氏家族为首的大理门阀。
段氏皇帝的心里很清楚,这个群体恐怕连演都不会演,他们一旦出声绝不会像刚才那些大臣一般假装愤慨,而是直截了当的摆出姿态……
绝对会是坚决的投降派。
果然!
就在大臣们慷慨激昂的时候,忽然听到朝堂上有人冷冷一笑。
“派兵驱逐?敢问孙大人你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本官想问问你,我们大理有多少兵?”
“全境十一个州域,加起来七十八个县,哪怕把所有县兵全都抽调集中起来,再加上驻扎王朝国都的所有兵马,能有多少人,能凑出十万兵力吗?”
“就算能凑出十万兵力,你觉得咱们大理的兵力能和中原相比吗?”
“想必大家都已经收到了风声,中原有一支精锐骑兵正在南下,打头的乃是三千重甲铁骑,后面则是一两万精锐轻骑,以及,数万精锐之极的步卒大军。”
“各位都知道,这支大军曾经参与过大楚灭国战争,当大楚纳入大唐版图之后,这支大军被抽调北上参与了中原和北方草原的国战。”
“而当大唐那位洪武陛下扫平整个草原之后,顺势又伸了伸手把整个辽东也纳入了囊中,这支大军参与了辽东收官之战,可以说每个兵卒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勇。”
“去年这个时候,这支大军终于不再东征西战,而是重新回归中原腹地,负责镇守大唐的淮南道,并且以淮南道为中心,威慑着附近相邻地域的几十个州。”
“之所以这支精锐大军会坐镇淮南道,是因为淮南道的大都督是大唐的青山侯,咱们说话不用藏着掖着,谁都知道那位年轻的青山侯在大唐是什么地位。”
“他不但是大唐皇后最小的一个哥哥,而且还是大唐洪武皇帝最包容的舅兄。”
“原本他已经转做了文官,可他这次突然又领了武职,亲自率领三千铁骑和数万大军南下,不用说也能知道是朝着西南方向而来。”
“诸位应该都听过这位年轻侯爷的传说,他那性子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最关键的是,他做事非常冲动,脑子一热,想一出是一出。”
“当初在南云围困临安的时候,这位大唐侯爷就曾经干出过用大炮轰击城墙让他的外甥听个响的奇葩事。”
“本官问一位诸位,如果我们真的派兵驱除周氏商队,一旦大唐的青山侯带兵到来,他那脑子认为咱们大理是对中原进行挑衅,怎么办?”
“他恐怕会在第一时间发飙,三千铁骑带着数万大军立马横冲直撞。”
“那支大军之中有火炮,咱们大理的城池能撑得住几炮?”
“还有,还是刚才那句话……”
“大唐这位青山侯的性子浮躁,动不动就喜欢开炮听一个响,如果他对着皇城开炮想听响声,敢问孙大人到时候你用身体去接大唐的炮弹吗?”
“又或者,刚才在朝堂上喋喋不休的诸位,故作愤慨的各位,谁觉得自己身子骨够硬,愿意去替咱们大理王朝扛一扛炮火呀?”
整个大殿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凡是被质问的大臣,个个脸色悻悻,眼神显的飘忽,明显都在躲避。
没人出声回答!
朝堂上各方派系都清楚,这个冷笑嘲讽的大臣仅仅是门阀阵营推出来的一个小卒子而已。
然而仅仅是一个小卒子的冷言冷语,就已经让整个朝堂的大臣乃至段氏皇族都接不住。
龙椅之上,大理皇帝在心中哀叹一声。
他终于不再装泥塑。而是把目光看向了朝中一个人。
那是大理国的宰相,同时也是大理高氏门阀的族长,不但执掌高氏全族,而且还是所有门阀世家其中最强硬的人。
他就是高量成,和段氏皇帝在朝堂上共治大理快二十年的人。
皇帝目光看向高量成,高量成恰巧也把目光迎过来,君臣之间对视一眼,彼此全都心照不宣。
于是,皇帝故作问询的开口道:“高爱卿,你对眼下之事作何思量?”
皇帝主动问话,臣子肯定要接。
高量成微微拱了拱手,语气不紧不慢显得淡然:“陛下问微臣作何思量,臣觉得没有任何思量的余地。”
“当今天下的格局,大唐那位陛下注定要穷吞四海,陛下心里清楚,微臣心里也清楚,大唐洪武陛下盯着的从来都不是咱们大理,而是咱们大理西边的那一片高原。”
“那位陛下要拿下吐蕃,可咱们大理恰好挡在拿下吐蕃的道路上。”
“虽然咱们自认没资格成为拦路的关卡,但难保那位陛下把咱们视作一个小关卡。”
“因此,那位陛下派商队过来了。”
“这是他的行事风格,一向都是先礼后兵。”
“他认为咱们大理是个小关卡,所以让商队先过来问问这个小关卡愿不愿意打开门。”
“如今商队已经到了,摆出了耐心等候的姿态,其实人家的耐心并不大,人家只是愿意给个台阶而已。”
“微臣说句难听的话,这台阶对于大理而言乃是唯一的体面。”
“这个台阶,登也得登,不登也得登。”
“如果皇帝陛下您不愿意登,微臣只能报以遗憾地说一句,陛下不登,我们为了活命得去登。”
整个朝堂大殿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谁也没想到高量成今天竟然如此直白。
他竟然不像以前那般愿意和皇族维持明面上的默契,竟然直言不讳的当场表明门阀阶层的意图。
皇族如果不愿意去登中原大唐给的台阶,那么他会带着整个大理门阀阶层去登台阶。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明面上共处一两百年之久的大理皇族和门阀阶层要分道扬镳了。
甚至往严重了说,等同于是撕破了脸。
为什么大理门阀这次连撕破脸都不在乎,不就是因为中原那位洪武陛下给出的台阶吗?
大理段氏如果不接这个台阶,大理门阀就会去接这个台阶。
谁不想早点抱住大唐那位陛下的大粗腿第1161章段氏老皇叔,看透杨一笑的谋划
“朕乏了,退朝吧。”
段氏帝王忽然开口,语气意味很是干脆。
这位边陲小国的皇帝心里很清楚,朝堂上任何事情都定不下来,争不出什么,也议不出什么。
真正能决定大理皇权与世家之权的走向,以及大理国内利益以后会如何分配,关键在于皇族和世家群体在私底下怎么做?明面上的朝堂无论怎么争都争不出来。
故而,这位帝王果断地宣布退朝。
满朝文武百官似乎早有预料,因此每个人都没表现出惊异之色,全都躬身行礼,恭送皇帝散朝。
片刻之后,大理皇帝出现在后宫中。
只不过他并没有停留太久,而是换下朝服穿上了日常服饰,随即悄无声息出门,在一群内侍的护卫下前往一座寺庙。
崇圣寺。
大理皇族的皇家寺庙。
自从两百年以前大理段氏开国称帝,他们皇族一直有个改不掉的陋习……
是什么呢?
是皇帝在晚年总是忍不住禅位出家。
最关键的是,禅位的皇帝并不是被人撵下去的,而是自己当皇帝当烦了,所以主动把皇位让出来给下一代。
平心而论,这个传统肯定很不好。
但如果仔细想一想大理的情况,或许就能理解禅位出家之人的心态为何会如此?
边陲小国,民穷兵寡,西边是虎视眈眈的吐蕃,北边则是庞大的中原。
大理被夹在中间,过得战战兢兢,不但百姓穷苦,而且还有世家门阀大肆攫取利益。
所以,大理皇族每一个皇帝都过得很累。
他们每一任既要想办法维持王朝不倒,又得想办法哄着以高氏为首的各个世家,丝毫没有当皇帝的乐趣和享受,在龙椅上坐久了肯定心生厌烦。
于是,出家成了段氏皇族的传统。
……
却说大理皇帝到达崇圣寺之后,不需要任何人通报就直奔寺庙后方。
当他进入一座院落之后,看到一个老者正正在清扫枯叶。
大理皇帝顺手拿起一把扫帚,走到老者身边陪着一起清扫。
但他的动作明显不利索,经常会停下来下意识的发呆,目光怔怔的望着中原方向,眼神之中既有迷茫也有恐惧。
至于那个老人,则是轻声叹息。
只听老人用无奈的语气问道:“陛下,你今日来此是为了发呆吗?”
大理皇帝苦涩而笑,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枯叶,轻声道:“皇叔,外面的消息您应该知晓了吧?”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闪烁幽深,喃喃道:“贫僧确实听到了风声,有一支中原商队出现在边境线上,虽然他们来自于中原江南,但如今江南已经并入了那位帝王的版图之中。”
“贫僧还知道,这个商队是江南超级门阀周氏刚刚组建而成。”
“牛车数量破万,请另一家门阀王氏的公子负责率领,那个王氏公子叫王昭君,天下人都知道他深受大唐帝王帝王赏识。”
“周氏商队组建之后,第一趟行程就往这边来,他们的意图很清晰,用通商把剑锋插进西南。”
大理皇帝点了点头,忍不住小声小气的问道:“皇叔,朕应该怎么做?”
老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轻轻扫着枯叶往前走。
足足扫了好一段路之后,方才语气深沉的缓缓开口:“陛下你今天过来,整个人显得神思不属,贫僧能看得出来,陛下你心里很是慌乱。”
“你有迷惑,也有担忧,更多的则是惶恐和惊惧……”
“但陛下你惊惧的并非边境上那支庞大商队,你惊惧的乃是那支商队背后站着的大唐帝王。”
“那位帝王让商队过来,意味着他的目光已经垂视西南,陛下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大理小国寡民没有任何抗击之力。”
大理皇帝默默的听着,没有出声进行任何辩驳。
只听老者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语气深沉地往下说。
“自从得知中原商队出现的消息之后,贫僧这一段日子也在不断思虑,最终有了一些感悟,今日陛下既然过来那不妨说与陛下听一听。”
大理皇帝连忙道:“请皇叔指点。”
然而老者并没有第一时间说他的感悟,反而对大理皇帝先问了一个问题:“陛下,你先回答贫僧一个问题,中原大唐那位帝王明明手握数十万精锐大军,明明可以让他的兵马一举南下扫平小小的大理,但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而是先派出一支商队过来?”
“并且那支商队到达之后停驻不前,只肯在边境线的对侧卸货摆摊,陛下您先回答贫僧这个问题,然后贫僧才跟你讲讲贫僧的感悟。”
大理皇帝叹了口气,声音之中有着无奈,低声道:“皇叔您的这个问题,朕也在心里思忖良久,最终朕的念头停在投石问路上,朕认为大唐帝王让商队这么做是为了投石问路。”
哪知老者微微摇头,语气之中十分笃定,沉声道:“不,他绝不会投石问路。”
“倘若投石问路,石头会扔进大理之中,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庞大商队停在边境线外面不进来。”
“贫僧认为,他是把石头堵在大理的门口,石头这种材质历来是用于制作台阶的。因此中原那位帝王是给大理修了一个台阶。”
“他要看看大理之中谁先抬脚,老老实实的踏上他给出的台阶。”
“贫僧进而又想,那位帝王给出台阶的意图是什么呢?”
“明明他可以随手灭了大理,但为什么愿意给出一份选择供我们选。”
“这数日以来,贫僧渐渐猜到了他的意图。”
“首先,台阶没在大理之内修,而是放在边境线上,第一批踏足台阶之人是大理底层的山民和百姓。”
“山民和百姓,构筑整个大理的王朝基石,当这块基石踏上他给的台阶那一刻起,意味着大理无论皇族还是世家唯一能选的只能是也跟着去踏台阶。”
“因此,那位帝王并不是在等着看大理愿不愿意抬脚,他是想看谁先抬脚,并且要对比一下哪一方抬脚的势力更合适为他所用。”
老者说到这里,深深叹息一声。
他那苍老的脸庞布满沟壑,每一道沟壑仿佛都流露着敬佩。
“不得不说,大唐这位洪武皇帝厉害呀。”
“他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仅是派来一支商队体现他的意志,然而咱们大理这边已经乱了起来,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恐怕被臣子们逼迫的很不舒服吧?”
大理皇帝脸色难看,但却没有逃避这一问,而是郑重点了点头,语气坦然的说道:“皇叔您猜的不错,今日朝堂上确实很乱。”
他说完之后迟疑一下,试探着对老人问道:“皇叔您的意思莫非是说,大唐皇帝想要用给台阶的方式让大理内部乱起来?”
“比如,他想让我们段氏皇族和门阀世家内斗。”
对于大理皇帝这一问,老人几乎瞬间摇头否决:““不,不是让我们内斗,那位帝王的谋略一向深邃,他不会做出低浅可笑之举。”
“陛下你心里应该清楚,他从一开始盯着的就不是咱们大理,而是大理西边的那片高原,他真正想要针对的是吐蕃。”
“但由于咱们大理堵在西去的路上,所以那位帝王想动吐蕃必然要经过大理。”
“他想要拿下吐蕃,需要大理做一个钉子和缓冲地带。”
“但他不能亲自打开大理门户把咱们培养成钉子,而是需要大理这边乖乖的打开门户去迎接他。”
“陛下,你可以这么理解,伸手打开大理门户的,绝不能是大唐。”
“如果大唐亲自动手打开门户,意味着咱们大理不愿意主动迎接,那么,大唐的开门之举必然是用兵锋把门撞开。”
“对大唐而言,撞开门户很轻松……”
“但是,一旦动兵必然导致声势小不了。”
“最关键的是,大理西边的吐蕃会变的风声鹤唳,如果吐蕃产生了警惕之心,不符合那位帝王的谋划和策略。”
“贫僧这两年一直琢磨他的起家经历,发现大唐这位帝王最擅长的就是温水熬煮之术。”
“他先是用通商贸易做温水,把他的敌人泡在温水之中,暖洋洋,懒洋洋……”
“等到敌人被泡的失去斗志之后,等到被泡的失去反击之力之后,他才会一举出手,用雷霆万钧之势短时间扫灭敌人。”
“以前他如此,这次他还是如此。”
大理皇帝不由点头,声音喃喃的轻叹道:“其实朕也看出了这一点,那位帝王想要大理主动敞开门,可是皇叔啊,朕终究是心存迟疑呀。”
老者忽然停下了扫地的动作,看似苍老浑浊的目光闪烁深邃盯着皇帝,沉声问道:“陛下,你有没有想过心存迟疑能挡得住煌煌大势吗?”
“如果段氏不愿意开门,大理的门户就不会打开吗?”
“高家会抢着出手,所有的大理门阀也会争先恐后的出手。”
“那样的话,大理的开门之人就是他们,而不是咱们段氏,执掌大理的皇族段氏。”
“无论陛下你愿不愿意开这个门,大理的门户注定会被打开。”
“贫僧不妨再和陛下多说一句,为何那位大唐帝王表现得如此有耐心?是因为他对开门之人有那么一点点期待,他心里更希望主动开门的是咱们段氏。”
“方才陛下认为他想挑起大理的内乱,实则不然,那位帝王看不上咱们这点小家小业。”
“大理如果太乱,与他的谋划不相符。”
“他要的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大理,是一个能作为钉子和屏障针对吐蕃的大理。”
“只不过,陛下有一句猜的差不多准确,大唐帝王虽然不想让大理乱起来,但他一定会让大理内部斗起来。”
“乱不行,内斗可以。”
“乱会影响他的布局,但内斗符合帝王的权术和平衡之策。”
“大理哪怕小国寡民,但如果举国拧成一股绳也是个不小的威胁,对于中原大唐那位帝王而言,他不希望投效于他的大理各个阶层一团和气。”
“如果大理各个阶层一团和气,哪怕我们势力再小也有威胁,他得抽一出精力,对咱们进行掌控。”
“但假如大理各个阶层内斗纷争不止,他便可以轻轻松松的俯瞰争斗,需要平衡的时候随便伸伸手,扶持一下处于争斗落风的那个派系就行了。”
“陛下,你虽然做了二十余年帝王,但是在他这等雄才大略帝王的布局手段之中,你也只不过是他耐心等候主动去为他所用的一颗棋子而已。”
“陛下,放下你的心存迟疑吧!”
“早一点过去做棋子,还能做颗好棋子。”
“如果陛下你去的太晚,贫僧真不能确定他还愿不愿意用段氏第1162章段氏和高氏都开始动了,只可惜动作高下立判
明明段氏的老皇叔已经把杨一笑心思分析的很透,但大理皇帝听完之后仍旧面带迟疑。
很明显,这是一个性格优柔寡断的人。
老皇叔的神情很无奈,只能叹了口气继续劝说,语重心长的道:“陛下,不要再拖了。”
“贫僧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大唐那位皇帝更倾向于利用段氏。”
“他之所以倾向于段氏,并不是因为段氏比大理门阀更有能力。而是因为在大理这片地域上,段氏在名分上毕竟占了点先天优势。”
“用中原汉人的话说,叫做天然占据大义。”
“陛下你可以理解为,咱们段氏在那位帝王的眼里属于大理正统,如果段氏愿意为他所用,将会比门阀更有利于稳住大理不乱。”
“然则陛下你要明白,我们段氏的优势并不算太大,高家那些门阀不弱于咱们,同样也能稳住大理不乱。”
“因此大唐那位皇帝并非没有选择,他只是愿意给段氏优先的机会而已。”
“但这个机会只有一次,段氏如果不接那么他就交给别的人。”
“刚才贫僧跟陛下说的很清楚,大理的门户注定是要被打开,如果段氏一直拖沓不前不肯开门,到时候在大唐那位皇帝的心中就属于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贫僧不是吓唬陛下,贫僧现在跟陛下说一个事实,那位皇帝如果想让整个段氏死绝,他仅仅只需要稍作暗示就可以……”
“他连圣旨都不需要给出,仅仅只需要一个暗示,然后,大唐的精锐兵马会在一夜之间把整个段氏杀光。”
“那位正带着铁骑大军前来的大唐青山侯,从来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有多臭,他会抢着背上骂名,把屠杀大理皇族的骂名替大唐皇帝背着。”
“所以,陛下你还在迟疑什么?”
“等着大唐那位青山侯率领铁骑屠杀段氏吗?”
“他只要动手,一夜就能杀光。”
老皇叔最后这一段话,终于引发了大理皇帝心中早就存在的惊恐。
哪怕是再怎么性格优柔寡断的人,听了这话之后也不敢再心存迟疑。
于是,大理皇帝急忙点了点头。
“皇叔,朕听你的。”
“朕决定派出太子亲自前往边境线对策,并且朕把大理的国朝玉玺让太子带上。”
“见到大唐商队的首领之后,太子不需要说任何讨好的话,只要把国朝玉玺送上就可,表达咱们段氏的服从之意。”
哪知老皇叔却微微摇头,语重心长的提醒道:“光是送玉玺不行,该说的话必须要说。”
“陛下,你不妨在太子启程之前叮嘱他,让他记住贫僧帮段氏想出来的几句话……”
“你让太子告知大唐商队的首领,我们大理段氏最擅长守山守路守子民,恭敬向大唐上国奉上玉玺,并且贡献大理的山川河岳图。”
“虽然以后大理的玉玺会失去皇权之力,但大理的山川河岳图会并入中原的山川河岳图。”
“我们大理段氏生长于斯,愿意为大唐帝王守好这一片土,山归他,路归他,大理的子民也归他。”
“只求给大理段氏一份差事干,让我们做个守山守路守子民的干活人,全族求一口饭吃,世世代代做大唐安插于西南的小卒子。”
“老皇叔这一番话,听的大理皇帝面色又纠结起来,忍不住轻轻说道:“如此一来,颜面无存,皇叔,咱们非要如此卑躬屈膝吗?”
回答皇帝的是一句轻叹,以及段氏老皇叔伸手轻轻拍他肩膀的动作。
“陛下,颜面和性命哪个重要?”
“大理段氏能不能活下去,族人们以后还能不能有口饭吃,这才重要啊,管什么颜面呢?”
大理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对着天空默默流泪,当两行泪水划过脸腮之际,这位帝王不无悲切的喃喃自语道:“小国寡民,也只能如此了。”
……
几乎是同一时间里,大理城中某一座华宅。
这是仅次于段氏皇城的府邸,所有大理人都知道这处府邸属于哪一家。
高氏,整个大理最强的门阀。
此时在高氏大院的正厅之中,全族各个分支的掌权者齐聚,此外还有年轻一辈的所有核心子弟,今日也都被叫进了正厅之中参与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只有族长高量成一个人在说话。
这位大理宰相面色深沉,语气之中全是老辣和深邃,只听他缓缓说道:“今日的朝堂很乱,各家大臣争先恐后地演,然而,老夫这一次没有演。”
“老夫今日在朝堂上总共说了几句话,但老夫那几句话把高家的心思亮了出来。”
“既是亮给段氏皇族看,也是给其他各家门阀看。”
“老夫不管段氏皇族怎么想,也不管其他几家怎么想,现在老夫跟尔等说一说,我高氏门阀为什么要抢着亮这个心思?”
高量成说着微微一停,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翻开一页之后,语带深意的念诵:“大唐牛氏,祖居泾县,曾为此县十数家大户之一,田产田粮加起来约有百万贯。”
“在中原那片土地上,这样的小家族上不了台面,然则,在是十六年之前的牛氏。”
“现如今,牛氏已然踏入名门望族之列,门中子弟数百人,核心者二十余人担任官吏。”
“职位最高者,任大唐山西道按察使,位列第三,仅次于山西道大都督和经略使。”
“除此之外,牛氏其他子弟或从商或从教,门丁兴旺,子嗣延绵。”
“这个家族仅用十六年的时间,就从一个小小的县级大户变成了名门望族,即便是中原固有的那些世家门阀,对牛氏也不敢有任何轻觑傲慢。”
高量成念完这一段之后,目光扫视正厅之中所有人,他轻轻掀开一页,又慢慢地念诵起来。
“大唐冯氏,祖居泾县,曾经也为此县十数家大户之一,钱粮地产约莫也是百万贯。”
“老夫刚才说过,像这样的小家族在中原地界不登大雅之堂,然则,那仍然是十六年之前的情况。”
“现如今的冯氏,属于大唐盐业几大家族之一,每年负责几千万贯的生意,乃是大唐内府盐业司的重用嫡系。”
“他们全族不当官,只老老实实为大唐内府效力。”
“冯氏之所以能捞到大唐的这份肥差,是因为最初他们家族一位女性长辈足够果断,在那位女性长辈的决议下,全族投效了刚刚起家的大唐帝王杨一笑。”
“并且,他们那时候不是投效到杨一笑名下,那时杨一笑正带着仅有的兵马北上狙击狼族,所以冯氏投效了留在家里管事的杨一笑正妻顾朝露。”
“冯氏的女性长辈很聪明,她主动把全族投效的名册交给了顾朝露。”
“从那以后,整个冯氏就是顾朝露的人。”
“当今天下都知道,顾朝露成了大唐的皇后。”
“她陪着大唐皇帝创下家业之后并没有放手,不像中原历朝历代那样不允许后宫干政,反而,大唐帝王把杨氏皇族最重要的内府交给了这位皇后。”
“大唐内府有多强大,我想尔等应该有所听闻。”
“那位帝王前几年开发白山黑水之时,推行并建立了一项朝堂国营的国策,由大唐内府亲自操办这个事,触手伸入到中原的每一个行业之中。”
“比如盐业,比如木业,比如运输,比如铁矿开采和冶炼……”
“尔等都知道大唐有一位名叫柳珠儿的皇妃,现如今正在白山黑水那边大肆开矿炼铁,每日所产精铁数量价值据说超过百万贯,而那位珠儿皇妃的冶铁产业就归大唐内府管……”
“白山黑水无数的产业,都是大唐皇后的内府在执掌。”
“老夫刚才说的这些话,无非是想让尔等心里有个清晰的认知,刚才我所念诵的那两家,从一个县级小户变成了名门望族仅仅用了十六年时间。”
“只要大唐不倒,他们就会不倒。”
“尔等也许已经领悟了老夫的意思,猜出来老夫为何要用此例作为议事之引。
“老夫确实是想通过这个方式告诉大家,我高氏门阀接下来应该选的也是这条路。”
“纵观大唐那位皇帝从起家之初到现在,老夫看出来他是个不让自己人吃亏的性子。”
“谁跟着他走,他就不会让谁倒下。”
“当年泾县的十几家大户,有一些甚至在最初激烈反对他,只不过因为他起家之初需要钱粮,而那些大户迫于无奈给他提供了钱粮,在大唐那位帝王看来十几家大户就算是有功。”
“现如今,那位帝王把目光垂视西南方向……”
“虽然他盯上的是吐蕃,但大理处在吐蕃和中原的中间,因此,那位帝王必须顺手把大理变成一个听话的马前卒。”
“诸位,这对于我们高氏门阀而言是一个久违的良机。”
“当初追随他的人,个顶个的位高权重,当初愿意向他归附的那些小家族,现在全都成了中原地界上不可小觑的名门望族。”
“老夫想跟大家说,我高氏门阀必须要走这条路。”
“今天虽然是议事,但老夫并不打算让你们提任何意见,所有人只需要听老夫的决断就行,然后按照老夫的意思老老实实去办。”
“明日,年轻一辈的核心子弟一起出城,前往边境线另一侧,恭敬求见大唐商队那个首领。”
“去的时候不用携带厚礼,只需要带上大理所产的各种各样土产就行。”
“论物资出产,大理小国寡民肯定比不上中原,但咱们这里毕竟有几十个县域,山川河岳之中终究是有一些东西能拿出手。”
“如果大唐商队那个首领向你们年轻子弟问话,你们不妨按照老夫现在教的语言回答他。”
你们要恭恭敬敬的说:“大理勉强有些产出,尤其是我们高家手里掌握着一些还算值钱的产业。”
“比如盐井,比如铜山,比如铁矿……”
“只要大唐商队想要。高家一定会给出最低的交易价格。”
“大唐至尊洪武陛下想用商贸打开大理的门户,并且通过经营大理进而把商贸推入吐蕃高原,那么,我们高氏门阀愿意为大理做个马前卒。”
不愧是老狐狸一般的高量成,他竟然能看透杨一笑对大理各个阶层的使用区别……
对于大理段氏,杨一笑要用段氏的名分稳住大理。
对于大理门阀,杨一笑要用门阀配合商贸去搞吐蕃。
凡是能猜透杨一笑心思的人,不得不说个顶个都属于人第1163章这要看我们中原帝王愿不愿意收你们的礼
次日清晨,天刚放亮,大理两方势力几乎同时出发,显然都要抢时间往商队这边赶
大理通往边境方向只有一条官道,因此两方人马不可避免的在官道上相遇。
一方是段氏皇族的太子,摆出了代表王朝储君的仪仗,并且,有兵马跟随。
另一方则是高氏门阀的核心子弟,出动了刻有家族徽章的奢华马车。
如果是中原的王朝,不管是哪一代的王朝,当太子殿下的仪仗出现时,门阀哪怕再强势也会稍作避让。
然而大理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高氏门阀根本不让,太子那边也是针锋相对,彼此虎视眈眈,眼神之中刀光剑影。
由于僵持不下,竟然导致双方都不能前行,就那么一直堵在路上,把整个官道都给阻断。
这消息传到边境线之后,有人急忙告知了王昭君。
王昭君仅仅略微沉思,随即对手下人吩咐了一句:“告诉他们,让他们勿要争执,和和气气一起前来,本公子在这里扫榻以待。”
负责通报消息的手下有些不解,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公子,咱们来此目的不是为了挑拨大理内斗吗?陛下他要掌控大理,肯定要让大理乱起来呀。”
王昭君笑了笑,冲着手下摆摆手,温声道:“你错了,大理可以内斗,但大理不能乱起来。”
“想要挑拨内斗,以后机会甚多,没必要在初次接触就动用手段,反而该让他们融洽相处一阵。”
“总之一句话,你去传消息,告诉大理这两方势力知晓,本公子让他们和和气气一起过来见个面。”
手下人还是不解,并且表现的更加不解,嘀嘀咕咕道:“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王昭君的目光深邃,忽然伸手一指边境线两侧汹涌如潮的大理百姓,笑着问道:“如果那两方势力同时过来,会不会被这些百姓看在眼里?”
手下忍不住点点头:“肯定呀,这种事又瞒不住人。”
王昭君看了他一眼,继续笑着道:“正是因为瞒不住人,本公子才让他们一起来,在无数大理民众的注视之下,完成这西南方向的开门之举。”
“咱们要让大理百姓亲眼看到,他们的皇族和世家同时向大唐弯了腰。”
“不是一前一后来弯腰,而是争先恐后来弯腰,由于都在争抢时间,以至于同时到达。”
“明白了吗?”
“咱们要让大理百姓看到这一幕。”
这次手下人终于听懂了,满脸都是恍然大悟之色,冲着王昭君竖起大拇指,语气极为敬佩的赞叹道:“王公子,难怪您会被我们周氏请来做商队首领,刚才您这一番谋划,真是又老辣又深沉啊。”
王昭君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赶紧办事去,勿要在这里吹捧王某,王某只是依照洪武陛下的谋略施为而已。”
“你且记好了,无论你们周氏还是王某出身的王氏,咱们不管做的多么尽心,都要想办法更加的尽心。”
“为洪武陛下出力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仔细仔细再仔细,吾等唯有尽心效力,才对的起陛下三家的赏识。”
手下人连忙点头,脸色变的郑重无比。
这人转身走向边境线,翻身上了一匹快马,越过边境之后顺着官道疾驰,转眼间消失在王昭君的视线之中。
……
这时周氏的老者走过来,语气隐隐带着调侃之意,对王昭君说道:“你方才似乎没把实话说全,言语之中故意藏了一些心思,是不是?”
王昭君点点头,直言不讳的道:“你老人家猜的没错,我确实藏了一些心思没说出来。”
“但您应该明白,有些心思不能跟底下人说。”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说太清楚了不好,免得影响陛下的大局。”
周氏老者也点了点头,目光深邃的眺望边境线对侧,语气微带冷厉说道:“你让段氏和高氏一起过来,并不只是为了让大理百姓看到他们同时向大唐弯腰。”
“大理段氏有玉玺,在这片地域上是正统,高氏则是大理门阀的头领,他们在这片地域上掌控着资源。”
“段氏的玉玺是名分,门阀的盐井铜山铁矿是资财,这两方势力一同出现在大唐面前弯腰,他们加起来才能代表真正的大理。”
“而咱们洪武陛下想要的,恰恰便是整个大理老老实实来登陛下给出的台阶。”
王昭君点了点头,笑着道:“您老人家不愧是目光如炬,果然看出了我刚才藏着没说的意图。”
“让他们一起来,才能代表整个大理。”
“而如果分开见他们,则会影响大唐对大理的经营。”
“如果我先见段氏,高氏会心中忐忑。”
“反过来也一样,先见高氏会让段氏感觉惊慌。”
“一旦他们感觉落后于人,可能会做出豁出去的举动,那样的话,不符合陛下的谋划。”
“唯有让他们一起过来,他们才会觉得自己没有被落下,按照咱们中原百姓驯牛的说法,这便是大唐牵着大理两方势力的鼻子走。”
周氏老者笑了,对王昭君竖起大拇指:“昭君公子你不愧是被洪武陛下视作朋友的人,这番论述让老朽更加看清了陛下的深远用意……”
王昭君连忙谦逊摆手,诚恳道:“这都是陛下的谋略,我只是负责施为而已。”
……
当日下午,大理两方人马同时到达。
由于相互提防,所以齐头并进,到了边境线之后,同时停止下来。
大理太子第一时间从一架车辇上下来,高氏门阀也连忙从马车之中走了出来。
两方人马先是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防备之意,只不过这时候不适合言语交锋,所以全都默不作声假装一团和气。
大理太子手捧着一方匣子,深吸一口气踏过了边境线。
与此同时,高氏核心子弟也连忙抬脚,身后跟着一大群长随,抬着一口一口箱子同样越过边境。
片刻之后,两方势力同时站在了王昭君的面前。
大理段氏终究是这片地域的正统,因此高氏子弟想开口之时迟疑了一下,于是,被大理太子抢了先。
只见这位太子先是把手中的精美木匣举起,然后才恭恭敬敬地开口说道:“大理段氏,有国礼敬献天朝上国大唐。”
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准备郑重行礼。
然而就当他弯腰下去的刹那,王昭君已然伸出手来将他扶住,面带微笑并且语气温和的道:“大理太子一路辛苦,无需这等礼仪姿态,王某只是个普通的商贾,当不起一国太子的礼仪。”
“倘若太子愿意的话,咱们倒是可以做个品茗聊天的朋友。”
这番话看似随意而言,但其实暗藏着某种深意。
天下人都知道,王昭君是大唐那位帝王的朋友,而现在王昭君故意说,想和大理太子做朋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王昭君所代表的大唐在明面上的认可。
段氏,在这片地域上的正统。
……
王昭君饱含深意的话,聪明之人都能听出来。
大理太子顿时满脸都是激动,下意识就想开口说一些什么。
然而王昭君却摆了摆手,目光看向高氏的子弟,语气同样温和说道:“今日也是巧了,大理段氏皇族前来,高氏门阀也前来。”
“你们两家一起过来,默契宛如一家人呀。”
这话又是饱含深意。
大理太子和高氏子弟不由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出声全都表达各自那方的态度。
段太子语气郑重的道:“我大理内部无论有何争执,但绝不敢误了天朝洪武陛下的谋划。”
高氏子弟也赶紧出声,同样语气郑重的道:“大理门阀绝无非分之心,愿和段氏一起为天朝大唐效力。”
两方势力一边说着,一边又想把礼物敬献给王昭君。
哪知王昭君却摇摇头,意味深长的提醒道:“王某只是个商贾,不适合收下这份礼物,但王某不妨观睹一眼,事后写一封奏书发往燕京。”
“最终你们的礼物收与不收,还要看我中原帝王愿不愿意收。”
王昭君说着微微做了个请的姿态,笑着道:“请吧,且找个地方促膝长谈。”
大理段氏太子和高氏子弟对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赶紧跟上王昭君的步伐。
他们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交谈很重要,这位商队首领代表着大唐那位帝王的意志,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大理两方势力的未来。
是生是死,就看今天。
大唐让哪一家活,哪一家才能活。
大唐不想让哪一家活,哪一家今天就得第1164章大唐两位重臣争论
大唐,燕京。
早朝散去之后,杨一笑在御书房召集重臣。
他的桌面上放着一卷丝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是一份飞禽传书,半个时辰之前刚刚收到,发自西南边陲方向,末尾具名乃是王昭君。
杨一笑已经看完了上面的内容,现在是几位核心重臣轮番传递着看。
等到所有人看完之后,重新把丝帛放回杨一笑的桌案上。
宋老生第一个开口,语气悠悠然带着笑意:“陛下,吐蕃谋略第一步已然成矣。”
“臣在这份奏书上看到,王昭君的手腕令人赞叹,大理太子和高氏子弟同时动身,原本他们这两方势力是在官道上针锋相对互不肯让,可王昭君专门派人前去周旋,让他们两家一起前往边境见面……”
“信上还说,大理这两方势力一见面就拿出他们各自能拿出的礼物。”
“大理太子携带而去的是玉玺,高氏子弟则是带了一筐一筐的大理所产物资。”
“井盐,茶叶,药材,铜石,铁矿……”
“王昭君没有当场收下,而是告知他们两家需要等,等陛下于燕京做出决断,对于两家之物该收谁家?”
“微臣推测,此时大理两方势力必然忐忑难安,王昭君这一手,让他们各自陷入焦灼的等待中。”
“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陛下早就定下了关于大理的策略,两方势力上缴的东西,都是陛下想要的东西。”
宋老生说到这里一停,笑呵呵的点评一句:“王氏这位昭君公子,以商贾之身而行国策,臣对他有些可惜啊,他应该在朝堂上做个重臣。”
杨一笑叹了口气,摆摆手道:“朕曾经也有这个想法,甚至专门跟他提过一次,可惜这家伙找个借口婉拒掉,朕看出来他那性子不喜欢待在朝堂上。”
“只不过,他做事的能力确实令朕赞赏。”
“仅凭他发来这封飞禽传书的奏禀内容,朕就能从中读出来他在西南那边稳打稳扎。”
“他明明是个智慧不低的人,可他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凭一己之心而定,他完全按照朕的谋划去走,每一步都精准符合朕对西南的意图。”
“所以朕忍不住感慨,这家伙真是个人精。”
唐青云忽然开口打趣,笑着道:“正因为他是人精,所以生的两个闺女全都聪慧伶俐,陛下之所以亲自给两位皇子求亲,不就是想让雄鹰和哲别殿下的后宅有个精明女子操持吗?”
杨一笑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得意道:“没错,朕求亲确实有此深意,世人都说王昭君走了运,唯有朕知道朕占了他的便宜,哈哈哈哈……”
这时刘伯瘟缓缓开口,语气深沉带着森然意味:“微臣倒是觉得,王昭君在西南的动作有些软,他应该更强硬一些,甚至用些狠辣的手段也无妨。”
“比如这份飞禽传书上说,大理两方势力在低头弯腰之前曾经做过一个小动作,先是派出了一队精兵出现,到边境上耀武扬威了一番。”
“虽然被周氏商队的重甲步卒给震慑逼退,但大理这个动作意味着他们心里还有一些不服。”
“如果是微臣当时在场,微臣一定会下令将大理那支兵马宰杀殆尽。”
“想要鼓声敲得响,岂能不狠狠地用重锤?”
“国与国之间,讲道理从来都是没用的,国与国之间的交往,自古至今从来都是要么你害怕要么我畏惧。”
“因此微臣才会说,王昭君的手段有些软……”
“不把人打怕了杀怕了,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当大唐的马前卒?”
老刘还是一贯的作风,心狠手辣只喜欢用歹毒手段。
书房里的几位重臣全都摇头,甚至就连杨一笑都有些无语。
吏部尚书孙学洲的性情最为温顺,忍不住开口劝说道:“刘尚书,你言重了。”
“大理立国两百余载,始终不曾向中原流露过不服的姿态,哪怕是前云朝处于最弱势的时候,大理也仅仅只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而已。”
“他们这个边陲小国,骨子里就没有反压中原的念头。”
“你还要他们怎么听话?”
“他们现在表现出来的已经很听话了啊。”
“皇族上缴了玉玺,意味着把整个皇权交出来,高氏代表门阀阶层运到边境上的那一筐一筐大理特产,同样是在表达他们的态度……”
“他们向陛下表明以后整个大理的资财属于陛下。”
“咱们都知道,陛下的谋略是让大理作为马前卒,主动替大唐出力,而不是把他们当做奴隶。”
“你刚才说王昭君应该动用杀伐手段,一上来就做出威慑让他们从心里感到怕,这方式不能说是对是错,但老夫认为终究是太激进了一些。”
“你把人踩在脚底下,摁着人家的头皮问人家服不服,从人性层面而言,这种威慑有可能会引发屈辱性的怨恨。”
“咱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拿下大理,而是通过大理去祸乱西边的吐蕃……”
“咱们要的是大理各方势力心甘情愿出力,任何潜在的怨恨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意外。”
“故而,刘尚书,老夫认为王昭君的手段很合适,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用杀伐是对的。”
老刘轻轻哼了一声,冲着孙学洲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你一向就是如此,动不动就替人说好话,大理又不是自家人,把他们杀光了又如何?”
“前不久,咱们搞辽东的时候,陛下和我用的就是杀伐手段,几乎把高丽王朝的皇族给杀光。”
“你看辽东现在是何其平稳,仅仅归附不到半年已经老实如同个鹌鹑,没有任何反叛,更谈不上百姓揭竿而起。”
“还有更早之前,对待西夏之时,咱们当时做的更绝,直接把党项那个民族屠戮一空。”
“我问你,引发什么意外了吗?”
“没有!”
“现在的河东河西两道繁荣昌盛,老百姓们过的日子好上了天。”
孙学洲明知刘伯温是在诡辩,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反驳的言辞,只能无奈摇了摇头,苦笑道:“老夫不和你争辩这个,但老夫知道我的想法没有错。”
“王昭君他在西南所用的手段,是最符合陛下谋划吐蕃的手段。”
老刘则是喋喋不休的继续道:“你当你的好人,我当我的毒蛇,不争辩就不争辩,总之我老刘觉得我的方法最合适。”
“嘿嘿……”
刘伯瘟忽然坏笑了一声:“最主要的一点,顾老六那小子率领大军已经快要到达大理,到时候,老周你还认为大理那边会舒坦吗第1165章赶紧写封信,叮嘱顾老六
刘伯温最后那一句听起来像是挑衅,但其实并不是故意针对孙学洲。
大唐这些核心老臣只是打嘴仗习惯了而已,所以借用当今的局势略作一番调侃。
只不过,老刘说的毕竟是接下来至关重要的一环。
是什么呢?
是顾老六确实带着接近10万大军正在往西南方向赶赴。
……
书房里的气氛很不错,大臣们都知道老刘是在和孙学洲耍嘴皮子,大家慢悠悠的喝着茶,明显是想继续看热闹。
就连杨一笑也表现得神情轻松,端着茶杯假装没看到老刘和孙学洲争执。
孙学洲同样也知道老刘只是调侃,但这位吏部尚书外加天子之师仍旧很在意。
只见他没好气的对刘伯瘟提醒道:“你既然知道青山侯的性子浮躁,竟然还说出刚才那种话……”
“眼下他正带着接近10万大军赶赴西南,很快就会让整个天下的目光汇聚过去,无论大理还是吐蕃,都不可能察觉不到动静。”
“古语有言,兵过一万,无边无沿……”
“青山侯带的可不止一万兵,他是以3000铁骑为首的10万大军。”
“并且还不是普通的大军,是参加过大唐历次大战的精锐,仅仅这10万大军赶赴之后,就足以把整个西南搞得天翻地覆。”
“老刘,我问问你,咱们暂且不说吐蕃,只论一论大理那边的反应会如何?”
“你不妨想想看,10万大军杀气腾腾的赶过去,大理段氏皇族刚刚才把玉玺交出来,大理门阀正把所有的物资特产一项一项列给咱们看,结果呢,看到大军威压而至……”
“领兵之人是出了名不靠谱的大唐青山侯。”
“到时候,一旦青山侯稍微弄出点事,对于大理而言,就是地动山摇的大动静。”
“陛下的谋略是对大理怀柔,王昭君按照陛下的策略正在那边给人家递台阶,如果青山侯弄的动静太大,岂不是让陛下的怀柔之举变成了收回台阶?”
“到时候该怎么办?”
“你这位大唐礼部尚书亲自过去再重新给大理递一次台阶吗?”
面对孙学洲的一番论述,御书房里几位重臣不由频频颔首。
大家都认为老孙说的颇有道理,顾老六那性子确实有可能会把大好的局面弄得一团糟。
唯有刘伯瘟满脸无所谓的样子,突然笑呵呵地拍了拍孙学洲肩膀,打趣道:“老孙啊,你这个人就是性子太老实,对自己人柔善,对外族之人也柔善。”
“大理现在还不算是中原版图呢,那边的百姓尚未成为陛下的子民。”
“而你呢?你看看你!”
“你现在就开始护着,把他们当成陛下的子民看待。”
“其实你不用担心,老六去那里不会把局势弄的一团糟。”
“你想想看,大理的门已经开了,皇族和门阀已经做出了表态,段氏上交了玉玺……”
“门阀则是带着土特产,表达以后大理的产出和商贸由咱们说了算的攀附之意。”
“明面上的事情都已经定了,暗地里还需要藏着刀锋吗?”
“刚才你自己也说了,10万大军的动静根本瞒不住,无论大理还是吐蕃,肯定都会知道大唐向那边调兵。”
“这兵马虽然过去了,但顾老六这几年性子毕竟沉稳了些,他只要脑子不犯抽,肯定知道带兵过去并不是为了砍大理段氏和门阀。”
“那小子之所以带兵过去,不就是因为陛下要双步并走吗?”
“陛下先要用商贸打开大理的门,进而用大理作为经济战的前阵,然后让商队不断深入吐蕃高原,最终达成让吐蕃因为中原物资倾销而导致生活水深火热。”
“前期是培养吐蕃贵族头人的奢华欲望,以及吐蕃底层对中原物资的依赖性。”
“但到了中期和后期,咱们要断了他们的物资并且动用大军横扫猛推。”
“老六现在带兵过去,是陛下要咱们兵卒预先适应高原气候,陛下前一阵子就专门说过,那片高原很不适合中原人立足,10万兵马上去,发挥的战力可能只有一两万,所以必须适应,才能尽量降低战力方面的损失。”
“只不过这是以后打起来的事。”
“咱们心里都清楚,老六现在过去并不会立马动手,咱们主要是为了让10万大军变成一把刀,稳稳的摆在西南那片地域上给人看。”
“给谁看呢?
“”既是给大理看,也是给吐蕃看。”
“给吐蕃看到之后,吐蕃会紧张,人一旦紧张就会忍不住做出试探,他们会派出兵马对大理进行骚扰。”
“由此,大理会变的慌乱。”
“而一旦大理变的慌乱,会促使他们上赶着求咱们,到时候不用大唐开口,大理自己就会主动给老六的兵马编造一个名分。”
“比如,求咱们保护通商的商路。”
“名分一旦定下来,10万大军开进大理,到手驻扎在各个关口,尤其是靠近吐蕃高原的那些关口。”
“对外宣称是护路,是为了重启断绝数百年的茶马古道,但其实只有咱们心里清楚,两三年的适应时间之后兵卒们就可以冲上高原干仗了。”
刘伯温的这一番论述,全都是杨一笑之前的谋划。
众臣们也都参与过,因此每个人都熟悉其中的每一步意图。
只不过熟悉归熟悉,孙学柔仍旧轻轻叹了口气,语带忧虑的说道:“陛下此举虽然稳妥,且是咱们共同斟酌修补细节,然而老夫总是在心里有些担忧,青山侯现在就带兵过去会不会太急了些?”
“那毕竟是10万大军啊,尤其是打头的3000重甲铁骑……“
“只要吐蕃的贵族头人们不是傻子,只要那位吐蕃皇帝还没蠢到不可救药,那么,人家岂能看不出中原的兵锋剑指之心?”
“退一步讲,老刘你刚才说暂时先不论吐蕃那边的反应,行,咱们就只谈谈大理方面的反应。”
“伯瘟,诸位同僚,还有陛下,咱们不妨设想一下……”
“大理见到10万兵马突然到来会如何?”
“他们会不会被吓出毛病来,会不会因为太过恐惧反而激发了求活之心?”
“我说的这个求活之心,并不是他们低声哀求,而是,恐惧之下滋生出的活命反击念头。”
“那样的话,岂不是与陛下谋划背道而驰了吗?”
“陛下要的是大理不乱,大唐要的是大理作为马前卒,不是让他们因为惊恐导致误判,在瑟瑟发抖之中鼓起勇气反击。”
“故而老夫认为,得赶紧给青山侯去一封信,让他一定要记住,在西南地域短时间内千万不要胡来。”
“那小子一旦脑子发热,老夫真不确定他能干出什么事第1165章三封信,搞定顾老六
“给顾老六写信?那小子会听吗?”
在场重臣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不确定。
就在这时,杨一笑忽然开口,语带深意问道:“诸位爱卿,顾老六这辈子最听谁的话?”
杨一笑这句话问的很有意思。
他没问‘顾老六最怕谁’,而是问‘顾老六最听谁的话。’
在座的重臣都是老狐狸,瞬间明白了杨一笑的意思。
如果问顾老六怕谁?
那小子从来不带怕的!
不管是动不动暴揍他的顾老大,又或者最近几年越来越沉稳的顾老二,哪怕把顾氏兄弟全算上,能将顾老六揍个半死但那小子不怕。
但是,顾老六有个优点,他性子虽然浮躁,但他很听两个人的话。
只听唐青云笑着开口道:“满天下都知道,大唐青山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然而,只要皇后娘娘开口劝说他一定会听……”
刘伯瘟则是嘿嘿低笑:“此外还有一人,便是侯府夫人,当初那个丫头从河北来,原本是想给陛下做妾室,然而陛下不要,于是那丫头盯上了青山侯。”
“再加上老夫在暗中推动,很快就把老六给成功拿下。”
“大家心里都清楚,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老六好,光有皇后娘娘的劝慰不行,因为那小子经常会头脑一热立马胡来,故而,得弄个聪慧女人在他身边一直看着。”
刘伯瘟说完之后,目光看向杨一笑,奏请道:“陛下,可否让皇后娘娘撰写书信一封,信上对青山侯多做叮嘱,以飞禽传书的方式即刻发过去。”
杨一笑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又摇了摇头:“朕认为只让皇后一人写信不够有力度,仅仅一封信根本不足以兜住他的底。”
“朕认为,最起码要写三封。”
竟然一下子要写三封信?
几位重臣相互对视,随即纷纷开口问道:“陛下,这三封书信都是皇后写吗?”
“不……”杨一笑再次摇了摇头:“朕刚才说过,皇后一人的力度不够!”
“首先第一封信,由朝堂兵部发文,但却不是军令,而是兵部的规劝……”
“这封信让顾二哥执笔,信的内容只写一句话:咱们妹子在燕京盼着你能立功,担心你又会像以前那般胡来,如果你惹出事,回来之后自己去跟妹子解释。”
几位重臣听完之后,顿时全都竖起大拇指:“陛下,此计甚妙。”
杨一笑继续说道:“第二封信,皇后亲自写,信上内容全写叮嘱,以及对西南局势的担心。”
“就这么多,足够!”
几位重臣频频点头。
杨一笑则是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淡笑之意:“第三封信,让青山侯的儿子写,但却不是写给他本人,而是写给跟随过去的侯府夫人。”
“这事不妨由老刘你来干,模仿小家伙的口吻写出来,信的内容很简单,小家伙求娘亲看住父亲别惹事。”
重臣们哈哈大笑,纷纷道:“陛下这三封书信的安排,必然能让青山侯老老实实……”
“他要犯浑的时候,先得想想兵部的叮嘱,兵部的叮嘱如果不管用,他得想想皇后娘娘会不会伤心。”
“再加上他夫人在身边时刻盯着,保证让这个家伙被栓的死死。”
“届时大军到达西南之后,便可按照陛下的谋划稳步推行。”
……
关于顾老六的担心,已经有了预防手段,接下来,君臣开始商量兵马如何使用。
刘伯瘟首先开口道:“微臣有个想法,比较符合陛下的谋划,既然大家都不想让咱们的兵马表现太急,那就按照老孙所说的方式缓上一缓……”
“兵马过去之后,先停在南昆边境,把旗帜全都改一改,十万大军换成南昆的番号。”
这样一来,披层衣裳,哪怕整个天下都知道那是咱们的兵,但只要咱们不承认就可以装傻充愣。”
“吐蕃如果派人出使,微臣负责跟他们打嘴仗。”
“紧跟着,让大理那边出面,与南昆签署盟约,言称借兵保护商路。”
“届时大军不妨专门起个名字,叫做南昆大理共护茶马古道之军。”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
老刘说着看看众人,嘿嘿冷笑着继续开口:“名正言顺之后,大军开进大理,然后一路往西,不但驻扎各个关口而且把最大的兵力放在吐蕃边境上……”
“再然后,每隔一两个月搞点小动作,要么是借口某支商队在吐蕃断了音讯,所以护商大军必须进入高原寻找一番,要么直接装作匪患,勾结吐蕃部落头人去祸祸别的部落。”
“总之一句话,适应性练兵。”
“等到一两年之后,便可发起灭国之战。”
……
论军事才华,老刘也许不是最强的,但如果论阴谋诡计的小动作,这家伙一个人能顶上大唐所有重臣。
御书房中先是一阵寂静,众人都在消化老刘的计谋,就连杨一笑也不断思虑,很快出声对重臣做出表态:“诸位如果没有反驳之言,便按刘尚书所言定下吧。”
果然无人反驳,老刘的军事诡计获得所有人赞同。
然而就在这时,武清风忽然开口,虽然声音苍老,但却透着深邃。
“陛下,各位同僚,方才刘尚书所言乃是用兵狡诈之计,老夫虽然不太喜欢但可以赞成,只不过,老夫得给诸位提个醒。”
武老头说着看了杨一笑一眼,拱拱手道:“陛下,兵可如此用,但兵不能先于货……”
“陛下这阵子和吾等多次商讨,已然定下对吐蕃的手段要以经济战为先,因此,兵要落在货物之后。”
“老夫列个例子,王昭君那一万多辆牛车,眼下正停在大理门外,运过去的货物如山如海。”
“那些货物首先是运给大理看的,让大理两方势力乖乖的开门,但同时,那些货物也是运给吐蕃看的……”
“无论大理还是吐蕃,都知道中原商队出现意味着什么,那是商路重新开启,是中原要再启茶马古道。”
“尤其是吐蕃,他们对中原商货的需求更加迫切,只要商队物资往那边卖,他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开始买。”
“但老夫要提醒的是,和吐蕃交易之时不能由王昭君出面……”
“要让大理的门阀出面,乃至段氏皇族也可以,总之,咱们中原人不做吐蕃生意。”
“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咱们明面上置身事外,暗中借大理的势力伸出手,一车一车的货物,一支一支的商队,不断往吐蕃送,商货先于兵锋进入那片高原第1166章货物先行,兵马随后
中原西南边陲,南昆大理边境。
仅仅时隔数日,段氏太子和高士子弟再次前来,只不过这次并非他们主动过来,而是王昭君专门派人把他们请来。
三方见面的地方在一座帐篷中,为了商量密议专门设在僻静处,王昭君代表大唐,乃招待之主,段氏和高氏各自代表出身势力,为来访之宾。
宾客之间,气氛和谐。
只不过,段氏太子和高氏子弟的脸上隐约带有忐忑。
王昭君深知他们的心里迫切,于是一开口就给出了相应的定心丸,语带笑意道:“两位,王某已然收到陛下的旨意。”
瞬间,段氏太子和高氏公子正襟危坐。
王昭君冲着两人点点头,语气变的肃然起来:“我朝洪武陛下已然决定,认可大理段氏上缴玉玺之举,同时,对高氏门阀的举动也很满意。”
“陛下用飞禽传书降下旨意,允许王某在这边便宜行事,关于今后的通商,王某将会和大理商量着来。”
王昭君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
他目光看了看两人,言语之中再无避讳,直言道:“想必你们两家的长辈都清楚,大唐的真实意图是吐蕃,中原第一支商队来此并不仅仅是让大理开口,我们这支商队有一大半货物是给吐蕃准备的……”
“只不过,此事不方便由我们中原汉人出面,再加上陛下特有加恩之意,允许你们大理各方在其中趁机赚些便宜。”
“咱们明白人不说藏私的话,今后关于吐蕃的贸易需要你们大理去出面……”
“周氏商队的货物,乃至其它正在赶赴西南的各家商队货物,全都可以廉价售卖给大理,由你们把货物卖进吐蕃高原。”
“王某要提醒两位,你们不要抱着赚取暴利的心思,大唐想要的不是商贸赚钱,而是用商贸把吐蕃的根基挖空。”
“货物,廉价卖给你们,你们拿去卖,尽量少赚一点就行了。”
“并且,要有针对性……”
“接下来,咱们商量商量应该如何针对!”
王昭君一边说着,一边摊开那份地图,他朝着段氏太子和高氏公子示意一下,让两人凑上前来一起观看地图。
“两位,此乃吐蕃境内山川河岳图,不但标注了古有的茶马古道,而且添加了沿途各个部落的详细情况。”
“尤其是一些强势部落,我中原小京书院的学子专门进行了推演。”
“稍后会有几箱子典册交给你们,那是与这份地图相匹配的通商计策,涉及吐蕃每一个部族,详细到每种货物的价格。”
“货物该往哪里走,某个部落应该卖什么给他们,只要看一看地图标注的部族情况,便可对照相应典册给出的谋略,做起来很轻松,你们不需要由任何自己的想法。”
段氏太子和高氏公子用心倾听,不时下意识的点头称赞几句,心里都在感慨,原来强大王朝在谋划方面是如此周密仔细。
王昭君简略讲述地图之后,直接把这份地图退给两人,笑着道:“事讲完了,陛下的旨意也告知了,接下来你们做的好不好,就看做事之时够不够用心。”
“王某不妨给你们一些建议,我认为你们大理各方应该携手起来,不要内斗,齐心为唐……”
“比如,段氏以大理正统名义征发民夫,加紧修复破旧的茶马古道,配合大唐兵马改换旗号悄然进驻。”
“高氏则是带领各家门阀,把中原的物资沿着商路往吐蕃运。”
“王某也出身门阀,深知你们和中原门阀没有区别,在面对利益之时,做事会极其用心。”
“虽然我大唐在此事上不打算赚钱,但陛下毕竟给你们留了一部分收益,两位可以理解为辛苦钱,那是陛下对大理担任马前卒的赏赐。”
“路,你们修,货,你们运。”
“运到吐蕃之后,按我们的谋略卖给吐蕃各个部族。”
“贵族头人们,卖给他们奢靡享乐之物,底层农奴们,让他们几文钱就能买到铁锅精盐。”
“我大唐不看这事的过程,我们只要你们做事的结果。”
“陛下他虽然远在燕京,但陛下的目光会注视西南,只要你们建立了功勋,将来必然会因功恩赏。”
“两位,王某解说的可有不通透之处?”
面对王昭君的和和气气,无论段氏太子还是高氏公子全都立马起身,恭敬行礼,肃然开口:“先生所言,通透至极,我等已然谨记于心,现在就回去告知长辈。”
王昭君点点头,起身表示相送之意,笑着道:“预祝你们成功,因公而氏族延绵,我们陛下从不苛待功臣,这一点整个天下皆知。”
段氏太子和高氏公子再次行礼,随即全都告辞并且急匆匆的离去。
为什么急匆匆离去?
是因为他们很清楚接下来大理内部需要争斗。
只不过并不是像以前那般相互争斗,而是为了完成大唐给的任务而争斗,谁干的好,谁立功就大,谁立功大,谁将来在大唐就站的稳。
所以他们急着赶回去,让家族长辈立马谋划如何争先。
……
数日之后,仍是边境。
王昭君负手眺望,看着大理那边的车辆源源不断到来,那是大理门阀加急组建的商队,许多车马都是临时从百姓之家用大价钱搜购而来。
周氏商队一万多辆车,大理那边竟然调来接近两万车,王昭君的心里很清楚,这几乎是整个大理门阀所有的底蕴。
接下来,货物开始移交。
大理那边出动几万个民夫,仅仅一天时间就完成交接,原本堆积在南昆边境的货物,装上了大理门阀的商队车上。
然后,商队沿着大理官道向西行驶,一路远去,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当最后一辆牛车的影子远去,王昭阳仰头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他知道,大唐针对吐蕃的经济战争正式开始了。
此后又过数日,北边旌旗招展,十万精锐大军终于到达,三千铁骑的开路之下越过边境。
以南昆兵马之名,进驻大理茶马古道。
货物先行,兵锋随后。
等到吐蕃被经济战搞的快死之时,就是大军出征把吐蕃真的弄死之第1167章大唐愿意给,他就愿意拿
从这一天开始,已经断绝几百年之久的茶马古道重新开启。
古道沿途很是荒凉,但所有人知道这种荒凉不会持续太久。
将来,这里会脱离荒凉变的热闹,并且,会变的越来越热闹。
大理门阀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力量,把第一批货物视作他们攀附大唐的最重要表现之举。
用两万牛车组建商队,是他们豁出家底的决心。
……
虽然废弃的茶马古道极其难行,但是商队车辆硬着头皮往前赶。
陷入泥泞的时候,拉车的犍牛走不动,于是便动用人力,让跟随商队的几万民夫下死力推车。
遇到桥梁断绝的时候,直接砍伐山林进行搭建,一根一根参天古木被削去枝叶之后,被农夫们喊着号子砸进河道中,上面铺上同样粗壮的大树,变成一座可供通行的巨大木桥。
为了防止临时所建之桥摇晃,大理门阀鼓动民夫站在水里扶着桥墩,只要有人在水中站足一个时辰,立马就给出一贯钱的厚赏。
当场给,不拖延。
总之一句话,大理门阀为了打通吐蕃商路把能动用的力量全都用上了。
终于,运载货物的车辆到达了边境,但这里并非大理和南昆的边境,而是大理和吐蕃的交界之地。
再往前走,就是吐蕃的地盘。
车辆几乎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带队的商队负责人直接大手一挥,声音深沉道:“直接过边境,不需要迟疑,收关士卒如果不允许,用钱用货物砸到他们允许。”
于是,接近两万辆牛车浩浩荡荡冲进了吐蕃。
当第一辆牛车越过边境线,对面的吐蕃守卒立马冲上前来,全都拔出武器,目光中闪烁凶狠。
大理的车?
几万辆?
他们要干什么?
车上装的又是什么?
吐蕃守卒冲上来,可惜根本不需要喝问,原因很简单,他们看到了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货物,满满当当全都是货物。
所有牛车上面都没有遮风挡雨的油布,而是直接让货物裸露在外面,日光浩浩照射之下,每一样货物在视线中都是那么清晰。
铁锅,马勺,烧水的壶,做衣的布……
还有鼓囊囊的口袋,袋子正面写着一个硕大的字,要么是‘盐’字,要么是‘米‘字’,又或者是吐蕃氏族只听过没见过的‘糖’字。
总之每个口袋上都有字,代表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每辆牛车都装得满满当当,浩浩荡荡的车辆让吐蕃士卒全都目瞪口呆。
“商队!”
“这是通商的商队。”
“但是,大理什么时候有如此庞大的商队?”
“还有,大理什么时候变的如此富裕?”
“莫非他们的贵族把所有百姓全都被抢光,否则怎么可能凑出如此多的货物?”
由于太过震惊,以至于这些吐蕃兵卒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竟然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敢动,看着一辆一辆牛车不断越过边境线。
就在这时,猛听砰砰闷响之声。
赫然是有辆牛车往下扔东西,车夫笑着用吐蕃语言说道:“每人二十斤盐,请吐蕃朋友拿回家过日子用,哈哈哈哈,以后我们可是会经常来的哟。”
嘶!
吐蕃兵卒齐齐倒抽冷气,全都面带不可置信之色。
紧跟着,无论兵卒还是将领全都面色狂喜。
“二十斤盐,每个人二十斤盐。”
“这莫非是大理商队的孝敬吗?”
“不对不对,这分明是人家给的贿赂。”
“这支大理商队如此庞大,可想而知他们的实力有多强,车队之中肯定配备着护商的强兵,根本不需要向他们这些守关小卒孝敬。”
“人家这是贿赂,也可以理解为收买。”
“总之一句话,大理商队是在表明态度,他们,要进吐蕃做生意。”
“并且车夫刚才说了,他们以后会经常来。”
“做生意好啊,经常来就更好了。”
这群士卒也许不会在意吐蕃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但他们全都在意自己以后每次能收到什么好处。
“过过过,请商队车辆按次序通过。”
“哈哈哈哈,用不用我们帮忙维持秩序啊?”
“哎呀呀,真是太客气了,竟然送给我们这么多盐,咣咣扔下十几个口袋……”
“每个人能分到的恐怕不止二十斤呀,多出来的是不是要退还给你们呢?”
吐蕃士卒们半真半假的笑着试探,大理商队的车夫则是表现财大气粗,随意挥挥手道:“盐多的是,数量没具体计算,吐蕃朋友看着分配吧,多拿一些回家能让日子更好一点,退就不用退了,毕竟这是第一次见面的心意。”
于是,吐蕃士卒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这一刻,他们忘记了自己是守关的兵卒。
他们觉得自己没必要拿着刀,因为他们眼睛里只有扔在地上装满盐的袋子。
不远处的车队中某辆车上,一个看似车夫的年轻人悄悄从怀里摸出册子,悄悄的,记录下了这一幕
“商队入吐蕃第一天,边境关卡行贿之记,吐蕃士卒扔掉武器,争先恐后分配盐巴。”
“大唐天子卫,大理新设分舵之绿叶级采风使,记录如上,已备上报。”
这年轻人记录之后,把册子轻轻放回怀里,然后对着犍牛抽了一鞭,驱赶牛车慢悠悠往前行驶。
当他赶着车辆途经吐蕃士卒身边时,明明他的相貌和大理人有着不同,然而,忙着分好数的吐蕃士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也有人留意到了这情况,留意者乃是守关士卒的首领,可是这位首领仅仅略做迟疑,随即就把目光轻轻转向别处。
啪的一声!
有一枚银光闪闪的钱币突然砸进这个吐蕃士卒首领怀中。
赶车的天子卫一脸深意,笑呵呵的语带暗示道:“将军,这枚钱币来历非凡哟,初次见面,权作心意。”
“您若是不敢留,就拿去兑换一笔钱。”
“您若是舍不得这枚钱币的珍贵,那就留下来做一个传家宝吧。”
传家宝?
一枚钱币竟然可以做传家宝?
这话如果被普通人听到,肯定会认为天子卫在胡说八道,然而,吐蕃边境关卡的首领毕竟是有见识之辈。
他捏着钱币低头仅仅只看了一眼,瞳孔之中瞬间就闪烁震惊之色。
大唐银元通宝,洪武元年铸造。
钱币正面的清晰字体,让他认出这枚钱币来自何方,并且,这枚钱币的价值在他心中迅速浮现出来。
“银币!”
“这竟然是一枚大唐银币。”
“洪武元年铸造,意味着这不是一枚普通银币,而是开国之币,是数量最稀少的那一批宝贵银币。”
吐蕃将领的心中狂喜。
哪怕是普通的大唐银币,已经是天下各方势力追捧的好东西,无论中原的门阀世家,还是中原四周的各个小国,都愿意拿铜钱兑换银币,兑换价值远超大唐朝廷规定的比例。
如果是开国银币呢?
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兑换。
凡是手里有这种银币的人,都会放在家中当做传家宝。
砰砰砰砰!
吐蕃将领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口在狂跳。
他不蠢,他知道这枚银币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扔给他钱币之人说的那句话有何深意。
“你若敢拿,那就留着。”
“如果不敢,拿去换钱。”
呼哧!
这位吐蕃将领恶狠狠的吐出一口气,面色果断的把银币放进了自己怀中。
留下银币做传家宝,意味着是一条路。
不敢拿而去换钱,又意味着另一条路。
他选择留下银币这条路。
大唐愿意给,他就敢接第1168章按照大唐计策,大理正在行动
高达两万车的商队,过边境就用了接近十天。
此后继续沿着茶马古道前行,浩浩荡荡的进入了吐蕃高原。
随着赶路的时间慢慢推移,行驶中的商队也在做出变化,只见在一个小岔路口的时候,有五辆牛车忽然脱离了大队伍,在拉车犍牛和推车民夫的共同用力之下,顺着破烂的小路艰难而行。
五辆牛车的第一辆车把上,坐着的不仅仅只有赶车车夫,竟然还有个年轻公子,胸口衣裳绣着‘高’字。
由此不难猜测,这是高氏子弟,负责这五辆车,目的地尚不明确。
第一天,车辆行驶还算顺畅……
高氏子弟从怀里掏出册子,摊开之后观察上面的地图,地图很小,仅仅画了吐蕃高原的一点点区域,这是他亲手抄的,从家族一份大地图上按照原样抄下来。
家族中的那份大地图是被大公子带回的,但大公子带回的并不是原样地图。
据说大唐那边给了原样地图,可惜最终分配的时候落在段氏皇族手中,没办法,段氏毕竟是大理名义上的正统。
而他们高氏等门阀拿不到原样,只能各自动用画师抄录一份带回家,带回去之后,又让家中子弟分别抄画其中的一部分。
比如自己,被命令抄送吐蕃边境西侧五个部落,总涵盖的范围很小很小,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五里。
但是自己抄写之时很用心,因为这以后属于他负责的地方。
除了地图抄画,册子上还有他抄写的很多文字,内容涉及如何通商,如何让吐蕃百姓上钩,一个一个小计策,全都制定的很周密。
这也是大唐那边给的,出自天下闻名的小京书院,据说,是几千个精英学子的共同谋划。
这份谋划详细到了什么程度呢?
详细到拿到谋划之人按部就班的去做就能成功。
“只要按照计策而行,我就能在吐蕃打开商路,虽然只负责五个小部落,但也能让我在族中崭露头角。”
“母亲,您等着看吧,孩儿一定成功,让您的身份获得父亲抬举。”
“等我在吐蕃做出一番成绩,我就有资格接触大唐的商队,进而,不用家族指派也能帮汉人做事。”
“一旦立下功勋……”
“大唐的赏赐很厚啊!”
“母亲,您等着看吧,孩儿一定成功,一定成功。”
这位高氏子弟喃喃自语,将手里册子重新塞入怀里,他选择贴身存放,视之如同珍宝,不愿意给任何人,担心不放在怀里会丢了。
每天,他都得拿出来看十几次,其实他现在完全不用看,因为他已经把地图和计策深深记在脑中。
可是,他每天仍旧还是看,只因,这本册子寄托了他的希望。
这是一位旁系子弟的希望,让母亲在家里有点身份的希望。
他母亲,是个妾!
……
五辆牛车组成的小队,终于在第三天到了目的地。
一个很小很小的吐蕃部族,聚居的人口大约有几百人,男女老少住在低矮的棚子里,比大理最穷的百姓还要差。
然而,高氏子弟的脸上没有任何鄙夷,反而,他瞬间做出微笑亲和的表情。
五辆牛车,停在路边。
村子破,路也破,一群吐蕃农奴正在耕作,竟然是徒手在翻耕泥土。
由于车辆到来,很快被人察觉,然而可惜的是,没有哪个农奴敢过来。
高氏子弟并没有让车辆进去,反而继续停在路边做出等待姿态,他很有耐心,心里一直默念册子上的内容:
“初次接触,故作深沉,不能太过主动,容易泄露心思。”
“姿态可以深沉,表情不能傲慢,要面带亲和,老虎会吓走小兽。”
“吐蕃每个部落无论是大是小,都由贵族头人负责统治九成九数量的农奴,贵族头人要拿下,让他们染上奢靡之瘾,农奴也不能放过,民生物资哪怕不赚钱白送也得卖出去。”
高氏子弟不断在心里念诵,同时耐心的等候吐蕃人过来。
他脸色一尺保持微笑,生怕稍微停下微笑就会让自己等会难以重新表现亲和,原因很简单,他讨厌吐蕃人。
他母亲之所以做妾,就是因为外翁被吐蕃人杀了,家中仅有的物资被抢光,导致母亲不得不卖身为妾求个活路。
在中原,妾虽然也不属于家中妻,跟大理这边一样属于财产,可中原汉人家庭并不会太折磨妾侍。
在中原,妾是家中财产,被主人护着,能不损失就不损失。
在中原,妾的孩子虽然也不是嫡出,但最起码活的还行,不会从小就被随意打骂侮辱。
而这一切,在大理不可能。
这一切,都是因为母亲是个妾。
这一切,都是因为吐蕃人害的母亲卖身为妾。
高氏子弟不恨自己的父亲,因为大理的风气从几百年前就如此,做妾的,很可怜,妾的孩子,也很可怜,所以他不恨,因为整个大理不止他一个庶出如此。
但是,他恨吐蕃人。
只不过心里恨归恨,但他脸上要掩饰住,原因很简单,他往后要靠着在吐蕃这边做出成绩改变命运。
这命运的机遇不是大理给的,更不是家族高氏门阀给的,是中原汉人给的,是中原汉人那位皇帝陛下给的。
他必须牢牢抓住这个命运的转机。
……
足足一两盏茶的时间过去,眼前的吐蕃部落终于有了动静。
“来了!”高氏子弟的眼神一肃。
只见有个矮小的吐蕃贵族骑着马,在一群卑躬屈膝的农奴保护之下慢慢过来。
连个正经拿武器的护卫都没有!
高氏子弟在心里冷笑鄙夷,但他脸上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只不过,他并不开口打招呼,仅仅只是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对方过来。
终于,这个吐蕃部落的头人骑马走到跟前。
很狂,竟然骑在马上不下来……
“大理人,你们是来经商吗?”
“我们不买,没有钱买,但是,货物必须留下。”
不愧是抢习惯的吐蕃贵族,一开口就是最蛮横无赖那一套。
高氏子弟的脸上带笑,语气不卑不亢的开口:“不给钱,货物留下,是吧?”
“可以!”
“只不过我要告诉你,如今整个大理有两万辆牛车进入高原,除了你这里的五辆牛车,别的地方都有小商队过去。”
“你今天可以抢,不给钱把货物留下,但是,下一次我们不来了。”
最后这句话,对于聪明人而言很有杀伤力。
下一次不来了,意味着商路断绝。
很明显,对面吐蕃头人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他不傻,他不像农奴那般愚蠢,他心里清楚的很,有商队到来的部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能不断变强,以后慢慢变成大贵第1169章准备让吐蕃刮起奢靡风
高氏子弟没给吐蕃头人思考时间,几乎在瞬间又开始言语攻势,并且,每一句话都是册子上教导的说话技巧。
“这位贵族头人,我之前那番话应该不难听懂吧!”
“那么我继续跟你说点更实际的事,你刚才对我们的抢掠口吻根本站不住脚。”
“如果你是聪明人,你就应该明白你没资格说什么吓唬的言辞,比如,让我们走不出这片地域……”
“阁下应该清楚,你这部落里都是农奴,连个拿武器的护卫都没有,而我们商队虽小却有一百多人。”
“你看看,五个车夫,全都带刀,他们这阵子每天都吃的很饱,力气足,能挥刀。”
“你再看看,一百多个农夫,他们是我雇佣推车的人,这阵子每天也都能吃的很饱。”
“相互对比一下就能明白,我的小商队能灭了你的小部族,哪怕你有几百个农奴,可我这边五个车夫就能杀他们一大半,因为,有刀,因为,吃饱了有力气。”
“但是,我不打算这么做,我是来做生意的,和你的部族做生意。”
高氏子弟说着停了一停,故意从车上拎起一口锅。
他微微屈指一弹,发出叮当脆响。
紧跟着,他再次开口:“刚才我就说了,眼下有两万多辆牛车进入了高原,别的地方每个吐蕃部族,都在和我们大理人进行贸易。”
“他们买到各种物资,比如我拎着的这种锅。”
“用于煮饭吃,不用再生冷的啃。”
“他们买到盐,让农奴吃一点之后增强不少力气。”
“他们的头人买下一些布匹,施舍给农奴做一点衣服穿,慢慢的,部族变得强大。”
“时间也许不用太久,买东西的头人就能在部族征招战士,然后,相互之间吞并。”
“你们吐蕃的风气你应该清楚,吞并壮大不但不受惩罚反而会晋升,所以,他们那些头人之中有些会慢慢变成大贵族,甚至,吐蕃王族。”
“而你这里呢?”
“你这里不会有任何变化。”
“原因很简单,你刚才说要抢,抢了我们之后,下次我们不来了。”
……
呼哧!
贵族头人的喘息粗重。
很明显,他心中天人交战。
既想贪图眼前的物资,打算仗着地域优势强行留下,但他同时又很清楚,他没有实力白占便宜。
最主要的是,即使能成功也就仅仅一次,下一次,大理商队不来了。
而其它地方呢,绝对会有吐蕃部族愿意和大理商队进行交易。
那意味着,别的头人慢慢变强,而他这里,一直还是老样子,最终结局,他被吞并。
两种选择放在面前,这个吐蕃头人选了后一项。
他刚才还满脸强横的神情,一瞬间就变成了朋友般的亲切,猛然哈哈大笑,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大理人,交朋友。”
“你说的对,商贸应该遵守规则,不能抢,要给钱。”
“这次我也许买的不多,但我下次会想办法多准备点钱,又或者,你们愿意和我用物资交换吗?”
“如果物资不行,用农奴也行……”
“我这里有几十个少女,她们都可以用于交换物资。”
“大理朋友,先让我看看货物吧,哈哈哈哈,我很期待。”
不愧是贵族头人,哪怕再小的贵族也擅长变脸这一套。
与此同时,高氏子弟的笑容也变得更加如沐春风。
“想看货物?当然可以!”
“吐蕃朋友,快快观看!”
“你瞧一瞧这口锅,是不是厚实的很惊人,我偷偷跟你说个秘密,这可不是我们大理锻造的东西。”
“知道来自哪里么?”
“往北看,往中原方向看,没错,就是你猜测的那片神奇地域。”
“这天底下的所有民族,只有那地方的民族最让人敬佩,他们的百工技艺天下无双,世上每个民族都渴望获得他们制造的器具。”
“来来来,吐蕃朋友你再看,这是布匹,名字叫麻布。”
“你知道它用什么材料制造的吗?是一种遍地生长的不值钱的麻杆。”
“但是经过中原女子的手,就被织造成了能做衣服的布,瞧瞧,多厚实。”
“你们吐蕃高原的气候寒冷,这几年尤其寒冷,据说,每个部族都在大批大批冻死农奴。”
“吐蕃头人朋友,农奴是你的财产呀,如果冻死太多,你以后靠谁给你耕作?”
“所以,这麻布对你而言很重要。”
随着高氏子弟的介绍,这个吐蕃部族头人的脸色一直带着震惊。
他看着牛车上装载的锅,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敲击,然后,口中喃喃轻声道:“真厚实,比皇族掌控的精锐战士穿的铠甲还要厚实,这得用多少铁啊,中原人这么舍得吗?”
他看着那一卷一卷麻布,同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摸,感受良久,然后,又喃喃轻声道:“真柔软啊,比我穿的衣服还要柔软。”
他下意识的问道:“这个,这个布,我想要,贵不贵?”
高氏子弟心里冷笑,直骂没见识的土鳖,嘴上却亲切无比,笑着回答道:“不贵,非常便宜,只不过,这种布是给农奴用的,你的身份是贵族头人,不适合使用这么粗糙的布。”
“这还粗糙?”
吐蕃头人满脸发愣。
高氏子弟哈哈一笑,带着他走向最后一辆车,示意吐蕃头人伸手,摸摸车上装的物资。
当吐蕃头人伸手触摸的时候,高氏子弟站在一旁适时开口:“朋友,这才是你需要的,它叫丝绸,来自中原的丝绸。”
“是不是摸上去很滑,是不是感觉很美妙?”
“数百年前,你们吐蕃贵族用的就是这种好东西,那时候茶马古道繁荣,中原的各种奢华物资源源不断运送过来,可惜,后面商道断绝了。”
“而现在,重开了。”
“你们这些吐蕃贵族,又可以享受曾经的奢靡。”
“最主要的是,我不打算问你要很高的价钱,毕竟是第一次通商,肯定要给个便宜价。”
“哪怕你不舍得买,只买麻布给农奴用,但只要咱们之间有了任何一种物资的交易,我都会赠送你一些丝绸作为促成通商的心意。”
“除了赠送丝绸,我还要赠送你茶叶,糖霜,来自中原的珍贵蜜饯……”
“都是用于享受的好东西啊第1170章上钩了
吐蕃头人的手指在颤抖,一遍一遍抚摸着滑润的丝绸。
刚开始的时候,他仅仅只是惊奇,渐渐的,他抚摸的动作开始贪恋。
那抚摸的动作已经不是摸,而是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的珍视,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生怕把丝绸碰坏了。
吐蕃高原由于气候原因,无论农奴还是贵族全都皮肤粗糙,这个头人虽然是贵族阶层,但他半辈子没享受过好东西,手指粗的像树皮一般,划拉在丝绸上发出‘沙沙’声响。
甚至由于一时不小心的缘故,他粗糙手指竟然把丝绸划拉出了一条丝。
顿时,吐蕃头人紧张起来。
“弄坏了,我把这种宝贝弄坏了。”
他先是心疼,紧跟着则是脸红,之所以脸红,是因为手指的粗糙而羞赧。
这羞赧是因为卑微,他下意识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华贵之物。
“我,我,我以后会穿丝绸……”
他喉咙里发出声音,宛如做梦般的呓语,哪怕手指不断摸索丝绸,可他心里始终不敢相信是真的。
“我这辈子没摸过这样的好东西!”他再次喃喃轻声,眼神之中全是贪恋。
丝绸的华贵,连中原汉人世家门阀都能征服,更何况是一个吐蕃土鳖,初次碰触岂能没有杀伤力。
那种触碰的感觉,唯有摸过丝绸才会明白。
哪怕后世科技发达,有着各种各样面料,然而如果有人摸过丝绸,瞬间就会被汉家民族织造的这种面料折服。
触感,冰凉,滑润,如女孩子最青春年纪的皮肤。
视觉,如波,荡漾,像是水中映衬着天上的月光。
这个吐蕃头人满脸迷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父辈讲以前的传说,据说在数百年前茶马道繁荣的时候,吐蕃大贵族穿的就是中原的丝绸。
他祖父的祖父的祖父是吐蕃王族,穿过来自于中原王朝的奢华衣裳。
高氏子弟站在一旁,目光盯着吐蕃头人的反应,虽然高氏子弟的脸上笑如春风,但他心里却生出一阵一阵的鄙夷。
“土鳖!”
高氏子弟暗暗冷笑,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个土鳖心动了,意味着这处部族已然拿下,商路必然开启,我即将做出第一份成绩。”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啊,大唐那边对通商步骤推演的太精准了!”
“册子上说,每当我们到达一个吐蕃部族时,第一样让吐蕃头人见到的货物必须是丝绸,只要拿出丝绸必然会让吐蕃头人们产生贪恋。”
“不能是麻布,麻布是给农奴用的,在吐蕃贵族眼中,农奴的重要性比不上一只羊。”
“也不能是盐,盐只是日常用度之物,虽然不可或缺,但无法让吐蕃头人们产生迷恋疯狂和奢靡享乐欲望。”
“所以,册子上给的建议是丝绸,要先用这种最滑最软的东西,征服吐蕃高原这群皮肤粗糙的人。”
“册子上还说,吐蕃以前的贵族享受过丝绸,虽然后来商路断绝,但是吐蕃必然传下来丝绸的传说……”
“传说越是久远,被回忆之时的力道也惊人……”
“就比如眼前这个吐蕃土鳖,他现在肯定在回忆祖辈的奢华好日子。”
“他的祖辈享受过丝绸,而他穿的衣裳布料连粗糙的麻布都比不上。”
“人一旦有了对比,就会懊恼自己的艰苦,只要觉得苦,就想享享福……”
“这个吐蕃头人在半辈子里都没享受过,他虽然是贵族阶层但他生活之中只有苦,所以,他最缺的就是一个‘甜’字。”
“大唐小京书院的学子们真厉害啊,不愧是那位传奇陛下最在意的弟子,这些学子制定的策略太精准了,也太狠辣了,他们在册子上写了吐蕃头人触碰丝绸会出神,结果我亲眼目睹了吐蕃的反应确实如此。”
“竟然,竟然推断的不差毫厘。”
“大唐,大唐,小京书院,那位陛下的弟子真就是厉害啊。”
“能拥有那么多的弟子,那么多的才干之辈,难怪那位陛下横扫六合,现如今已经是整个天下的霸主。”
高氏子弟在脑中不断闪烁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带着震撼和敬佩。
……
就在这时,只听吐蕃头人结结巴巴开口!
“大理朋友,这个丝绸,卖么,怎么卖?”
高氏子弟立刻收回心神,冲着对方报以最温和笑容,亲切道:“卖,但第一次不卖,我方才已然说过,初次见面要赠送你丝绸。”
“真是送给我?”头人满脸都是兴奋和期待,语气之中有着明显的忐忑。
他眼里已经没了先前的凶气,只剩一种被好东西勾出来的贪欲。
高氏子弟哈哈一笑,顺手一指他的小商队,悠悠道:“看到没有,这五辆牛车,只要你买下那车麻布,再买一些生活方面的器具,以及,盐,那么这匹丝绸就送你,并且我送你一罐糖霜。”
“还有,只要咱们的贸易保持不断,只要你每次都能采购我的货物,那么,我每一次都会赠送你奢华之物。”
高氏子弟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不断冷笑。”
他又在脑中回忆册子上的计策。
“普通物资要大量售卖,进而把整个吐蕃的民生掌控起来,但是奢华之物可以先采用赠送方式,让吐蕃贵族们全都染上奢靡之风戒不掉。”
“刚开始的时候,免费赠送,无论找什么借口,都要把奢华之物送出去。”
“等他们享受习惯了,再慢慢告诉他们以后需要用贸易的方式获得奢华。”
“那时候,他们已经染上习惯,会忍不住出钱,会为了搜刮钱财而压榨底层,并且,相互部族之间会因为抢夺财富厮杀。”
高氏子弟一边在脑中闪烁念头,一边观察着吐蕃头人的神情和反应。
他心里非常笃定,这个土鳖肯定会如册子上推断的那般。
果然!
只见吐蕃头人的喉咙滚动几下,明显是因为兴奋和贪婪在吞咽口水。
他踮起脚尖看着五辆牛车,目光在车上的物资挨个掠过……
铁锅,日光下反射着黑黝黝的光!
精盐,白花花如同雪山顶部皎洁。
麻布,一卷一卷堆放在牛车之上。
糖,丝绸,瓷器,还有很多很多叫不上名的东西。
每一样物资,都让吐蕃头人的心里痒痒。
“我买!”
猛然这吐蕃头人恶狠狠的吐出一口气,眼神之中闪烁着豁出去的光第1171章几百倍的暴利,几千倍的暴利
“上钩了!”
高氏子弟心中惊喜,
只见吐蕃头人一脸兴奋,急不可耐的伸手冲着农奴们叽哩哇啦的大喊。
由于农奴们的反应迟钝,急的他挥动鞭子猛抽,终于,农奴们被他打的跑向部族房屋那边。
没过多会之后,农奴们重新回来!
有人扛着一捆药材,有人背来破烂的口袋。
破口袋不断有东西洒出,赫然是吐蕃特产的青稞,每当有青稞从破袋子洒落,立马有农奴跪下去捡起来,但却不敢偷吃,老老实实捧在怀里。
此外,农奴们还牵来好几头牦牛……
当农奴们把东西带来后,吐蕃头人立马急不可耐开口:“大理朋友,交换,交换。”
高氏子弟在心中冷笑,脸上却继续保持春风般的笑容。
他抓起吐蕃头人的手,语气亲切宛如挚友,笑眯眯的道:“来来来,现在我们开始选货物,朋友,你准备交换什么货物呀。”
一边说着,一边把吐蕃头人带到车边。
吐蕃头人的眼睛盯着麻布,但很快就把目光从麻布上面转开,盯着一个精美的瓷器,使劲的挥舞着手臂:“这个,这个,我要交换,我祖父的祖父用过这东西,所以,我也要拥有。”
高氏子弟立马给车夫递个眼神。
于是,一个精美的瓷器花瓶从车上卸下来。
紧跟其后的是随行账房高呼报数,并且掏出纸笔当众记下交易的账目,大声道:“大唐官窑,江南青瓷,作价,五十贯,一头牦牛可换取。”
吐蕃头人不断点头,咧开大嘴兴奋的笑:“换了,换了!”
“一头牛,换瓷器!”
“真好看啊,太精美了,原来是官窑,不愧是汉人王朝的宝物。”
……
高氏子弟在心里冷笑,暗暗嘲讽土鳖没有见识。
眼前这个小小的瓷瓶,在中原属于大陆货色,根本就不是官窑之物,仅仅是江南的民窑烧造而已。
第一笔交易,完成。
吐蕃头人用一头牦牛,换了中原江南烧造的一个瓷瓶。
这个瓷瓶的成本是多少呢?
在江南一带的售价二十文。
但由于周氏门阀大量采购,因此民窑给出的价格仅仅十文,运到大理这边的时候,按照十贯钱的价值交付给高氏商队。
十文钱的成本,再加上运输成本均摊也按十文算,那么,周氏门阀在一个瓷瓶上的获利是500倍。
然后,高氏商队把货物运进了吐蕃。
作价五十贯,换了一头健硕的大牦牛。
高氏从周氏商队接收货物,瓷瓶的价格按照十贯计算,扣除运进吐蕃的开支,以及推车民夫等等一切消耗,加起来按照一贯钱计算,总成本也不过十一贯而已。
获利,三十九贯!
看似三倍,实则不然,因为,纯赚了三十九贯啊,如果按照瓷瓶在江南的采购价,暴利已经达到了三千多倍。
周氏虽然获利500倍,但纯赚仅仅九贯多。
这一刻,高氏子弟的心口在砰砰狂跳,他脑中又闪烁念头,全是册子上写的内容。
“虽然奢华之物以赠送为主,用于培养吐蕃贵族的享受风气,但通商毕竟要赚钱,因此可以适当交易。”
“但凡交易,必然暴利,并且做出推测,我大唐获利数百倍,大理门阀获利数倍。”
册子上的推断一点没错,眼前这场交易的获利确实暴利。
一头大牦牛,换一个瓷瓶,作价,五十贯。
其实高氏子弟的心里清楚,牦牛的价格不止五十贯这么低,运回大理之后,至少能卖八十贯。
砰砰砰!
他心口跳的更加剧烈。
这时,吐蕃头人再次急不可耐的挥手,指着丝绸不断的叫喊道:“这个,这个,我要换……”
高氏子弟心中冷笑,嘴上却故意劝阻:“这个不用换,我会赠送你一点。”
哪知吐蕃头人不断摇头,语气说不出的冲动:“不不不,赠送一点不够,只能做一身衣服,不够我用于享受。”
“我要盖丝绸被子,铺丝绸褥子,穿丝绸衣服,连哈达也用丝绸。”
“大理朋友,你赠送的不够。”
高氏子弟假装为难:“这确实不够,可我送不起太多,你应该明白,华贵的丝绸很昂贵。我能送你一点,但我送不起太多。”
吐蕃头人不断点头,手臂使劲的比划着:“所以我要买,和你贸易,用东西换,随便你开价。”
高氏子弟哈哈一笑,朝着车夫又递了眼色,同时对吐蕃头人道:“既然是贸易,那我就按照贸易方式和你交易,只不过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最优惠的价格。”
那边,车夫卸下来一卷丝绸。
账房先生再次高呼,宣布交易的定价:“一匹丝绸,作价两百贯,需要四头牦牛,才可以进行换取。”
刚才农奴们只迁来三头牦牛,并且其中一头已经换了瓷瓶。
吐蕃头人顿时焦急,拿着鞭子抽打起来。
“再去牵牛过来,快点再去牵牛来……”
他催促还没几句,高氏子弟忽然伸手拦阻,笑着道:“第一次交易,给你个朋友价,两头牛,外加所有的药材。”
吐蕃头人大喜过望,原因是药材在高原上不值钱,一口袋冬虫夏草,只需要一个农奴就能挖出来。
“换换换,我愿意换,哈哈哈哈,多谢大理朋友!”
于是,再一次成交!
接下来,终于轮到麻布,毕竟吐蕃头人的心里也清楚,他需要买一些麻布给农奴用,让农奴减少冻死,能帮他产出更多财富。
账房先生又在报价:“五袋青稞,一匹麻布。”
粮食在任何民族都是重要之物。
最终,交换了一百匹麻布,吐蕃头人付出五百袋的青稞,自觉这场交易赚到了很大便宜。
……
每一笔交换,账房都会报价,并且,主动帮吐蕃头人算账。
看似是在帮忙算账,其实是把大唐定的价格如同钉子一般砸进吐蕃高原,从今往后,任何一样货物的价格会在吐蕃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如同规矩一般,最终牢不可破。
高氏子弟的脑中又在闪烁念头,每一个念头都是对杨一笑的崇拜和敬佩。
“大唐陛下真是厉害啊,连帮吐蕃人算账这种手段都能想出来。”
“当众把账目念出来,并不是为了公平,而是为了让吐蕃的贵族们记住,每一件中原货物都有规定好的价格。”
“这是立规矩,先从商贸立规矩……”
“规矩像钉子一般,深深的砸进高原,时间越久,越是牢固,以后大唐那位陛下统治吐蕃的时候,整个吐蕃民族都会乖乖的被拿捏。”
“这计策真正可怕的地方,是给吐蕃人的心里划出一个圈,用货物价格立规矩,让吐蕃人一步一步习惯这个圈。”
“大唐那位陛下,精准掌控人心。”
“厉害啊第1171章大唐的军功,谁不想要?
高氏子弟因为机密册子的缘故,所以越来越能领会杨一笑的用意深远。
但是吐蕃的贵族头人不懂,尤其是这个小部落头人属于土鳖。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已经被打进去钉子,商贸交易的价格规定,已然在他心里画了圈。
最后一种交易,是铁锅。
总共五口大铁锅,换了吐蕃五头牛,没错,吐蕃头人又是农奴迁来了五头牦牛。
这个吐蕃满脸欢喜,颇有手舞足蹈的兴奋,不断拿鞭子抽打农奴,催促奴隶们把货物扛回去。
有个老农奴扛着一口大铁锅,踉踉跄跄显的非常吃力,走一步摔一步,气的头人抽了他三四鞭子。
高氏子弟看在眼里,心中全是冷戾杀意,但他脸色丝毫不变,反而哈哈大笑的说道:“这锅乃是大唐铸造,用铁之厚超过兵甲,无论煮肉还是炖菜,最起码能用五十年。”
“最主要的是,煮肉炖菜很烂糊,好吃,好嚼,香喷喷。”
吐蕃头人咧开大嘴,兴奋的不断点头,一时之间,忘了抽打农奴。
高氏子弟进一步说道:“煮热炖菜的时候加点盐,更香更好吃。”
吐蕃头人连连的点头:“对对对,加盐更香,但只有本贵族可以享用,低贱的奴隶用白水煮野菜就行。”
他今天只交换了十斤盐巴,其余大部分都是换取奢华物资,很明显,没打算让农奴过的太好。
即便那五口大锅,其中四口也归他自己用,部族里面有许多他的女人,许多他的孩子,四口大锅做饭,所有的农奴仅仅只用一口。
高氏子弟深深看他一眼,心中对于吐蕃贵族的狠毒作风越发厌恶。
……
到了傍晚的时候,交易停了下来,五辆牛车都没有清空,每一辆车上仅仅卸下一小部分货物而已。
高氏子弟并没有带着商队离开,反而让商队在这个部族外面扎了营。
吐蕃头人对农奴们凶残,但是对外人反倒是很大方,竟然让人宰了一只羊,并且邀请商队进入部族参加篝火晚宴。
然而可惜的是,高氏子弟不允许商队任何人进入。
商队十个车夫,外加一百多个雇佣的推车民夫,再加上高氏子弟自己,全都在部族外面扎营露宿。
他们也升起篝火,用于对抗高原的寒冷。
虽然眼下才是秋末,但是吐蕃的气候比中原差了太多,白天也许还暖洋洋,到了晚上则是降温很大。
高氏子弟坐在火边,脑中闪烁着册子上的某些任务:“通商之时,记录所去吐蕃部族的区域情况,诸如民生,人口,日夜气候差距,等等等等……”
“此任务由小京书院学子智囊团制定,由大唐三省六部各位重臣修补细节,由大唐帝王洪武陛下首肯,暗中交由大理行商实施之。”
“此任务计入大唐功绩考核,且功绩远超通商贸易之举。”
“待到大唐横扫吐蕃之时,将会依据功绩予以奖赏,注意,这是军功!”
军功!
这两个字眼让高氏子弟的心口怦怦乱跳。
现在整个大理的门阀都在帮大唐做事,连段氏皇族也成了中原那位陛下的马前卒,而无论大理皇族还是门阀世家,族中子弟全都领了差事。
进入吐蕃通商,是差事,如果做出成绩,则是通商功绩。
但如果在行程之中用心探查地貌风情,吐蕃各项民生乃至于某些核心机密,一旦做出成绩,就意味着军功到手。
大唐的军功!
哪个大理子弟不向往?
……
一座小小的吐蕃部族,夜里燃起两大堆篝火,部族里面是吐蕃头人和家眷在欢庆,部族外面则是商队之人围着篝火休息。
快到半夜的时候,吐蕃头人喝的醉醺醺,再次过来邀请,想让高氏子弟过去参加篝火宴会。
然而,高氏子弟再一次婉拒!
“吐蕃朋友,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意,只不过很可惜,我们出发之前定下了规矩。”
“家族长辈发出严令,不允许我们进入任何一个吐蕃的部族村落。”
“所以我婉拒并不是看不起你,而是我害怕坏了家族长辈定下的规矩……”
其实高氏子弟没说实话,这规矩根本不是大理门阀长辈定的,而是大唐给的那本册子上所写内容之一,提醒甚至警告所有参与吐蕃经商之人必须这么干。
“不进任何部族村落!”
高氏子弟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
这规矩在册子上写的很郑重,并且专门备注讲解了隐藏的深意。
这看似是让商队和吐蕃部族保持距离,其实主要意图是把贸易和寨子分开。
交易在外面进行而不进入,意味着贸易由代表大唐通商意志的大理子弟掌控,如果进入吐蕃人的部族之中,那么会让当地的贵族头人在心里产生主宾之感。
主人邀请客人,这不是大唐想看到的局面。
大唐想要的,是站在门外不进去,等到时机成熟,直接踹开门进去做主人。
这个谋划由大理各家门阀出面,他们这些子弟就是亲自参与的实施者。
高氏子弟的心里越来越清晰,他意识到这又是大唐那位陛下的深邃意图,说白了,还是给吐蕃这些贵族头人立规矩。
随着通商的时间慢慢变久,吐蕃所有贵族上层乃至底层农奴都会习惯,要跟大理商队贸易,必须从部族走出来才行。
无论如何邀请,请不进去客人……
因为,代表大唐意志的大理商队不是来做客的!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行商之举,而是把一条看不见的规矩扎进吐蕃的土地。
线以内暂时还属于吐蕃贵族,线以外则是中原那位皇帝立下的规矩,并且,规矩会不断从线外扎进线内。
……
次日清晨,这个吐蕃小部族没有动静,显然昨晚欢庆的太过头,导致吐蕃头人喝的起不来,
整个上午,没见人影,直到下午的时候,吐蕃头人才醉醺醺的出现。
他又来交易了,仅仅时隔一夜外加一个上午就忍不住又想买东西。
大唐的吐蕃攻略,杨一笑的经济战争之术,开始起效了,开始发威第1172章怂恿吐蕃人自相残杀
这次吐蕃头人用鞭子驱赶着十几个少女,说是在吐蕃这边用女人作为交换属于规矩。
然而,高氏子弟立马拒绝?
大唐让他们来给吐蕃立规矩,但绝不能让吐蕃人把规矩反过来立。
少女奴隶很值钱,无论在吐蕃还是大理都能卖出去,甚至哪怕是中原大唐境内,奴仆方面的交易也不违反律法,如果高氏子弟答应换取,他知道自己这一趟能多赚很多。
可他还不迟疑的做出了拒绝,只因吐蕃贵族说的‘规矩’两个字。
“吐蕃朋友,非常抱歉,虽然用女人交换物资是吐蕃的常规,甚至我们大理境内也不缺乏这一类的事情,可惜,我这支商队不能这么做。”
“家中长辈有严令,奴隶贸易不允许……”
高氏子弟说这话的时候,脑中想的长辈并非高氏门阀的长辈,而是远在中原燕京的那位帝王,他把杨一笑当成了自己的长辈。
吐蕃头人站在那里发愣,嘟嘟囔囔说着不理解的话,很是焦急道:“少女,十三四岁,很棒的奴隶,交换让你赚钱,这是吐蕃的规矩,我们一直都这么干。”
高氏子弟脸色肃然,首次没有挂着笑容,而是语气郑重道:“我刚才说过,我家中长辈有严令,吐蕃人的规矩,在我这里不管用。”
“这些少女故而值钱,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倒是愿意给你一份建议,建议你给买几尺麻布做衣裳,农奴少女不冻死,可以婚配给你下面的男性农奴,生孩子,让人口变多。”
“人口多了,你的部族才会越来越强大!”
如果按照常理而言,高氏子弟这份建议是很正确的发展思路,只不过,这种发展需要时间。
并且,漫长的时间!
农奴们生孩子,长大之后才是劳力,可在没有长大之前,每一张嘴都意味着消耗粮食。
所以从短期而言,这是一种很毒辣的拖弱计谋,杀伤力很强,能拖死一个部族。
很明显,又是大唐给的那本册子上面给出的招数。
这个吐蕃头人悻悻的走了,用鞭子把十几个少女全都抽打回去,只不过,他很快又重新回来。
再次回来之后,跟在他身后的是农奴,牵着几头牦牛,以及一捆一捆的高原药材。
“糖,我要换糖……”
“还有蜜饯,中原江南制作的精美蜜饯,昨晚上我吃了很多,我的女人孩子也吃了很多,太好吃了,多多换取。”
高氏子弟笑了。
今天这是第二次交易,吐蕃头人换的全是奢靡之物,最终,五头牦牛换取了糖霜,蜜饯,各种糕点,以及售价高昂的酒水。
吐蕃头人再次手舞足蹈,当场就抓着糖霜往嘴里塞。
他的几个孩子也很兴奋,拿着蜜饯吃的哈哈大笑,为了庆祝开心,用鞭子抽打农奴。
……
一夜又过去,仍是按惯例,商队不进入吐蕃村落,继续在外面扎营露宿。
到了第三日晌午,吐蕃头人又来了一次,这一回没带来牦牛或者药材,而是抱着一大块天然的狗头金。
狗头金不需要熔炼,乃是天然生成的黄金,纯度也许不如熔炼过的黄金高,但价值反而比金块高出很多倍。
高氏子弟立马想起册子上的某部分内容……
“吐蕃高原某些区域,出产天然之狗头金,凡是拳头大小以上者,皆可列为珍稀宝物。”
“此外,吐蕃某些河流区域,有富集金沙,导致附近部族世代积累的黄金数量骇人。”
“通商之时,尽量诱惑吐蕃人拿出来交换。”
高氏子弟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面带春风的和吐蕃头人交换。
一块狗头金,账房在他暗示之下给了一千贯的定价,喜的这个头人手舞足蹈,从商队又换了大量奢华之物。
然而这块天然金子的实际价值被极大压缩了,如果拿去中原之后最起码能价值三千贯。
总之一句话,三天三次交易的收益巨大。
到了这天晌午的时候,高氏子弟率领商队启程,动身去下一个部族,准备下一轮的商贸掠夺。
这个吐蕃头人竟亲自骑马,恋恋不舍的送了很长一段路。
待到分别之际,高氏子弟忽然从车上取下一把短刀,他亲自递给了吐蕃头人,笑容深处隐藏着某种深意。
“这是一口宝刀,送你作为临别之礼,它产自中原汉人大匠之手,用的是当今世上最好的铁。”
“比你的鞭子强,比你护卫手里拿的骨刀强……”
“如果有别的部族来抢你,你就用这把宝刀杀他们。”
“如果你打算你抢别的部族,也用这把宝刀杀他们。”
很明显,高氏子弟这个举动又是册子上的建议,大唐那边给出的计谋,找借口赠送吐蕃头人武器,以此培养他们抢掠本族贵族的念头,引导他们同族想杀抢夺财富的贪婪欲望。
只见吐蕃头人大喜过望,立马接过刀子翻来覆去看,无比兴奋的挥舞着叫嚣:“这刀锋利,哈哈哈哈,这刀锋利,能砍死别的头人。”
高氏子弟眼神闪烁阴冷,脸上却笑的如沐春风:“等你砍死别的头人,抢夺他的部族财富,下一次我来的时候,你能换更多的好东西。”
“只不过,你先别急着去抢夺……”
“你这三天从我这里换了麻布,可以让你的农奴做衣服穿上,再给他们吃一阵子饱饭,饭里面可以恩赐他们一点盐。”
“如果你愿意宰杀几头牦牛,让农奴们用铁锅煮肉吃了养力气,等他们力气大了之后,你拿着这把刀带他们去抢!”
“记住,好日子是换抢来的,去抢你的同族部落,杀了头人之后抢财富,然后,跟我们做生意。”
“谁先跟我们做生意,谁先有好日子过,并且,会不断变强,谁不跟我们做生意,谁就只能被别的部族杀死。”
高氏子弟这一番话,仍旧是册子上的内容,大唐给出的建议是,时刻怂恿灌输吐蕃人自相残杀的念头。
头人攥着刀,重重的点头。
这一刻,这个头人的眼神凶狠至极。
只不过他凶狠眼神并非针对高氏子弟,而是盯着某个方向在眼神中泛着凶狠的光。
很明显,他已经打算去砍杀附近某个部族的头人。
……
【好久没统计送礼物的朋友,山水很抱歉,感觉不好意思】
以上这些铁杆,坚持每天给山水打赏,在此致谢
这有个莫比乌斯环
月誉子
黄梓容
《随风、飞扬》
纳兰凤凰
骑着去上网
浑然天成的襄哥
八神去一
夜第1173章吐蕃乱象起,大唐谋略成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杨一笑对吐蕃的谋略渐渐显出了惊人破坏力。
乱象,渐起!
短短不到三个月时间,吐蕃高原的大小冲突已经高达数百次。
刚开始的时候,部族之间还是小动作摩擦,然而很快就衍变成为厮杀,一旦杀起来就是斩尽杀绝那种杀。
杀完人,抢东西!
并且只杀贵族阶层,只杀部族的头人,但却不对农奴屠杀,因为大理商队不断灌输农奴能产生财富的念头给吐蕃贵族阶层
以前,吐蕃贵族头人们拿农奴不当人,随意杀死农奴,从来不当回事。
而现在,他们换了个念头。
农奴是财富,能创造财富,比如耕作青稞,比如放牧牦牛,比如采摘珍贵药材,挖掘冬虫夏草……
这些东西能换物资,能和商队开展贸易,换到奢华物品,让他们享受奢靡。
所以,现在吐蕃贵族不杀农奴……
他们只杀同为头人的贵族,杀完贵族之后抢夺财富,顺带着,把农奴也抢回自己的部族。
总之,吐蕃高原越来越乱。
杨一笑的经济战,仅仅初始就显出巨大威力。
……
不知不觉,又是两个月过去。
入冬了!
吐蕃高原下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高原本就苦寒,气候之差甚至超过北方草原,一旦入冬降雪,每年总会大批大批的冻死人,并且,被冻死的不止农奴。
没错,冻死的不止农奴,以前哪怕是吐蕃贵族阶层,也有可能在冬天之中冻死。
今年仍是这样,只不过冻死人的情况比以前有所不同。
现在的吐蕃,情况很诡异,要么是一整个部族全部冻死,要么是一整个部族全都不冻死,连农奴也能活下来,不像以前那般说死就死。
为何会如此两极分化?
全都因为商队在通商。
茶马古道上行走的车辆,即使在冬天仍旧不停歇,并且,数量变的越来越多了。
冰雪延绵的高原上,雪从古道一路往西,皑皑白雪铺满了大地,清晰出现一道一道车辙。
如今的吐蕃所有部族,没人对大理商队动刀。
他们只对自己人动刀,杀了贵族抢夺财富和农奴,然后,急不可耐和商队进行贸易。
除了换物资和奢华品以外,入冬以后又增加了交换的东西,是什么呢,是来自于中原大唐的铁炉子,以及,用于烧炉子的蜂窝煤。
这就是吐蕃入冬之后冻死情况两极分化的原因。
能够和商队贸易的部族,连农奴都可以聚起来烤火,贵族头人不再把他们当成不值钱的奴隶,而是愿意付出物资交换几个铁炉子给他们烤火。
所以,这种部族在冬天里全员抗冻,没有人死,连农奴也保住命。
但是那些没能和商队贸易的部族很惨,不但农奴大量冻死甚至连头人也扛不住,原因很简单,今年的气候越发酷寒。
杨一笑知道是小冰河气候发威,但吐蕃高原上的土著们不懂什么叫小冰河。
总之一句话,大理商队正在改变吐蕃高原的生存状态……
这种改变,来自于大唐的意志,是杨一笑的谋划,并且每一步都符合他的谋划。
……
现在吐蕃都知道商队的重要,甚至很多贵族都猜到大理商队后面站着大唐。
如果不是大唐站在后面默许,大理不可能运来源源不断的物资,小小一个边陲小国而已,以前自己的日子都撑不住。
世上之人并不是全都愚蠢,吐蕃这地方同样有大量的人精……
可即便他们看出大唐站在大理后面对吐蕃有所谋划,他们依旧还是老老实实的继续和商队进行各种贸易。
说白了,吐蕃贵族阶层已经开始被商贸束缚,下不了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他们的部族不贸易,总有部族会继续贸易,然后,变强之后拿刀来抢来杀。
无论是为了自保,又或者为了自己变强去杀别人,总之,吐蕃贵族已经开始接受新的生存法则。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对商队更加的重视。
还是那句话,整个高原没有任何一个部族抢夺商队,原因很简单,抢一次就等于自断活路,下次商队不来他们部族,别的部族不断变强,然后,来杀来抢。
寒冷,饥饿,充斥这片高原。
有人活活饿死冻死,有人则是烤着火炉子,吐蕃的生存状态,进一步两极分化。
一切都是因为商队,代表大唐意志的大理商队。
刚刚入冬降雪的那一阵儿,曾经有一些吐蕃人因为太冷太饿受不了,所以,夜里悄悄去偷商队的物资。
他们没敢抢,仅仅只是偷而已……
然而,这仍旧算是坏了规矩!
大理商队的领队们,每一支小队的负责人都怀揣着一份来自于大唐的宝典册子,他们按照册子上的计谋,第一时间在吐蕃开展相应的反击。
反击的手段很巧妙,全程不需要大理商队自己动手,仅仅是,向吐蕃部族宣布一件事。
那件事,是规矩!
明面上是大理商队定下的规矩,实则是大唐帝王给吐蕃定下的规矩。
“有人偷窃商队物资,破坏了贸易的公平……”
“我们只给你们吐蕃十天时间,把这些偷窃商队的罪犯找出来,然后,由你们自己杀死。”
“如果不这么做,接下来的整个冬天不会再有任何一辆牛车进入吐蕃。”
规矩,立下,并且,很快执行。
根本就不用十天时间,仅仅两天时间就有结果。
那些偷窃物资的吐蕃人,被部族的头人亲自绑了起来,押送到了大理商队面前,当场把手指全都砍了下来。
“偷窃者,先砍手!”
吐蕃头人的语气很硬,但却不是针对大理商队,而是说给自己这边的人听,用砍手的方式进行最初步的威慑。
然后,他一只脚把偷窃者的脑袋踩进雪中。
再然后,他语气小心翼翼的对商队负责人询问:“现在杀么?”
一边问着,一边忐忑!
为什么吐蕃头人会这么小心翼翼?
为什么会表现的忐忑不安等命令!
原因很简单,他在担心自己部族的命运。
他心里清楚的很,大理商队不是非和他贸易不可,人家有牛车,有货物,雇佣大量的推车民夫,即使大雪封路也能把货物运进高原。
商队有能力去任何一个部族,而他只能老老实实的等着……
他的族人偷窃,犯了商队的规矩,如果商队因此而生气,那将意味着他的部族消亡。
在他的忐忑等待中,他终于听到商队的回答:
“杀不杀,是你的事……”
“我们不管,我们只看规矩有没有被维护!”
于是,吐蕃头人立马手起刀落,将族人砍死,血泊染后了白雪。
他一连砍死十几个族人,全都是参与偷窃的人,其中,有一个是他自己的儿子。
这份果决,是被寒冬逼迫的,也是被别的虎视眈眈的部族逼得。
终于,他重新获得了商队和他贸易的资第1174章杨一笑最狠一招,让吐蕃农奴反叛
除了立下偷窃者必死的规矩,大理商队又开始逐步立下其它规矩。
每一个规矩都来自于册子之中,代表着大唐那位帝王的意志……
全都是杨一笑对吐蕃的谋略。
最新的规矩是什么呢?
是商队故意表现出来的优先交易资格。
商队没有进行大肆宣传,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货物卖谁还是不卖谁,自始至终都没在明面上定规矩,但是,行动上开始定规矩。
每次前往贸易的部族,都是那些拿牦牛药材甚至狗头金出来换的部族。
“以货为石,投石必然激起水波。”
石头是商队丢的,但却是杨一笑的意志,激起的水波波纹就是规矩,把整个高原全都涵盖其中。
于是,吐蕃越来越乱了。
……
第一轮的乱象起始于吐蕃中部。
那是两个中等势力的部落,每个都拥有一万多个农奴,他们为了争夺商队通商的上路,直接在岔路口展开了殊死搏杀。
岔路口,意味着商队到达的时候会选择,要么去这边,要么去那边……
然而,这两个中型部族都希望商队一直去他们那边。
怎么办呢?
把争夺者杀死!
这两个中型部族的势力不俗,各自都在部族之中养着骑兵,于是全以骑兵为首,并且纠集了一两千个农奴,在冰天雪地之中,为了争夺通商之权厮杀起来。
最终,一个部族失败,另一个战胜。
战败的头人被抓,另一个头人把他按在雪地里,哈哈狂笑,满脸兴奋。
吐蕃的第二道乱像,直接到了赞普的帐前。
赞普是一种称呼,并不是人的名字,中原的皇帝,吐蕃的赞普,都是帝王,是帝王之称。
有年老的老臣看出大唐谋略,因此每天都在向赞普进谏,尤其是中型部族厮杀之事,已经开始影响整个吐蕃王朝的稳定。
“陛下,大理人送来的货让各部彼此相杀,甚至连皇族也开始参与纷争,这是大唐站在大理后面施展的阴谋。”
“陛下,此事不得不防啊!”
平心而论,老臣谋国,每天苦苦劝谏,为吐蕃操碎了心。
然而,年轻的赞普不愿意纳谏。
四年之前,大唐发起西伐战役,不但灭掉了整个西夏,而且还趁机干掉吐蕃的十几万精锐。
那一次,是吐蕃老赞普冲动,中了西夏皇妃的美人计,竟然出兵帮助西夏并且准备迎娶西夏皇妃,老赞普打的算盘很响,他想迎娶皇妃进而掌控西夏。
可是没想到,西夏皇妃太毒了,竟然配合大唐皇帝主动葬送西夏,顺带着把吐蕃和土谷浑的皇帝全坑了。
那一战,吐蕃精锐被大楚帝王率军阻拦,厮杀惨烈,伤亡惨重。
当西夏大战收尾之时,老赞普带着残兵仓皇逃回,原打算重整旗鼓慢慢恢复元气,可是儿子们看到了当赞普的机会。
于是,老赞普的人头被砍下。
新赞普登上位子,成为了吐蕃的统治者。
这个新赞普没有老赞普的谋略,掌权四年以来只顾着奢靡享乐,当大理商队开始通商,他顿时感觉人生是如此的美好。
所以,他对于老臣的劝谏全然不听。
比如今日,老臣苦苦规劝,然而赞普却充耳不闻,反而自以为是的反驳一句,问道:“本赞普问你,现在吐蕃高原上的货物从何而来?”
老臣十分苦涩,耐着性子讲解:“明面上是来自大理商队,但是暗地里是大唐在后面,陛下,大理国小民寡,不可能拥有如此庞大的物资啊,这一切都是大唐的阴谋,是那位洪武皇帝杨一笑的阴谋……”
然而,赞普瞪了老臣两眼,不准老臣争辩,不愿意听。
他不听,正符合大唐的推测,无论杨一笑还是几位核心重臣,个个都是精明透顶的老狐狸,在酝酿吐蕃谋略之时,已经摸清了吐蕃赞普的性格。
年轻,傲慢,听不进去劝谏……
这个赞普不听老臣劝谏,即使反驳也只问‘货从何处而来’,他所有的反应都被杨一笑预料,他的心态逃不出大唐重臣的推测。
贪图奢靡之辈,必然被享受捆缚。
当初针对金国之时,大唐用的就是这一手。
……
吐蕃高原还有第三种乱象!
是什么呢?
是农奴开始敢反抗了。
以往之时,农奴是最低贱的层级,贵族阶层肆意妄为,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可自从商队开始通商,农奴的心思渐渐在变。
头人们受大理商队蛊惑,买一些麻布给农奴做衣服穿,农奴们的身体暖了,力气足了,胆子也大了。
最关键的是,商队领头那些大理门阀子弟总是不经意的对农奴进行挑唆。
大唐给的册子上写着,灌输农奴反抗理念属于军功,因此,每个进入吐蕃的小商队都在偷偷摸摸干这个事。
刚开始,不起效,毕竟吐蕃的奴隶制度传了一千多年,农奴们骨子里的怯懦和卑微非常严重。
但是,终究有一些胆子大点的人。
有农奴开始逃!
逃之后发现并不会被抓回!
原因很简单,他们逃去的地方是大理商队,虽然大理商队放言不接受吐蕃逃奴,但却又在同时宣城他们需要雇佣推车之人,于是,逃奴被留下。
自从第一个逃奴出现,农奴们渐渐发现一条活路。
只要逃去大理的商队,被雇佣成为推车的人,那么不但部族头人不敢抓他们回去,而且他们在大理商队还能吃饱饭。
推车,干活,渐渐的,甚至开始参与贸易之时的搬货。
吃的是饱饭,饭里竟然有盐,力气越来越大,底气也渐渐的足……
终于,有在商队干活较久的农奴生出一种新的胆气,他要回去把部族里的老婆孩子救出来。
为了救出家人,他向商队赊借,要了一口刀,回去杀死了头人。
吐蕃农奴之乱,慢慢开始延伸。
这一种乱,才是杨一笑最狠的那一第1175章插播,大唐第二代们的婚事
贵族因货而贪,农奴因货而活。
贪婪的吐蕃贵族到处厮杀,为了抢夺别人财富和商队贸易。
活下来的农奴心思越来越活泛,吐蕃的奴隶制度有了崩塌迹象。
以前农奴不敢跑,最主要是没有跑的念头,一千多年的思想灌输,让农奴们认为他们天生就该被压榨。
然而现在,思想变了。
杨一笑在吐蕃高原投下一点火星,终究有一天会演变成燎原之火,他要把吐蕃农奴变成农民,将来大唐治理的时候只有子民没有奴隶。
现在才只是刚开始,通商总共不到三个月……
但是,农奴开始乱。
敢逃跑的人,越来越多了,吐蕃贵族头人的地,明年开春不一定有人种。
无论哪一个王朝,也无论农耕还是游牧,粮食,始终是根基。
地空了,没人种,吐蕃高原长不出青稞,贵族头人阶层的势力会暴减。
杨一笑暂时动用一兵一卒,仅仅是借用商队打开商路,然而,吐蕃高原已经有了被他弄的乱象纷呈。
……
关于吐蕃的消息,每一天都会往外传。
先是通过商队传到大理这边,然后动用飞禽传书送往燕京。
因此,杨一笑时刻在掌控消息,大唐群臣时刻在掌握消息,处于泾县山中之城的小京书院,几千名学子每天也收获消息。
夫战争之论,国与国之战,兵力与消息,并列称第一。
兵力强,意味着有实力打。
消息掌控及时,意味着随时能做调整。
大唐燕京的冬天,也开始降下第一场雪,今天杨一笑没有召开早朝,而是让满朝文武休沐。
他自己也难得清闲,挤出这点时间歇一歇……
只不过,当皇帝毕竟不能太清闲,尤其是开国之君,哪怕休沐之期也得操劳国事。
按照这些年的惯例,核心重臣们又被喊进皇宫,美其名曰,君臣聚餐。
大雪纷纷扬扬,御花园中银装素裹,虽然没有春夏的枝繁叶茂,但却有着另外一种别样景致。
老规矩,吃火锅,在古代称作打边炉,属于冬天里最舒坦的一种吃法。
火炉子摆在御花园中,男女老少人头攒动,今天,属于皇家邀请外臣的家宴性质。
后妃们全都带着孩子,重臣们的家眷也携带子嗣,燕京皇后的御花园并不大,所以聚餐的场合略显一些拥挤。
其实,小孩子们根本不在乎吃,全都贪图在雪里玩耍,撒欢的跑来跑去笑声不断。
……
真正贪一口吃喝的,反而是杨一笑和几位重臣。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做事不需要遮遮掩掩,可称之为随心所欲,想吃口好的就表现出来。
只不过,吃火锅有个麻烦事,吃的时候一涮一烫就行,但是吃之前的准备颇为繁琐。
各种食材都得准备,切好了放在盘子里,对于这些精细活,杨一笑没机会干,虽然他很想参与,但所有人都会拦着他。
甚至,就连各位重臣也无法参与这种干细活的生活享受感。
古代的理念毕竟和后世不一样,男人基本上是不会围着锅台转的,如果男人非要这么干,家中女人会哭着认为自己不贤惠。
总之,准备食材的事情轮不到杨一笑他们君臣。
今日家宴,按惯例男女分餐,男性两三桌,女眷则是七八桌,之所以女眷开的桌子多,是因为吃的时候要带着娃。
火炉子烧的越来越旺,天上却飘着大片雪花,只不过并无影响,因为炉子摆放在御花园的亭子中。
已经成年的小虎头拿着菜刀,带领几个同样成年的弟弟在切肉。
除此之外,还有一帮半大小子,有的是杨氏皇族,有的则是各家重臣子嗣,比如曾经的小坏蛋刘天宝,今天被安排了摘菜的事务。
由于食材还在准备,所以杨一笑和重臣们暂时没坐在亭子中,而是漫步御花园,君臣一起赏雪景。
一边慢悠悠的走,一边慢悠悠的聊……
既聊家常,也谈国事。
并且,经常是说几句家常忽然转到国事,然后,又从国事转到家长里短上面。
比如这一会儿,杨一笑说的便是家事,笑着对刘伯瘟道:“老刘,天宝这臭小子眼看着也迈入少年了,回头你找个时间,正式把聘书送过来。”
“朝露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抱怨你这个当亲家的不上心。”
“我可提前跟你说明,你知道朝露疼孩子的心思有多吓人,这事上你如果做的不好,小心她怂恿你媳妇给你难看。”
刘伯瘟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大唐毒蛇还是首次表现尴尬,略显不好意思的道:“这事是我拖延了,光顾着忙国事忘记了家事,陛下提醒的对,得赶紧把聘书送过来。”
杨一笑‘嗯’了一声,转而看向已经白发苍苍的李颖达,语气温和道:“李老爱卿,前阵子朕跟你提过的事情如何了?”
“朕的一个堂妹问到我面前,说是他家小子看上你们李氏一个丫头,那臭小子的脾气很硬,放言这辈子非那个丫头不娶。”
“我堂妹被气的打了几次,最终当娘的没能硬过儿子……”
“所以,求朕帮忙当个媒人。”
杨一笑刚说完,李颖达立马笑呵呵开口,悠悠然道:“陛下,此事已经妥了,虽然老臣已经不再管族中之事,但族中之事毕竟由清瑶之父管着,他亲自去了我李氏那一房问过,那丫头的父母都愿意和皇族结成亲家。”
杨一笑语气颇为肃然,郑重道:“朕主要在意你们李氏丫头的想法,如果丫头不愿意绝对不能强迫。”
李颖达没说话,但是李茂兴笑着开了口,接话茬道:“陛下,您放心。”
“杨氏皇族的下一代,个顶个都是好英杰,第三代也不差,都已经在军中展露头角。”
“尤其是您堂妹那个儿子,打草原的时候立下数次军功,后来去辽东,也斩获不少功劳……”
“现如今又去了西南边陲,正跟随青山侯爷准备打吐蕃,等到吐蕃灭亡之后,那孩子的功劳必然不小。”
“我们李氏门阀的姑娘,最喜欢这种靠功绩自立的男子,并不在乎他的皇族身份,但在乎他是不是大好男儿。”
“总之,微臣向陛下保证,这事没有逼迫,那丫头心里愿意的很。”
杨一笑语气仍旧肃然,颇为慎重的再次询问:“真的没有逼迫吗?朕知道你们门阀族内有强逼女子联姻的陋习。”
李茂兴哈哈一笑,反问道:“陛下,清瑶嫁给您之后有没有抱怨过?”
“她嫁给陛下之前,从未见过陛下,如果从联姻之论而言,她也是被家族强行逼迫呀。”
“可她听说要嫁给陛下,从听到的那一刻开始就满心欢喜。”
“陛下您要明白,门阀女子的见识远超民间女子,她们知道什么是良配,也知道该怎么抓住良配的机会。”
“微臣还是刚才那句话,我李氏门阀那个丫头满心欢喜,她呀,已经开始给自己绣婚妆。”
杨一笑这才放心,冲着李茂兴点点头:“那就让朕的堂妹专门登门,去你们李氏门阀正式求亲吧。”
“只可惜,不能两口子一起去,你知道的,朕堂妹的丈夫在西夏边陲盯着西域呢。”
李茂兴连忙点头,郑重道:“能让陛下的堂妹登门,以大唐县主的身份求亲,我李氏门阀已经荣耀,不需要两口子全都去。”
“况且,国事为重,陛下堂妹的夫君驻扎边陲,他是为咱们大唐防备西域。”
“我李氏门阀就算再怎么想要颜面,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表达不满,县主的夫君如果从西边赶回来帮孩子求亲,我们李氏反而要愧疚于国事耽误。”
如今的李氏,已经和大唐深度绑定,大唐皇族的利益,就是李氏的利益。
因此,李茂兴这番话全都是肺腑之言。
杨一笑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下一人,赫然是刚从草原归来的顾老大。
对于顾老大,杨一笑一向敬重。
尤其今天是君臣家宴性质,在这种场合杨一笑会用私人称呼,他语气谦和的喊道:“顾大哥,你家闺女的婚事想好了没有。”
“只要你点个头,我立马就亲自和朝露一起替孩子求亲,顺便,幼娘带着天赐过来给你磕头。”
很明显,这次杨一笑说的是关于杨天赐。
只见顾老大的面色平静,这些年越发显出大唐第一帅的稳重,缓缓开口道:“陛下,微臣并不是想推辞,也不是觉得小女嫁给嫔妃之子属于嫁的差,主要是,微臣和闺女的关系不咋样。”
“这些年以来,微臣忙着征战,总共也没跟闺女相处几天,甚至连她喊父亲的时候我都会发懵。”
“自古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微臣这个做父亲的真不想替闺女做主。”
“天赐皇子很好,从小就性子温良,说实话,微臣是喜欢的。”
“可微臣还是想等等,看看两个孩子是不是……”
顾老大正要往下说,猛然发现杨一笑冲他挤眉弄眼,并且,杨一笑突然拽着顾老大朝着某个方向看。
下一刻,顾老大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色气的发青。
只见御花园的角落里,一对年轻男女正鬼鬼祟祟的藏在那里,忽然,女孩踮起脚尖亲了男孩一口。
那女孩,正是顾老大的亲闺女,并且,是家中的长女。
那男孩,恰恰是王幼娘的儿子杨乘风,是杨氏皇族第二代的老三,是从小就性格老实的那一个。
女孩,主动亲男孩。
这一幕,过来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杨一笑嘿嘿低声,笑的有些得意,对顾老大道:“大哥你看,你闺女主动,这个事还用担心么,你家丫头比你急啊。”
顾老大的脸色铁青,但却不是生气杨天赐勾搭闺女,而是当爹的都有同样心态,看到自家小白菜被拱了一时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小虎头跑过来,先是喊了一声大舅,然后目光看向御花园的角落。
小虎头如今真的是稳重,立马就判断出来该如何处理。
他是大唐皇族第二代的兄长,所以不能打断弟弟和未来弟媳的相会,于是,小虎头立马冲着亭子里切肉干活的一群小子招招手。
顿时,有几个坏小子跑了过来。
以刘天宝为首,带着杨行舟,杨南笙,以及唐青云的儿子唐小宝,呼啦啦冲向角落,使坏般的猛然一嗓子。
这群小坏东西,个个都是当弟弟的,所以,坏起来是真的坏。
“哈哈,三哥,你嘴上的胭脂是咋回事。”
“刚才是顾家姐姐亲你吗?”
“我们是不是要改口喊嫂嫂了呀。”
“嘿嘿嘿嘿,你们两个没发现么,父皇和顾元帅在看着呢。”
“三哥,不好意思了哈,吾等奉大唐储君太子之令,现在要押着你俩过去接受问审,哈哈哈哈,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偷相会。”
坏小子们的咋呼声中,御花园墙角惊慌失措窜出两道人影。
只不过,杨天赐用身体护着后面的女孩,下意识的道:“顾青,快跑,我大哥敦厚,顶多只罚我自己。”
“哈哈哈哈!”
不远处响起大笑,杨一笑和重臣们笑的前仰后合,哪怕是刚才脸色难看的顾老大,也不由自主的莞尔一笑。
王乐相是杨天赐的外翁,趁机帮外孙说好话,语气故作不满,实则全是夸赞,故意对顾老大道:“顾国公,你瞅瞅,这孩子多傻,竟然傻乎乎的想自己接受惩罚。”
“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兄长不会罚他……”
“那几个坏小子吓唬他,他听了之后立马当真,唉,这孩子从小就老实啊。”
王乐相这一番话说的太不顾嘴脸,吹嘘显摆之意完全不做任何掩饰。
在场的重臣全都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纷纷打趣道:“老王,你注意注意。”
唯有杨一笑开口帮腔,也吹嘘自己儿子的敦厚,故意对顾老大道:“大哥你发话吧,如果心里有气你就说出来,我立马让虎儿执行家法,把天赐这个傻东西揍一顿。”
“真是气人,性子怎能这么老实……”
“坏小子们吓唬他一下,他就立马护着你闺女,如果虎儿真要罚他,他母亲帮他求情都护不住。”
“唉,这孩子,太笨了。”
看似不满,实则夸赞。
顾老大‘哼’了一声,微微瞪了杨一笑一眼,不满道:“你当年成婚那天,是我亲自抓上山,妹夫,咱们认识快二十年了,你别在我面前搞这些,免得我让妹妹抓你的脸。”
杨一笑嘿嘿一笑,得意洋洋道:“你妹妹才舍不得,朝露她最在乎我。”
顾老大又哼了一声,突然道:“你们两口子商量一下,把天赐的聘书送到我家去吧,记住了,不能你们两口子去送,只能王幼娘去送。”
杨一笑迟疑一下,轻声道:“我和朝露去求亲,对青丫头的未来更好,荣耀也足,毕竟是帝后亲自登门。”
哪知顾老大缓缓摇头,一脸坚决道:“天赐只是个皇子,并不是大唐太子,他虽然是你儿子,但他母亲是嫔妃。”
“我身为岳父,虽希望自己的女婿更受重视,然而,大唐皇族的规矩不能乱。”
……
【这一章由于剧情连贯,所以山水就不分开发了,二合一超级大章发给大家看第1176章杨一笑终于决定,兵马可以动一动了
杨一笑点了点头,赞同了顾老大的意思。
他不赞同也不行,因为他深知顾老大的性子有多硬。
谈完了小辈的婚事,君臣继续边走边聊,慢慢的,话题说到了国事上面。
只听刘伯瘟的语气幽幽,目光闪烁着独有的深邃,开口道:“西南方面,已然进入第二环节……”
“大理两方势力,配合逐渐默契,他们遵照陛下的意图向西通商,目前正在调拨吐蕃各个阶层的内乱。”
“最先乱起来的是小部族,相互之间不断的你杀我砍,但和以前的吐蕃风气不同,他们如今只杀贵族头人阶层,对于农奴,全都留着。”
“微臣连续收到天子卫的奏报,对于吐蕃各地方的乱象时刻盯着,目前,因厮杀造成的死伤正在逐步变大。”
杨一笑点了点头,顺势问了一句:“死伤情况大概如何?”
刘伯瘟立马做出回答:“根据臣的掌握,乱象已然席卷大半个吐蕃,五万七千余个小型部族,有接近两成部族的头人已死。”
杨一笑轻轻的“嗯”了一声,像是听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时唐青云忽然开口,语气之中隐隐带着肃杀,冷然道:“才两成,还不够,远远不够……”
宋老生紧跟着说道:“至少要让吐蕃贵族死伤五成,才能让他们在日后的国战之中无以反击,况且老刘你刚才说的只是小型部族,中大型部族在目前必然还处于克制。”
杨一笑目光看向西南,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死伤太多,有伤天和,然则国与国之间争斗,历来都是你灭我又或我灭你,朕不希望底层死伤太多,无论是我大唐兵卒还是吐蕃士卒……”
“吐蕃人的脾气或许不如高丽民族倔,但吐蕃这地方的奴隶制度存续一千多年,底层的认知被扭曲,认为贵族就该趋势压迫他们。”
“在这种错误的认知影响下,导致吐蕃想要征兵极其容易,贵族只要对农奴征招,农奴就老老实实的听从。”
“哪怕把命丢在战场上,很多农奴在死的那一刻还觉着他为了主人而死是荣耀。”
“因此,朕不得不谋划出多策并举。”
“其一,是让吐蕃贵族阶层死伤,等以后打国战的时候,减少能征招士卒的头人。”
“其二,是灌输农奴们反抗理念,从培养他们敢于逃跑的念头开始,慢慢让他们意识到头人的统治并非牢不可破,进而,农奴们鼓起勇气反抗吐蕃贵族阶层的残忍压榨。”
刘伯瘟立马接过杨一笑的话茬,沉声道:“陛下多策并举的谋划,这两项目前正按部就班的推行。”
“尤其是最近一段日子,微臣接到相关的消息逐渐增多……”
“比如,有农奴跑去跟着大理商队干活,慢慢养出了底气,开始产生把家人救出来的念头。”
“甚至,已经有农奴这么做了!”
“他们向大理商队借了刀,趁着黑夜摸回了部族之中,面对统治他们上千年的农奴主,鼓起勇气举刀砍下了头人的脑袋。”
杨一笑非常在意这一项,顿时追问道:“如此情况有多少例?”
刘伯瘟叹了口气:“目前尚且不多,仅仅十来例而已。”
杨一笑‘嗯’了一声,道:“对比整个吐蕃高原的农奴数量,十来个例子宛如沧海中的一粒粟,又如一点星火,艰难闪烁着那一片范围浩瀚的高原。”
“然则,星火终究要不断燃烧,最终,演变成摧毁残忍农奴制的冲天大火。”
“对此,朕很期待。”
刘伯瘟沉思片刻,开口道:“既然陛下您期待未来的冲天大火,那么臣就让那边继续往高原上添加柴薪。”
“眼下是寒冬,燕京尚且酷寒,哪怕是以前并不冷的江南,今年竟然也出现江河结冰之事,西南边的吐蕃高原,气候之严酷更是吓人。”
“那里已经连续半个月降雪,无论贵族阶层还是农奴全都面临存亡危机。”
“对于物资的需求,比过往任何年月都迫切。”
“臣会发书给王昭君,同时让遍布各大门阀的天子卫告知门阀掌权阶层,继续往那边通商,继续运输物资过去。”
“物资运上吐蕃高原之后,按照此前陛下谋划的第三节点开始推行策略,不再和所有部族贸易,而是故意把吐蕃部族的贸易资格减少三到四成。”
“如此一来,吐蕃部族越发要乱起来,为了争抢贸易资格,不得不向别的部族举刀。”
刘伯瘟说着微微停下,目光之上闪烁狠毒,冷笑道:“按照微臣推测,最迟明年开春,吐蕃高原上的贵族阶层又要少两三成,最起码数千个小部族的头人会被砍死。”
杨一笑没有接茬,迈步慢悠悠逛着。
几位重臣同样没开口,笑呵呵的像是被御花园雪景吸引。
但是君臣几人仅仅沉默片刻,杨一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悠悠道:“顾六哥的兵马目前什么情况?”
一直没开口的顾老二立马做答,声音肃然道:“微臣这两年暂代兵部事务,今年主要精力放在吐蕃方向,每天催促军报,时刻掌握军情,目前,青山侯的兵马已然驻防大理境内的茶马古道各个关口,按照既定策略,慢慢开始试探性的动用一小撮进入吐蕃高原。”
杨一笑点了点头,笑着道:“六哥的性子急,想必这阵子憋的难受,可是咱们暂时不能让他动,毕竟眼下还没到国战能打的时候。”
“国战之前,动作绝不能太大,利刃要藏在袖子中,别急着露出来砍几刀。”
“按照咱们此前制定的策略,眼下的环节仍旧以挑唆吐蕃人自相残杀为主,大唐兵马若是出手,反倒会让他们变的同仇敌忾。”
杨一笑说着停了一停,目光闪烁着深邃光芒。
他负手眺望西南方向,语气平静至极的再次开口,道:“还有一个动作,现在可以开始了。”
“以前咱们针对金国的时候,在草原上扶持察哈部作为奸细,现在针对吐蕃,这一手同样可行。”
刘伯瘟笑的阴恻恻吗,嘿嘿两声说道:“天子卫已经有所动作,暗中接触了不少中型部族,一边怂恿他们相互厮杀,一边遴选脑后有反骨的家伙。”
“等到选出来之后,会暗中予以物资扶持。”
“到时候,被扶持之人就像是草原的察哈部,国战打起来的时候,他们向自家人捅刀子。”
杨一笑点了点头,不无提醒道:“但你们天子卫要注意,别把扶持之人推的太高,免得势力太强,导致尾大不掉。”
“吐蕃那地方,和草原有些不一样,朕说过原因,那地方经历一千多年的农奴制。”
“一旦某个势力被扶持的太强,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统一吐蕃,自己推翻现在的吐蕃皇族,转过头来和我们大唐对战。”
“如果那样的话,与朕的谋划不符。”
“总之一句话,扶持有个度,既然他能在乱象厮杀之中保命,又能有限的壮大和扩张,将来国战之时,变成大唐的刀。”
刘伯瘟嘿嘿冷笑:“陛下放心,这种事微臣擅长。”
“保证像是训狗一样,让他有力气咬人但是咬不了主人。”
“整个扶持期间,一直精确掌控,他们求物资的时候,咱们就笑着点点头,好啊,给你盐,给你糖,给你刀,并且,再给你驻几个兵帮你守好部族。”
“嘿嘿嘿嘿,兵只要进了去,想求我们出来可就难了。”
“受扶持者想要壮大,所有物资得靠咱们,随着他的扩张吞并,每吞并一个部族又是一条新的大唐狗。”
杨一笑全程没有出声质疑,他相信刘伯瘟在这方面的能力。
只不过,他最后却忽然说了一句,语带深意道:“其实,现在就可以让青山侯的兵马稍微动一动了。”
这一句话,杨一笑用的称呼是‘青山侯’,没喊顾六哥,意味着他是用帝王之语发出口谕。
是帝王之决断。
重臣们先是微微思量,随即全都附和着点头,欣然笑道:“陛下所言极是,青山侯的兵马确实可以稍微动一动了第1177章顾老六仰天狂笑
西南方向,吐蕃边境。
顾老六这阵子的脾气暴躁,已经连续骂了两个月的娘。
“还让我等,等到什么时候?”
“奶奶个熊,别以为老子怕你们天子卫!”
“我们大唐军队设有监军,老子按军律只需要听监军的就行,至于你们这群货色,老子不想听可以不听。”
“别说是你们,就算刘伯瘟站在我面前我照样这么说……”
“我认识那家伙十几年,骂他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这家伙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桌子砸的震天响,猛然抓起一个茶碗,砰的一下摔在地上。
帅帐之中站着所有将领,已经被骂但却唾面自干的天子卫,无论顾老六怎么发火,天子卫始终和和气气。
全程,只有一句解释的言辞:“侯爷,您别怪我们劝阻,朝廷制定的吐蕃攻略分为好几步,截止目前暂时还轮不到侯爷您动手。”
顾老六一瞪眼,继续骂骂咧咧道:“大理现在已经当了马前卒,每天把商货送到西边去,吐蕃那些狗崽子天天狗咬狗,整个高原已经乱的如同一锅粥,按照兵法上说,这是进攻之绝妙时机。”
“要老子说的话,现在就该出动大军,他娘的,十万大军冲进吐蕃杀个痛快。”
“陛下的谋略虽然厉害,但咱顾老六认为刀锋更管用,把整个吐蕃杀个精光,这边高原还不是照样纳入大唐版图。”
“我这个皇帝妹夫啊,一辈子改不了心软的毛病。”
“吐蕃农奴又不是自己人,杀光了难道需要心疼么。”
帅帐之中的将领们全都抬起手,捂着耳朵装作没听见顾老六的言辞。
至于天子卫,则是装模作样摸出一本册子,笑呵呵的记录道:“青山侯爷,对不住啦,您刚才对陛下言语不敬,请恕我等必须把这些记下来。”
顾老六不耐烦的挥挥手,骂道:“他妈的,随便记,打不了我回去之后被妹妹说道个没完,再被大哥二哥他们揍上几顿而已。”
“老子这辈子挨过的打,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哼哼,我会怕这个?”
天子卫仍旧笑眯眯的样子,看似提笔记录实则根本没蘸墨。
帅帐之中一个将领小声开口,用的明显是下一代小辈口吻,道:“六舅父,您可不要忘了,皇后娘娘给您发过书信,叮嘱过您,别太急躁。”
另一个年轻将领也紧跟着开口,小声小气的劝说道:“还有兵部的来信,顾二元帅也叮嘱您,陛下目前不可能让您动,陛下的意思是让您藏刀……”
哪知顾老六立马瞪眼,抬脚踹了两个年轻人趔趄后退,骂道:“臭小子,闭嘴吧。”
“杨云,你瞅瞅你,有一点杨氏第二代的武勇性子么?”
“你爹杨石头,当初可是陷阵营的第一批猛卒,说到干仗,满脸兴奋。”
“而你呢,整天叽叽歪歪劝我,像个娘们,没点血性。”
“别觉得你是皇族身份,皇族让我不快照样挨揍。”
“还有你,周二愣子,你爹周怀仁,当初拎着自己刀子敢独自登上城墙厮杀,你小子原本也是个有血性的货,否则不可能在长安创出二愣子的名号……”
“可你看看你现在,整天也学着文官一般叽叽歪歪。”
两个年轻人被骂,根本就不敢顶嘴,只是赔笑,满脸尊敬,不断继续劝说道:“陛下的意思,让您藏刀!”
“藏藏藏!我顾老六来吐蕃是吃闲饭的吗?”
顾老六脾气越发暴躁,骂骂咧咧的在帅帐之中来回乱窜。
“你们他娘的一个个都成了软蛋,明明现在是出兵杀光吐蕃的大好良机,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就在这时,帅帐后面走出一个中年妇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揪住顾老六的耳朵。
霎时间,所有将领全都抬手,捂住耳朵的同时,顺便用胳膊罩住耳朵。
这是老规矩了,因为接下来的一幕既不能看也不能听。
大帅夫人有特权,在帅帐之中也敢骂大帅,并且,这是皇权特赐。
不但是陛下赐下的特权,也是皇后娘娘赐下的特权。
只不过将领们虽然捂手捂耳,但其实对于大帅夫人的骂声都能听清楚,只听夫人怒叱道:“顾老六,你又犯浑!”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性子为什么总不改?”
“是不是哪天惹下大祸,触犯无法包容的律法大罪,逼着陛下不得不杀你,让我们娘几个成为孤儿寡母。”
“你躲什么躲,你给我老实站好。”
“扭你耳朵怎么了,让你觉得丢面吗?”
“丢面总好过丢命好!”
整个帅帐之中,骂声空前强烈。
只不过这次不是顾老六骂人,而是老老实实的被夫人骂。
将领们都在心中偷笑。
足足好几盏茶的工夫过去,顾夫人才算是骂的过了瘾,松开顾老六的耳朵,迈着步子悠悠然回到帅帐里面。
就在这时,忽然外面有人大声禀奏:“大帅,燕京飞禽传书。”
奏禀声中,一个信差捧着火漆竹筒进来,单膝跪地举手,把竹筒递给顾老六。
火漆明显已经预热烤化,所以顾老六轻松的拔开塞子,从中拿出一卷丝帛,冲着正要走回帅帐里面的妻子叫道:“媳妇,帮忙念念,你知道的,我不识字。”
于是顾夫人走回来,展开了这一卷丝帛。
顾老六的性子急躁,脑袋瞬间杵上前,眼巴巴的问道:“信上怎么说。”
只见顾夫人的脸色微微带着愕然,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说道:“陛下特意允许,让你可以稍动,大仗不允许你打,小打小闹随便你干。”
“并且,让你随着性子干。”
“越荒唐越好!”
……
顾老六先是一怔,明显没反应过来,但是很快就脸色狂喜,整个帅帐全是他的张狂大笑之声。
“哇哈哈哈……”
“不愧是陛下啊,最了解我性子,肯定知道我憋的难受,所以专门给我开一个口子。”
“媳妇你再念一遍,这封信让我听的太得劲了。”
“陛下让我随着性子干,而且干的越荒唐越好,哈哈哈哈,这事我最擅长啊第1178章天神打开地府,放出一群鬼兵
眼见顾老六兴奋的大吵大嚷,顾夫人不得不在一旁出声提醒。
“夫君,妾身得跟你说道几句。”
“陛下这份飞禽传书发过来,确实是允可了你可以稍微动一动,但夫君你一定要清楚,陛下只允许你小打小闹……”
“陛下绝不允许把事情往大了闹!”
顾老六只是性子直爽,并不意味着他的脑子笨,当即点头答应一声,颇为严肃的说道:“媳妇你放心,我知道陛下的意思!”
“陛下是担心我憋出毛病来,所以允许我稍微动弹一下,但绝不能冲进吐蕃大杀特杀,目前的形势也不允许我大杀特杀。”
“只不过,这是从咱们这边这么说。”
“假如吐蕃有些人不长眼,非要往我的刀口上碰,那么该砍的肯定要砍,无论是小部落中部落还是大部落一律砍死。”
“只要把他们斩尽杀绝,一点风声都露不出去,那么,谁知道我在吐蕃高原上大杀特杀?”
顾夫人迟疑一下,脑中浮现起燕京给她发的一份飞禽传书内容。
片刻之后顾夫人缓缓点头,显然是赞同了顾老六的说法,轻声道:“如果能保证消息不泄露,偶尔屠灭一个中大型部落也是可以的……”
“毕竟此乃削弱敌人之举,连续的削弱最终会构成国战决战的重要决胜因素。”
顾老六也缓缓点头,眼神看向吐蕃方向,目光渐渐闪烁森然之色,仿佛一头恶狠狠的猛虎。
这时顾夫人再次开口,轻声道:“夫君您想动一动,陛下现在也允许您动一动,但是妾身还是要给您提一些建议。”
“咱们大唐兵马的威名太强,如果直接出现在吐蕃高原上必然引发风声鹤唳,故而,应该进行必要的遮掩。”
顾老六又点点头,目光扫视了一下帅帐内的一众将领,问道:“你们都听到了吧?夫人说必须做一些遮掩。”
所有的将领全都躬声应诺。
这一幕如果放在其他王朝,或者是大唐别的军伍之中,肯定是不允许的,女人不允许参与军中之事。
然而在顾老六这支大军之中,顾夫人参与军政乃是惯例,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对青山侯不放心。
从很早之前就给了顾夫人特权,无论是军政还是民政都允许顾夫人插手。
说白了,这是在青山侯身边放一个时刻泼冷水的人,免得这位侯爷一时头脑发热,干出很多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只听顾夫人再次开口,声音之中有着深邃意味:“夫君,各位将军,妾身想了一个办法,说出来供大家参详。”
“咱们这支大军是第一批前来西南的,诸位应该知道陛下的意图是什么。”
“第一批十万大军派过来,并不是为了掀起对吐蕃的征伐国战,而是让咱们预先适应高原气候,将来打起来才能发挥最大的战力。”
“此前一段时间,陛下不允许你们动,而现在,飞禽传书允许稍微动一动。”
“这个稍微动一动很值得斟酌,意味着陛下不是让你们大张旗鼓的进入吐蕃,而是要悄无声息,不被人察觉才行。”
“这便是我方才所说的,不能引发风声鹤唳。”
“咱们大唐兵马,绝不能让吐蕃那边意识到,大唐,已经开始对他们动手。”
“故而妾身提议,当你们进入吐蕃悄悄动手的时候,必须有一个相应的遮掩身份。”
“这个身份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很多个。”
“比如冒充大理的兵,冒充吐蕃的匪,或者,直接冒充某个吐蕃部族的族兵也可以。”
“总之一句话,身份要遮掩。”
“还有,消息一定要严密掌控,一旦出现可能泄密的事,或者风声可能在吐蕃高原上传播,那么一定要下狠手,把这种威胁掐死苗头。”
“哪怕把某个吐蕃部族屠戮一空,大家也要保证消息绝密不外泄。”
“陛下在之前叮嘱过,对吐蕃农奴尽量以保护为主,但如果这个保护和消息走露产生了冲突,那么你们一定要优先于消息方面的考量。”
顾夫人说着轻轻吸了一口气。
虽然她是女子,但这一刻眼神却闪烁着杀机,沉声道:“农奴,应不杀尽量不杀,必要之时,该杀也得杀。”
帅帐中的将领齐齐挺身,大声应答道:“谨遵夫人叮嘱。”
……
当天夜里,大军悄然而动。
但却不是席卷而出,而是分化成一股一股的小股兵力。
有的是一两百人一队的骑兵,有的是三五百人的步卒,宛如大海反过来变成了一道一道涓涓细流,趁着夜色从边境越过之后悄悄进入了吐蕃高原。
所有这些小股兵力,出发之前都做了穿着方面的伪装。
重骑兵身上虽然穿着铠甲,但铠甲外面会罩上一层衣服,服饰形形色色,有大理的有吐蕃的甚至有昆的……
总之,让人无法从穿着方面看出来历。
其次,行军旗帜全都留在大营不予携带,甚至连一些特殊的军械也留下,免得被人看出来是大唐独有的利器。
开始了,终于开始了。
大唐针对吐蕃的战争,先以商贸作为刀子在高原上砍了几个月,而现在,顾老六麾下的十万大军也化为零星小股开始向吐蕃高原挥刀。
数日之后的夜晚,吐蕃高原某一处。
噗嗤噗嗤!
到处都是刀锋砍肉的声音。
这里是一个中型部落,拥有大约两千个吐蕃兵卒,然而却在夜间被人摸了进来,抡着刀子便是一阵疯狂的砍杀。
睡梦中的兵,脑袋被剁掉。
惊醒的兵卒想要逃,没走几步就被弓箭射得变成了刺猬。
不远处的贵族房屋之中,有个身穿铁甲的将领手里拎着一个脑袋,浑身萦绕着血气,低声冷笑着说了一句:“小小一个吐蕃头人,竟然敢占有三百多个女人,你奶奶的,比我们皇帝陛下的老婆还多。”
“仅此一项罪,就是活该受死的大罪。”
这将领说着挥手一扔,把人头扔到了雪地上,咕噜噜滚动几下,他走上去抬脚把人头踢飞。
“把兵卒全都杀光,尸首就地掩埋。”
“农奴们如果看出咱们的身份,也揪出来一刀砍死剁掉。”
“然后物资全部搜刮干净,留下附近某个部族的旗号,让吐蕃人自己猜,相互指责打起来。”
“撤兵,回去休息……”
“明天晚上再找个部落动手。”
一个中型部落在一夜之间被屠戮一空,出手之人竟然仅仅是一两百人的一小队兵。
由于人数实在太少,连物资都没法详细搜刮,只能搜刮最值钱的贵重物品,黄金白银拉了两三辆大车。
趁着夜色,扬长而去。
足足一两个时辰之后,这个部落的吐蕃农奴才有胆量从屋里出来,农奴们战战兢兢的到处查看,发现无论贵族还是兵卒全都死了个干净。
而在贵族的库房之中,兵卒的粮仓之中,堆放着大量物资,一麻袋一麻袋的青稞让农奴们满脸都是兴奋。
还有那些珍贵的药材,每一株都是他们从雪山上挖来的。
一株药材可能就要付出好几个农奴的命,可现在却一捆一捆地堆放在库房里。
还有牦牛,以前多头,原本那是贵族头人的财富,但现在财富的主人连脑袋都被人砍掉了。
漆黑的夜色中,这个部落的农奴喘息粗重。
足足过去很久之后,有个胆大的人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头人死了,兵卒也死了,可是,物资没被抢光。”
“如果我们藏下这些物资,等商队过来时进行交易,那么,我们是不是能过上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悄然在这些农奴心中滋生。
他们没有抱怨那些来历不明的兵卒在部落里冲杀,反而心中都产生了一种感激不已的心态。
“这是解救!”刚才那个说话的农奴,轻轻地又说了四个字。
……
从这一天开始,本就乱象纷呈的吐蕃高原更乱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传出消息,说是高原被天神所诅咒了,因此天神打开地府之门,放出了一群恶狠狠的鬼兵。
这些鬼兵来无影去无踪,总是在深夜摸进某一个部落,抡起刀子就砍,把以前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头人当畜生杀。
但是,鬼兵很少会砍杀农奴。
顶多是遇到那种不开眼的农奴,因为看到鬼兵忍不住大喊大叫,这时候鬼兵才会出手,把喊叫的农奴一刀砍死在夜色中。
除了这种特殊情况,鬼兵绝不对农奴出手。
他们只杀贵族头人,杀完之后搜刮黄金白银再带着离开。
于是,关于鬼兵的消息又有了相应补充……
原来鬼也喜欢黄金白银,喜欢贵族们拥有的那些宝物,但鬼兵不喜欢人间的粮食,也不喜欢人间的草药,无论是用于填饱肚子的青稞,还是能卖大价钱的高原珍稀草药,鬼兵们一律不拿,杀完人之后就那么扬长而去。
还有牦牛,小型部落一般有几十头牛,中型部落可能有几百到上千头,至于大型部落,有可能两三千头之多。
牦牛是高原上最宝贵的财富,可偏偏杀人的鬼兵根本就不在乎。
这些鬼兵只杀贵族,只抢贵族的黄金白银,然后把牦牛青稞还有药材等所有东西弃之不理。
他们是天神放出的鬼兵,农奴们却觉得这是天神的神兵。
渐渐的,有一种风气在吐蕃高原暗暗滋生,私底下每一个农奴都在心里幻想着,有一天鬼兵会出现在他们的部族,挥着刀子把他们的头人砍死。
留下青稞牦牛和药材,让这些农奴过上好日第1179章230万大军,这就是大唐的家底
时间如流水,不觉已开春。
吐蕃高原上的降雪停了,但是皑皑积雪铺满大地。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唐燕京,忽然发出一连数道圣旨或诏书,有的是告知天下四方,有的是告谕臣民知晓,有的,是调动大军。
初春二月,龙抬头。
大唐虎豹骑,由江南道开拔,以三千重甲铁骑为锋,以两万精锐轻骑为掠翼,中军五万各个兵种步卒,号称十万大军向西南进发。
初春三月,杨柳烟花。
岭南之地,处处皆春,南昆兵马忽然开拔,以三千重甲铁骑和两万精锐轻骑为先,中军各个兵种步卒则是高达二五万,号称三十万大军,兵锋直指吐蕃。
天下四方震惊,愕然于南昆的实力。
谁能想到,南昆竟然有铁骑,有精锐皮甲轻骑,并且,全军配备大唐生产的步战钢刀。
这时候中原四方的势力才终于明白,原来明面上独守的小王朝南昆一直都是大唐暗地里的养兵处。
南昆这三十万兵马,番号也是首次面世……
大唐徽赵军!
有精明之辈隐隐猜到,这番号背后隐藏的内幕。
徽,云朝太上皇徽宗的帝号。
赵,云朝皇族赵氏的祖宗姓。
大唐徽赵军,水落石出也,是云朝那位太上皇的家底,是那位老人帮大唐皇帝杨一笑供养的兵马。
紧接着,三月中旬……
大唐山西道,五万大军开拔,先是往西,途径西夏故土的数个道。
与此同时,作为大楚故地的大唐淮南道和两湖道也有动作,汇集三十万步卒,直奔西夏故土与五万山西骑兵汇合。
最终,化为三十五万大军,沿河套走廊一直向西,最终陈兵于中原疆域之西陲边境。
很明显,这股大军是盯防西域。
领兵之大元帅,赫然是已经在大楚战争‘死去’的楚帝朱老四,摆出杀伐姿态,不准西域任何一国的兵马越境。
所有人都意识到,大唐又要掀起国战了。
打吐蕃,防西域!
……
仍是三月,也是中旬,几乎在朱老四出动的同时,大唐草原方向也有三股大军开始向西移动。
这三股大军,兵力全都骇人。
第一股,驻扎阴山部,领兵元帅竟然是个少女,帅旗之上赫然是一个‘折’字。
大唐储君太子侧妃,折冲!
如今她麾下兵马,已然高达二十万,终于重建折家军,成为大唐镇守草原的砥柱。
第二股,驻扎黑虎部,领兵元帅是一个少年,帅旗之上写的是一个‘种’字。
这少年是大唐储君的结拜兄弟,他为大唐大唐重建了威震边境的种家军,兵马数量,也是二十万。
第三股,草原察哈部!
察哈亲王领兵出征,并且带着自己最年轻的那个儿子,草原狼骑十万,是察哈部这些年发展起来的所有精锐。
仅仅草原之上向西的三股大军,总兵力已经达到骇人的五十万之巨。
这三十五万大军,最终也陈兵西域边境。
加上朱老四的三十五万大军,盯防西域的兵马竟然高达八十五万。
这让全天下都看出来,大唐皇帝已经锐意对吐蕃开战,不允许任何势力对吐蕃支援,大唐一定要用一战扫平吐蕃。
……
四月中旬,吐蕃高原。
边境之处,旌旗招展。
古语有云,兵过一万,无边无沿,而现在的吐蕃边境上,聚集兵马高达数十万。
第一支兵马有十万,帅旗上写着‘顾’字。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最早来西南边陲的大唐青山侯。
第二支兵马也有十万,帅旗上写着‘周’字。
很多人震惊,大唐出动了一个疯子,并且,是核心级别的开国老家伙。
周怀仁,大唐刑部尚书,以三省六部大佬的身份,亲自率领大唐最疯狂的虎豹骑。
虎豹骑是什么来历?
最初是大唐先登营,后面融合了青州兵,总之,打仗是最疯的那一群悍卒。
如果论战力,虎豹骑也许稍弱于无敌天下的陷阵营,但如果只论打仗够疯狂,当今天下没有和虎豹骑相比的兵。
第三支兵马,三十五万,来自南昆,如今已经改了番号。
这三大兵马,全都拥有三千重甲铁骑,光是铁骑数量,就已经高达九千。
然后,各有两万精锐轻骑,三军汇总,高达六万。
最终汇集总兵力,五十五万精锐大军。
世人无不震惊,才意识到大唐的家底如今有多厚实。
加一加数字,能把人吓死……
盯防西域的八十五万大军,根本就没打算参与吐蕃的大战。
辽东驻守的十万精锐,没动静……
草原留守还有十万精锐,防备着逃去漠北的金国残部。
白山黑水的浩瀚大地上,据说还隐藏着一支不低于十万的精锐。
此外,还有大唐皇家海军,不但拥有数千条战船,而且兵卒数量已经发展到三十万。
这些,全都没参加吐蕃战争啊。
最关键的是,大唐境内各个道,也有一些兵马驻守,目前还推测不出数量到底有多少。
总之仅仅是明面上暴露出来的兵马,已经能让整个天下全都感觉瑟瑟发抖。
参与吐蕃之战的,五十五万。
盯防西域的,八十五万。
驻守草原辽东白山黑水没动的,三十万。
大唐皇家海军,三十万。
拱卫大唐京畿之燕京的左右千牛卫,左右金吾卫……
以及,无敌天下的陷阵营……
还有,神一般存在的火器营!
这些兵力目前已经开始保密,天下各方已经猜不到确切数字,只能按以前的数字猜,把大唐京畿部分的精锐算作三十万。
这所有的兵马数字如果加起来,是多少?
五十五万,八十五万,三十万,再加三十万,再加三十万。
整个大唐明面上的兵马,竟然达到了骇人听闻的230万之巨。
最骇人的是,大唐兵马不是冗兵,以前云朝也有两百多万兵马,可云朝的两百多万都是冗兵。
……
四月末,春夏交。
吐蕃边境的五十五万大军,终于开始越过边境向高原进发。
顾老六的十万大军已经适应高原,因此成为大唐对吐蕃国战的先锋,宛如一把不讲理的狂刀,恶狠狠的在吐蕃高原上横冲直撞。
小部落,过而不打,留给后面,让友军喝一口汤。
中型部落,看顾老六心情,一旦性子起来,挥兵就把部落扫平。
大型部落,有一个算一个,十万大军嗷嗷狂叫着冲上去,争先恐后的劈砍抢夺斩首之功。
紧随其后的大唐虎豹骑,自始至终不曾有过任何动作,比如那些被留下的小部落,全都留给后面的三十五万‘大唐徽赵营’去收拾。
前方是顾老六开路,后面是徽赵营扫尾……
大唐刑部尚书周怀仁领兵在中间,十万疯子大军自从上了高原就一直养精蓄锐。
他们要打的是吐蕃皇城!
这一战,大唐奔着灭国而来,中原民族数百年的西南边陲大患,这一次杨一笑要把它扫进历史的尘埃。
……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者跪在地上。
他已经在大理边境上跪了好几天。
之所以在这里跪着,是因为他没办法继续往前深入,作为吐蕃的大相,他的身份最多只能走到这里。
哪怕再往前一步,他立马会被人杀死。
他跪在边境上,苍老的身躯显得那么凄凉,在他身边放着一块极品美玉,以及十几个奴仆抬来的几口箱子。
每一口箱子之中,只装了一块黄金,但那个天然生成的狗头金,是上苍赐给人类的一种珍宝。
天然狗头金,不用熔炼就是黄金。
总共七块,是吐蕃一千多年以来发现的最大七块。
每一块的重量,高达五六十斤重。
宝物,这是真正的宝物。
还有那块美玉,并非吐蕃所产,而是西域和田的瑰宝,通体没有瑕疵并且大如车轮,那是数百年前的大唐从西域获得,被一位封号‘文成公主’的女子带来了吐蕃。
如今,吐蕃的大相带着这块美玉,以及七块硕大的天然狗头金,跪在了大理边境上苦苦等待。
除了巨大宝玉和天然狗头金,他身后还有一百多口箱子,装的全都是各种稀世珍宝,每一样都可以让一个穷人瞬间变成巨富。
这位老人跪倒第四天的时候,发现自始至终没有人理会他,于是,他换了动作……
五体投地,匍匐在地!
这是吐蕃人跪拜天神才用的礼节。
终于,边境上有人出现,是一个小厮,出身大理的小厮。
“喂,你起来吧,吾大理帝王允可了,同意让你入大理拜见。”
然而吐蕃老人并不起身,仍旧用匍匐跪地的姿态,他声音苍老,语气带着决然:“老夫身为吐蕃大相,跪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见大理皇帝,小小大理皇帝,没资格让吐蕃大相跪着等。”
“老夫要见的是大理身后站着的人。”
小厮出来之前明显受过叮嘱,因此立马转头离开了边境之地。
原地留下吐蕃老人,领着一群奴仆继续匍匐在地。
他已经瘦的快要死了,但却咬牙硬撑着,跪着,等着。
终于,当天夜里。
王昭君的身影出现,迈步走到吐蕃大相面前。
“汝匍匐于地数日,跪拜之举是对谁?”
“还有,汝想见谁?”
吐蕃大相艰难的抬头,说话的语气已经吃力:“老朽想求见能掌握吐蕃生死的人。”
王昭君叹了口气,对老人的瘦弱有些不忍:“汝饿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吐蕃断粮了吧。”
“你这一趟前来,是替吐蕃的百姓求活路,还是替你们的赞普求活路。”
“不如让王某猜一猜,你不可能替农奴而求,所以,是赞普派你来的吧。”
吐蕃大相没做任何隐瞒,力气微弱但却强撑着开口:“我们的赞普想求一个活路,大唐要怎样才肯放过吐蕃。”
王昭君笑了,留下六个字飘然而去。
“等燕京之旨吧第1180章杨一笑的圣旨,吐蕃必须照办
吐蕃大相一直没有走。
从这一晚开始,他始终保持匍匐在地的姿势,原本就已经跪了好几天,现在又用这种更艰难的跪拜方式,如此一个老人用如此动作,终究让人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最关键的是,大家敬佩这种老人为国而付出的牺牲。
半夜时,王昭君站在远处负手眺望,低声对随从说了一句:“这位吐蕃大象,倒是和高丽王朝的老丞相有些相似,都是柱国之砥石。”
“只可惜,他们辅佐的帝王和王朝注定要淹没在历史中。”
随从听不懂,笑着道:“反正俺就知道一件事,咱们大唐在陛下的带领下一定会不断开疆拓土,辽东也好,吐蕃也好,只要陛下想打,那么就能轻轻松松的打下来。”
王昭君也笑了,笑声中转身而回,轻声说道:“去给吐蕃人知会一声,让他们的大相不要饿死了,即便不愿意吃饭,也可以每天多喝点水,他得撑住,等着燕京的圣旨发过来。”
随从点了点头,但却忍不住嘟囔了两句:“从燕京这到这里要几千里路,圣旨发过来最起码要半个月,这老头能撑住吗?看他这样子已经快要死了。”
夜色深深之中,王昭君的声音传来,淡淡道:“吐蕃之事即将完结,陛下的目光始终关注这里,圣旨的速度会很快,必然会动用飞禽传书。”
随从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边境那群吐蕃人,傲然道:“你们不要死了,尤其是你们这位吐蕃大相,能吃饭就吃点,不愿意吃就尽量喝点水,等着吧,我们陛下的圣旨应该很快就来。”
所有吐蕃人都匍匐跪地,那个老人趴在地上已经动弹不得,只见他艰难而吃力的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哭泣的哀求:
“大唐陛下,求开恩啊。”
……
两日之后,当天下午,飞禽扑棱棱的落在大唐皇宫里,携带的传书将西南之事报奏于杨一笑。
对于奏报所写情况,颇出杨一笑预料。
他沉吟半晌之后,让人把核心重臣全都招到了御书房中。
当几位重臣到达之后,杨一笑把这份飞禽传书递给大家看,语气带着一点伤感道:“朕倒是没有想到,吐蕃也出现了一位贤达之人,就仿如一年多前的辽东那位老者,也是在生命的尽头苦苦支撑着他们的王朝。”
宋老生取过飞禽传书,一边看一边沉吟道:“若是按照这份禀奏上面的说法,吐蕃大相竟然已经在边境跪了十余日。”
“王昭君专门在末尾备注了一句,说他快死了。”
刘伯瘟立马开口,语气之中毫无同情却有着深邃之意,冷声道:“陛下,这件事情不能拖,如果让那个吐蕃大相死在边境上,对于我大唐而言并非是什么好事。”
“此人如果死在边境上,可能会引发吐蕃各个部族的同仇敌忾。”
“毕竟一位呕心沥血为国的大相的民望极高,他若是死了会让吐蕃人认为是大唐逼死了他们的长者。”
“如果吐蕃的赞普抓住这个机会,以大象被逼死为借口煽动剩下的部下死守,那么对我大唐而言,士卒们在攻克吐蕃的过程中可能会受到激烈反击。”
“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士卒会比预料的损伤更大一些。”
杨一笑点点头,目光看向几位重臣,问道:“诸位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应对?”
唐青云老谋深算,眼神之中闪烁着冷厉,仅仅思虑片刻,立马就开口建议:“刘伯瘟说的对,不能让吐蕃大象死在边境上,只不过,咱们也不能让它活的太容易。”
“此人用此方法,明显一种牺牲之谋。”
“他不惜用自己苍老之身,意图为吐蕃高原换取挣扎的骨气。”
“又或者,他的的确确只是想乞求大唐放过吐蕃;但无论如何,他是为了吐蕃。”
“他现在跪在那里,并非为吐蕃农奴求一条活路,而是为了吐蕃的赞普,为了他辅佐的君王。”
“微臣以为,可以继续让他跪,并让人在整个吐蕃高原散播消息,宣称大相在边境跪着哀求大唐放过赞普。”
“这个吐蕃大相在边境跪的越久,赞普在吐蕃境内的威望就越受影响。”
“所有人都在想:赞普难道眼睁睁看着大相跪在那里替他哀求吗?”
“陛下,臣认为我方可以这么做:一方面让吐蕃大象继续跪着,另一方面时刻让王昭君关注他的身体,只要他没有跪死的迹象,就让他一直在那里跪着。”
“微臣推测,不用多久吐蕃的赞普就坐不住了。”
“故而,陛下应该在圣旨上这么写……”
“吐蕃大象的跪拜,不足以让大唐放过吐蕃。”
“至于该跪的人是谁,自然是吐蕃的赞普。”
不愧是唐青云,不愧是老狐狸。
这一手完全用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办法,把吐蕃大相跪死在边境带来的影响反过来施加到赞普身上。
杨一笑欣然同意,随即口述了一道圣旨。
宋老生作为中书省宰相,他立马提笔代为拟写圣旨内容。
很简短,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吐蕃大象不该死,吐蕃赞普亲来降,吐蕃版图,纳入大唐,设立西南都护府,贵族留命不留权。”
“钦此,大唐洪武十七年,五月。”
这份圣旨按照惯例发出!
一是昭告整个天下,二是通过驿马传播四方,三是动用飞禽传书,以最快速度送达到西南的大理边境。
飞禽传书的速度极快,用的乃是猛禽海东青,一日一夜可以飞几千里,故而王昭君很快收到了这份圣旨。
他没有叩拜迎接圣旨,因为圣旨不是给他的……
并且,王昭君这一刻变成了宣旨的天子之臣。
他手举圣旨走到边境上,展开后向吐蕃大相宣读了圣旨上的内容。
那位老人听到“吐蕃大相不该死’这一句时,眼神中有计策失败的遗憾。
当他听到那句‘”赞普亲自来降‘这一句’时,苍老的身体越发佝偻起来。
当他听到‘贵族留命不留权’这一句时,忍不住从地上艰难地抬头,布满沟壑的脸上,滑下两行泪水。
作为一代人杰,他辅佐吐蕃帝王数十年。
他智慧不弱于天下几大智者,他瞬间就明白了大唐绝不可能放过吐蕃。
这时王昭君缓缓俯下身子,沉声道:“除了陛下的圣旨以外,朝堂兵部也委托王某向你询问一些事情,如果你愿意回答的话,兵部可能在命令大军攻克过程中稍微留手。”
“比如,少量的保留一些贵族性命。”
“所以他们能不能活,要看阁下愿不愿意答,是不是坦诚的回答。”
吐蕃大相默默地点头,眼神之中全都是苦涩。
于是,王昭君沉声问道:“大唐兵部想知道,目前吐蕃之内还有多少贵族心存反击之志?”
吐蕃大相毫不保留,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回答:“皇族二十二个部,有十部已经被灭,剩余十二部皆,都心存反击之志。”
王昭君笑着道:“确实应该如此,皇族知道他们活不下来,因此,垂死挣扎很合理。”
吐蕃大相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六十四个大型部族,如今已被扫平四十,剩余二十上下,愿意抵抗者鲜少。”
王昭君继续笑道:“那么,大相你可否帮我们写一道手书,王某让人抄录二三十份,送去这些大型部落劝他们老老实实丢兵卸甲。”
吐蕃大相迟疑一下,匍匐在地仰头问道:“若如此,可以留性命吗?”
王昭君举了举手里的圣旨,语带深意的反问道:“方才你应该听得很清楚,陛下的旨意是贵族可以留命但不留权。”
吐蕃大象点点头,泪水滚滚道:“留命,也行。”
这时王昭君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沉声道:“你们的赞普现在还拥有多少兵马?”
吐蕃大相似乎在迟疑该不该回答,王昭君立马出声进行提醒:“无论你愿不愿意答,结果都是一样的,哪怕他有数十万大军在手,我大唐同样还是会灭掉吐蕃。”
“唉!”
这位吐蕃大象叹了口气,终于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赞普陛下如今尚存十余万兵马,其中最精锐的是一支5000人骑兵,以及,由老朽多年苦心组建的牦牛冲阵兵。”
“牦牛冲阵兵,其实并无兵卒,全部是在牛身上绑着利刃的牦牛,总数约五万头。”
“开战之时,在牛尾上以火烧烤,进而让牦牛发狂,引发数万头牦牛冲锋。”
“老朽连这么个机密也做告知,希望王先生明白我吐蕃的诚意。”
王昭君又点了点头,转身示意随从端过来一些饭菜,声音温和道:“虽然你我现在乃是敌对,但王某敬重你为国为民的胸襟,吃点东西吧,我们的陛下不允许你死。”
吐蕃大相却吃力的仰头问道:“老朽带来的贡献之物,现在可以被接收了么?”
王昭君抬眼看向那些箱子,目光落在巨大的美玉和狗头金上。
他声音由柔和变为肃然,沉声道:“陛下既然降了旨意,给吐蕃留了活命的最后一条路,故而,这些贡献之物可以收,王某今日便代陛下收下吧。”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赞普愿不愿意老老实实来降。”
吐蕃大相的泪水滚滚,抓起一个饼子拼命往嘴里送,喃喃道:“我吐蕃终究要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第1181章如果选错了,一定会死的
国与国之间或许有同情,但未必要施予同情。
虽然吐蕃大相泪流满面,但王昭君面色平静至极,他负手静静站在那里,耐心等着吐蕃大相做出抉择。
他知道,这位吐蕃老人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果不其然,吐蕃大相忽然擦掉了泪水,他吃力的从地上爬起,颤颤巍巍的艰难站起来。
“王先生,给老朽一副桌案和笔墨纸砚吧!”
“如你们大唐陛下所愿,老朽愿意向吐蕃各个部族写劝降书。”
王昭君欣然点头,语气变得温和:“阁下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无论对大唐还是对你们吐蕃都算是功莫大焉。”
“对大唐而言,此举能减少刀兵杀伐……”
“对吐蕃而言,能让你们那些贵族多留一些性命。”
吐蕃大相没有说话,只是佝偻着身躯站在那里,苍老的脸庞全是苦涩,再次轻轻叹息一声。
王昭君也没再说话,转身做出引路姿态,过不多时之后,他把吐蕃大相带到了一处桌案前。
这桌案直接摆放在边境旁的官道上,显然王昭君早有信心故而做好了准备。
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放着几碟用于补充体力的精美糕点。
吐蕃大相又苦涩叹息一声,随即颤巍巍的走过去坐下,这位老人提笔蘸了蘸墨,打算书写劝降部族的信。
只不过,他在临下笔之前忽然抬头,目光之中有着清晰的哀求之意,问道:“王先生,老朽可否求大唐恩准一件事?”
王昭君微微沉吟一下,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你说。”
吐蕃大相的声音苦涩,语气之中饱含着莫名意味:“老朽想求大唐恩准,我在每一份劝降书上都不用‘投降’两个字,只写‘放下刀兵’,只写主动归附大唐,如此用词是否可以?”
王昭君再次沉吟,足足半响方才开口问道:“阁下为何要这么写,你我皆知主动归附和投降都是同一个意思。”
吐蕃大相轻轻抬头,目光看向边境对侧的高原方向,声音沧桑道:“我们吐蕃虽然注定要湮灭在历史长河中,可我们毕竟存在了一千多年,有其是在数百年前中原最强盛的时代,我们的先人能在强盛中原压制下屹立于世。”
“数百年前,吐蕃和中原的强大王朝打过好几仗,有输,有赢……”
“无论输赢都意味着一件事,我们吐蕃先人骨子里有骄傲。”
“这份骄傲,传承下来,可惜如今我们只剩下骄傲,却没有维持骄傲的实力。”
“王先生你说的不错,投降和主动归附是同一个意思,可是老朽如果在书上写出劝他们投降二字,会让很多贵族阶层在痛苦之余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王先生,你们大唐陛下既然已经开恩,愿意留他们的命,老朽岂能不多多努力一些?”
“我如果在劝降书上写出投降二字,或许会让一些心态不稳之辈受不了,进而因为这种不稳心态反击大唐,那样的话只会身死族灭。”
“故而老朽才想求王先生代为向大唐恩准,允许我在劝降书上用一些软化的词语。”
“不用投降两个字,而是用‘劝他们放下刀兵’这种说法。”
“放下刀兵、主动归附,其实也是投降,只不过让他们维持一点虚假的尊严而已。”
王昭君这次没有迟疑,立马点头做出了答复,微笑道:“此事倒也不涉国体威名,故而王某便可代为做主,只要你愿意写劝降书,那么书上用词随你怎么用。”
“只不过有一点必须提醒你,劝降书上的软化用词并不意味着大唐态度软化。”
“大唐允许他们放弃刀兵归附,是给了他们一条留命的活路,这条活路只有一次机会,他们抓不住机会可莫要怪大唐。”
“如今数十万兵马在高原之上正在横扫,每一个士族都渴望获得更多的斩首之功,王某让你写劝降书这个举动,可能会让我们的士卒对王某不满啊。”
吐蕃大相满脸苦涩,但却不得不向王昭君表达谢意。
这位老人起身拱了拱手先是行了一个中原礼仪,然后又单手抚胸行了一个吐蕃人的礼仪,语气沧桑道:“老朽感谢王先生的善意。”
接下来,吐蕃大相开始书写劝降书。
一封,两封!
三封,五封……
他连续写了十几二十封劝降书,而且每一封书信的用词都不一样,有的是写给部族友人,用词比较亲切,回忆过往,聊一聊交情,然后顺势告知,应该放下刀兵。
有的写给他并不认识的部族年轻贵族,语气就如同长者在谆谆相告,讲一讲族群的存续,讲一讲反击只会让死的人更多。
还有一些书信,明显是写给那些心存反击之意的部族。
这时候吐蕃大相的书信用词比较严厉,他会在书信上直接质问……
你的部族死人还不够多吗?
如果继续反击下去能在大唐的精锐兵马下撑多久?
非要到死光的那一天,才会后悔没有放下他的刀兵归附吗?
总之一句话,吐蕃大相的每一封书信都有特殊措辞。
由此可见,这位老人确实是一个大才之人。
……
王昭君没有站在旁边监督,而是坐在不远处悠闲地饮茶。
每当吐蕃大相写完一封书信之后,会由随从拿过来先让王昭君审阅,然后,交给其余几位代表大唐的人物一起阅读。
唯有所有人全都认可之后,书信才被允许发往吐蕃高原。
那边,吐蕃大相还在斟酌用词继续书写劝降书,这边,王昭君和几位中原人物有感而发的低声交谈。
比如大唐兵部刚到达的一位侍郎,忍不住语带感慨的轻声说道:“吐蕃大相是个人物,难怪能辅佐赞普数十年。”
“他这些劝降书上的用词,每一封书信都有针对性,本官可以预料到,书信发出去之后的劝降效果会非常好。”
“假如我们大唐派出劝降之人,恐怕一百个人也起不到他一个人的效果。”
王昭君看了一眼吐蕃大相,轻声道:“因为她知道每一个吐蕃部族的软肋在哪里。”
这时一人低声说道:“大家不妨猜猜,他最后一封书信会不会是劝降赞普?”
众人微微一怔,目光全都看向王昭君。
王昭君则是微微一笑,语气之中充满了深邃:“他写不写后果都一样,王某猜测他一定会写。”
“只不过,王某现在最感兴趣的并不是吐蕃大相如何写劝降书。”
“王某很想知道,赞普收到劝降书之后会如何选择?”
“他如果选错了,一定会死的。”
这一刻,儒雅的昭君公子满脸杀第1182章吐蕃赞普死,高原入版图
接下来的时间,吐蕃大相的劝降书被发往高原各个部族。
商队如今早已停止与吐蕃通商,所以送信全都由天子卫负责,偶尔也会借用吐蕃高原上正在攻打部族的军队,让他们把吐蕃大相的书信用箭射到某个部族之中。
事态几乎完全符合王昭君的猜测,没过多久这些书信就起到了劝降的效果。
先是吐蕃一个大型部族,拥有接近两万多兵卒,原本一直在顽抗,但接到书信之后忽然把部族全都撤了下去。
并且主动把刀兵丢弃,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这个部族做出如此姿态之后,大唐兵马反而停下了猛攻猛打。
当日,这个部族的首领亲自用绳索把自己捆缚起来,带着自己所有的儿子和女人,喝退了部族之中所有的随从,一家人徒步从部族的城池里走出,跪在大唐兵营门口等候发落。
远处是不足几千个农奴驱赶着牦牛,驮着一袋子一袋子的青稞……
牦牛和青稞是吐蕃高原的命,这个大贵族的投降态度很直白,上缴牦牛和青稞,把身家性命交付于大唐。
巧的很,攻打这个部族的是顾老六。
对于顾老六而言,他很不喜欢有人投降,战功唾手可得,结果对方却降了。
因此这家伙骂骂咧咧的不愿意纳降。
但是很快他的耳朵就被揪住,顾夫人一脸严肃的叮嘱道:“陛下并不想把整个吐蕃斩尽杀绝,该留手的时候必须要有一些留手。”
“夫君你听话,不要有怨气,战功已经足够了,没必要为了继续再拿战功搞屠杀。”
“让人把牦牛和青稞收了吧,顺便礼待一下这位第一个投降的吐蕃贵族。”
顾老六没好气的翻着白眼,嘟嘟囔囔的走出去发布命令。
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的部族开始投降。
有的是直接开城投降,和第一个投降部族的情况一样。
有的则是没胆量出城投降,于是先在城头上烧掉自己部族的旗帜,等到大唐兵马微微后撤,他们才敢打开城门出来。
总之一句话,吐蕃大相的劝降书效果很好。
短短不到半个月,整个高原已经有十几个大型部落投降。
至于吐蕃大相所说的那些皇族部落,确实如他所言仍旧在顽抗。
于是,顾老六和其他两路大军汇聚到一起,开始猛攻,并且不再有任何留守。
杀!
每一个皇族部落被攻克之后,皇族全都被当场砍掉脑袋。
……
吐蕃皇城的赞普,收到了吐蕃大相的劝降书。
可惜这个赞普根本连看都不看,直接脸色阴沉地把劝降书扔到了火堆里。
火光飘摇之下,照出他那张阴沉且狰狞的脸。
赞普其实并不知道,劝降书不仅仅写给他,除了他收到的这一份之外,还有很多副本被天子卫送入皇城各个大人物的手中。
比如,军中那些将领,又比如,吐蕃的镇国老将军。
赞普似乎也猜到这一点,专门把将领们招进宫中问话。
他最后召见的是吐蕃镇国老将军。
一见面,赞普就对镇国老将军语气阴沉:“那个老东西给各个部落写劝降书,竟然连本赞普这里也被发来了一份。”
“本赞普知道,二等肯定也收到了抄写的抄本,本赞普只想问一句,你这个镇国将军看过抄本吗?”
老将军没有任何掩饰,语气十分坦然的说道:“回禀赞普,微臣看了。”
赞普的眼神顿时冷厉,咬牙切齿的逼问道:“那个老东西在劝降书上写了什么?”
老将军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大相其实没写什么,他只是讲述吐蕃的现在以及吐蕃的将来。”
“赞普啊,大相的意思很明白……”
“他想给咱们吐蕃高原留一些种子。”
“只要人还在,部落就在,哪怕吐蕃被大唐纳入版图统治,但我们的族群毕竟还是吐蕃族群。”
“就如同中原以北的草原,如今那些狼族不也是大唐的子民么?”
“那位皇帝并没有逼着狼族改换族姓,而是允许狼族和汉人通婚相融。”
“赞普啊,大相劝降书上的意思也是如此,只要我们放下顽抗认输,我们吐蕃也会留下种子。”
然而赞普却咬牙切齿,声音中带着愤怒和狠毒,质问道:“吐蕃或许留下种子,本赞普的种子在哪?”
老将军没有回答这一句质问,而是仰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
赞普忽然发狂一般怒吼,拿起一把刀到处乱砍,发泄怒气,发泄疯狂。
“你们都该死,该死!”
吐蕃镇国老将军面色平静,静静的看着年轻赞普发疯。
直到赞普恶狠狠的大骂一句:“滚吧,滚出去!”
镇国老将军点点头,转身迈步离开了皇宫。
身后的皇宫之中,赞普脸色狰狞,眼神恶毒的在骂着,宛如一头狼在嘶吼。
夜色不知不觉来临,骂累了的赞普拽着一个女人上床,他疯狂的折腾良久之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忽然有一道人影出现在皇宫,身形很是苍老,步履却很坚定。
竟然是吐蕃的镇国老将军。
这位在皇宫畅通无阻,所有的守卫假装看不见他,因此,一路到了赞普的寝宫。
赞普睡的很死,床头放着一把刀,老将军叹了口气,伸手把刀抽出来。
刀锋对准赞普的脖子,毫不迟疑的砍了下去。
一股热血喷出,赞普因为剧痛睁眼,他的眼神之中充满恐惧,以及恐惧之余的不解。
他似乎想问什么,然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原因很简单,他的脑袋已经被老将军拎了起来。
身首异处,自然发不出声音。
寝宫外面站满了人,有皇宫守卫也有赞普的亲卫,所有人看着老将军手里提着的脑袋,不用认也知道那脑袋来自于他们的帝王。
镇国老将军随手把刀扔在地上,语气极为平静的缓缓开口道:“老夫杀了赞普,有谁愿意为他报仇,如果想报仇,就把刀捡起来。“
“没人愿意报仇的话,跟老夫一起边境吧,大相亲自写了劝降书,咱们不能让大相的苦心白费。”
没有人捡刀为赞普报仇,所有人跟着镇国老将军而行。
数日之后,赞普的人头带到了边境。
大唐兵部那位官员亲自接收,王昭君则是允许吐蕃老将军与大相相见。
吐蕃大相没问任何话,但是老将军却主动开口说:“那一夜,赞普一直在骂,骂你,骂我,骂大唐,骂所有人都该死。”
“他认为所有人都该死,却没明白所有人也包括他,所以,我杀了他。”
吐蕃大相默默点头,苍老脸庞全是泪水。
时,大唐洪武十七年,六月。
燕京收到西南战报……
“赞普死,吐蕃降,请陛下派出文臣,收纳版图归附百姓第1183章西域战争,要开始了
吐蕃王朝没了,但并不意味着吐蕃没了。
高原还是那个高原,亘古以来矗立在西南大地上。
只不过,高原上生活的族群以后会换一个王朝,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经历民族间的大融合。
至此,杨一笑已经统一了整个华夏中原。
并且,国土面积远超史上任何一个朝代。
大唐版图,不但涵盖了中原固有的三十六个道,而且,西夏故土在数年之前就已经纳入,再加上北方的浩瀚草原,千里沃野的白山黑水,还有两年之前打下的辽东,以及西南刚刚入手的吐蕃高原。
幅员之辽阔,已达几千里,各族百姓之数量,加起来超过一万万人。
同年五月,南坤国,大理国,南汉国三个小国同时昭告天下,主动并入大唐,各以一道称之。
接下来,杨一笑与大唐群臣多日商讨,朝堂上也始终争吵不休,围绕划地归属展开争论。
紧跟着,大唐燕京的学子和泾县小京书院的学子也参与其中,纷纷上书上奏,做出各种属地命名的建议。
再接着,大唐各地的百姓也踊跃参与。
一时之间,境内处处都是热议。
……
随着时间渐渐推移,争论开始变得统一。
首先是关于刚刚打下的吐蕃,这一块高原的面积也极其广袤。
自从松赞干布在高原上立国,吐蕃王朝历时数百年之久,现在吐蕃战普已死,残存部族全部归降,版图纳入大唐之后,按例应设一座都护府。
最终杨一笑下旨昭告四方,吐蕃仅划为一个道而已,下辖八个州域,总计五十个县。
无论过往的贵族头人阶层,还是农奴阶层,一律按照大唐户籍进行编户,一共八十九万户约三百万人。
命名为,西南道。
设立大唐西南都护府,首任兵马大都督为顾老六,领兵十万继续在高原上坐镇,最起码五年时间之内不会缩减。
立下吐蕃故地的西南都护府之后,大唐开始对各个版图进行区域划分和命名。
南昆大理以及南汉,被命名为岭南三道。
中原固有的三十六个道,继续沿用原来的名称,比如山东道,山西道,河北道,江南道,等等等等。
然后是北方草原,设立一东一西两座都护府。
由于草原面积实在太过庞大,如果划分道域几乎和中原相当,因此不做太过细致的划分,整个草原地域都归两座都护府掌控。
白山黑水方向,杨一笑采用了穿越者后世的理念,划分为三个道,每道各自设立一座大都督府。
辽东方面,仍旧还是辽东都护府。
西夏故土的四个道合并为两个道进行治理,分别是河东道跟河西道,交由任盈盈的儿子掌管,但明面上暂时让杨思牛坐镇。
至此,整个大唐版图清晰起来。
全境总共四十五个道,外加三座庞大无匹的都护府。【草原两座,西域一座辽东一座】
一统华夏这个词,被杨一笑所达成。
大唐臣民在欢庆之余,心里隐隐约约都浮现一个念头,下一步,大唐的兵锋将会指向何处?
很快,这念头变的清晰。
“西域,三十六国!”
在大唐统一中原并且威服南北以及辽东之后,腾出手来肯定要收拾和中原接壤打了一千年的西域。
……
西域,边境!
自吐蕃战事开始,边境上一直陈兵。
总共三支兵马,高达八十五万,偏北方向是折冲所带的折家军,稍往南则是种愿所带的种家军。
而直面西域的是谁呢?
是朱老氏所率的三十五万大军。
无论吐蕃那边怎么打,朱老四这家伙始终纹丝不动,他每天悠悠然的负手闲逛,偶尔用目光眺望一下西边。
当吐蕃被打下之后,消息传到了这里,朱老四仅仅一笑,神情古井无波一般。
这一日,他又在兵营里闲逛,像个无所事事的马夫,拿着一捆草在喂骆驼。
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少年,脸上有着年轻人的特有浮躁,撅着小嘴不断抱怨道:“爷爷,吐蕃都已经打完了,我们啥时候可以动兵啊,再憋下去一点军功都捞不到了。”
朱老四淡淡一笑,拿草继续喂骆驼,声音悠悠然的道:“吐蕃纳入版图这一战,咱们爷俩已经获得军功,陈兵震慑西域之举,本就是一份大功劳。”
“你这小家伙,性子不要急。”
“就算想要继续拿军功,也得根据时局慢慢拿,打仗,要稳,记住了吗?”
然而少年根本听不进去,翻着白眼表达自己的不乐意:“我父亲天天忙着做文官,心思根本就不在军功上,母亲出身于川蜀郓王府,她性子也是以文治之功为重,动不动就写书催促我,想把我劝回燕京读书考科举。”
“还有二叔,他自己当个教书匠也就罢了,胸无大志,却劝我也跟着他一样胸无大志……”
“说什么让我好好读一些书,学他那般也去到某个村里建一所蒙学。”
“哼,我才不像二叔那样。”
“明明他是皇帝陛下的弟子,偏偏他不想办法利用一下,老老实实地在村里教书,导致我的堂弟和堂妹都认为读书就是最好的上进之路。”
“说完我爹和我二叔,再说说我的小姑姑。”
“豆豆姑姑性子更加散漫,明明已经是储君侧妃却不愿意伸手帮帮我。”
“如果小姑姑愿意帮忙,我最起码能捞到一个军中偏将,根本不需要待在爷爷您身边待在这里,这次打吐蕃的时候我肯定就能参与其中。”
少年不断的抱怨着,语气之中全是不服气。
朱老四一直笑呵呵的听着,对于这个少年孙子的抱怨不做任何置评。
直到小家伙叽叽喳喳说完,朱老四方才把干草全部扔给骆驼,他直起腰身拍了拍手,语气悠悠然的开口道:“小东西,不要急,你如果想要军功,跟在爷爷身边是最好的选择。”
“你父亲做文官,你二叔想当教书匠,你小姑姑从小流落街头,所以对于兵凶之事很反感。”
“咱们全家三代,只有你这个小东西跟爷爷一样。”
“爷爷我当年出身悍匪,当悍匪之前是个乞讨的流民,为了活下去,跟野狗撕咬在一起……”
“现在你这个小子的性子似我,算是让咱们老朱家的凶悍血脉得以延续。”
“不用摆脸子,也不用抱怨,爷爷跟你说实话吧,西域马上要有一场大仗。”
“陛下派爷爷领兵过来,并不只是为了在吐蕃战争期间震慑西域使其不敢异动,主要是为了陈兵于此,在合适的时机立马出兵。”
“还有一个事,你小子可能不知道。”
“咱们大唐第二代将领之中最猛的那一位,如今已经带着兵马悄然到达了玉门关。”
少年朱承郓的眼睛一亮,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二代将领最猛的那一位,岂不是封号冠军侯的赵云叔?”
“哇,爷爷,看来西域真的要有大仗,咱们爷俩肯定能跟着捞军功。”
朱老四哈哈大笑,伸手弹了孙子一个脑瓜崩,没好气的训斥道:“你爷爷我是大唐楚王,身份是大唐几位元帅之一,赵云虽然勇猛,可他是将不是帅,臭小子,哪有大帅跟着将领捞军功的说法?”
少年不好意思的摸摸额头,转头眺望着玉门关的方向,眼睛之中,全是期待。
……
数日之后,大营之外玉门关方向。
只见一支骑兵浩浩荡荡,马蹄扬起漫天的沙尘。
五千人,全是铁骑,并且,重骑。
骑兵最前列的旗卫,时刻让所扛大旗迎风招展,西风烈烈之中,旗上三个字硕大。
陷阵营!
这是大唐最猛的兵,是威震天下的最强铁骑。
西南吐蕃之战的时候,这支兵马自始至终没动,一直待在燕京,仿佛向天下人告知陷阵营已经变成了驻守京畿的兵。
然而,现在,陷阵营,出现了。
赵云身穿铁甲,银枪在闪光,他一路纵马而行,渐渐到了边境之处朱老四的大营。
虽然陷阵营的番号响亮至极,但是门口守卫仍旧按规矩阻拦,大声喝问道:“来者何人,通报姓名。”
赵云的语气很温和,虽然骑马没下来但却姿态谦逊,温声道:“吾乃大唐冠军侯赵云,奉旨领兵西出玉门关行,按皇帝陛下之意,前来征西大元帅之营,此来,乃归阵。”
守卫其实认识赵云,但军中规矩就是规矩,因此点头,大声回复:“冠军侯且等候,末将现在就去通报……”
说完之后,立马转身奔跑,一边跑,一边大声高呼:“启禀大帅,冠军侯领兵而来,五千陷阵营铁骑,奉旨归阵征西大营!”
赵云仍旧骑在马上,耐心等候着大营开门。
而在大营内部,无数士卒涌到门口,目光全都带着憧憬,一时之间到处都是振奋惊喜的议论声。
“看到没有,那就是咱们大唐的战神,陛下亲封,冠军侯。”
“还有还有,你们看赵将军身后的兵,老天爷啊,陷阵营啊!”
“这可是咱们大唐最无敌的一指铁骑,想不到陛下让冠军侯领着来了这里,看来,西域大战是打算一次扫平三十六国啊第1184章我和你爷爷已经不在乎军功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
赵云策马而入,五千铁骑跟随,营中有负责归阵之将,领着五千铁骑去安顿,赵云则是翻身下马徒步向前,被人带着前往朱老四的帅帐。
片刻之后,大帅之帐篷,门口亲卫抄起帘子,同时大声向帐内通报……
“启禀大帅,冠军侯到!”
里面响起一个深沉声音,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字:“进!”
赵云抬脚而入,立于帅帐中间。
他虽然时大唐的冠军侯,虽然是杨一笑最早的义子,若论征战之勇冲杀之威,大唐军中仅有几人和他比肩,但如果论起军中身份地位,赵云比朱老四差了不止一截。
别看朱老四是后来加入大唐,但朱老四的资历和身份惊人啊。
从一介悍匪,开国当了皇帝……
最巅峰时期掌控接近两个道,十几个州域几百个县城,麾下精锐兵马三十五万,还有漕帮世家支持的精兵以及普通县兵,总数近八十万,位列当时枭雄之一。
论身份,他曾经是皇帝。
论功绩,他对中原一统有大功。
不但主动配合杨一笑,借着大楚战争弄死漕帮,而且他诈死隐藏身份,悄悄率领大军进入草原。
在大唐和金国掀起第三次决定性国战时,朱老四这家伙在草原上杀穿了阴山数百里。
此后他坐镇阴山,帮杨一笑镇守草原西部,直到金国大战结束,朱老四才和坐镇山西的济王对调。
对调去了山西之后,朱老四和以前济王一样也负责很重的事务,不但镇守山西道,而且掌管河北道,上马管军,下马管民。
最关键的是,山西道和西夏故土接壤,因此朱老四还要协管河东河西两道。
他坐镇山西保证稳固,本就是守江山的大功。
此后,杨一笑准备搞吐蕃,朱老四第一时间被调来西域边境,以大元帅之身份掌控八十五万大军,震慑西域不敢妄动,老老实实看着大唐打吐蕃。
从国战层面而言,朱老四的战功比打吐蕃的顾老六丝毫不差。
总之,朱老四这种人物在大唐是最顶级的重臣。
贡献,他巨大。
战功,他多到封无可封。
还有一点,他现在的身份是王爵……
儿子是杨一笑的弟子,闺女是储君太子侧妃,朱老四和杨一笑,现在是亲家关系。
由此便可明白,赵云暂时还无法和朱老四平等对话,论军中战功资历,朱老四高,论身份,赵云属于晚辈。
朱老四是大帅,赵云是将领。
……
军中最重规矩,比朝堂更严格。
因此赵云进帐之后立马抱拳行礼,躬声禀告道:“末将赵云,奉旨率领陷阵营五千铁骑,前来征西大营效命,请大帅允许我部归阵。”
帐中武将数十人之多,全都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所有人都站着,唯有朱老四坐着,他冲着赵云点点头,声音平稳毫无波动:“冠军侯无须多礼,且入列吧。”
“末将遵命!”赵云大声应诺,走到武将队列站好。
这时朱老四反而站了起来,踱步走到帅帐摆放的沙盘前,他俯身观看沙盘,同时再一次开口,这一次,语气稍显温和:“诸位都过来看看吧,此乃最新的西域疆域沙盘,两日之前刚从小京送过来,是小京学子的呕心沥血之作。”
大帅之命,众将躬从,无论赵云还是其他将领,全都赶紧走到沙盘旁边。
人群之中有个少年,赫然是朱老四的孙子朱承郓,他也站在沙盘旁边,满脸崇拜看着赵云。
忽然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只听朱老四语气森然道:“本帅刚刚说过,让大家看沙盘,朱承郓偏将,你的目光为何没落在沙盘上。”
“这次只是小惩小戒,打你一巴掌作为教训,下一次,本帅会军法从事,斩了你。”
对于自己的亲孙子,竟然也如此严厉。
由此可见,军中之规何等森严。
赵云张了张口,明显想要替少年说几句好话。
然而朱老四的眼神冷厉一扫,沉声道:“冠军侯,你莫要帮他说话,年少不知规矩重,将来必然吃大亏……”
赵云无奈只能收声,默默站在沙盘旁边继续观看西域疆域。
朱老四刚才那一巴掌打的很重,朱承郓的脸庞在短短片刻已经肿胀,这少年眼睛泛红,但却强忍着不哭出来。
这一幕倒是让朱老四颇为满意,冲着孙子赞许的点了点头。
赵云终究是没能忍住,轻声试探着说了一句好话:“承郓侄儿还是不错的,第一次从军已经能做到令行禁止,大帅若是信我的话,可否让承郓跟我们陷阵营一起打一阵。”
这话一出,少年朱承郓顿时小脸狂喜,目光全是期待,眼巴巴看着朱老四。
然而,朱老四并没有做出任何答复。
反而他声音变的深沉起来,伸手一指众人面前的沙盘,问道:“赵云,本帅问你,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让你来此归阵,而不是让你率领陷阵营直接冲进西域。”
赵云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马开口做出回答,肃然道:“回大帅问,我陷阵营并无灭国之力,五千铁骑固然勇猛,但西域地域庞大有三十余国,若想扫平西域,五千铁骑不够。”
他说着微微一停,紧跟着补充一句:“想要扫平西域,完成陛下纳入版图之志,至少要百万大军,连续打上多次大战。”
朱老四赞许的点头,忽然莫名其妙说道:“冠军侯,你再过十年便可为帅也。”
赵云略显赧然,抱拳行礼致谢:“承蒙大帅夸奖,末将以后当更加努力,用心。”
朱老四这次语气从肃然变成亲切,道:“其实,帅帐之中也并非时刻需要严肃,比如你不必句句口称大帅,喊我一声朱伯伯也是可以的。”
“你义父是皇帝,本帅当年也是皇帝。”
“你义父现在还是皇帝,但本帅的身份也没差他多少,至少他私底下跟我说话时,还得老老实实喊一声四哥。”
“本帅所领大军,尔等这些将领基本都是晚辈,有楚地的子弟,也有燕京各家的孩子……”
“陛下把你们交给我,我既要把你们带好同时也要照顾好。”
“所谓带,是你们打仗,是教你们本事,助你们斩获战功。”
“所谓照顾,是以长辈之心宽容宠溺,尔等做错事的时候,本帅会严格军法从事,可在不太重要的场合时,本帅更希望尔等喊一声伯伯。”
“今日这场合,便不属于太重要,毕竟本帅没有升帐议事,仅仅是让尔等先熟悉熟悉沙盘。”
“顺便,也是让大家和你赵云见见面,聊一聊,融洽融洽情分。”
“本帅的大军,将领士卒多处于楚地,你小子却一直在陷阵营,属于大唐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久闻你的名声,早就盼着能同袍作战。”
朱老四这一番话,句句都显得温和。
赵云不蠢,反应敏捷,立马笑着改口,恭敬的喊了一声:“朱伯伯。”
朱老四点点头,这时才目光看向孙子,故作笑骂道:“该喊叔叔喊叔叔,爷爷已经给你创造机会了,方才你小子莫不是耳朵聋了,没听见你赵云叔叔要带你入陷阵营么。”
朱承郓大喜,欢天喜地凑过来,仰着小脸,对赵云崇拜的喊起来:“赵云叔,我又见到您啦,上次见您时,我才十四岁,您参加我小姑姑的六聘之宴,当时还摸了摸我的脑门。”
赵云哈哈一笑,伸手放在朱承郓头顶,故意道:“我今天还摸!”
……
帅帐中的气氛转为融洽,毕竟今天并不是正式升帐。
然而,该讨论的事情仍旧要讨论。
只听朱老四的声音悠悠,显然是在给晚辈们传授:“西域这片地方,大小王朝林立,自古称之三十六国,实则林林总总六七十个。”
“目下最强的王朝,是咱们的老对手土谷浑,当初中原西伐西夏之时,你们应当都经历过那一战……”
“由于西夏皇妃的计策,吐蕃和土谷浑两个皇帝中招,纷纷统帅大军进入西夏,帮着党项人和咱们中原干了一仗。”
“那时候,本帅还是大楚帝王,那时候,本帅对咱们陛下还满心恶意……”
“但为了中原华夏的国战,本帅义无反顾压上了家底,我亲率数十万大军,和这吐蕃以及土谷浑大军殊死搏杀。”
“那次西伐战役,大唐皇帝杨一笑负责打西夏,而本帅,死死顶住了两个王朝的兵马。”
“无论他们打的多狠,多疯狂,本帅自始至终不退,没让他们进入西夏的国战战场。”
“现如今,吐蕃已经没了。”
“只不过,土谷浑仍然在。”
“咱们大唐有数位大帅,无论顾老大还是岳飞全都不弱于本帅,老帅宗泽虽然退了,但并没有老到不能掌兵的年纪。”
“还有草原的察哈部亲王,那个家伙也是大帅之才,如果再加上顾老二,我大唐当代大帅并不缺。”
“但你们都想想,陛下为何让我作为征西大元帅。”
将领们其实都懂,唯一不懂的朱承郓。
赵云有心指点侄儿辈,低声告知道:“陛下之所以让楚王担任征西大帅,是因为土谷浑这个老对手,整个大唐之中,你爷爷楚王是唯一硬生生同时顶住土谷浑和吐蕃两大王朝的人。”
“当时,他以弱抗强,土谷浑兵马四十余万,吐蕃兵马接近三十余万。加起来接近八十万,你爷爷却只有不到三十万兵。”
“并且,当时大楚的兵马战力很差,大多是流寇出身,又或者是拿锄头跟着你爷爷起家的农夫兵。”
“然而即便那样,你爷爷楚王仍旧打退了八十万大军。”
“所以,陛下这次针对西域之时,满朝文武全都第一时间举荐,让你爷爷楚王担任征西大元帅之职。”
朱承郓的眼睛放光,少年人关注点并不在爷爷的厉害上,反而忍不住兴奋道:“我爷爷做大帅,赵云叔叔您做先锋,一旦西域之战打起来,我爷爷和您都要斩获灭国之功。”
赵云愣了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别说你爷爷他不在乎军功,就连我现在都已经不在乎了,军功对于你爷爷和我这种满身战功之人而言,多一些少一些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小子你听好了,你赵云叔叔我早就该封国公了,甚至,我军功封王也不是不可能。”
“但因为我是冠军侯,满朝文武都不希望这封号取消,皇帝陛下也一样心思,他希望咱们大唐一直有冠军侯……”
“因此,我一辈子只会是冠军侯!”
“现在你说说,我要军功有用吗?”
“说完我,再说你爷爷,他是大唐数位异姓王,他已经到了封无可封的底部。”
“如果他在乎封赐,他当初何必放弃皇位,当皇帝岂不是更好,世上还有比皇帝更高的位置吗?”
“因此,你爷爷他也不在乎军功。”
……
【第一更,超级大章,后面紧跟第二章,同学们,西域大剧情开始第1185章吐蕃那个死了,但土谷浑老皇帝还活着
朱老四的年龄还不算大,没到耳目不聪的年纪,赵云刚才低声说的那些,朱老四肯定全都能听见。
但是他没开口阻拦,也没有以大帅身份训斥说‘帐中不得喧哗’这类的话。
原因很简单,赵云在教他孙子。
即便教的不是他孙子,是帐中任何一个将领,朱老四同样不会阻拦,绝对也是报以默许姿态。
直到赵云跟朱承郓讲完,朱老四方才再次开口,很明显,他以大帅的高度继续跟大家讲述关于西域的国战布局。
“方才本帅说到,西域王朝林立,自古称之三十六国,实则大小五六十个。”
“最强的是土谷浑,有常备兵马二十万,假如国战,可征招暴增四五十万。”
“最关键的是,土谷浑的老皇帝还没死。”
“前阵子咱们大唐打吐蕃,为什么打起来那么轻松顺畅,前后不到一年半时间,就把那片高原横推拿下。”
“固然是因为陛下的谋略得当,以经济战的方式先撕开吐蕃口子,借用通商之举,先让吐蕃自乱损失一半抵抗力,但你们一定要清楚,这事之所以顺畅是因为吐蕃老皇帝死了。”
“年轻的赞普只顾享乐,没有吐蕃老皇帝那份睿智深沉,故而,还会短时间内上了大唐的当。”
“本帅之所以连续提起吐蕃,是让尔等在心里有个对比。”
“吐蕃打的容易,是因为老皇帝死了。”
“土谷浑的老皇帝,他至今仍然还掌权,并且,手握数十万大军。”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算太大威胁,本帅的八十五万兵马可以扫平土谷浑,然而,尔等要明白,西域诸国,一向抱团。”
“倘若本帅直接大军压境攻伐土谷浑,那个老皇帝第一时间干的事情绝不是与我对抗……”
“他会联合整个西域三十六国,汇聚百万大军并且死守不出。”
“百万大军守,意味着强攻很难攻,由此,他们便可拖……”
“从战略上讲,我大唐便会处于弱势,兵伐西域,劳师远征,哪怕粮草后勤能够源源不断,可每一粒粮食都得从后方运过来。”
“拖的越久,我大唐代价越高!”
“哪怕最后把整个西域扫平,版图纳入大唐发一笔战争财,然而,能发最大的财为什么要主动减少这个财富?”
“西域如果拖,那就是降低我们的战争财富,故而,本帅不能一上来就猛攻土谷浑。”
“言而总之,一句话说清,不能让他们抱团,只能用撕口子的方式。”
朱老四这一段长篇大论,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不但有帝王之格局,而且大帅之战役思路很清晰。
他说完之后停下来,目光直接看向赵云,没说话,但赵云知道这是让自己作答。
于是,赵云当即抱拳开声:“末将奉陛下之命,领陷阵营五千铁骑,无论陛下还是大帅您的意图,末将在接到旨意那一刻已经了然。”
“我来,就是撕口子的。”
朱老四欣然点头,笑着看向朱承郓,然后,又看向在场所有的将领。
“尔等都到没有,以后你们要跟着好好学啊。”
“冠军侯的武勇,你们这辈子是追不上了,然则,谋略是可以通过积累阅历锻炼出来的。”
“本帅听过当年一些趣事,据说冠军侯年轻那会儿也是个没读过书的粗性子,跟你义父说话之时,动不动脱口而出一句‘卧槽,义父您厉害啊’。”
“哈哈哈哈,那时候的冠军侯满口粗言……”
“现如今,却已然能跟上陛下和本帅的谋划思路,这便是成长,这便是锻炼。”
“尔等要以冠军侯为例,好生向他学习统军之思。”
“我大唐当代不缺帅才,可你们这一代全都是生瓜蛋子,无论陛下还是本帅,又或者顾老大和岳飞,我们都很焦急啊,迫切想要你们历练成长起来。”
“啥时候你们成长起来,能够独自肩负一军之责,那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可以歇歇。”
……
朱老四说完这一大段之后,似乎有心考量一下将领们的长进,于是他不再开口,而是挨个的点名。
首先被点名的是赵云。
“冠军侯,你且说说,既然你的任务是撕口子,那么西域的口子你打算怎么撕。”
赵云深吸一口气,手拿木杆指向沙盘,沉声道:“我当兵锋越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攻土谷浑最繁华的一座城,第一战就让土谷浑感到最大的疼。”
“大帅,列位同袍,且看我指的这座城,他是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
“自汉朝起,一千多年,如今丝绸古路虽然断了,但这座城市繁华了几百年之久,以至于,它现今还是西域最富的几座重镇之一。”
“我要用五千铁骑,在一日之间拿下它。”
“但是拿下之后并不驻防,而是抢光所有财富立马退回来。”
“这便是我的第一次撕口子。”
赵云说完之后,放下手中木杆,微微推倒一侧,静等朱老四点评。
然而朱老四并未点评,反而对一众将领询问起来:“尔等能听出冠军侯的意图么?”
一个将领主动开口:“启禀大帅,末将稍有领悟。”
“冠军侯用迅速猛攻的办法,仅仅一日就让土谷浑感觉疼,打他们最富裕的城池,但打完之后不驻防而是搜刮财富后撤。”
“这样一来,他们疼了,但是,没疼到骨头里。”
“最关键的是,他们不会引发被侵占国土的恐慌。”
朱老四点点头,继续问道:“还有么?”
那个将领苦笑一声:“末将只能想到这么多。”
朱老四没做训斥,反而褒奖一句:“能想到第一层,你已经很不错了。”
说着看向朱承郓,问道:“你想到多少?”
朱承郓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发红语气扭捏:“回大帅,我连第一层也没想到。”
帐中所有人全都笑了起来。
赵云主动开口,教导这个少年,道:“第一层的意图,方才已经有人说了,但是,赵叔我还有一层意图。”
“这层意图比较深,只有大帅看出来了,现在,我给你给诸位都讲讲。”
“撕口子,不一定撕开了就堵在那里不允许人家缝缝补补。”
“反而我们撤回来等着,等他们不得不缝补口子,当他们缝补之后,我带兵再去杀一次。”
“所以,第二层的意图是消耗。”
“我每去撕一次口子,至少能杀他们几千上万个兵,一次,两次,三次,五次……”
“承郓你想一想,土谷浑能抗住几次这么搞。”
“最主要的是,我打完就撤回,不占城池,不侵国土,这就导致西域各国暂时不会同仇敌忾,他们乐意于看到最强的土谷浑王朝被削弱。”
“土谷浑那个老皇帝肯定能看穿我的意图,各国王朝的皇帝也会有大多数人看出来,可是,人都是有私心的。”
“只要大帅不动八十万大军,摆出一战扫平土谷浑的姿态,那么,我的五千铁骑只会让西域各国都觉得威胁不大。”
“土谷浑皇帝无论怎么向各国求助,西域这些心思各异的小王朝一定会敷衍。”
“这便是我撕口子的第二层意图。”
……
【第二更送上,今天应该是7000多字更新,新的大剧情,山水很有思路和激情】
【顺便,我看到最近好几个老朋友大额送礼】
【人比较多,我回头发系统致谢吧,占据篇幅(嘿嘿,其实等我抽空还是会统计出来,专门致谢),哪怕占据篇幅也得第1186章今日才见识到,朱老四不止狠
当赵云说完他的第二层意图,整座帅帐响起络绎不绝的赞叹声。
虽然赵云主要是为了教导朱承郓,但他说话之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大家都听到了他的讲述。
“难怪大帅会说,我们和冠军侯有差距……”
“武勇追不上冠军侯也就罢了,毕竟天下皆知他的勇猛,然而没想到,我们在领兵谋略方面也差他这么多。”
一个将领喃喃自语,语气之中带有苦涩。
这话引发了不少人的共鸣。
只不过,将领之中也有一两位才谋之辈,因为赵云的讲述,被激发了战术思路。
比如一位大楚出身的老将,此时便俯身看着西域沙盘,脸几乎趴到沙盘上,眼睛盯着丝绸古道沿途的城池。
旁边还有一个将领,同样也俯身盯着沙盘,他下意识的伸出手,轻轻在几座城池附近画圈。
朱老四目睹众人的反应,眼神之中隐隐带着欣慰。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收获,唯独朱承郓属于少年性子,虽然他被赵云指点也有长进,但这小子最关注的却是战争后的财富。
果然不愧是朱老四的血脉,骨子里有着悍匪的抢掠习性。
只听这小子急吼吼开口,脸上分明带着好奇的颜色,颇为兴奋的问道:“赵云叔,您说您要打土谷浑最富裕的一座城,并且打完之后立马撤退,不占城池只抢财富,嘿嘿嘿嘿,抢的财富怎么处理啊?”
噗嗤!
有将领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赵云也笑了起来,轻轻弹了少年一个脑瓜崩,打趣反问道:“承郓侄儿,我问问你,赵叔我这个冠军侯,是哪家王朝的冠军侯?”
“您自然是咱们大唐的冠军侯啊!”朱承郓几乎想都不想,立马就脱口而出回答。
赵云又是一笑,再次反问一句:“我所率领的陷阵营五千铁骑,属于哪一家王朝的兵马呢?”
这次朱承郓似乎有所领会,小脸若有所思的道:“赵叔您是大唐冠军侯,陷阵营是大唐的兵,打仗所获的财富,应该,应该……”
“应该归大唐,对不对?”赵云的笑容极其柔和,欣慰于小家伙能自己思考出答案。
他再次伸手,只不过没弹脑瓜崩,而是对着少年的脑门揉了揉,语气温厚并且带着调侃意味:“你这小家伙可能不知道,咱们大唐有一个最会抢财富的人……”
“他啊,比我强!”
“如果只论抢掠这一项,他甚至比你爷爷这位曾经的悍匪还要精通。”
“那家伙叫杨七郎,干过无数的荒唐事。”
“现如今,他率领铁甲战舰正在东边海面上游弋,对外宣称是巡视大唐海域,实则那家伙每天都巴不得抢几次。”
“用他的话说,一天不开张就属于亏本。”
“自从打完辽东之后,他就盯着东瀛的船,明面上强行收一份保护税,暗地里他再抢一波作为收益。”
“那个家伙,才是真正的军伍强盗。”
李云说到这里时,故意问了朱承郓一句:“你应该也听过他的名声吧。”
朱承郓果然兴奋点头,显然这少年对杨七郎也很崇拜,语气激动道:“赵云叔,我听过七郎叔的名声,很多人都说他是个坏蛋,可我很崇拜他的坏。”
赵云哈哈一笑,顺势把话题收束,语带教诲道:“但你可能还不清楚,哪怕杨七郎那么喜欢抢的人也会遵守规矩,什么规矩呢,咱们大唐的规矩。”
“无论他抢掠多少,他坚决不纳入私人腰包,每次抢劫都是专门带着户部官员,让户部负责点算记录抢掠的收入。”
“户部点算造册之后,所获财富会进行划分……”
“首先是其中五成,以大唐军事收入的名义上缴户部,其次是两成,以大唐皇家海军的名义上缴内府,然后是第二个两成,分给所有海军将军士卒作为战赏。”
朱承郓忍不住算了一下,很快就面带迷惑之色:“赵云叔,这总共才九成啊!”
赵云温和一笑,目光闪烁温柔:“最后一成,杨七郎那个混蛋会通过军港交给当地,大唐海军是在江北道组建起了骨架,所以那家伙每次抢掠都拿出一成回馈江北道百姓。”
朱承郓下意识喃喃道:“大唐江北道,那曾经是整个中原最惨的地方。”
赵云点了点头,顺势继续最早的话题,道:“杨七郎那么坏的家伙,他抢掠所得全都不塞入自己的兜,现在赵叔再问问你,我难道比杨七郎还坏么?”
朱承郓立马使劲摇头,同时也明悟了赵云的教导。
这少年颇为不好意思的扭捏道:“赵叔,我懂了,您不论在西域抢掠多少财富,最终全都会像七郎叔叔那样分配,既上缴户部,也上缴皇家内府,既拿出一部分给士卒战赏,也拿出一部分馈赠大唐的百姓……”
“赵叔,这次我说对了么?”
赵云一脸欣然。
你赵云叔抢东西,什么时候给自己留过?”
……
自始至终,朱老四一直旁观,默默注视赵云教导朱承郓,全程没有任何打断的意思。
直到赵云全部说完,朱老四方才缓缓开口。
他声音颇为严肃,只不过严肃之中隐藏着笑意:“方才承郓所问,乃是少年好奇,冠军侯做出了解释,且让小家伙感受了我大唐的军政和内政之风。”
“现在,本帅继续跟大家说正事……”
“关于西域攻势,关于冠军侯的撕口子之术,尔等要仔细听,冠军侯你也要仔细听。”
朱老四说着拿起木杆,看似随意一指但却点在沙盘上一个精准的地方。
“尔等听好了,此城叫且末,从沙盘上便可看出,它处于丝绸古路的必经之处。”
“此城,已经富裕数百年,它是丝绸古路的明珠,是土谷浑境内最肥的那块肉。”
“冠军侯,你要打的便是这座城池吧?”
面对朱老四的询问,赵云当即点头做出回答:“启禀大帅,末将要打的正是且末。”
朱老四点点头,随手把木杆搁在沙盘上,沉声道:“五千陷阵营铁骑,打天下任何城池都是一战而破,但你打完之后不占据,反而搜刮财富之后立马后撤,对于土谷浑而言,这便是不得不追的巨大损失。”
“倘若你打完之后占据城池,那么土谷浑可以慢慢聚集兵马围城,重新抢回去之后,他们的财富不损。”
“可你撤了,带财富走了,如果土谷浑不追,他们会永远失去那座城里的财富……”
“故而本帅推测,老皇帝一定派兵追你。”
赵云也点点头,语气带着自信:“他们如果追,我会故意等,当他们追上之后,才发现追的是等着要他们命的人。”
朱老四微微颔首:“五千陷阵营铁骑,不惧任何兵马追击,他们追,只会死。”
“但本帅推测,他们死伤一批就会逃窜,回去之后报与皇帝,乃至整个土谷浑朝堂都会得知大唐陷阵营抢他们的事。”
“陛下的陷阵营太猛,这十几年来已经吓破了天下的胆子,故而,土谷浑皇帝必然在第一时间惊慌,进而,他会按咱们预测那般向整个西域求助。”
赵云立马接上话,语气仍是带着自信:“但咱们刚才说过,西域各国皆存私心,因此,短时间内无人相帮土谷浑。”
朱老四看了赵云一眼,又拿起木杆随手在沙盘一点,巧的很,竟然还是点在且末城池之上。
只听朱老四大有深意的道:“土谷浑皇帝向各国求助,各国存有私心只做观望,他们绝不会派兵来援,但土谷浑不能坐视自己的且末变成一座空城!”
“那个老皇帝只要还有一点帝王之心,他就不得不派出兵马重新驻扎且末。”
赵云的脸上浮现笑容,目光之中闪烁着杀气:“等他兵马派驻之后,末将的五千铁骑又杀回去了,仍是一战破城,把他的兵马全歼。”
朱老四缓缓颔首,面上也浮现笑容:“这便是你的第二层意图,一次一次撕口子消耗土谷浑的兵,然则,本帅要给你的撕口子之举再加一层意图。”
“这份意图,涉及我大唐军方固有的抢掠分配制度,由于老夫要针对整个西域,故而需要对分配制度做些临时更改。”
朱老四说着停了一停,语气由温和变做了深沉!
“你打且末城的第一次,必然能抢夺庞大财富,第二次打时,基本上不会再有财富获得,只能杀土谷浑的兵,削弱他们的力量。”
“本帅暂且不说后面的攻打,本帅只说是第一次抢夺的财富。”
“按照以前惯例,军战所获分为四份,上缴户部五成,上缴内府两成,士卒战赏两成,还有一成直接赠与某地百姓。”
“但此次,本帅改一改规矩……”
“且末的财富抢回来之后,仍旧还是分成四份,只不过,分配方式不一样!”
“第一份直接归于本帅,充作八十五万大军之军资。”
“自古有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领尚且有自主权,更何况本帅乃是征西大元帅!”
“陛下不会对本帅的更改惯例不悦,燕京朝堂上任何一个重臣也不会质疑。”
“无论陛下还是重臣都清楚,本帅所有的做法都是为了谋划西域。”
“第二份仍旧归于本帅,等着各地门阀运粮草过来给他们甜头!”
“本帅已经决议,给门阀的甜头会很大,让他们在西域战争之初就赚取暴利,以诱惑他们源源不断继续运送粮草!”
“越往后,门阀越狂热,他们会争抢着给大军供应后勤。”
“第三份财富,赏赐与士卒,战功筹赏是绝不可拖欠的钱,故而这一份仍旧按照惯例办。”
“最后,第三份财富分配……”
朱老四猛然一停,目光闪烁着深邃。
他几乎一字一顿的道:“交由最年轻最浮躁最不引人警惕的朱承郓偏将负责,不带兵只带车队送往西域另一个强国,这个强国,叫做于阗!”
整座帅帐之中,唯有赵云瞬间听懂朱老四的深意。
其余所有将领,脸色全都茫然。
他们想不明白为何要把一份财富白白送给于阗,并且专门派朱承郓这个最年轻的小家伙负责取送。
……
【深夜又加更一个超级大
『还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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