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作者:长山客) 作者:长山客 宋青雨怎么也想不到,曾经被世家纨绔们踩进泥底的小皇子,有朝一日竟能翻身为王,成了朝中首屈一指的权贵,矜贵无双。 新王残暴乖戾,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儿便是翻旧账。从前同朝为官时,宋青雨没少参他本子,甚至..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1)   《窃玉》作者:长山客   简介:   天之骄子一朝失势,沦为阶下囚。   宋青雨怎么也想不到,曾经被世家纨绔们踩进泥底的小皇子,有朝一日竟能翻身为王,成了朝中首屈一指的权贵,矜贵无双。   新王残暴乖戾,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儿便是翻旧账。从前同朝为官时,宋青雨没少参他本子,甚至伙同臣僚一道折子把人贬去了极北之地,从此一去便是五年。   临走时,李璟珩咬着牙似笑非笑地对他说:“你最好祈祷我能烂死在那儿,不然我爬也会爬回来。”   宋青雨不以为然。彼时的他身负才名,前途无量,哪会在意一个人人喊打的弃子。   直到王朝颠覆,丞相府一夜之间被抄了家,昔日同窗一个个被李璟珩猫捉老鼠般逮住,惨叫着求饶。宋青雨逃跑无路,眼里尽是血海炼狱,逆臣之子的下场可想而知,乾元发配蛮荒,坤泽则被卖入教坊司,日日夜夜供人狎玩。   李璟珩这么恨他,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可被卖入教坊司的那一夜,宋青雨瑟瑟缩缩,恍惚间抬眼,瞧见李璟珩一身华服,信步走来。他蹲下身,怜惜地抚摸他脸侧,大发慈悲地把他赎了回去。   宋青雨本以为禽兽总有一丝恻隐之心,没想到李璟珩只是不想他死的那么痛快。   清冷坚韧天之骄子受*阴暗疯批睚眦必报攻   古代abo,私设众多。狗血无三观,感到不适请及时退出,可以骂作者,不要骂角色,弃文不必告知。   分类:纯爱,架空   标签:追妻火葬场,强制爱,虐恋,相爱相杀,死遁,年下,he,失忆,狗血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2)   第1章   赵春秋进宫述职的那一日,京城难得响晴。灰青的天儿,勾抹丝丝浮云,像花瓷斑裂的纹。   宋青雨抱着腿坐在小院儿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骨头酥懒,意思松泛。几个婢子挤在一处嘁嘁喳喳,说的正热闹,郑阳走过来时,又都面面厮觑一阵,噤了声。   郑阳无视了她们,径直往前走,走到宋青雨跟前几步停下,伸出五指,挡了他的日光。宋青雨微微蹙了眉,睁开眼,嗓音泛着疲惫沙哑:“莫捉弄我。”   他夜里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揉在瓷白的脸上,显得颓靡。郑阳盯着他歪头瞧了会儿,说:“与我一道出府走走吧。闷久了人都没精神。”   宋青雨打了个哈欠,掐着指头算了下日子。李璟珩规定他一旬出一次府,出门之前还得跟府里的管事报备,若是天黑仍未归,李璟珩能把他生吞活剥了。宋青雨吃过苦头。   上次出府正好是在十日前,倒也不算违例。这么盘算着,宋青雨便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扶着腿晃悠悠起身,郑阳见状要来扶他,被他摆摆手谢绝了。宋青雨扶着门框站定,左右顾盼了阵,问:“我的猫呢?”   郑阳忙从角落里的草垛里扒拉出只猫儿,那猫儿黑白纹,不算贵重,胜在一双眼儿溜圆浅淡,瞧着喜人,一身腴肉,看得出来被人伺候的不错。被郑阳拎着后颈皮揪起来时还有些发懵,爪子在半空里胡乱扑腾抓挠,到了宋青雨怀里便温顺了下来,伸着小舌头舔了舔他冰凉的指尖。   宋青雨挠着它的下巴,转去跟孙管事支会一声。孙管事靠在柜台上,算盘珠子拨的震天响,听了这话,掀起眼皮怠慢地打量他一眼,又垂下去,再开口时不免染了点嘲弄的意味:“咱们的状元郎日子过的落魄,一只猫儿倒养的油光水滑。”   宋青雨也不置辩,自顾自地一笑,便跨过门槛走了。   郑阳在门口等他,挎着只褡裢,身后还跟了方才那几个婢子。宋青雨犹豫了下,还是抱着猫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他腿脚不便,早些时被李璟珩打断了一条,没让医,从此便落下了病根,后来李璟珩为了哄他,便从街边捡了只猫儿丢给他。一开始宋青雨倔着脾气不肯要,任那猫儿哀哀地叫唤也不看一眼,可后来还是被它叫软了心肠,叹一口气,把瘦骨嶙峋的猫儿抱进怀里,乐观地想,总归是闷在这里,有个伴儿逗弄着也挺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从此便养在身边。   那几个婢子是要跟着郑阳一道上街买胭脂。他们几个都是王府最劣等的下人小厮,平日里无人问津,只有出府时才是快活的。宋青雨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心思飘远,见巷子里有卖小食糕饼的,便驻足了,摸摸口袋,囊中羞涩,摸出几个铜板放上,买了块绿豆糕,放在地上看猫儿小口叼食。   那几个婢子见他磨磨唧唧,其中一人便忍不住抱怨道:“还以为自个儿是丞相府里风风光光的公子哥儿呢,装什么斯文!”   郑阳替人鸣不平:“差不多得了,有本事就到王爷跟前闹去,窝里横算什么?”   那人阴阳怪气道:“王爷舍不得罚他,看的跟心肝宝贝似的重,说不得骂不得。明明跟咱们一样都是下人,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瞧着倒是柔柔弱弱,难怪能把王爷迷的魂儿都没了。”   郑阳还要再说。宋青雨却平静地看着她,淡淡道:“你来试试。”   他瞳色深,黑漆漆的一粒,点在眸心,墨玉似的清明,就这么一眼不眨地盯着人看时,总透着寒。那婢子怵了怵,硬着头皮顶道:“我又不是坤泽,没你那样的好手段。”   郑阳脑子一炸,撸着袖子就要跟她们好好论道,宋青雨却拦住他,轻轻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跟她们多费口舌。”   说罢,便俯身捞起猫儿,视几人如无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   跟几个婢子分道扬镳后,郑阳快步追上他,唤了声:“子礼…醉香楼有新蟹,听人说新鲜细嫩,不去吃吃么?”   宋青雨转眼看他,说:“唤我青雨就好,我早已不用那字了。”   他配不上。   郑阳喏喏应了句,偷眼觑他神色,又扭捏道:“倒也不必听她们胡说,人云亦云,真真假假,有时作不得数。”   宋青雨轻笑了下,低下头,自嘲道:“却也没说错,我本就是这样下贱的人。”   猫儿在他怀里直打胡噜。郑阳犯着难,几次开口,欲言又止,还是把话给咽了下去,直怪自己笨嘴拙舌,连哄人也勉强。   正说话间,已到了醉香楼。郑阳捏着褡裢里稀碎的银块,咬咬牙,还是下定决心进了楼,落座后,叫店家上了一盘青蟹,一壶酒,与宋青雨临街而坐,浅斟漫饮。   “这地儿有名,蟹做的是一绝,陈年的酒酿又是一绝。有时候宫里头的贵人也偷溜来这儿尝尝鲜。”郑阳喝了口酒,眼里晶亮。   宋青雨慢慢抿着杯沿,漫不经心地应着。眼望向下,艳红的酒招子张扬地挑出来,底下停着一列人马,为首那人白袍轻铠,骑着高头大马,眉眼锋利,一袭墨狐皮的大氅,在风里猎猎翻飞。   是赵春秋。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4)   第2章   自白日里见过赵春秋一遭后,宋青雨便少有言语。回府后不声不响,自个儿在房里闷坐了几个时辰,郑阳把饭菜热了几回,原模原样地端进,再原模原样地端出,急的直冒汗。   薄暮时分,李璟珩的轿辇停在门口。执灯的家僮忙忙勾头曲膝地跪在轿子底下,那里头伸出一只脚,着缎靴,稳稳踏在家僮背上,碾了碾,踩实了,才三两步轻巧从容地步下轿来。   明明没下雪。孙管事却撑了伞,忙不迭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说:“王爷今日回的这样早。外头天寒地冻,莫受了凉,阮伶熬煮了整日的姜汤,只等着给爷祛寒呢。”   李璟珩笑了笑,煦煦朗朗地说:“他倒有心了。”   又说:“只是这茶,再怎么小心细致地熬,只怕也熬干了吧。”   孙管事一个愣神的功夫。李璟珩已越过他前去了。他穿一身黑金蟒袍,身量极修长挺拔,颇有几分气宇轩昂的意思,雪披曳在身后,随风摆荡。走出几步后,李璟珩隔的远远问:“他呢?”   这个他是谁,阖府上下心知肚明,可没人敢犯李璟珩的忌讳。孙管事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小步跟上去,陪着笑脸说:“安安生生在屋里呆着呢。今儿出去了一趟,郑阳跟着,也没出什么意外。”   李璟珩步履不停,转入回廊:“见了谁,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   孙管事便被问住了,为难道:“这…”   李璟珩斜他一眼,不经意地一笑:“你这管事,只怕做的有些不稳当。”   孙管事不敢吭声,低着头,冷汗唰的全下来了。   李璟珩倒没再说什么,轻笑了下,走了。   郑阳捧着食盒,候在门外发呆。宋青雨不理会他,他便无事可做,毕竟他一天到头,除了喂马,就是看着宋青雨,不让他寻死觅活,这是李璟珩下的死令。   虽然宋青雨大多时候乖顺,很少去触李璟珩的霉头,可李璟珩还是不放心,生怕人跑了。据说宋青雨刚进王府时确实跑过几次,可每次连城门都没出就被李璟珩悠哉悠哉地捉了回来,打过几次后就打服了,再也不跑了,就像给狗上了条脚镣,整日里王府门户大开,宋青雨坐在门边,也不往外看一眼。   即便是这样,李璟珩依然派了个郑阳寸步不离地盯守着他。   几只燕衔了枯枝来檐下筑巢,郑阳出神地看着,心道一只鸟都比宋青雨活的自在,也不怪他想跑。   正出神间,院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李璟珩步履如风,也不顾脚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人,径直进了屋内。   孙管事在门外探头探脑,低头看见郑阳手里完好无损的饭菜,大惊:“一口没吃?”   郑阳看着他,心事重重地点头。   “我的祖宗诶,这可真是要了奴才们的命了。”孙管事仰头望天,病急乱求医,连南无阿弥陀佛都顺嘴念了个遍。   宋青雨坐在桌边,木然不动,只在李璟珩破门而入时才转了转眼珠,漠然地看他一眼。   李璟珩一掀衣摆,在他对面坐了,支着下巴眯起眼睛笑:“子礼。”   宋青雨无动于衷。   李璟珩心情很好,被摆了道脸也不恼,依旧涎皮赖脸地说:“从前在南书房时,你也是这般不理我。”   听了这话,宋青雨隐有动容,开口时却是嫌恶:“蕞尔匹夫。”   李璟珩蓦地变了脸色,咬着牙说:“几日没收拾过你,本事见长。”   宋青雨不说话了。李璟珩折腾起人来不要命,他吃不消。   “郑阳,进来。”李璟珩扬声冲门外的二人喊。   郑阳一个哆嗦,手脚发麻。还是孙管事半推半搡地把人推进来,他把食盒放在一边,深深叩下头去。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3)   第3章   宋青雨向来多梦,可今夜里睡的格外不安生。屋里没炭火,枕衾潮冷,冻得他蜷成一团,抵在床角,哆哆嗦嗦了半宿才迷蒙睡去。   外头地冻天寒,风声聒噪。他竟梦到了在南书房时读书的日子。   那年他不过十一二岁,身负才名,在国子监展露了头角,被盛德帝选为东宫伴读,入南书房习学。太子乃中宫所出,尊荣无匹,幼时便由当朝宰执宋安躬亲教诲,养的聪慧灵性,吐属文雅。十来岁时,宋丞亲自上书,请求大开东阁,设筵为太子讲学,盛德帝欣然允准,由宋丞举荐,择了宋青雨和赵春秋一文一武两个素具美名的才子入宫伴读。恰恰二人青梅竹马,一个素雅恬淡一个张扬不羁,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时人称之为秣陵双璧。   盛德帝宠爱太子,连南书房的讲师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鸿儒高士,又怕太子寂寞,想着几个庶出的皇子好歹也不明不白地念了几年书,便不由分说地批了一道陪同太子出阁,聊作陪衬。里头最小的四皇子李璟珩,不过九岁有余。   入学的第一日,就闹了个鸡飞狗跳。   那日他起的迟了些,赵春秋本来找他结伴入宫,在堂前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便擅作主张地闯入他房里,把人从锦被里薅出来,又服侍着更衣洗漱,直到出门时整个人还是晕晕乎乎毛毛躁躁的。   他几乎半个人挂在赵春秋身上,哈欠连天:“我说赵兄,急甚么。南书房不比国子监,既没有晨昏定省,也没有朝读晚诵,不拘的很。”   赵春秋半拖半抱地把他扶上马,自个儿坐在他身后,两人并乘一骑。他一抖缰绳,那马扬蹄疾奔,惊的宋青雨一个激灵,缩着身子往赵春秋怀里躲,哈哈笑道:“赵兄,慢来,这么凶做什么?”   “迟到了总要挨罚。”赵春秋说着,皱了皱眉,“再不拘也不是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样儿。好歹是世家公子,清名在外,叫人见了你这副样子,背后不定怎么指摘宋丞。”   宋青雨满不在乎地说:“礼节那是给外人看的。赵兄,你这婆婆妈妈的脾性也得改一改,旁人都道你潇洒恣肆,不拘一格,在我这儿,你比谁都重那陈珂教条。”   赵春秋摇了摇头,无奈一笑。宫闱近在眼前,二人下马,交了牙牌,步履入宫。宋青雨第一次进皇宫,好奇得东张西望,时而慨叹雕梁画栋,时而吁赞琉璃金瓦,时而扼腕叹息:“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赵春秋笑道:“你们读书人,终日说些浮皮潦草的事情,叫今上听了,准是一句清谈误国打发了。”   宋青雨撇嘴:“一介武人,懂得什么叫清谈,跟你说这些无异于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赵春秋认认真真地说:“你不是鸡,我也不是鸭。”   宋青雨:“…”   他气不打一处,抱着胳膊不愿理睬他。一溜宫女匆匆走过,见了二人纷纷避让行礼,宋青雨好面儿,在旁人跟前端的很高,见状只是颔首为礼,面色冷淡,便飘飘然去了。   待人走远了,赵春秋方才憋着笑说:“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宋青雨瞪他。   南书房毗邻太子东宫,地处僻静,庭中有一棵槐树,枝庞叶茂,掩住了半间小院儿。孟春时候,草薰风暖,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摇动,一派成声。   宋青雨穿庭而过时,肩头落了两片小叶。他转过回廊,不见夫子,倒见着了个坐在槐树底下玩耍的小孩儿。   小孩儿穿锦着缎,袖子褪至手肘,露出两截儿细瘦的胳膊,像一把枯柴。他手里抓着把槐花,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半晌才迟疑着放进嘴里,睁着眼睛慢慢嚼动。   宋青雨站在廊上,忍不住说:“这个是不能吃的。”   小孩儿动作一顿,放下槐花,扭过头来,与宋青雨遥遥相看。   他今儿穿了身雪白襦衫,外头披了件天青色的罩服,宽袍大袖,身姿绰约,像节秀丽的竹。风卷起袍袖,连同墨绿色的发带翻飞。小孩儿定定地看着他,眼珠湛黑,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掌心躺着几枚揉皱的槐花:“可以吃。”   像是怕宋青雨不信,他又强调了一遍:“母妃经常给我吃,好吃的。”   宋青雨半信半疑道:“母妃?”   小孩儿弯起眼睛,甜甜地笑:“我母妃住在冷宫里。”   盛德帝嫔妃冷清,除了中宫皇后,底下仅有几个才人。住在冷宫里的,无非只有一位。据说那人是番邦胡姬,作为朝贡之礼献给帝王,盛德帝对其一见倾心,强行纳入后宫不说,甚至几番提拔,短短几月内便破格封为贵人,为此朝野沸腾,非议众多。胡姬久逢甘霖,次年生下幼子李璟珩,从此母凭子贵,更是风头无两。   可风光了没几个月,许是胡姬恃宠而骄,惹得龙颜震怒,又有传闻,说胡姬生性善妒,暗中害的几个才人落了胎,甚至对中宫独子痛下杀手,从此被打入冷宫,非令不得出。彼时李璟珩不过几个月大,盛德帝恨屋及乌,将幼子也一并丢给太监们养,成日与阉人厮混,沾染了一身穷酸刻薄的习气。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3)   第4章   次日一早,郑阳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宋青雨仍懒着未起,大感惊奇,笑着调侃道:“难得见你赖一回床,也做那不早朝的帝王。”作势要掀他被子,可目光下移,才发觉宋青雨双眼紧闭,脸儿烧的通红一片,连打在手背上的呼吸都是滚烫灼人的。   他丢下盆,冒冒失失地冲出门,先去找了李璟珩一遭。王爷今日休沐,按理说当是歇在阮常玉那里,可到了地儿,却被孙管事拦住了。   他急的火烧眉毛,也顾不得犯上,挥手打开孙管事,道:“别拦我!”   孙管事朝旁边递了个眼色,几个小厮立马会意,手忙脚乱地将郑阳围住。孙管事冲紧闭的房门努了努嘴,示意道:“王爷还没起呢,天大的事儿,也得押后再说。”   郑阳急冲冲道:“子礼,子礼他…”   “又是他?”孙管事不耐烦地打断他,斜斜睨着眼,道,“王爷让你去看着他,不是让你去当他的狗。他宋青雨苟延残喘,不过是个没人要的贱籍,在这王府里连主子都算不上。又不是昔日的公子哥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指望着旁人成日里小心伺候着,挨不得冻受不得累,哪有这样的道理。”   郑阳嗫嚅着,恳切道:“您就行行好,他烧的厉害,我怕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王爷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孙管事抄着袖子,立在高处。淡淡叹息道:“你还不明白么?王爷这会儿不想见着他,你就算磕破了脑袋也不济事,倒不如趁这会儿出去替他寻个好大夫。”   说着便从袖里摸出两块银子,塞进他手里,拍了拍,道:“去罢。”   郑阳口里连声称谢,跌跌撞撞地奔去了。孙管事隔门垂目,里头李璟珩似乎醒了,正和阮常玉嬉笑调闹,笑声阵阵,香温玉软。外头雪飘如絮,道路湿滑,郑阳走的急,冷不防摔了个跟头,又爬起来往外跑,很快便消失在门里。   郑阳一路磕绊,走了十里八街,摔得浑身湿泞。好不容易寻了间雪天出摊的铺子,千恩万谢地求了人,这才冒着寒匆匆赶了回去。   两人刚回府,迎面却撞见了阮常玉。他刚服侍完李璟珩起居,面色红润,满身裹着皮毛,娇气又矜贵。孙管事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听着他发了一路的牢骚。   “那贱籍整日混吃混喝屁事不做,养个婢子她还知道端茶倒水,我来了王府没有一年也有半载,也没见他过来给我拜拜山头!”   孙管事媚笑道:“那是他不识眼色,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跟这种人计较,不值当。”   阮常玉哼一声,气忿忿道:“我还不知道么?他打心眼里瞧不上我是个唱戏卖笑的,他又能是个什么好货色?先帝爷在时他还能夸耀夸耀,这都改朝换代多久了,宋安骨头都化成渣了,还以为自个儿多清高。我呸!真清高至于像条畜牲似的苟活着?换我早一条绳子吊死算了!”   郑阳听的火大,本不愿跟这人多做纠缠。阮常玉却在拐角处停住了脚,喝住了他:“你这奴才,眼里有没有主子了?”   郑阳带着人垂手站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心里不住冷笑,这算哪门子的主子,不过一个爬床的戏子,连妾都不是,倒真把自个儿当成这雍王府里的王妃了。   阮常玉细细掂量着他,道:“那个贱人病了?”   郑阳道:“是。”   阮常玉哼笑道:“好娇贵的人儿,风一吹便散了。改明儿是不是还得叫上宫里的太医来诊啊。”   郑阳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道:“人命关天,还请阮伶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说的倒像是我蛇蝎心肠,不让他医治了?”阮常玉尖声道,“他一个奴才,死了就死了,死了拖出去埋了也就是了,至于这么大动干戈?真是巧了,昨夜里睡得晚,这会儿头痛胸闷不止,正要请人来看看。这儿有个现成的,就别走了罢。”   那大夫提着药箧,左右为难。孙管事这时出了声:“磨唧什么,还不快去,耽搁了玉体是你们赔的起的?”   那大夫吓得连连称是,躬身跟在阮常玉后头,唯唯诺诺地走了。只在经过郑阳的时候,从袖里摸出一张写好的方子,塞给了他。   郑阳照着方子千里迢迢地跑去抓了药,回来时天儿已大亮。他托了个婢子在后厨煎药,自个儿褪了鞋,蹑手蹑脚地走到宋青雨跟前,坐了下来,抬手拨了拨他额前湿腻的发丝,探了探温度。   宋青雨裹着被子,这会儿还不大清醒。雾着眼睛看他,说:“去哪了?”   郑阳说:“你病了,给你抓药。”   宋青雨虚弱地阖了阖眼皮,嗓子快被烧干了:“多谢。”   郑阳:“你我之间,本不必言谢。”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2)   第5章   每逢休沐日,雍王府便热闹得很。李璟珩既有从龙之功,又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儿,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想攀亲带故的不在少数。宋青雨见惯了来往的人,本不稀奇,只是没料到会在这儿遇到赵春秋。   赵春秋是午时来的,天边雪住,孙管事引着他往书房走,一路谈笑。宋青雨坐在井边浣衣,手浸在冷水里,冻得僵麻,他洗一阵便停下来,把手捂进夹袄里,倚着一株梅树,抬头呆看几点星星寥寥的梅。   这是府里唯一一株红梅。   他揉了揉鼻子,听见不远处窸窣的踏雪声,循声扭回头。赵春秋隔着梅树看他,与孙管事一道立定了。   “这狗奴才,挡了赵将军的路。”孙管事一脸嫌厌,“还不快往一旁稍稍。”   赵春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罢了。”   宋青雨扶着跛腿,慢吞吞地往井边挪,眼神低垂着,不敢稍抬。等腾出了地儿,他才弓着腰,唯唯诺诺地请安:“奴才见过赵将军。”   奴颜婢膝,低三下四。   赵春秋默不作声地端量他一阵,心生恻隐,从氅衣里伸出手,要扶他:“你我本是旧友,何需多礼。”   孙管事忙不迭地岔了进来:“赵将军有所不知,这奴才皮贱,给了脸色,便要得寸进尺了,可不能惯着。您这会儿以礼相待,等到了王爷跟前,指不定要怎么闹呢,还是快走罢。”   “再不值钱,好歹也是条人命。”赵春秋这么说着,却缓缓收回手,举步往前,“也别太苛待了。”   孙管事陪着笑脸,回头狠狠瞪了宋青雨一眼,忙跟着前去。   宋青雨收回视线,重新把手按进盆里,无知无觉地洗着衣服,洗着洗着就一声不吭地开始掉眼泪。   太难堪了,被赵春秋以那种混杂着怜悯的眼神看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是施舍。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盯着红肿皲裂的掌心,喃喃自语道:“宋子礼,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洗到一半,郑阳的声音炸开在耳边:“子礼!”   宋青雨抬头,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郑阳撑着伞,急急忙忙跑过来,一面拍打着宋青雨身上的雪,一面神色焦急道:“你怎么在这?孙管事呢?”   宋青雨眼前模模糊糊,看人像蒙了层雾。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赵春秋来了。”   “我知道。”郑阳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大力搓洗起来,嘴里不以为意地说,“朝中想巴结王爷的一手数不过来,也不少他一个。”   宋青雨执拗地说:“他不会去讨好李璟珩。”   “成成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郑阳头痛道。他手刚沾水,就被冰的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宋青雨这把风一吹就倒的骨头,阮常玉怎么狠得下心来让他干这种粗活儿的。他三下五除二地拧干水,抱起盆把宋青雨往回带,絮絮叨叨,“阮常玉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是哑巴还是聋子?他拿王爷压你,你就受着,也没点主张么?他一个戏子,胸无点墨,你可是堂堂正正的状元,就算丞相府没落,也轮不到这种泼妇在你头上撒野!”   宋青雨随着他,走的急,嘴里又灌了几口风,禁不住,咳得腰都弯了下来。郑阳抱着盆干着急,正作没道理处,斜眼瞅见赵春秋从书房里出来,一身氅衣,卓然而立,便对宋青雨说:“你等着。”快步迎了上去。   宋青雨喘着气,慢慢摸索着靠在背风处,倚在廊下,闭了闭眼。他这会儿头痛欲裂,呼吸连肺,每一下都是连皮带肉,像有把刀在慢慢割。   有雪濡湿在眼皮上,渐渐化成了水,流淌了一脸。   郑阳很快来了,揪着袖子替他揩脸,把借来的大氅抖开,将宋青雨整个人裹了进去。孙管事跟在后头遥遥地喊:“阮伶的衣裳,交代了,天黑之前送回去的!”   “去你娘的。”郑阳骂了句,把木盆踢远了些,“老子才不给他洗衣裳。”   宋青雨缩在氅衣里,昏昏沉沉,耳听着外头刮杂的风声,间杂着郑阳的骂骂咧咧。   “什么狗屁青梅竹马才子佳人,一听说要把衣裳借给你,脸都变了,要不是孙管事在旁边劝着,给不给都还难说。我呸!”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3)   第6章   来南书房,不觉已两年的光景。   天气转热,虫鸣聒噪。宋青雨怕热的很,光坐在那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裳,拎起衣襟扇了扇风,风都是香的。   三皇子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笑:“子礼啊,你这么香,当是坤泽罢?”   宋青雨懒得搭理他,热的不住拿书扇风。心躁,也看不进去字儿,只好盯着窗外发呆。   正是课间,夫子不在。几个世家公子哥儿聚在小院儿里玩牌,赵春秋也在里头。他们玩的是叶子牌,宋青雨不懂,也就没凑热闹,隔岸观火地瞧。   有人喝了一声倒彩,不满地抱怨:“回回都是你赢,奉章,也忒没意思了些。”   赵春秋抱着胳膊,神色闲散。闻言懒懒道:“出宫了请你们吃酒。”   宋青雨趴在窗沿上,举手喊赵春秋:“赵兄,那我呢?”   赵春秋回头,眉眼飞扬:“你也去,都去。”   太子抱着一沓书过来,见状,不悦地皱起眉:“读书之人,须当沉心静气,戒骄戒躁。成日里吃喝玩乐,成何体统?”   三皇子嗤的一声笑,道:“小古板来了。”   太子无奈道:“三弟。”   三皇子从善如流地应:“诶,这儿呢。”   太子:“…”   正吵闹间,李璟珩却从长廊那头走来了。一见到他,所有人都噤了声,像是心照不宣,默默地退避三舍。也只有三皇子颇为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呦四弟,又被夫子罚写啦?”   尚云坞冷冷瞥他一眼,道:“就你多管闲事。”   李璟珩一声不吭,低着头。他这两年抽条拔节,身量高了不少,轮廓里已隐隐有了少年人的影子,只是那一身的戾气却也越来越重,像一把待鞘的刃,隐忍不发。   几个公子哥儿也撒了手里的牌,其中一个冲李璟珩招了招手,道:“你回来,咱赵家爷有话同你讲。”   赵春秋把眼皮掀起一线,没发话。他能感受到李璟珩对他的恶意,尤其是宋青雨跟他在一处时,那双阴骘的眼睛就牢牢附着在他身上,阴暗黏腻,像是要把他的皮撕下来。所以每次那些公子哥儿想着法子捉弄李璟珩时,他便袖手在一旁看着,看李璟珩被他们捉弄的丑态百出,心道。   孽畜而已。   李璟珩犹豫了下,打定了主意不理会,继续往前走。这时却有个人高声道:“说错啦,是宋子礼有话要同他讲。”   果然,一听到这话,李璟珩立住了脚步,张望一番,走了过去。   宋青雨知道那些人没揣什么好意,准是要捉弄他,虽然他打心眼儿里不喜李璟珩,却也不能由着这群人打着他的旗号胡来,搁了书便要起身,这时三皇子却在他身后,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他盯住李璟珩,话却是对着宋青雨说的:“别急啊,再看看罢。”   李璟珩走过去,扫过几人,问:“人呢?”   “急什么?”其中一人笑嘻嘻道,“宋子礼说了,你答对他出的题,他才肯见你。”   李璟珩脸色不虞:“说。”   那人装模作样地起了个势,道:“你母妃,是胡姬,还是胡妓啊?”   他话一出口,周遭蓦的爆发出一阵大笑。宋青雨攥着窗台的手猛然紧了,他磨了磨牙,道:“这也忒欺煞人了。” ↑返回顶部↑ 第8章 (修)(1 / 3)   第7章 (修)   一连休养了几日,宋青雨躺的骨头都酥懒了,白日里总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府里头的小弟小妹们倒是得了趣,整日价缠着他耍闹,不是让他念评弹,便是让他编竹物,黏他的紧。   宋青雨耐着性儿编了几日,总算不耐烦了,把手头的物事一扔,道:“我不干了!”   小弟觑着他的神色,转头噔噔噔地跑去屋里拿了本新近的苏州评弹,献花儿似的拿给他。   “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你们听不腻么?”宋青雨这么说着,却还是认命地接过,对着几个翘首的小脑袋,严肃道,“就这一次了。”   小弟小妹们点头如捣蒜。   “好喜欢你们的兄长呀。”宋夫人坐在藤架下头纳着鞋底,看宋青雨板着脸,小老头似的给几个弟妹说评弹,抿了唇柔柔地笑,“回来了,就黏着不放。也让你们的兄长喘口气,歇一歇。”   小弟大睁着滴溜溜黑湛湛的眼儿,糯叽叽地说:“兄长...兄长天下第一!”   小妹笨拙地学舌:“天...天下第一!”   宋青雨听着,“扑哧”一声笑了。他俯身挨个的薅了薅脑袋,道:“走喽,兄长带你们买蟹去。”   小弟小妹们雀儿似的欢欣地叫,蹦哒着要跟宋青雨一道出门。宋夫人殷殷地目送着,叮嘱道:“青雨,可好生照看着弟妹。”   宋青雨很豪情地一挥手,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   ...   回府时,日已沉西。   宋青雨被几个小家伙闹得精疲力尽,回来便往榻上闷头一倒,不动弹了。趴着躺了会儿尸,才叫小弟从博古架上拿了卷书,自个儿病病歪歪地卧在榻上,手捧书简,看的恹恹欲睡,好不容易捱到了赵春秋来,勉强打起点精神,喊道:“赵春秋,我要吃酒!”   “低声。”赵春秋抹了把颈间的汗,说,“叫宋丞知道了,不定怎么罚你。”   宋青雨小声说:“赵春秋,我要吃酒。”   赵春秋把汗巾丢给随从的小厮,过来坐在榻边,笑道:“坤泽不许喝酒。”   “…”宋青雨说,“没这个理。”   赵春秋一脸严肃:“我说有就有。”   宋青雨放下书,翻了个身子,趴在枕上,摇头晃脑地说:“好闲,我要读书,我要去南书房。”   赵春秋说:“太医叮嘱修养七日,一日不可少。再让那孽畜碰你一回,我可吃不消。”   宋青雨皱了皱鼻子,咕哝着:“四皇子他…没碰我。”   赵春秋:“总不能是你碰他吧?”   宋青雨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赵春秋:“…”   他语重心长道:“坤泽到了情期会神智不清,长点儿心吧啊,这回是运气好,有我替你兜着,下回你找谁说理去?”   他边说边把外衫脱了扔在一旁,掬起一捧水,浇在身上。宋青雨侧过脸,只露出一只眼,偷偷瞧他,噗的一声笑了。   赵春秋边洗边问他:“笑甚么?这天儿热,每日都捂了一身汗回来,臭死了。”   宋青雨暗暗比划了下,自说自话:“好像也没有差多少吧,怎么我就成了坤泽呢?”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3)   第8章   宋青雨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半睡半醒间又不知被谁掐着下巴灌了些汤药进去,强行捂了一身湿淋淋的汗。醒时天色近晚,外头灰蒙蒙的,几个婢子在廊下繁繁絮语,宋青雨闭眼听了会儿,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撑了撑上身,要坐起来。   不知何时,幽幽咽咽的低语声没了,有人推门进来,轻微的一点声响。宋青雨正慢慢吞吞地披衣裳,以为是郑阳,便不见外地说:“倒杯水来。”   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宋青雨只好抬头,待看清跟前站着的人后,埋怨的话卡在喉口,又咽了回去,继续默默地穿衣服。   “怎么,见是我,不高兴?”李璟珩孑然不动,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宋青雨披衣裳的动作一顿,半晌后,才喉音发涩地说:“没有。”   他烧未好全,两颊还晕着浓酽酽的红,眼半垂不垂,睫毛轻簌簌地抖,在高烧的灯烛底下见出我见犹怜的神态来。李璟珩低眼瞧着,并无动作,身下却有了反应。他没管,淡然道:“赵春秋今日来找我了。”   宋青雨眼神黯了黯,并不答话。   俩人自南书房起便不对付,曾经赵春秋仗着自个儿身后有宋赵二丞撑腰,明里暗里没少挤兑为难李璟珩。如今攻守异势,他宋青雨沦为了阶下囚,赵春秋却也没比他好过多少,守着塞北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整日的风吹日晒,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来一趟,就连梦里都是闾阎扑地的上京城。可他要觐见天颜,要洗刷身世带来的罪孽,就得卑躬屈膝,给李璟珩当牛做马,做那谄言媚笑的小人。   他比谁都知道赵春秋的挣扎与妥协。   宋青雨平静道:“人各有命。”   他不强求。   他的反应实在很有意思,李璟珩眼神玩味,加重了说道:“他见了我,连坐都不敢坐,站在那儿,局促得紧。还是我发了话,让他坐他就坐,让他喝茶他就喝茶。我那靴,踩雪踩脏了,止一个眼神,他就巴巴地跪下来用袖子给我擦靴,听话的很。子礼啊,你说我要是让他把靴子舔干净,他是不是也会伸舌头像条狗一样趴着给我舔靴啊?”   “士可杀不可辱。”宋青雨深吸了口气,看着他说,“我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   “那是他赵春秋下贱。偏要称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以为行事多正派,多堪人称颂。”李璟珩眼里冰冷了下来,讽刺道,“他在北疆呆了不过一年,喝了点沙子吹了点风就受不住了,破了脑袋也要往这京城里钻。可新旧交替,如今朝堂上都是新面貌,那还容得下他这个无处可去的旧人。”   “我是胡妓的儿子啊。”他轻轻叹息,“胡妓的儿子,哪里懂得什么诗书礼义,眼里见的都是血淋淋的肉,手上使的都是下三滥的手段,不足为道。我们这样的人,最讲究一报还一报。”   宋青雨强忍着喉口泛上的恶心,低头寻了鞋要下榻。李璟珩这人喜欢犯浑,隔三差五就要拿赵春秋来刺刺他,他懒得多费口舌。   李璟珩却也不打算放他走,他今儿扬眉吐气,快活的很,兴致也高。宋青雨刚有动作,他便从身后贴了上来,咬着他的耳垂说:“赵春秋要成亲了。”   身上的汗还没息下来,贴肤的衣料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宋青雨挣了挣,没挣过,索性由他去了,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不由得一怔,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璟珩又逮着他后颈那块肉又撕又咬,闷着声音说:“在想什么?你的老骈头不要你了?”   宋青雨难得主动问他:“是谁家的姑娘?”   “蔺尚书家的千金,今年方出闺阁,知书达理,温柔恭俭,赵春秋爱慕得紧,回京的头一日就请今上下了赐婚的旨意。”李璟珩听着他难耐的喘息,莫名情动,便顺着那光滑细腻的颈侧一路吻了下去,“这才是郎才仙貌。你这种老掉牙的柴肉,赵春秋尝过一次,也就罢了,哪会让你登堂入室,也不看看自个儿的身份。”   “…”宋青雨忍无可忍,说:“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跟他…”   话音未落,李璟珩咬住他的喉结,恶狠狠地吮了下。宋青雨大睁着眼,骤然失声,所有的话声尽数吞没在低低的啜泣里。   李璟珩在情事上向来暴力,不懂疼惜,一晚上下来把宋青雨折腾的死去活来,浑身的骨头架子像是被撞散了,躺也躺不得,坐也坐不得,只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趴着,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了,又被李璟珩扳过脸来,埋在他颈窝里自说自话。   “我也在北疆待过几年。”李璟珩舔了舔他肩颈的皮肤,说。   宋青雨抬手,无意识地把他的脑袋推远了些,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李璟珩又开始用犬齿磨他,宋青雨捱不住,勉强将眼睁了一条缝。   “不许睡。”他霸道地说,“我在北疆的那些日子里,可是夜不能寐,做梦都想带兵杀回来。一想到赵春秋那杂种整日里对你动手动脚,我就想把他一双手砍了。”   宋青雨很走心地“嗯”了声,感觉到李璟珩的手窸窸窣窣地往下摸,最后停留在他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3)   第9章   李璟珩上朝去后,宋青雨抱着猫儿倚在门前打了会儿瞌睡。郑阳送了早饭来,摇醒他,两人就着一张小案,草草对付了饭食,席间宋青雨说:   “那身氅衣,贵重的很。改明儿还是还了它去罢。”   郑阳挑了一筷子菜,闻言抬眼:“赵将军说,不要了。”   宋青雨轻怔,伸出去的筷子滞在半空。他发了一阵呆,才放下筷子,叹一口气,说:“那便丢了罢。”   郑阳不做声地扒了会儿饭,闷闷地说:“你啊,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青雨起身,仍旧是寻了前日那件破夹袄套上,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儿。他说:“那便不说了。”   郑阳讷讷地点头:“也对,反正我搞不清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我只把我的马喂好就成了。”   他见宋青雨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便问:“你要出门么?”   “嗯。”宋青雨简单应了声,说,“李璟珩让我去看看腿。”   郑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满嘴抱怨:“阮伶有个什么小病小痛还得孙管事大老远地跑去宫里请太医,怎么到了你这儿反而要自个儿奔波去求医问药。都是下贱出身,谁又比谁高贵到哪去了。”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错了话。怎么能把阮常玉跟宋青雨相提并论呢,一个是高山流水清风明月般的人物,只不过一时落了难,墙倒众人推,就连他也把他看作了贱籍,实在是不该。于是左支右绌地想要找补:“子礼…”   宋青雨把那件大氅叠好,神色平常:“什么。”   郑阳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氅衣收好放进箱箧,一时话忘了出口,咂咂嘴,变成了:“不扔了吗?”   宋青雨摇摇头,合上箱箧,把手拢进袖子里,张着眼望了望外头灰白的天色,说:“走罢。这天儿看着又要下雪,早去早回。”   宋青雨不常出门,这时走在人语喧阗的街上,又有些畏生,低垂着眼睛,不敢旁顾。好几次撞着了人,被人夹七夹八地骂了几句,便有些晕头转向了。   “年关了,街上采买的人多。”郑阳皱着眉把差点儿被人流冲散的宋青雨往回带,一手护着他,“别走丢了。”   宋青雨勉强从人堆里拔出个脑袋,问:“去哪?”   郑阳说:“上回我去的那铺子。掌柜的人好,纸片儿大的雪还肯出诊,要不是半道被阮伶截了胡,也不至于让你连着烧了几日几夜。”   宋青雨愣了愣,重复道:“几天几夜?”   郑阳说:“是啊,睡了得有四五天吧?”说着又扭过脸,仔细打量着他,戏谑道:“该不会是真烧傻了吧?”   “没。”宋青雨复又垂头,略微思忖了下,不说话了。   行了一段路,忽闻前头人声喧嚷,凑近看,像是中间围了个什么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一个大娘嗑着瓜子,嘴皮子利利索索地翻飞:“啧啧啧,丢人现眼的货色。这种买卖,本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自个儿姿色不够,还要坐地起价,活该被人剥光了衣服丢到这街上来。”   郑阳探头探脑,好奇道:“大娘,这里头的是谁啊?”   那大娘呸呸地吐了瓜子壳,像是嫌晦气:“一个教坊司里的疯子,疯疯癫癫的,脑子不好使。成日里以为自个儿是王府里头的世子爷,是那金枝玉叶的人物,不把客人放在眼里,稍碰一碰就跟要了命似的,好大的气性。开始有人念他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忍让了些儿,可教坊司不是让你撒泼无赖的地儿,那掌作的见他太不像话,就上了硬手段,把人绑起来,招了几个精通此道的乾元,一个晚上,就这么把人不明不白地办了,也收拾服帖了。逢人还是说痴话,只是再也不敢拿乔摆谱儿了。”   郑阳:“那怎么还…”   宋青雨忽的出声:“他是不是说,他是东荣王府的世子,他爹是大名鼎鼎的东荣王?”   大娘一拍大腿,道:“是呢!就是这么说。东荣王府早八百年被抄了家灭了门了,哪还有余孽。再是有,也不能容他在这儿撒野,谁不知道,东荣王子息单薄,膝下止一个小世子,小世子早在阖府灭门时就被雍王爷砍了脑袋,哪还有命在?这小娼妓扯谎也不打草稿的。”   郑阳一面往人堆里瞅一面问:“他这又是得罪了哪方人。”   宋青雨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人群之中簇拥着个赤条条坦荡荡的人,身上破破烂烂地盖了几块碎布,遮不住春色,露出大团白腻腻明晃晃的肉。途经之人无不驻足观望,当个新鲜事瞧。有那垂涎好色的,见了便挪不动道,眼睛粘在上头,更有色胆包天的,竟伸长了手去碰,可还没碰到,就被那人“啪”的一声打落了。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1)   第10章   到了地方,郑阳起先打起帘子,让宋青雨进去,自个儿驮着闹闹嚷嚷的蒋潮生跟在后头。   “狗娘养的宋子礼,你就是这么对你昔日同窗的?”他趴在郑阳背上,又抓又挠,“狗奴才!还不快放小爷下来!如今是你主子有求于我,哪有对恩客用强的道理?”   郑阳被他抓的吃痛,想也没想,抬手拍了下他屁股,恶狠狠道:“老实点!”   蒋潮生浑身一颤,彻底蔫儿了。   这头宋青雨揣着袖子进了药堂。掌柜的原本在柜台后头斟酌医方,见人来了,忙起身相迎。他没见过宋青雨,却见过郑阳,这时看他拖家带口的,不由新奇:“这位小友,这回又是什么病症啊?”   蒋潮生呸的骂道:“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小爷活的好生生的,没得带我来这劳什子的地方。宋子礼,你想逼小爷就范,小爷偏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郑阳干脆从腰间解了汗巾子,揉吧揉吧一团塞进蒋潮生骂骂咧咧的嘴里。蒋潮生大睁着眼,呜呜几声,垂下了头,这才算消停了下来。   宋青雨瞥了眼二人,对掌柜的道:“借一步说话。”   掌柜的把人引到里间,有药童上了茶,宋青雨接过,撇了撇上头的浮沫,啜饮了口,这才开门见山道:“我想求一味药。”   掌柜的把药称了斤两,结了银钱。正要送客出门时,却听宋青雨道:“替我这位友人也诊一诊罢。”   郑阳不知从哪寻了绳子,把蒋潮生五花大绑捆严实了,扔在角落,自个儿脱了鞋,蹲在台阶上磕鞋底的雪泥。闻言把鞋穿上,趿拉着进来,把人从角落里提溜起来扔在椅上。塞嘴的汗巾子掉了下来,蒋潮生杀猪也似的叫:“敢拿你的脏手碰小爷…”   话还没完,又被郑阳堵上了。蒋潮生脸色难看,挣扎着扭动了两下,未果,眼睁睁地瞧着掌柜的拿了针囊过来,从里头拔出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登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郑阳:“…”   宋青雨一脸淡定道:“忘了说,他晕针。”   掌柜的笑呵呵的把针施进穴眼里:“这下总算消停了。”   外行人不懂门道,宋青雨抱着药童递来的手炉,静静地倚门观望,忽又想了千丝万缕的事情。待回神,掌柜的已然直起身,面色凝重:“皮外伤倒是小事。斗胆一问,这位小友,从前可是乾元之身?”   宋青雨默然片刻,道:“是。”   掌柜的喃喃一句:“那便难怪了。”又道:“这是被人用秘药调理了身子,摘了腺囊,还没好全,又屡次行房,沉疴已久。”   郑阳一片哑然。宋青雨问:“会怎么样?”   掌柜的摇摇头,撤了手:“他这身子,已经不成样了,怀不上事小,只是强行这般颠倒阴阳,逆转乾坤,于寿数有大碍。”   言下之意,是活不长了。   宋青雨疲惫地阖了阖眼。在南书房时他虽看不惯那帮子世家纨绔的做派,可彼时到底是少年心性,三五成群拉帮结派是常有的事,谁也没料到从前那个闷声不吭的小窝囊废如今竟成了呼风唤雨的雍王。更想不到当日的一句玩笑话,而今竟成了焚身的祸根。   他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怪李璟珩心狠手辣,残暴乖戾至此,还是该怪这群人不知死活,总是天真。   他张了张口,只晦涩的一句:“多谢。”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2)   第11章   蒋潮生悠悠醒转时,一缕苦药味钻进鼻尖。他皱了皱眉,翻身从榻上坐起。被子从肩颈滑落,露出青紫斑驳的胸膛。   郑阳正小心翼翼地给他脚踝处上药,一抬头,两人看了个对眼,蒋潮生率先发难:“狗奴才,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郑阳:“…”   宋青雨正窝在角落里,守着个熬药的炉子打哈欠,听见动静,侧目瞅了眼,说:“你可消停些,这儿不比教坊司,不是任你撒泼打野的地方。”   蒋潮生虽然装疯卖傻,可见了这光景,也知道是宋青雨把他从那烟花地销金窟里给捞了回来。却仍是铁青着脸,哼道:“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教坊司虽是个腌臢地,却也比这狗屁雍王府强上百倍,我便是在那儿死了烂了,也比做寄人篱下的蛆好。”   郑阳加重了手劲,把那疮药死死摁在未愈合的伤口上。蒋潮生登时疼的嗷嗷乱叫起来,破口大骂这千刀万剐的狗奴才怎么还不去死。   药熬的差不多,宋青雨提着罐子滗干了汤水,盛了一碗放在廊下凉了片晌,便端进来捏着蒋潮生的下巴灌进去,垂着眼,语气漠然:“太子在哪?”   一碗药灌下去,蒋潮生偏过脸,猛的呛咳起来,待喘匀了气儿,才冷笑着说:“我凭什么告诉你?你除了哭哭啼啼还能做些什么?太子他要的是能帮他东山再起的能臣,而不是一个从头到底畏首畏尾的懦夫。”   “我不与你争辩。”宋青雨说,“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你连自身都难保,还想护着太子东山再起?痴人说梦。”   蒋潮生咬着牙,冷冷瞪视着他:“那毒你也喂我吃了,这条命,李璟珩拿走,你拿走,有什么分别?反正此身已经不由人。”   宋青雨盯着他看了阵,忽的叹了口气,说:“你总不信我。”   蒋潮生反唇相讥:“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李璟珩养在府里的脔宠?”   宋青雨脸色微变。蒋潮生本以为他会动怒,没想到宋青雨只是脸色古怪地看着他,说:“那不过是寻常可见的补药,你想哪儿去了。谁天天想要你的命?未免把自个儿看的忒高了些。”   蒋潮生:“…”   夜已深了,估摸着时辰,李璟珩也该回来了。宋青雨给自个儿也煎了一副药,皱着脸喝了,抹抹嘴,放下碗,吩咐郑阳:“夜里我不会过来,你好生照看着他。”   郑阳坐在地上,正翘着腿翻看话本。闻言只懒懒应了声,连眼也没分一个。他的悲喜都摆在脸上,蒋潮生对宋青雨恶语相向,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将人讨厌了,若不是宋青雨在中间时时转圜,两人保不准会掐起来。只是眼下实在没人可用,把蒋潮生交给旁人他又不放心,只好仍是叫郑阳时时照拂着。   总归看在他的面子上,郑阳不会太为难。   他把东西归好,朝门边一瘸一拐地走去。蒋潮生靠在枕上默不作声地看着,忽的开口:“李璟珩对你不好?”   宋青雨顿了顿,却没转身。他含糊地说:“都那样。”   宋青雨提起门外的一盏风灯,摸着黑回了屋里。他摸索着要去点烛台,往床边走了两步。黑暗里,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响起:“去哪了?”   宋青雨手里一个哆嗦,没拿稳,火石咕噜噜地滚在地上。他俯下身去捡,却被人拦着腰一把抱上了床,他睁开眼,李璟珩撑身在他上方,黑深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喉结滚了滚,宋青雨说:“我…”   李璟珩截断他:“你带了人回来。”   宋青雨不吭声了。   “你知道你带回来的人是谁。”李璟珩说着,一手顺着他散乱的衣襟钻进去,轻轻哼笑,“胆子还挺大。”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又因着是习武之人,手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茧,擦过皮肤时带起一阵阵细小的电流,让人寒毛直竖。宋青雨拼命仰头,难耐地从鼻子里哼出了声,小声求饶:“今天不行。”   某处被重重拧了下,宋青雨疼的颤栗着弓起背。李璟珩毫无留恋地抽出手,坐直了,声音沉稳,不辨喜怒:“我以为你长了点记性。”   宋青雨嘶嘶的直抽气,听他这么说,一个激灵,忙滚身爬坐了起来,凑过去讨好地舔了舔他的唇角。   他把蒋潮生偷偷摸摸带回府上安置,李璟珩不可能一无所知。可蒋潮生到底已经废了,举目无亲朋,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如今又被宋青雨收留在王府中,日日满身屈辱地住在昔日仇敌的屋檐底下,夜夜熬煎,这可比看着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舒坦的多。宋青雨就是猜中了这点心思,才敢在李璟珩眼皮子底下把人大摇大摆地带回来,可触了逆鳞,总要顺顺毛,今夜是他不识抬举了。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2)   第12章   年关将近,终日里冷冷清清的王府里也有了点人味儿。孙管事带着一群小幺儿穿廊过院上上下下忙活了几日,逢人脸上笑三分,对宋青雨和他那无人问津的破院儿也比往常和颜悦色了许多,不仅着人送了十几斤寸长的银炭来,每日的饭食里也能用筷子挑出点肉渣油沫。   这日郑阳起的早,趁着天蒙蒙亮,先是喂了马,落后去看宋青雨,见他面朝里仍是睡着,便仍旧出来,爬上了墙头,敲敲打打地修葺屋瓦。   小院儿破烂,风吹雨打了许多年,地基不稳,四面漏风,雪天还好,风灌进来只是冷。一遇上阴雨缠绵的天儿便遭了罪,水滴滴答答地淌进来,屋里湿的能发了霉。先前宋青雨一人住着还算将就,他逆来顺受惯了,能忍着就绝不开口,可如今又来了个蒋潮生,这厮养尊处优地长大,锦衣玉食地过活,即便家破人亡被李璟珩丢进了教坊司,也是掌作公公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从不敢缺衣少穿,哪见过这种阵仗?睡了几日便叫嚣着不干,成日里吵嚷着宋青雨王八蛋,把他丢到马圈里跟弼马温郑阳一道当奴才,吃的是清汤寡水睡的是破屋茅房不说,还整天跟个死人脸日夜相对。功力深厚,一句话把阖府上下全骂了个遍。   把屋后那方的砖瓦补好,郑阳从怀里摸出串儿铁马,系在廊檐下头,拿手指头拨弄一阵,那铁马便叮叮当当一阵清脆地响,煞是好听。他歪歪头,盯着发了阵呆,听见院儿外有动静,便拍拍手,跳下墙头,晃晃悠悠地去到门口。   一个小厮儿提着食盒探头探脑地在外头,郑阳走过去,接过食盒,揭开看了眼,耳边听那小厮儿沾沾自喜地说:“别看了,该有的不会少了你们半分。昨儿桌上阮伶吃剩的一条鱼,完完整整地搁在里头呢,不收你一分一厘!”   郑阳蓦地翻了脸,照那小厮的脸啐道:“旁人吃剩的东西,你要是稀罕宝贝你自个儿拿回去供着,老子才不稀罕。”   那小厮儿涨红了脸,把手一摔,气极:“不识抬举!不是管事的好心关照你跟里头那个病秧子,叫咱隔三差五地送些好吃好喝的来,你以为谁都愿意来你这破烂穷酸庙儿?别给脸不要脸!”   “那你便去回管事的,捡人吃剩的这种事情,老子从不屑于去做,更何况他阮伶送来的东西,老子便是饿死,也绝不会碰上一碰。”郑阳也不客气,“砰”的一声摔上门,“你就这么去回。使些不见光的手段羞辱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就光明正大地跟爷们碰一碰。”   踅身入内,郑阳手里提着那条鱼,脸色极差,立在原地想了一想,便去廊下捉猫儿。他绕着屋子找了圈,没找着,转出来时瞧见宋青雨一身素服,正倚在柱上打哈欠,怀里安顺地抱着那只猫儿。   他扭头,看郑阳脸色不好,便探询地蹙了蹙眉。   “方才你们在吵甚么?”他问。   “没什么。”郑阳赌气似的把鱼往外头一扔。那猫儿原本还舒舒服服地窝在宋青雨怀里打盹儿,见状竖着毛叫了声,跳入草丛里,叼着鱼一溜烟儿跑了。郑阳抱着胳膊冷眼瞧着,轻嗤一声,道:“出息。”   宋青雨说:“何必跟只畜生置气。”   郑阳忽的来了气:“它是只畜生,我又不是,凭什么也要靠人施舍过活?”   他没敢看宋青雨,自顾自地仍说了下去:“老子风里吹雨里打地学了十几年的功夫,没成想竟是来这儿给人养一辈子马,跑一辈子腿。早知如此,与其憋憋屈屈地给人当奴才使唤,倒不如趁早打消了上京的念头,浪迹江湖,做个隐姓埋名的侠士,也比这种日子有盼头。”   宋青雨静静地看着他。他脸儿消瘦,不笑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更显澹澈,静水无尘,却又透着枯寂的意味,像一口干涸的古井。   郑阳受不住这沉甸甸的分量,倒先怯了,败下阵来,仓仓促促地收回视线。半晌后,方才狼狈道:“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只不过那阮伶实在欺人太甚,咱们又不是吃不起饭,还要他假惺惺地送些东西来?作践谁呢。”   宋青雨没说话,一阵默然。还是蒋潮生睡饱了觉,顶着满头的稻茬儿睡眼惺忪地从柴房出来,还没看清人,便当头一声棒喝:“那起子狗奴才呢?滚出来!小爷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喝的还不快给小爷抬上来!”   院落里一个对着光线做针黹的小丫头麻利地说:“歇了吧您。这院儿里本来就有个娇生惯养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哪里还供得起两尊佛?”   蒋潮生当即便不干了,提着衣裾怒气冲冲地过去,扬手一个巴掌便要落下来。吓得那丫头把样子一丢,忙不迭地跑了。蒋潮生叉着腰骂了几句,看也没看两人,自个儿转身进了宋青雨屋里。   宋青雨:“…”   郑阳摆上小案,将碗筷排开,给各人布上菜。那蒋潮生见只有一碗白粥并一小口咸菜,登时不满地嚷嚷:“你们这院儿里住的是一群和尚还是群尼姑?日日白粥素面,吃的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你们要吃斋念佛,别拉着小爷一道!”   郑阳夹了一筷子咸菜,悠哉悠哉地说:“没钱买肉啊。”   蒋潮生怒目而视:“狗奴才,谁准了你上桌子吃饭了?李璟珩治的好一个狗屁王府,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戏子能骑到你宋子礼头上作威作福,一个养马的弼马温也能跟你同桌吃饭,小爷我要是这么窝囊地活一遭,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逑。”   郑阳:“…”   他黑着脸,去院外夺了那猫儿没吃完的半条鱼,往蒋潮生怀里一扔,道:“你不是要大鱼大肉吗?给你。”   宋青雨皱了皱眉,警告道:“郑阳。”   蒋潮生尖声咒骂了几句,饭都没吃,便起身匆匆忙忙地去换衣裳。郑阳轻笑了声,俯身捡起那条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鱼,仍旧是喂给猫儿吃了,自个儿坐下来,跟宋青雨相对无言地吃完一餐饭,便径自去马棚里牵了马,出府遛马去了。   宋青雨食不下咽,在桌上没怎么动筷,吃罢饭便坐在廊下,抱着废腿,盯着远处灰白的天穹发呆。他常这样,囿于方寸,又无事可做,李璟珩不许他出门,也不许他读书,怕他生了飞出去的念头,府里的丫头婆子又和他聊不到一处,常常没说两句便恼了,嫌他笨手笨脚说话也不伶俐。宋青雨只好发呆,到了后面,越性连记性也不大好了,许多从前的事情也纠缠不清。他咬着手指甲,努力去想太子的下落。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3)   第13章   宫宴的前一日晚上,李璟珩睡在宋青雨这里,折腾了大半夜才消消停停地拥着他睡了。   晨间起时,李璟珩已穿戴齐整,侧身而立,正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襟。昨夜下了一夜的雪,这时停了,光打在纸窗上,白茫茫的一片。宋青雨趴在枕上迷蒙了好一阵子,睁开眼时听见李璟珩冷冰冰的声音:“昨儿交代你的,别忘了。”   他盯着帷帐外头那抹修长笔挺的身影,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脑袋渐渐钝痛起来。   他隐约记得,昨夜里李璟珩弄的狠了,他捂着不住痉挛的肚子躲在他身下低低地啜泣,连着声软着调子求饶,几乎要昏死过去,这人却像充耳不闻,甚至扼住他的脖子俯身去舔掉他眼角氤氲的泪水,温柔爱惜,竟让宋青雨恍惚中产生一丝错觉,以为李璟珩对他尚存一星半点的爱恋,不致完完全全沦为禽兽。   可下一瞬,喉颈间越来越紧闷的窒息感提醒他,李璟珩是想杀了他。   他猛地扑腾起来,像条死掉的鱼,纤细的手指插进李璟珩的五指,绞紧了,呼吸困难,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就连挣扎也渐次微弱下来。他费力抬眼,李璟珩的名字淹留在齿间,说不完整,暗淡的视野里,李璟珩被光掩去的半张脸诡谲冷漠。他低垂着眼睛,目光无悲无喜,神色淡然的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他倏地放弃了挣扎,慢慢阖上眼皮。   与此同时,李璟珩收回了手,放开对他的桎梏。他披衣起身,去桌边倒了盏凉茶囫囵咽了,一声不吭地爬上榻来,背对着他睡下了。   宋青雨惊魂未定,小幅度地喘着气,瞳孔涣散,痴痴呆呆地盯着帐顶,脑中却清明了不少。   他跟李璟珩曾同朝为官,又各自为政,算上南书房,大大小小的梁子过节倒是结下了不少。依着李璟珩睚眦必报的性子,跟他作对的人都倒了个七七八八,蒋潮生当年不过笑他一句胡姬之子,就被他记仇记到现在,就算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生不如死的样子仍不罢休。更何况是在朝堂上处处与他作对,自诩一身正派的宋青雨?   他把他从教坊司那炼狱里捞出来,好吃好喝地供着,若只是让他当个见不得光的禁脔也就罢了。可李璟珩动了杀念。   他甚至连活都不肯让他活。他连自个儿的生杀予夺都要交由旁人,由不得己。   隐在褥中的五指骤然攥紧。内室静谧,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李璟珩忽的出声:“你去了,好生陪他说说话。”   宋青雨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他咂摸着李璟珩的意思,大有把这混事儿揭过之意,于是隐忍不发,就坡下驴道:“我知道。”   “那些混账话,不要对他提。”李璟珩又说,“他性子烈,听不得这些下流污鄙的事情,莫要让他动了气,于养病是大忌。”   宋青雨忍了好半天,才把那句“你既知晓他不能容忍叔嫂乱伦,还胆敢觊觎,不是成了心的想气死他么?”给憋了回去,翻了个没人看见的白眼,嘴里乖巧柔顺地应了声。   李璟珩这才靠了过来,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摩挲了下,哄道:“真乖。等来年开了春,我带你去北疆玩玩儿。”   思绪回笼,宋青雨在枕上翻了个身,闷闷道:“嗯。”   他没睡好,意思懒怠,不想动弹。可李璟珩立在门边,已看了他好几趟。许是昨夜里实在过分,兼之有求于人,他难得没发脾气,安安静静地等着,只是脸越等越黑,目光沉的能在宋青雨背上烧出两个洞来。宋青雨不大好意思继续装睡,于是慢吞吞地坐起来,寻着鞋履下榻,走去窗边梳洗时却被李璟珩叫住了。   他视线在宋青雨颈间流连几遭,目光阴晴不定:“你那脖子,不知道拿些甚么东西遮一遮么?”   宋青雨摸了摸脖子,些微疼痛,便扭头瞄了眼镜子,登时吓了一大跳。   他只着中衣,一身素白,领口又开的很低,棱嶒的锁骨若隐若现,支起一小片布料。再往上,赫然一圈勒痕,横亘在白皙的脖颈间,颜色鲜红,触目惊心。   像个吊死的白衣鬼。   不提便罢,经李璟珩这么一提,宋青雨便觉得那道勒痕犹如实质,勒的叫人喘不上气。他心里暗暗嘀咕这厮下手忒狠,半分情面不留,面儿上仍是自若:“我从不用胭脂水粉。”   “呦呵,还挺傲气。”李璟珩笑了下,便向门外招了下手,叫了孙管事来,附在耳边交代了几句,便让他去了。   不一时,孙管事已捧着条狐皮围脖恭恭敬敬地进来了。宋青雨正对着他那件处处漏风的破夹袄发愁,见状愣了下,扭头去问李璟珩:“给我的?”   李璟珩不耐烦地“嗯”了声,道:“好歹是宫宴,皇兄和朝臣们都在,便是下人,也须穿的体面些,没得丢了我雍王府的脸。”   宋青雨说:“不要。”   李璟珩倏地看向他。宋青雨却是垂下眼,別身说:“我有衣裳穿。” ↑返回顶部↑ 第15章 (修)(1 / 3)   第14章 (修)   宋青雨听愣在原地。那抬轿的太监见他挡路,抬脚便不留情地向他膝弯踹去,他吃了痛,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在说话的两人听闻动静,齐齐转头,那太监喝道:“什么事?”   抬轿的太监便回道:“禀公公,这人不识抬举,挡了路,小的便自作主张,替公公罚了。”   那太监眼神下睨,只看了一眼,便轻飘飘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状元郎。”又唤:“赵春秋。”   听见点名,赵春秋忙忙地应:“儿子在。”   那太监便道:“你如今是出落了,知事务了。你这位昔日同窗,怎么瞧着毫无长进,倒是跟他那不知好歹的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向左右说故事似的笑道:“从前还是先帝爷在的时候,宋安从上到下给咱们六宫里的大太监参了个遍,说什么阉人误国,那本折子现在还压在我手里头呢,上头署名的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宋青雨小小一个翰林也在列。便是你赵春秋,那也是榜上有名。”   赵春秋讪讪笑了下,没言声。   “那时候闹着不与阉恕同流。你们这起子人见了咱家,竟是连礼也不行的。咱家再腌臢,好歹也是天子近侍,内廷大员,亏得你们还是读书人,读的满肚子的礼义廉耻,如此不识礼数。”   他古怪地笑了下,字字诛心:“也难怪叫人屠了满门无一生还。我瞧着啊,这人倒也不必留了。”   宋青雨在寒风里伶伶丁丁地跪着,面色淡然,不为所动。   陈守忠眯起眼,声音也冷了下来:“宋青雨,咱家让你跪,那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   “还是说。”他往后一靠,斜斜倚着轿栏,皮笑肉不笑的,“你想让咱家帮你谢恩?”   赵春秋便也望向宋青雨,眼里神色复杂。   他就这么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崖顶一竿孤寒料峭的竹,不为风催。他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亲手将这根竹折断,碾碎。   他已经伛偻了腰,做了那阿谀奉承的小人,便见不得旁人高高在上。   他巴不得宋青雨叩头谢恩,痛哭流涕。   这样他心里才痛快。   良久,宋青雨终于动了动。他以手加额,深深拜伏下去。   “奴才谢公公不杀之恩。”   赵春秋目不旁视,拱手道:“他是雍王府里的人。有雍王作保,怕是轻易动不得。”   “咱家自然知道。他雍王府多大的排场,哪是咱们轻易招惹的起的。”那太监抬了抬手,轿辇便悠悠前去了,柔细的调子远远扬在后头,“还得是状元郎,前脚刚被灭了门,后脚便投入仇人麾下给人鞍前马后。这叫什么,这叫卧薪尝胆!”   待陈守忠一行人渐渐行远,宋青雨才撑着墙,颤抖抖地站起来。远处细乐悠扬,商音靡靡。他不敢让李璟珩多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疾行,待到了地方,早已疼的冷汗淋淋,面无人色。   李璟珩见他姗姗来迟,冷呵道:“废物,才一次就要死要活的,路都走不利索了。”   宋青雨忍了忍,懒得跟他废话,兀自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璟珩偏过头,本想再落井下石几句,却发现他别过脸,眼角微红,像是哭过,奚落的话卡在喉口。他哑然一阵,道:“你哭过了?”   宋青雨平静道:“没有。”   他不打算让李璟珩知晓,徒增烦扰罢了。更何况他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李璟珩不是傻子,还没蠢到为了一个娼妓去得罪陈守忠,他犯不着。   他不说,李璟珩便也不再问。他对宋青雨的关心从来点到为止,他只在乎宋青雨有没有听他的话,安安顺顺做他言听计从的一条狗。但凡宋青雨有半分忤逆的意思,他会毫不犹豫地折磨的他嘶声惨叫,让他乖乖雌伏在他身下,哑着嗓子求饶。   他对此乐此不疲。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2)   第15章   再醒时,天已黑透了。墙头幽幽燃着一盏灯,宋青雨蜷在角落里,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打一阵摆子。天儿太冷,有风顺着砖缝吹进来,侵肌裂骨,他把脸深深埋进腿间,闭着眼,能听见齿关打颤的声音。   李璟珩那一脚太狠,直接把他踹晕了过去,断断续续地睡了一阵子。夜里又被疼醒,两条腿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了把凿子细细敲打着他的腿骨,难捱的紧,他背靠墙躺着,不敢翻动,恍惚间想,自个儿这双腿是不是就此废了。   夜半时有人窸窸窣窣地进来。他一手撑着地,扎挣着要坐起,可撑不了多久,胳膊一软,又一头歪倒在墙边,虚浮着眼睛喘气。那人隔着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一双眼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末了才开口唤道:“子礼。”   宋青雨捶打了下废掉的那条腿,恨恨道:“我不叫宋子礼,我无名无姓,是个废人。”   那人便似悯似悲地叹一声,道:“没想到四弟竟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把个好好的标志人物糟蹋成这样,倒是叫我看了心疼。”   “李璟琮。”宋青雨颤颤地吐出口气,转了眼,目光直直看过来,道,“李璟珩固然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又是什么善类?”   周遭蓦地静了。   那人沉默良久,而后轻轻笑了一下,说:“宋子礼,你还真是记仇。”   宋青雨半笑不笑的:“承让。跟你们两兄弟比,不过尔尔。”   檐外风停,四野阒寂。屋内烛火明亮,那人背负一手,身长而立。听见这话,半侧过身,露出一张极风流俊美的脸来。他微微笑道:“是四弟杀了你一家老小,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怎么也不该算到我头上来罢?”   这人从来便油嘴滑舌,很有些颠倒黑白的本事,要不然也不能把满朝上下骗的团团转。宋青雨懒得理会,只问:“尚月亭呢?”   “你找他作甚么?”李璟琮勾了勾唇角。他一笑,那点子风流轻佻的气质便遮掩不住,即便穿着明黄龙袍,又是正儿八经的天子,也盖不住一身帮闲浮浪的味儿。他道:“你与我还有一段未完的情缘,论资排辈,你当先来找我。”   宋青雨:“…”   这兄弟俩不愧是一个爹生的,简直是一个破德行,满嘴的不着调。   他面无表情:“尚月亭苦心孤诣地演了这么一出戏,不会只是让你来说些废话。”   李璟琮便住了嘴,仔细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说:“你觉得太子在我这里。”   宋青雨低着头没答言。如今想来,蒋潮生的话大抵是诓他的,且不说李璟琮疑心甚重,不能容人,以他的作风,逮到太子绝对会不留余地杀之而后快,不可能养虎为患。是他太过心急,一时留了破绽,给了李璟琮可乘之机。   “可你怎么会知道太子还活着。”李璟琮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着,眼里笑意加深,“还是说,有知道太子下落的人,把消息透露给了你?”   宋青雨看着他,一瞬间毛骨悚然。   宋青雨的反应都落在他眼底,李璟琮微眯了眯眼。他用一种近乎哄骗的语气,温声细语地对他说:“子礼,乖,跟我说,那个人是谁。”   这人明明是笑着的,可那笑总不达眼底,透着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宋青雨没忍住,挖苦道:“我说是你那心爱的弟弟,你信么。”   李璟琮温柔道:“我耐心有限,子礼,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宋青雨便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蒋潮生骗他确实该死,可又罪不至死。他恨宋青雨是理所应当,许多人都恨他,恨他卖主求荣,恨他恬不知耻,爹娘尸骨未寒转头便投靠雍王府,这是他该赎还的罪愆。可若是叫他落到李璟琮手里,依李璟琮那不择手段的德性,为了太子的去向,只怕会无所不用其极。这人看着一副和和气气好相处的模样,行事却比其弟狠辣百倍,蒋潮生在他手里,绝无现在这般好过。   李璟珩耐心等了一阵,见他打定了主意不开口。便古怪地笑了一下,说:“子礼,你可别怪我。”   宋青雨冷冷道:“我不是说过了么?”   李璟琮便不再与他多作纠缠,伸手从旁边的小案上取下一件物事,那物事圆润光滑,硕大无比。他猝然瞪大了眼,踢蹬着腿下意识想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他在教坊司里见过这东西,掌作的常用它来调教那些心高气傲不服管教的坤泽,可谓是十足十的凶器,狠处能要了人的命。李璟琮对他用这东西,是铁了心要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他从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君子,也不会念着昔日同窗的情面对他格外开恩。   无论是李璟珩或是李璟琮,都是一样。他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件可被随意摆布的玩物。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2)   第16章   郑阳搓手跺脚地等在雍王府门口,眼望着通往宫门的那条路,心急如焚。谯楼上鼓敲三下,夜已深了。两个守门的小厮儿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孙管事已提着灯出来看了好几遭,见他仍是执拗地等在这儿,便开口劝道:“他此去凶多吉少。别说是宫里头的那位轻易放他不得,便是王爷,也不会让他好过。”   郑阳梗着脖子,说:“我不信。他既是王爷的枕边人,王爷便不会置他不顾。”   孙管事一手揣在袖里,闻言,笑呵呵地道:“不然王爷不重用你呢。你看事。”他伸出两指,捏在一起比了比,“只有这么点儿厚度。明眼人看的出来的东西,你以为王爷看不破么?他视那位公子哥儿,就如你之视阮伶,无足轻重而已。”   “更何况。”他顿了一顿,便随着郑阳一同望向黑黢黢的官道。道路尽头,有马蹄声隐隐响起,渐次将近。他莫名笑了笑,说:“他动了不该动的人。无论真与否,他在王爷这儿,都难过这一关。”   正说话间,李璟珩已骑马到了。宋青雨坐在他身后,单薄嶙峋的一个,受了风着了寒,弓着背不住的呛咳。他还穿着昨日宫宴时穿的那件织锦云纹袄,灰扑扑的,领口处被扯烂,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来。他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孙管事只瞧了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到前去,替李璟珩牵过马,低声道:“下头人备了茶,王爷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去睡罢。”   止郑阳直勾勾地盯着宋青雨,一时发了怔。   “我今夜不睡了,有账要算清楚。”李璟珩扫了二人一眼,淡淡对郑阳说,“你这双眼睛,不想要了?”   郑阳惊了惊,忙收回了视线,本本分分地垂着眼,再不敢逾矩。   李璟珩便意义不明地嗤笑一声,一手扯着宋青雨的头发,暴力拖拽进雍王府,穿过回廊,一路回了小院儿。他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栖在廊下的猫儿吓的惊叫一声,炸起了毛,伸爪子想扒拉跟在李璟珩身后踉踉跄跄的宋青雨。李璟珩低头看了眼,讥笑道:“你是多招人喜欢啊宋青雨,连只猫儿都舍不得你磕着碰着。”   他手劲奇大,宋青雨只觉得整个头皮都要被他连皮带肉地扯下来。他疼的冷汗直冒,苍白着脸,断断续续地说:“它…它只是只畜生。”   李璟珩拎着他,阴冷地看了一阵,而后倏地轻笑道:“我也是只畜生,你可怜可怜我啊。”   宋青雨咬紧唇,不说话了。他太疼了,疼的每个字都像是含着血吐出来的。李璟珩倒也不多事,甩手把宋青雨整个儿扔进屋里,低眼看着他在地上艰难地匍匐爬动,冷笑道:“我原以为你有贼心没贼胆,说说也就罢了。没想到你竟歹毒至此。”   “我要杀他,不会等到你来。”宋青雨艰难咽下一口血沫,云淡风轻道,“连李璟琮都能看穿的道理,你不明白。”   “贱妇。”李璟珩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居高临下道,“你杀月亭,那是蓄谋已久。我只后悔错信了你,轻易放虎归山。”   他蹲下来,紧紧盯着宋青雨的眼睛,说道:“宋青雨,你贼心不死。我以为你挨了这么多打,该长了记性。”   宋青雨被他一个耳光扇的脑袋轰鸣,缓了好半晌,才定一定神,慢慢说:“那你该养个死人。只要是活人,总不听话。”   “是啊,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留你条活路。”李璟珩笑了笑,拿手背拍了拍他红肿的脸颊,说,“可我现在不想你死了怎么办?”   他复又低声,语气温柔,仿佛有情人细微的呢喃:“你死了,我恨都不知道恨谁了。”   跟疯子说不得道理。宋青雨闭了闭眼,撇开脸,不欲再作理会。他扶着腿,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来,他想走,无论走到哪,哪怕是死在雪夜里,也比在这儿受他们的作践好。   李璟珩背负一手,立在他身后,面色阴沉,不发一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颤巍巍抓住门框,勉强站稳,终于要迈出门时,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宋青雨走的颠簸的废腿上。   “蝼蚁。”他冷冷道。   蝼蚁。   宋青雨跪倒在地上,沾了满脸满身的雪。双腿痛到近乎麻木,他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松散的雪。那猫儿犹犹豫豫地试探着上前来,想要舔一舔他冻的红肿的手指尖,却被李璟珩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到一旁,喑哑着嗓子呜呜咽咽地叫。   “想出去啊。”李璟珩低头盯着他,眼里恶意闪烁,“从这里爬出去,我便放了你。从此天高路远,任你来去,我再不干涉。”   “或者。”他顿了顿,微微古怪地笑了一笑,说,“你求我啊。你不是最会卖惨了吗,连我那铁石心肠的皇兄都着了道,不惜代价也要把你掳进宫去。你也求求我,让我放你一马啊。”   宋青雨拖着残缺的腿,以手代足,慢慢地挪蹭下阶。他对李璟珩说:“我与李璟琮之间,比你跟尚云坞干净。”   李璟珩脸色几变,很不好看。他没想到宋青雨性子这么硬,竟是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便冷笑一声,道:“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也好意思说自个儿干净。”   宋青雨动作一顿,片刻后才淡淡道:“我不是婊子。”   李璟珩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加重了说道:“教坊司里出来的坤泽,都是婊子。你以为你就摘得干净么?”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2)   第17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袖红楼招。   昨日放榜,宋青雨高中状元,还未定去处,今儿个圣旨便下来了。他正懒坐在书房里,随手翻一翻话本子,底下便有人火急火燎地进来报信儿:“公子,老爷说了,叫您明儿去翰林院点卯呢。”   宋青雨正看的头晕脑胀,闻言,也只兴致缺缺地应了声,两句话把那下人打发出去。话说一半,却又想起什么,叫住他,问道:“赵春秋呢?”   那小厮答道:“正在老爷那里陪着说话儿,估摸着一会儿便过来了。”   “昨日我也替他看了眼,连三甲都没进,只怕赵伯要狠狠罚他了。他今儿还出的府门么?”宋青雨放下书,支着下巴踅摸。   小厮便笑道:“赵公子是武举出身,文试不过,也属正常。”   话音未落,一道明朗的声音便自外头传进来。   “谁说我文试不行,那是我志不在此。”   “赵兄!”见了人,宋青雨便来了精神,把书一放,自案后起身,迎了上去,“多日不见,实在闷煞我也。”   赵春秋今儿换了身装束,褪了长袍,一身短打,干脆利落,勾勒的肩背越发出挑,也比往常多了几分潇洒落拓。他挑眉笑道:“我不来,你还不会去找我么?”   “我爹不让我出门。”宋青雨撇了撇嘴,“前些阵子跟蒋书衡那厮差点打起来,我还没告状呢,他倒好,反打我一耙,先去我爹那儿告了个闷状。”   “你动手在先,宋丞顾全大局,自然不能饶过。没打板子就不错了。”赵春秋伸手,替他捋了捋前额翘起来的头发,“只罚了禁足,你该谢恩才是。”   宋青雨不满地嚷嚷:“什么顾全大局,明明是顾及东荣王府的颜面。是他蒋书衡出言无礼,说什么坤泽到了婚配之年,理应嫁人生子,不该在外抛头露脸云云,又明里暗里说我不守本分。是他嘴贱不饶人,我早看他不爽快,只恨那一拳没真打下去。”   “若是打下去了,这会儿你就该携礼登东荣王府给人负荆请罪了。”赵春秋叹了口气,“东荣王府与赵宋两家交好,宋丞此举也是为你着想。你跟书衡闹翻了,太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必不好做人。”   理儿他都通透,只是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宋青雨恨声,只得道:“那倒罢了。只是此人口无遮拦,一张嘴能把满朝上下得罪个遍,殿下竟也能容他在身边,真是奇事。”   “太子宽厚,不与人生隙。”赵春秋说着,便问他,“听宋丞说,你明儿就要去翰林院了?”   宋青雨闷闷“嗯”了声,坐回书案后头,怏怏不乐:“不想去。”   赵春秋拿起他丢在案上的话本,翻了两翻:“在这京城里头,芝麻大点儿的官儿也是官儿。目下你虽中了状元,可资历稍浅,哪儿能一上来就跟你爹那样呼风唤雨,那还了得?在里头修撰史书,没事儿便喝喝小茶,下下棋,多少人求不来的清福,你还瞧不上。”   “成日跟一群老掉牙的老头子待在一处,闷也得闷死了。”宋青雨说,“听人说月亭被派去京畿做知县。那才是天高皇帝远,快活似神仙!”   “正好磨一磨你这性子,别这么毛躁。”赵春秋把话本子卷起来,拿书脊轻轻敲了敲他脑门儿,“你以为外放到地方做个小小的知县便是好事么?朝廷里头年年都有新人,你在外头一年半载回不来,时过境迁,谁还记得你这么号人物,就更别说圣上了。所以啊,陛下安排你到翰林院,自有他的考量,你得在里头静心沉个几年,火候到了,陛下自然会提拔你。这是看中你呢。”   “陛下日理万机,哪会替个名不见经传的士人考虑这么多,大抵是我爹的安排。”宋青雨看向窗外。已是暮秋,几片枯焦的红枫打着旋儿悠悠飘曳,小桥流水,蔚然成景。他惆怅道,“我原以为我考了状元便可左右自个儿的前程,进可劝谏天子,退可造福百姓。没想到还是混吃等死,唉,人各有命罢了。”   赵春秋“啪”的一声合上书,一手撑着书案,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得了,别胡思乱想了。今儿个有人做东,在红叶居里设宴款待,你去是不去?”   宋青雨来了兴致,凑身上前,问:“是谁?”   赵春秋道:“书衡。”   “…”宋青雨坐了回去,“不去,要去你去。”   赵春秋无奈:“也不怪宋丞把你安排在翰林院,就你这揉不得一点沙子的脾性,上了朝堂,还不得被那些老狐狸给生吞活剥了。”   又说:“太子也去,你还是不去么?”   宋青雨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松了口:“先说好,我此去只为陪同殿下,不为其他。”   “…”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2)   第18章   翌日一早,宋青雨便打马上了街。赵春秋慢悠悠地跟在他后头,按辔徐行,嘴里衔了根糖葫芦,好不恣意潇洒。宋青雨嫌他慢,拨转马头,催促道:“快些,赵兄,殿下该等急了。”   赵春秋咬着木棍子,说:“平时不见你急,这会儿倒急上了。是怕宋丞派人把你捉回去罢?”   宋青雨被他戳中心事,又羞又恼,索性不管不顾,自个儿催马去了。赵春秋打着哈哈,一夹马腹,也不紧不慢地跟着。前头是西街坊,行人如织,热闹的很。怕冲撞了百姓,宋青雨便慢了速度,扯着缰绳慢慢踱着步。夹道两旁有些穿红戴绿,提着小篮子上街采买的妇人少女,见着了个模样俏生的白面郎君,喜的眼睛都放了光。一个妇人也是大胆,拧了支犹带露水的花儿,扬手砸在宋青雨身上,娇声道:“这是哪儿来的公子哥儿,好俊的模样。”   宋青雨把那花儿簪在鬓边,笑道:“大娘,我是丞相府的。”   那妇人便故作惊讶地捂嘴道:“这是砸着状元郎了,失敬失敬。”   宋青雨赧赧地一笑,又听妇人不见外地说:“你这模样才学都是顶顶好的,正好配我家那大姑娘,也是闭月羞花一样的人物,又贤惠,配给你,不吃亏。可曾婚娶?”   怎么还说媒拉纤来了。宋青雨涨红了脸,忙摆手要拒,一旁赵春秋却插嘴进来:“大娘,他是坤泽。”   宋青雨急急喝止道:“赵春秋!”   “我还说错了不成?”赵春秋转向那妇人,和颜悦色道,“他已有心悦之人,不言嫁娶。”   那妇人被驳了面儿,也不恼,退而求其次,打量了一阵赵春秋,仍是热络络地道:“我看你底子也不比他差,你意下如何?我这姑娘可是天仙儿一般的人儿,十里八街的好男儿挤破脑袋了求娶不来的。”   宋青雨:“…”   赵春秋斜眼瞅着宋青雨,看他薄红的耳根,好笑道:“我意下,也有了一位郎君,年少成名,举世无双。”   宋青雨耳根熟透,实在听不下去,便负气要走。赵春秋追在后头苦喊:“诶小郎君,等等相公我呀。”   宋青雨怒道:“我揍不得蒋书衡,我还揍不得你么!”   赵春秋仗着宋青雨脾气软好说话,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你舍得么?”   话音未落,鼻子已中了一拳。赵春秋眼前一黑,捂着酸痛不止的鼻子,仍在嬉皮笑脸:“好子礼,还未入门,已会谋杀亲夫了。”   宋青雨羞愤欲死,直想把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给撕下来。   这么拌了一路嘴,到了地方,宋青雨也没理赵春秋,径自进了红叶居。门口湘帘半卷,一个模样伶俐的小倌儿迎将上来,他耳边也簪了枝花儿,一朵白花儿,衬的那面庞怯生生的。宋青雨扫了那小倌儿一眼,问:“蒋书衡那厮呢?”   那小倌儿愣了一瞬,喃喃:“蒋书衡?”   他上下打量着宋青雨,疑道:“你不是玉郎叫来的人?”   “什么金郎玉郎,我是来找蒋书衡的。”宋青雨颇为傲气地一挥手,“他大爷来寻他仇了。”   “什么书衡笔横,我是来接客的。”那小倌儿嘀咕着,便走到一边去了。   宋青雨:“…”   两人正僵持不下,里头雅间里却走出来个人。那人一手挑起帘子,往外窥看,唤那小倌儿道:“慢着,这是我的人。”   宋青雨便循声望去。李璟珩抱着胳膊斜斜倚在门边,唇角噙笑,湛湛看着他,眼里说不清是挑逗还是戏谑。   那小倌儿见了他,忙小步趋近,踮起脚,凑在李璟珩耳边道:“这也是珩郎的人么?倒是从未见过这样标致的,面白唇红,身段风流,可是上好的苗子呢,在我们那儿,得是头牌中的头牌。这便宜,尽让珩郎占去了。”   他话声不低,宋青雨又隔得近,自然尽数听在耳朵里,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梗了梗,对上李璟珩,却一句脏话也骂不出口,要找蒋潮生,苦于无人认识,只好耐着性子听这两人一唱一和。   “那是自然。”李璟珩伸了手,去抚弄那小倌儿鬓边的白花儿,眼神低垂,爱怜温柔,“你没瞧见,他那花儿是大红的。大红,那是正牌的主子才能佩的颜色。”   赵春秋落后了几步,探头进来时便听见他的一番混账话,当即大怒,抢上前来,夹手扯过李璟珩的衣襟,扬手便要打下去。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4)   第19章   正闹着,李璟琮却醉醺醺地从雅间里出来了。他敞着怀,衣衫松垮,裸露出大片肌理紧实的胸膛,那小倌儿拖拽着他,吭哧吭哧,艰难往前,一张小脸儿憋的通红。李璟琮便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顺着他衣襟塞进去,心情很好地道:“赏你的。”   那小倌儿喘着气儿谢恩:“谢…谢玉郎,奴家,奴家能够侍奉玉郎,春宵一度,死也足了。”   李璟琮嘿嘿一笑,勾着那小倌儿的下巴,凑过头去便要一亲芳泽。太子见实在不像话,虚握起拳,抵在唇边轻轻嗽了下。   李璟琮虚着眼睛看众人,想了一阵,恍然道:“哦对,你刚说什么来着?哪个贱人敢对我四弟不敬,我这便去取他项上人头。”   太子:“…”   他扶额道:“三弟,你先把衣服穿好。”   李璟琮草草拢了拢衣裳,低着头不清不楚地嘟囔:“今日不是已经下学了么,我怎么还在南书房。”   太子无奈,只好转头对跟出来的尚云坞道:“愚弟不堪,让你见笑了。”   宋青雨张眼一望,这才发现尚云坞也来了。这人一向自恃清高,从不与权贵结交。便是贵为当朝探花,一时风头无两,这两日登门造访的人踏破了门槛,也不见他对谁稍假辞色,与太子之流更是从无牵涉。今日能在这里见到他,当属一大稀罕事。   尚云坞神色冷淡,只道一句:“无妨。”便转身进了雅间,不做置会。   “月亭啊,这些年,是越发不近人情了。”李璟琮摇摇晃晃,扶着小倌儿站稳了,长吐一口气,笑道,“真是热闹啊,这小小一间红叶居,上至当朝太子,下至坊间娼妓,今儿个算是济济一堂。要不我做东,请大家伙儿喝个酒,杯酒释前嫌?”   “酒倒是不必喝了。我们此来,只清谈,不喝酒。”蒋潮生虚与委蛇地笑着,问道,“这仇,又是从何说起呢。”   时人生活豪奢,崇尚清谈,尤以世家子弟为最。这些公子哥儿们爱附庸风雅,读过两本子曰诗云的书便标榜高洁,常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挥麈谈玄,终日虚浮。蒋潮生常在富贵场里打滚,也有这样的癖性,偏偏文不成武不就,却喜好叫上几个友人一道,寻一处清净地下榻,脱鞋盘坐,唾沫横飞,所谈者无非老庄之道,毫无新意。宋青雨去过几次,坐不到一时三刻便在袅袅烟气朗朗清音里睡得酣甜,又被蒋潮生骂骂咧咧地轰出去,很没面子。   李璟琮顺着他道:“早些时我便说过,要给皇兄开个荤。”他眼神下流地打量着太子,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话如今还作数,只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太子处之泰然:“多谢三弟好意,不必了。只是四弟还小,由你带着胡闹,怕是不妥。”   李璟珩站的远远地看着,隔岸观火,面色冷淡。   李璟琮便揽着小倌儿的肩膀,顺水推舟地把人往李璟珩怀里推。李璟珩倒也不推脱,微微伸臂把人兜了个满怀,那小倌儿在几人间连轴转,正晕头转向,便听李璟琮轻轻笑道:“他一个人,能把我们兄弟两个伺候的服服帖帖的,皇兄,多你一个不多。”   太子似是不喜他此等放浪形骸的行径,微微别过眼,并不直视,只皱了眉道:“三弟,凡事皆有度,莫丢了天家颜面。”   那小倌儿羞的满脸通红,把头深深埋下去,不敢见人。那朵别在耳后的花随着他的动作,轻盈地飘落在地上,又被人碾进了泥里,零落污浊。宋青雨瞧着看着,倒生了几分恻隐,叹一声,心道。   真是可怜人。   李璟琮正色道:“食色性也。皇兄,这是正经事。二来,我名玉郎,乃是这天底下最平平无奇之人,天家于我,如闻天阙。”   李璟珩却道:“那么多废话做什么?我饿了。”   太子便道:“里间正好上了几道小菜,四弟若不嫌弃,便一道用膳罢?”   李璟琮微笑道:“不劳皇兄费心了,我这花天酒地,可比你那清汤寡水滋味好上百倍。四弟怕是吃不惯。”   宋青雨扯了扯赵春秋的衣袖,小声道:“天家厮杀,不见血的。”   赵春秋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偏头道:“你别掺和进去就行了。这些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你玩儿不过。”   他俩本就靠的极近,赵春秋这么一偏头,在外人眼里,两人竟像是在耳鬓厮磨,喁喁私语,不胜亲密。李璟珩本已抬步走了,这时却又顿了足,转过身来,对太子温雅一笑:“有劳皇兄了。”   李璟琮:“…”   太子:“…”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3)   第20章   宋青雨大病了一场。   他身子本就孱弱,一把病骨,支支离离,又在雪天里冻了一夜,原本只余三分的病气也漫漶成七分。李璟珩把人往屋子里头一丢便不管不问,郑阳扒在床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探他的额头,被烫的缩了下手,心道糟糕,又烧起来了。   他半张脸埋在衾枕里,酡醉似的红从颊边一路摧枯拉朽地烧到薄薄的眼皮,像是睡不安稳,郑阳听到两声低低的叹息,又见那微微震颤的长睫间抿出几点似有若无的泪。   郑阳心下大恸。他扯过湿重的被褥,把宋青雨粽子似的裹起来,抱在怀里,向在火盆前,不住地去搓他冻的冰冷青白的手脚,眼望着外头下个没休止的雪,有些欲哭无泪。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孙管事拨的银炭有限,一时片刻便烧了个干净,只余下满盆雪一样纷飞的灰。   宋青雨已烧的人事不省。   郑阳急的团团转。他想去求王爷,好歹同床共枕过,宋青雨病的深重,李璟珩又怎能坐视不理。可抱着人到了门边,才想起孙管事交代的一番话,便踟蹰了。   李璟珩若是有心,就不会把病的半死不活的宋青雨草草扔在这破屋茅椽里,任他自生自灭,毫不过问。便是阮伶,平日里有个小病小痛的,李璟珩也要拨冗前去探视宽慰一番,温言厮磨几句。   哪里是冷心冷性,分明是不在意罢了。   他这么想着,便又坐了回去,就着火盆的余温,去暖宋青雨怎么也捂不热的手。默默无语。   蒋潮生闲闲打着哈欠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个光景。   他瞧一眼昏昏睡着的宋青雨,心下已明了了七八分。这时轻轻发一声笑,似讥似讽:“几日不见,咱们好生生的状元郎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了?”   郑阳猛地扭头,通红着眼,狠狠瞪向他。   “这么看着我作甚么?”蒋潮生懒懒倚门,一摊手道,“这是他的业报。他以色侍人,下贱肮脏。李璟珩哪是什么心慈的主儿,他靠人施舍苟活,就活该被玩弄至死。”   “你闭嘴!”郑阳恶狠狠地说,“他腌臢,你又干净了?”   蒋潮生愕然一瞬,随即难听的咯咯咯地笑,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听的郑阳后背发毛。他笑够了,才意犹未尽地说:“我不干净啊,我是个千人骑万人踏的烂货。我敢认,他敢认吗?”   郑阳偏过头去,不理睬他。又有点可怜宋青雨,结交之人俱是些疯到不能再疯的疯子,简直不可理喻。   到了下半夜,宋青雨的烧略略褪了些,有些熟睡的迹象。郑阳轻手轻脚地把人平放在榻上,掖好被角,披了马褂,预备着出门寻医。可刚打起厚厚的棉布帘子,就跟端着药盅低头进来的蒋潮生撞了个正着。   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你…”   蒋潮生没看他,径直进了屋,把药盅往桌上一垛,拿过茶碗,自顾自地滗了一碗苦黑的药汤,端在床边,语气平淡道:“别看我。这是我欠他的,恩是恩,仇是仇,我蒋潮生虽然混账,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流。”   说罢,便低垂下眉眼,伸手掰开宋青雨的下巴,把药汤抵着齿关生硬地灌了进去。而后搁了碗,在榻边一张破椅上坐下,揣着手,低着脑袋,要睡不睡的。   郑阳直楞楞地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按理说,宋青雨药也喝了,觉也睡安稳了,这时候他就不便在此逗留了。可蒋潮生无端端赖在这儿,他总放心不下,毕竟这人一肚子坏水儿,不像好人。   “我要真想杀他,十个你也护不住。”似是看破他心里所想,蒋潮生笑了声,抱起腿,把下巴磕在膝上,歪着头,随意说,“帘子阖上罢。我冷。”   郑阳想了想,便放下了帘子,悄没声地出去了。   宋青雨这一病,就病了好些时日。他走马观花似的把年少时那些浮光片羽的人和事历了一遭,醒来时仍是有些恍惚,脑中混沌,不知今夕何夕。   雪一连下了几日,终于放了晴,温温冷冷的白光透进来,满室幽晦。他浑身酸痛,勉强支撑起身子,掀开被褥,摸摸索索地套上棠木屐,一手遮住刺眼的雪色,趿拉着去屋外寻人。   赵春秋,太子,尚云坞,蒋潮生,甚至是李璟琮,李璟珩。都可以。只要还在梦里。   出了门,小院儿里枯枝断柯,仍是破败,地上盈寸的雪,偶尔冒出几根枯焦的草,引得那猫儿去扑捉。几个事不关己的婢子丫头坐在廊下,七嘴八舌地说话,时不时拿眼扫一眼伶伶丁立于庭中的宋青雨,眼神嫌厌。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3)   第21章   多少个巴掌了?   宋青雨没有细数。他踉踉跄跄,只觉眼前血红一片,雪即是血,满地的血,耳中嗡鸣不止,像有无数只蚊蝇扑飞乱撞。阮常玉似乎站的很远,那些婢子丫头们也站的很远,将瑟瑟缩成一团的他围在垓心,触目所见,俱是阎罗面修罗眼,血口笑开,声音凄厉。   恍惚间他抚了抚心口,自问。   疼么?   疼罢。   只是早已习惯了。   其中几个婢子对他积怨已久,早看不惯,掌掴不够,又用上了脚,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一番,直把人踹的像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口中犹自骂声不绝。先前那个丫头被阮常玉逼着软软地扇了一巴掌后便躲远,捂着耳朵靠墙蹲下,呜呜地哭。蒋潮生坐在栏杆上,微微弯下腰,盯着她,像是好奇:“你哭甚么?”   那丫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你懂甚么?”   蒋潮生愉快道:“他落得这步田地,那是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他跟你不一样,你挨打,是委屈,他挨打,是赎罪。你心疼他,倒不如心疼心疼你自个儿。”   那丫头哭道:“多滔天的罪孽,阖府上下,竟没一个人替他说话。我不平。”   “你既不平,就去替他挨打。”蒋潮生逼视着她,说,“嘴上逞英雄,算什么本事。你替他把这打挨完了,我敬你是巾帼。”   那丫头踌踌躇躇,哽咽着,却不作答。   “你看。人就是这样。”蒋潮生笑着说,“纸上谈兵谁不会?哭,我也会哭啊,说些漂亮话儿,我也会啊。有用么?到头来,不还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翻不得身。”   那丫头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云里雾里说一大堆有的没的。抽抽嗒嗒着,并不理睬他。   阮常玉抱着胳膊,立在不远处冷冷看着,无比快意。一个教坊司里出来的婊子,早该被玩儿烂的贱货,凭什么能跟他平起平坐,跟他分宠,甚至能在这王府里安于一隅,坐享富贵荣华?   他不过是略施小惩,让他摆正自个儿的地位。让他看看清楚,无论是雍王府里,还是李璟珩身边,都不会容许一个身份低贱的娼妓出现。宋青雨注定上不得台面,而他,就算出身梨园,位列三教九流,也风光无限。   他不无恶意地想着,反正从前怎么折磨糟蹋宋青雨,李璟珩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可谓不宠溺。这次也不例外。   那几个婢子似是打不尽兴,竟上手要把宋青雨的衣裳扒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爬一次床换一身衣裳,多好的买卖!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有多好的身段,能把王爷迷的三魂五道的,魂儿都飞了,也让大家伙儿看看,婊子那里头是长什么样儿的。”   可手刚碰上衣襟,宋青雨却奋力挣扎起来。他在几双撕扯的大手下面无所遁形,只能紧紧地又徒劳地护住身前那片布料,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求饶:“求求你们…别…”   无数具交叠在一起的肉体,无数双空洞凄迷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的木头腐烂的淫靡气味。还有赤条条的他自己。   教坊司掌作抚摸着他单薄的,凸出像要挣破皮肉的背骨,奖励似的拍了拍,语气里满是艳羡:“多少年才出这顶好一个。今儿个晚上,定要让那些公子哥儿们好好开开眼。这是最后一道菜。”   宋青雨泡在温水里,恍恍惚惚地想,公子哥儿?哪个公子哥儿?从前那些人,也都叫他公子哥儿。   外头玩儿尽了兴,有人意兴阑珊,催促道:“喂掌作的,你不是说今儿晚上有道大菜。弟兄几个都搁这等着呢,这天儿都快亮了,怎么还没见着影儿啊。”   掌作的给宋青雨披上件云白的纱衣,似掩非掩,似遮非遮,行走间露出若有若无的内里风光,最是勾人。他推搡着宋青雨往前走,嘴里应着:“急甚么?这不是来了。今儿晚上,肯定不会让各位爷们儿白跑一趟。”   宋青雨被推至幕前,下头是酒池肉林,是醉生梦死。他像个供人观赏的摆件儿,无数道目光或垂涎,或贪婪地落在他身上。   其中有几个眼熟的人,抑或是陌生的,都已不重要了。   底下唏嘘一阵,有人高笑道:“好尤物!也难为你给寻着了。这放平常,不是被金屋藏娇,就是束之高阁,哪儿能让咱们这些粗人一窥呢。”   掌作道:“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给调教乖顺的。能讨了各位爷的欢心,也不枉老身费这一番心思。”   下头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坤泽纠缠而湿昧的信香充斥在各个角落。宋青雨被逼的后退了几步,眼尾熏的嫣红,肤色像是浸润过春雨的玉,莹莹生光,实在惹人生怜。掌作在身后托住他,让他退无可退,笑道:“别害怕啊。你跑了,我的客可怎么办呢?”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2)   第22章   待人都死干净了,李璟珩才转过身来,一眼不眨地盯着宋青雨看。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那几个婢子的尸体,血漫到了足踝,他浑然不觉,温吞地理着被扯乱的衣襟。侧颊上隐隐溅了几点血,他举袖拭了拭,垂落的目光茫然无辜,只呆怔地看着袖上几道蹭上去的血印子,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笑了笑:“终于死了。”   那些人,本来就该下地狱啊。   只这一句话,李璟珩瞬间有了反应。他俯身去啄吻宋青雨的脸,哼笑道:“是你杀了他们。”   宋青雨偏脸避过,又被李璟珩揪着软玉似的脸儿掰回来。李璟珩望着他欲泣的烟水眼,呢喃道:“杀人要偿命啊宋子礼。你生平怜悯,怎么会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抑或是,你口中的天下苍生,忧民忧患,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李璟珩蓦地加重了力道,欣赏着宋青雨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五官,咬着唇齿道:“说啊。”   宋青雨剧烈喘息了几下,抬起湿淋淋的眼,苟延残喘地笑:“那是他们该死。”   “是啊,他们该死。太子该死,赵春秋该死,蒋潮生也该死。”李璟珩卡着他的下巴,指腹摩挲过肿胀红润的唇,微微笑道,“你也该死。我早该杀了你的。你误了我五年,我又能有多少个五年?宋青雨,我今年二十又三,早已过了弱冠之年,你知不知道啊?”   李璟珩为什么不杀了他?宋青雨混混沌沌地想。他明明那么恨他,恨的磨牙吮血,恨的切不成声。   他百思不得其解,可只稍微一动想,脑袋就像被人劈裂过的痛,痛的他像渴水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   李璟珩顺势把手指插进他嘴里,搅弄他的唇舌,两指并拢,戏虾似的去捉那软红的舌头,直把人弄的口水涟涟,皱着眼睛不住呛咳后才悠然罢手。宋青雨仓促地擦了擦淌着银丝的唇角,转眼却见李璟珩已然直起身,侧对着他,身形似乎有些微晃。   李璟珩定了定,跨步入内,淡淡吩咐道:“进来罢。”   宋青雨吃力地想要挣起身,却又听见他不容置喙的口吻:“爬进来。你既自认卑贱,就没资格像个人一样好好儿活着。”   蒋潮生还在远处看着,还有郑阳,孙管事。不过宋青雨也顾不得了,他早没有尊严了,从他心甘情愿成为李璟珩的脔宠那一日起,他就已经不成人样。那些功名利禄,那些武陵意气,那些书剑飘零,早已成过眼烟云,不值一提了。   他曲下膝,慢慢地,一步一匍匐地,爬进门。   李璟珩背上多了几道伤。   宋青雨被弄的受不住了,鼻尖淌汗,猫似的哼叫,一双手徒劳地去抓,又什么都抓不着,只能抱着李璟珩不断耸动的背部,把那原本就伤口纵横的脊背抓的鲜血淋漓。   李璟珩有些吃痛,低头咬上他的唇,把他痛苦难耐的喘息全堵了回去。压着声音吃吃地笑:“摸到了么?这些伤,都是拜你所赐。”   这些明明是新伤,宋青雨睁着迷离朦胧的眼,不忿地想,李璟珩总是把一切过错归咎于他,好像这样他对宋青雨的恨才有所依凭。   “不,不是我。”他哽咽地说,哭诉着,怒骂着,“这一切都不是我。”   李璟珩停了动作,撑臂在他上方,借着一点幽微的光,久久凝视着他,视线落在他颊边一行流逝的泪,忽闪着,隐入如墨的发丛。   宋青雨受不了他这样赤裸裸的打量,抬手掩住红烛下欲潮高涨的脸,像是难堪极了。   良久后,李璟珩又深深楔入进去,享受着宋青雨几近颤栗般的颤抖,伏在他耳边低低笑道:“就是你啊宋青雨。如果不是你,无论是蒋潮生,还是赵春秋,早已成了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尸骨无存。他们这样不成人样地活着,全是拜你所赐。”   “你死了,对他们而言才是解脱。”   灭顶。   李璟珩似乎精神头不大足,只一次便放过了宋青雨,抱着他,手里若有若无地缠着他的头发玩儿,眯着眼,似睡非睡。   宋青雨背对着他,在他怀里缩成很小的一团,额头汗涔涔,几缕发黏腻地贴在上面,睡的很小心。光瘦的脊背有些硌人,李璟珩把人翻了个面,懒洋洋地伸手去拨弄他蝴蝶翅子似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说:“赵春秋迎娶蔺尚书家的千金,吉日已定。”   宋青雨没睁眼,仍是熟熟地睡着,只睫毛颤的厉害了些,手指枕在脸侧,细腻茭白。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2)   第23章   一连几日,宋青雨都是副困恹恹的模样。   他估摸着那药有安神的作用,喝完总是渴睡。几次李璟珩趁夜而来,时辰还早着,他便已蹬履上榻,睡的深浓,直把李璟珩看的黑了脸,二话不说,掐着那羊脂玉似的后颈子,把人死命往锦被里一闷,待到宋青雨实在捱不住,扑腾着腿哭着嗓子哀哀地求饶才肯罢休。   宋青雨抱着被子,有些晕乎地坐起来,整张脸儿汗淋淋,因为缺氧泛着秾艳的红,衬着那双云薄雾淡的眼,有些乖。他张了张嘴,哑着声音说:“李璟珩,你畜生。”   李璟珩受之安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凑近了去看宋青雨半阖不张的眼,道:“日日夜夜地睡,也该睡饱了。怎么瞧着倒是越发没精神。”   宋青雨神经一绷。果不其然,只听李璟珩十分无赖地说:“该不会是真怀上了。”   “你想多了。”宋青雨面无表情道,“不会怀上的。”   听见这话,李璟珩微微眯起眼,唇边笑意渐褪。他不动声色地掂度着宋青雨,半晌后,才冷笑一声,道:“也是。一个娼妓,也不配给雍王府生儿育女。”   宋青雨滞了一滞。类似的字眼听的太多,早已麻木,便是再听到,也不会有甚么反应。宋青雨只当不闻,径直起身去倒茶水喝,默默不言。李璟珩靠在床头,神色懒散,眼睛跟了一路,盯着他一碗凉茶下了肚,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这身子,太不对劲。生不生的了先不提,你这么昏天黑地地睡,我要泄火,找不着人,可就不干了。”   宋青雨噎了噎,被他一句话吓的差点把茶水喷出来。生怕李璟珩看出什么端倪,他抬袖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忙不迭地说:“我不睡了。以后都不睡了。”   “…”   次晨晴好,郑阳抱了几房的被子去小院儿里搭晒。宋青雨搬着把小杌子,坐在庑廊底下摇着蒲扇煎药,撑着脸,很无所事事。   郑阳晒完被子,就着一身热劲儿,又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套拳,姿势爽便,行云流水。蒋潮生抱着盘红豆糕在旁看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喂狗奴才,你这是哪路子的野拳,乱七八糟的。”   郑阳扎着马步,憋着一口气儿,目不旁视:“我不叫狗奴才。其次,这是我郢都郑家闻名天下的郑家拳,不是来路不明的野路子。”   “哦。”蒋潮生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说,“郢都郑家是个什么没名没份的小门小户,我还雍王府蒋家呢。”   郑阳:“…”   宋青雨听见他们争执,扭过头来,就见自己那身弃置许久的织锦云纹袄臃臃肿肿地套在他身上,衣裾处早已被撕成了烂布条,丝丝缕缕地挂着,口子直开到大腿根,上头有几道浅红的印子,像是抓痕。   “…”他简直不忍卒睹,捂着眼道,“你这是什么时兴的打扮么?”   蒋潮生不喜欢药味,他嗜甜,觉得太苦,老早便退避三舍,躲的远远的,冲宋青雨狡黠地眨了眨眼:“没衣裳穿啊。”   郑阳道:“那你也不能总穿他的。”   “他的衣裳好看。”蒋潮生笑的眼睛眯成条俏皮的缝儿,“麻屣鹑衣,我穿不惯。”   “改日让郑阳给你裁一身新的。”宋青雨无奈道,“你这样出去,招招摇摇。被戳着脊梁骨骂的人是我。”   “经了狗奴才手的,我不穿。太脏了。”蒋潮生轻哼一声,傲然道,“李璟珩那小畜生三跪九叩捧送给我的,我考虑考虑。”   “那你就冻死吧!”郑阳换了个姿势,偏过脸啐道,“反正也没人心疼你!”   “子礼心疼我呀。”蒋潮生隔着栏杆,对宋青雨很坏地笑,“子礼最舍不得我死了。”   药煎好了,宋青雨拾起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倒满了一盅,放在唇边抿,并不理会。蒋潮生看着他,忽然很认真地说:“说真的,宋子礼,与其跟着李璟珩猪狗不如地活着。我给你指条明路。”   宋青雨把空了的破碗搁在栏上,顺着他道:“甚么?”   “要不你跟我回教坊司罢。”蒋潮生说,“那儿的恩客,比之李璟珩,也无不好。虽说长相是稀奇古怪了点儿,好歹人家是真心把你当个宝贝。那些个世家纨绔,富商巨贾,出手阔绰的很,你这品相,虽说老了点,比不得那些新鲜水灵的,可胜在骚,他们就喜欢骚的。你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能一掷千金,不比待在这劳什子的雍王府里头快活多了。这里头随便一个人都能对你蹬鼻子上脸,连个李璟珩养的个不知名堂的小妾都能称王称霸。子礼,干嘛这么窝囊地过活呢。”   “…”宋青雨简直一言难尽,“你这几日早出晚归,就是去干这个去了?”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2)   第24章   算算日子,也到了赵春秋大婚的时候。   李璟珩一早便出了门,大抵把这事儿给忘了,全没在意。宋青雨也乐得清净,自不去提,巴巴儿地送走李璟珩后,便去找郑阳,托他出府去给蒋潮生裁一身得体的衣裳。   偏生叫蒋潮生撞见了,这人叉着腰戳着手往大门那儿一杵,大有一夫当关之势,指着马厩里给马喂草的郑阳跟院落里头帮着小丫头筛豆子的宋青雨,大骂道:“我看你们今儿谁敢出这道门,老娘跟你们拼了命!   “他为什么要自称老娘?”那丫头小声地跟宋青雨嘀咕,“他不是男人吗?”   宋青雨已经麻了:“…他喜欢罢。”   那丫头点点头,说:“真奇怪。小的时候,兄长也喜欢偷穿我的衣裳,扮个女子,为此还落了娘好几顿打。”   宋青雨便住了动作,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那丫头不知是谁带进来的,被安置在这间无人问津的小院儿里,先前还有几个婢子嬷嬷调教着,耳朵里听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心眼子却很实在,待人遇事坦诚热络,跟谁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一副和颜悦色的好态度,便是对宋青雨,也从不假以愠色。那几个婢子死后,尸体没人盛敛,被随意用草席卷了丢在马厩,郑阳骂骂咧咧,索性捆成一扎,想要一股脑地丢出去,那丫头却偷偷拦了他,红着眼睛说:“我来罢。”   “你来就你来。”郑阳发着牢骚,“哪个缺德的往马厩里扔死人,老子草你十八代祖宗!”   蒋潮生在一旁呸呸地吐着瓜子壳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说:“这是好事啊狗奴才,死人阴气儿旺,正好压一压你的火气。”   “都说了我不叫狗奴才。”郑阳抹了把脸,对那丫头说,“你这么顾惜做甚么,这是她们罪有应得,懂么?”   那丫头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言不发地开始掉眼泪。   “…”郑阳含混不清地骂了句脏话,“怎么还哭了。”   宋青雨实在看不过眼,对那丫头揽了揽手,唤她过来。待人到了跟前,才抬起张清瘦的过分的脸,轻声道:“你是谁领进来的?”   那丫头抽抽噎噎地说:“王爷领我进来的。”   蒋潮生嗤的一笑:“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披了张人皮也知道做人事儿了。”   郑阳道:“我看你日子就是过得太舒坦了!”   宋青雨有些发怔,恰巧那猫儿窝在他怀里睡着,舒舒服服地伸展开来,模样恣懒。他听那丫头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我爹娘早死啦。我爹是个商人,行走在北疆,跟邬人打交道,做些皮毛生意。我娘本来是江南人,家财颇巨,为了我爹,不远万里地一路跟到北疆,喝风吹沙,家里头还有个兄长,比我大五岁。我生的时候,正逢战乱,白羽军跟邬人打的不可开交,一把火烧了我们家,一群邬人冲进来,见人就砍,我爹娘为了护着我跟兄长,跑去跟邬人拼命,全死了,兄长便趁乱带着我跑没日没夜地跑。兄长想南下投靠娘的母家人,我走累了,趴在兄长的肩上,小声说饿,兄长便要去给我找吃的,把我放在一个山洞里,我太困了,等不到兄长回来就睡着了。可醒的时候左右也等不到他回来,我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我这么些年一直在找他。”那丫头倔强地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一路来了上京,跑过堂,宰过猪,遇人不淑,被人把银子骗了个一干二净。便去卖酒,又被几个地头龙砸了卖酒的摊子,那天雪下的真大,酒泼在地上就成了冰,我流不出来眼泪,蹲在摊子底下,想着就这么冻死了一了百了。那时候,王爷从宫里头出来,我这摊子没收拾,挡了他的路,他从轿上下来,问我,你是北疆来的么?”   “王爷怎么会知道我是北疆人呢。”她说着,便又要哭,“可是我不想搭理他,我不说话。王爷便叹了口气,说,你到我府里来罢。我被管事的领进门,放在这儿,几个嬷嬷待我很好,虽然老是说些闲言碎语,可她们待我,如视己出。她们本不该死。”   宋青雨凝视着她,说:“她们该死的。”   那丫头执拗地回视,跟宋青雨僵持:“不该。”   “罢了。”宋青雨轻轻叹息,转而道,“不该就不该罢。”   这么一看,他倒真成了李璟珩口中满口大义又罔顾人命的伪君子。从前与友人临窗月下,喝了酒便无拘无束,诓骂时政痛斥朝野,伤春悲秋恨天悯人,吟几句不知所谓的诗,这样的日子,好像已经隔得很远了。   他摇了摇头,温声问道:“你叫甚么名字,而今几岁了?”   那丫头止了哭,老老实实地答:“我叫青棠。今年虚岁十五。”   蒋潮生道:“呦呵,待字闺中呢。若叫我一声爹,下半辈子保你衣食无忧。”   青棠道:“你自个儿的衣裳都还穿别人的。”   蒋潮生道:“他的衣裳好穿啊,穿在身上,总觉得是李璟珩在给我磕头求饶。” ↑返回顶部↑ 第26章 (二合一,修)(1 / 5)   第25章 (二合一,修)   宋青雨静静立在原地,一身清寂。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无言、默默地看着他,摆明了抗拒。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面对赵春秋。两人如今已是陌路,他见不得赵春秋奴颜婢膝,为了些微荣禄汲汲营营,甚至于认贼作父,不顾身后恶名。赵春秋料必也不待见他委身求全,背着满族一百多条的人命依然高卧不出,甚至于不要脸地寻求李璟珩的庇护。   如此相见,不如不见。徒然添些难堪罢了。   只有郑阳全不知情,仍然直眉愣眼地扭头去问孙管事:“谁的婚宴啊,我这儿怎么没有喜帖。”   “当你的哑巴罢。”孙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地说,“轮得到你插嘴问么?”   蒋潮生兴致勃勃地道:“赵奉章要成亲了,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我还等着吃他的喜酒呢。早年他就说了,他跟宋子礼成了亲,必然请我坐主桌,这话如今也不知还作不作得数。”   李璟珩淡淡瞥了他一眼。蒋潮生立马捧心大叫:“你们王爷拈酸搭醋恼羞成怒,要杀人啦!”   郑阳:“...”   李璟珩却不作置喙,只定定看着宋青雨,很有耐心地等。等了片晌,才不带波澜地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不留余地。   宋青雨蓦地垂了首,一把脖颈孱弱的仿佛一催即折,那颤巍巍支起来的傲骨,倏地又颓靡。他说:“我去。”   不能反抗,不能反抗,反抗只会换来一次次更加粗暴无礼的对待。李璟珩从不会对他心怀怜悯。他巴不得宋青雨作困兽犹斗,这样捉弄起来才有意思,太温顺了,反而失了狎玩的兴味。   他反复告诫自己。   李璟珩满意地露了点笑,落下一句:“别让我久等。”便吩咐郑阳备马起轿 ,自出院去,不提。   宋青雨惶惶进了屋,打开箱箧,挑挑拣拣,实在挑不出件像样儿的衣裳,唯一的一件还被蒋潮生鸠占鹊巢地穿在身上。实在焦头烂额,只好仍穿着他娘留下的旧袄,有些局促地拽了拽略短的下摆,正预备着阖上时,余光却瞟见了赵春秋那身墨狐皮的大氅,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压在箱子底,不见天日。   他慢慢住了动作,犹豫一阵,终久是带上了。   故人之物,不留也罢。   出门时经过妆奁台,他无意间瞥见了铜镜里自个儿的脸,顿住了脚步。   苍白,无神,垂老,蓬首垢衣。全不见往日那巧笑倩兮,明眸善睐的俏模样儿。   宋青雨打小便爱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之类女孩子的阿物儿。他娘宋夫人每每沐手焚香,梳妆打扮之时,宋青雨便伏在她膝头,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儿,全神贯注地看。看她娘从一个素面朝天的邋遢汉,变成个云髻高耸,肤白唇红的美妇人,大为惊叹。   这时候,她娘会用小指挖一点喷香的口脂,点在他唇上缓缓揉开,笑道:“我们青雨,打扮起来,不输女子们的。”   小弟小妹们团团围在身边,像一排脆涩的萝卜头,齐齐地,很清脆地说:“兄长像女孩子!”   宋青雨便看着他娘,痴痴地笑一阵,然后伸舌舔一舔润泽的唇面,微甜,他说:“好吃的。”   他娘捏捏他柔嫩的脸儿,掩唇笑道:“青雨啊,这可吃不得的,吃了要闹肚子的。”   宋青雨有些恍神。再定眼看时,跟前止有一个灰扑扑的妆奁台,一面斑驳荒杂的铜镜,和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他叹了口气,转而拿起台上一盒水粉细细端详。那粉还是青棠悄悄从外头捎进来给他的。她见宋青雨时常对着镜子出神,便以为他担心自个儿人老珠黄,比不过千娇百媚的阮常玉,分了李璟珩的宠,便自作主张地托人买了这些东西进来,说了好些温言慰问的话儿,宋青雨听着,只失笑不言。   没成想,今儿还真用上了。   这粉做工不算精细,他蘸了些抹匀在脸上,擦去些病气。只唇淡而薄,看着仍是蔫蔫儿的没什么精神,又苦于没有口脂,找青棠借,又有些羞于启齿,想了一想,便抬袖使劲蹭,对着铜镜,直蹭的瞧见了些血的润色才罢休。   出了门,他不敢叫旁人瞧见这副涂脂抹粉的样子,低着头匆匆穿过庭除,到了府外。李璟珩早已侯在轿上了,他踩着脚踏,小心翼翼地登车,抬眼时,见李璟珩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捧卷,看得意兴阑珊。小窗儿大开着,窗帘高高挽起,斜斜落进来些日光,那张脸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显得莫测。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2)   第26章   好半晌,宋青雨才艰难地“嗯”声,有些胆怯地别过眼去,讷讷道:“这番境况,实非我本意...”   “我知道。”那女子见他手足无措,不免莞尔,“宋子礼...当年你与赵郎,并称双璧,一个有宋玉之貌,一个有潘安之才。我虽久在闺阁,却也对你略有耳闻呢。”   宋青雨耳尖一麻。他听不得这些浮烟般的往事,尤其是当着眼前这位情痴意懒的女子的面儿。她唤赵春秋赵郎,缠缠绵绵,想必爱慕已极,怎么忍见一个昔日曾与她夫君并称神仙眷侣的坤泽,大摇大摆地在跟前晃悠。没把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撵出门外,已是万幸。   他只待不住,左右顾盼,想寻个由头告辞。那女子却不再看他,出神地望着院儿里一株颜色极好的春海棠,声音淡的,风一吹便散了:“原是姹紫嫣红开遍,似都付与这断壁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一出,你当听过罢?闲来无事,府里头,最爱搬演这些戏文。”   “牡丹亭。”宋青雨道。他娘大门不出,平日最好叫上几个戏班子轮番地演,长生殿,桃花扇,这类他听得熟,虽然总是听着听着便睡得人事不知,可零星几个字眼儿却记得清楚明白。那时候,他做梦,都是庭院深深,孤影徘徊的戏码,醒来,眼前冰凉一片,总觉怅然若失。可他不解其意,只直直地望着她,静待下文。   那女子转来看他,眼里笑意粲然:“你待赵郎,亦如是罢。”   檐角挂着一钩惨淡的白月。宋青雨抬眼望了望,只觉得这月,可真瘦真淡。他叹息着笑道:“我与他之间,早无情分可言。你又何必拿这话来试探我呢?我问心无愧啊。”   “他是你的夫君。”他收回视线,静静平视着她,“他是甚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我又知道些什么。”   他是真的对而今的赵春秋,一无所知。他想不到曾经狷介坦荡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见人自弯三寸腰,谄媚逢迎的模样。他视情分如粪土,将权位作万户,哪里还记得儿时曾说过,学得一身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但愿。”那女子笑了笑,随手拧下一支探过墙来的海棠,用帕子包了,叫身畔的丫头拿来给他,“别无他物,聊以此花为赠。总在深院,无人说话,谢谢你今夜陪我。”   宋青雨正要婉言谢绝,就见那女子稍稍倚栏站直了些,把扇搁在一旁,欠身朝他行了个礼,恭婉道:“赵郎。”   宋青雨心下一惊,只觉从头到脚凉了个透彻。他忙侧身让过,赵春秋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高而沉静。他也是一身的喜服,龙凤呈祥,鬓边还簪着一朵红花儿,衬的面庞如皎月,可这人脸上却不见丝毫的笑意,眉眼寒峻,连看也不看一眼宋青雨,冷冷道:“你来作甚么?”   女子出声替他解围:“我叫他进来的。他一个人,在这儿里头走迷了路,我瞧着可怜,便叫他进来歇一歇。”   闻言,赵春秋神色稍霁,见她面有羸弱不胜之态,忙趋步上前,小心仔细地搀扶着,温声责备:“你这身子,本就有不足之症,拜过了堂,不好好在屋里头坐着,跑出来白吹了这些风,好好温养着的,也败坏了。”   “我见院儿里的春海棠开了,坐不住,想出来看一看。”女子羞羞怯怯地一笑,轻声嗔道,“也是等你归家。”   宋青雨扭头,自去专心地看一只蝶扑扇的踪迹,眼皮有些胀热。他在这里多余,可不辞而别,又显得气量太小,让人瞧他不起。只好束手束脚不尴不尬地站着,等人下逐客令。   赵春秋转身,正要搀着女子归房,眼光一掠,扫过檐下丫头们手里捧着的大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是哪个不三不四的人穿过的衣裳,你们也心肝儿似的捧在手上,不嫌脏么?”   宋青雨不想叫那几个丫头为难,忙道:“我的,我这便拿去丢了。”   那女子有些怔然,仰面唤道:“赵郎...”   赵春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转向宋青雨,语气难掩嫌厌:“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识相的人。不会蠢到来我这里自取其辱。”   小径上头细细碎碎地铺了鹅卵石子,让夜雾浸润得通透。宋青雨去接衣裳的时候,走的不稳,有些趔趄。   不是他想来的啊,他轻轻腹诽,很想抬头去看赵春秋的脸,可又怕被他冷冽如刀的眼神伤着了。赵春秋的一句恶语,比李璟珩骂千万句婊子都要伤人。他手忙脚乱地去揩唇边的血,很用力,把上头菲薄的一层皮儿都蹭破,流出新血,可好歹不再是李璟珩的味道了。   不三不四,招摇过市。太恶心了。   赵春秋招来一个丫头,附耳低言几句,吩咐叫把女子扶进房内。那女子临行前,担忧地看了眼宋青雨,低低与他道:“赵郎,莫要与人为难。”   赵春秋不理不睬,面色萧然。   待人走后,他才移开视线,转头唤道:“子礼。”   廊外渐渐落雨。雨水淋重了那只蝶的翅膀,飘飘摇摇,折进泥水里,扑飞不动。宋青雨看着想着,没有应答。   赵春秋又道:“宋子礼。”   宋青雨这才应声:“赵兄。”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3)   第27章   宋青雨在庑廊下头等了一阵子,待雨歇定了,才降阶朝外头走。簪在鬓边的花儿,被他跟那朵春海棠并做一处,放在栏上。   绕出影壁,远远地闻见埙声,其声呜呜然,幽幽咽咽,如鬼哭,如狼嚎。这日子,敲锣打鼓的听惯了,听人吹埙,倒是件罕事。他驻足静立,默默听了会儿,捂着卷轴,匆匆往外走。   再听,误了时辰,李璟珩又要发火了。   只是这悱恻的雨一下,腿不免又犯起疼痛的老毛病。宋青雨走了没两步路,腿就疼的动弹不得,像被人抽筋剥骨,只剩下两条疲软的肉。他疼的冷汗直冒,摸索着潮湿的墙壁,跛着脚,慢慢往前行。那埙声越来越近,转过拐角时,他抬起濛濛的眼,瞧见一个人,抱臂倚墙,手里拿着只莹润小巧的黑玉埙,放在唇边,慢悠悠地吹。   那人腰间不太正经地挂着一把刀,沉金的刀鞘随着他的动作沉甸甸的晃,看得出来分量不轻。刀的主人也是一副等不耐烦的神态,冷眼斜觑着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行来,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要上来帮忙的意思。   埙声慢慢停了。   宋青雨站定在他跟前。仰头,很苍白地笑。他说:“再,再吹一首罢。”   李璟珩头轻点在墙壁上,侧目过来,模样儿恣懒,唇边挂着又坏又猾的笑:“你当我是馆里头卖唱的倌儿么,你叫我吹我就吹?”   宋青雨低下头,忍住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难过而要涌出来的眼泪,声音有些哽咽:“就当我,被你打断腿,让你弄了这么多次。你就当施舍我一次罢。”   他真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李璟珩垂下眼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审慎,探究。   “你在哭。”他断定道,随即又不满,“你在为了赵春秋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哭。”   宋青雨很倔强地说:“没有。”抬起脸来,让李璟珩看得仔细,一弯月一样,冷白的脸,眉眼蹙得分明,亮堂堂的月光下,没有泪。   可李璟珩心里还是不舒坦。他伸手扳过宋青雨瘦得可怜的下巴,一指按在唇上,轻轻地碾:“口脂没了。”   宋青雨在他赤裸裸坦荡荡的目光下,探出一截软红的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面,说:“我,我吃掉了。”   谨慎得有些讨好了。李璟珩眯了眯眼。   他藏的小心,可逃不过李璟珩的眼。他手缓缓往下,揽住宋青雨那捻儿细腰,不顾宋青雨的挣扎,抽出他掩在衣内的卷轴,拿在手里一晃,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显怀了。藏着这么好的东西,赵春秋,待你不薄。”   宋青雨眼神剧颤,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李璟珩将埙收入怀里,展开卷轴,漫漫一观。末了,才饶有兴致地问:“这里头,画的是谁?”   宋青雨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好在天儿黑,他又白,也不大显。他定了定神,强自镇定道:“我。”   那块玉佩,来历叵测,太子不轻易示人,知道的,也就只有他跟赵春秋一干亲近的人。李璟珩当是不知晓的。   “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宋青雨有些哀求地说,皱着眼睛,楚楚可怜,“我早已不作画了。”   “这画儿也不是你作的。”李璟珩低着眼看他。他清楚宋青雨的笔触,这人,画花鸟鱼虫,是极传泼墨传神的,却不擅画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那厮打的好算盘。老子为他觅得良缘,助他在上京城里站稳脚跟,这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不谢我,倒把主意打到我这儿来了。他跟陈守忠勾勾搭搭的事儿,老子还没找他算账。”   “是,是我求他给我的。”宋青雨嗫嚅着说,眼光扑闪,“既然恩断义绝,就没有留在他那里的必要了。”   李璟珩不置可否,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像在辨别他这话的真伪,眼眯起道狡黠的弧度。片刻后,他才倏尔一笑,把那卷轴重重拍回宋青雨的怀里,虚情假意地说:“你既这么急着替他开脱,我怎么还好追究呢。谅他赵春秋也没这个胆量,他要是有,还至于上赶着给人当奴才使唤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黑玉埙,衔在唇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不是你说的,让我施舍你一次。”   埙。   这是北疆的小玩意儿。江南人喜吹箫,有云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宋青雨从前坐不住,手痒,学过一段时日,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了不成调的两句,便搁置不学,又重操摸鱼捉虾的旧业。倒是赵春秋吹得一手好箫,长衫布褂,立于池畔,吹箫时风动衣裾,倒显出读书人几分清秀隽永的样子。   那时候,宋青雨是喜欢听箫的。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4)   第28章   这雨一下,便淅淅沥沥地下了几日。小院儿破屋烂瓦,处处漏雨,虽说前些阵子叫郑阳给堵住了些,可到底不牢固,没多久又垮塌了。李璟珩每每来住,都叫滴滴答答的雨搅得心烦,二话不说把宋青雨一掳,打道回自个儿的住处歇下了。   今晨起时,外头还在下雨。宋青雨醒的很早,盯着乌蒙蒙的帐顶发了会儿呆,李璟珩喜欢搂着他睡,常常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胸口闷窒,他拥着被子,稍稍往下出溜了些,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游在一头,窝着又睡了个回笼觉。耳朵里听着雨水噼里啪啦敲打屋瓦的声音,困意深沉,梦见了秣陵城里春雨一洗便深绿的竹。   再醒时,李璟珩已走了,雨也停了。   郑阳拎着食盒进来,低着头在小案上排筷布菜。瞥一眼宋青雨,嫌不够,又悄摸瞥他一眼。   宋青雨温吞地理着衣裳,趿屐起身,困顿地走了几步,问:“怎么了?”   “没甚么。”郑阳想着,斟酌着用词,“王爷这段时间,心情不错?”   “也许罢。”宋青雨在小案前坐下,端着碗小口地喝粥,“忙是真的。”   再忙也没忘折腾他。倒也真是难为李璟珩了。   “哦...”郑阳半蹲着把一碟炒豆放上小案,垂着脑袋,闷不作声。   宋青雨见他蔫头搭脑没什么精神的,搁了碗,道:“蒋潮生又寻趁你了?”   郑阳拧着脖子看他,还未开口,蒋潮生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便自门外头传进来:“好啊宋子礼,平日里闷头装孙子不声不响,这回可让我逮着了现行!你泼脏水也要看人,我蒋书衡风光过落魄过就是打架没输过,别以为你是坤泽我就不敢揍你。”   春棠的声音小小地淹没在里头:“你自个儿也是坤泽。”   蒋潮生怒道:“那我揍他也跟揍孙子一样!甭提什么乾元坤泽,便是李璟珩那小畜生来了,照样也得让我三分!”   郑阳闷闷地回嘴:“王爷义凛千秋,驭下有方。行军过处,不动妇孺,不伤坤泽,不取不义之财。”   “狗屁。”蒋潮生“呸”的一声,“合着老子变成老娘倒是自作自受了?”   郑阳认真地说:“你在变成老娘之前,是乾元。”   “...”宋青雨只觉头疼,“你们在门外作甚么?吃了吗,不妨一道用膳罢。”   蒋潮生哼道:“与恶人居,如入鲍肆。李璟珩的狗窝,太臭了,臭不可闻,我不想被熏死。”   春棠倒是不见外,在外头褪了鞋,赤足小步迈进来,拿过一只小蒲团,很拘谨地跪下。郑阳把一盘糕点拿给她,她便拈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抿,还不忘留几块,揣在怀里拿给蒋潮生。   “胳膊肘净往外拐。”蒋潮生没好气地水果,“拿开!老娘不像某些人,不受嗟来之食。”   说着,便自个儿寻了处坐下,拿过一旁没做完的针指,笨手笨脚地开始缝补。   宋青雨吃完饭,搬了把小杌子,坐在廊下静静地听雨。春棠和蒋潮生隔他不远不近,手里缝缝补补,凑在一处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郑阳靠在门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看得兴致缺缺。   “这冬都熬过去了,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衣裳了。”他看了一阵,忽地问。   “我在给我闺女做衣裳,你懂什么?”蒋潮生翻了个白眼儿。   春棠专心缝着衣裳,道:“北疆有战事,邬人趁着雁门关守卫松懈,赚开了城门,在里头杀了几天几夜,屋子都烧了个一干二净。好些难民南下,投靠上京城,前些天我去城外看了眼,他们也没个住处,就睡在墙根下头,没几个是光鲜的。就靠着临时的几个粥棚,每晚领一点稀粥,勉强过活。这天儿虽说入了春,可春还浅的很,夜里又冷,已经冻死了几个小孩儿了。”   郑阳道:“你这衣裳,便是做给他们的?”   春棠轻轻点了点头,腼腆地笑了笑:“虽说是流民,可也是从北疆来的。我听说,王爷这几日也忙的抽不开身,雁门关失守,守将接连战败。城外流民猖獗,常生些鸡鸣狗盗的小事,他又不好分管。朝堂里头的大臣吵得不可开交,说要把难民赶去江南秣陵,就这么乌乌泱泱地挤在城外头,有碍国体。那几个粥棚,都还是王爷出钱请人搭的,否则这会儿已经不知道饿死多少人了。”   难怪李璟珩这几日早出晚归,回来时瞧着脸色也不大好。虽说没再对宋青雨动辄打骂,可话却也较往常少了许多。   他凝神听着。又听郑阳道:“那王爷岂不是要回北疆了?”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3)   第29章   那小孩儿抱着玉佩,口齿不清地叫道:“什么孔子老子太子,我才不认识!这是铮哥儿给我的!”   蒋潮生听见争执,拨了人群过来,探头一瞅,冷冷道:“这么不安分,把他舌头割了罢。”   那小孩儿听说,吓得脸色惨白,鹌鹑似的缩着,一动不动了。   宋青雨无奈,只得蹲下身来,视线与他平齐,温声问道:“铮哥儿是谁?”   小孩儿梗着脖子不说话,很是戒备地看着他。半晌后,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饿了。   “跟他废话做甚么?”蒋潮生阴恻恻地道,”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骨头,还怕他嘴里吐不出来话么?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下不去这个手,我可不避忌。“   “你疯了?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宋青雨直起身,压低声音,冷冷道,“你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让李璟琮闻着味儿找过来,有什么好处?”   “你凭什么觉得他还活着。”蒋潮生道,“李璟琮手眼通天,不是善茬。他能逃到哪里去?”   “你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宋青雨紧紧盯着他,“骗我太子关在宫里,不过是为了让我替你探一探路,死了,你就再找别人。可称心如意了,李璟琮也在找他,他死不了。”   蒋潮生冷不丁地笑了声,道:“这是找我算账来了。”   宋青雨把荷包里剩的几两碎银拿给郑阳,吩咐他去市上买些吃食回来。春棠见两人有吵起来的势头,忙吵嚷着也跟了去。待人走净后,他才转向蒋潮生,道:“你知道的,我无心与你盘根究底。”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宋子礼是个说不得的人。”蒋潮生转眼望向别处,自顾自地啃了口烧饼,“你说他一句,他就要反咬你十口。从前在南书房里,就因着我数落了你一句坤泽,把我揍得鼻青脸肿见不得人。也好骗,我说太子在宫里,他就不计死活地跑去跟李璟琮硬碰硬,落了一身伤回来,还不长记性。”   他又转回来把宋青雨打量了一阵,像是很费解:“宋子礼,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宋青雨只面无表情地道:“你烧饼哪来的。”   “哦,从你怀里顺来的。”蒋潮生抬袖揩了揩嘴,手一伸,把啃了一半的烧饼还给他,“一个破烧饼这么斤斤计较,小不小气。”   “我不要。”宋青雨说,“狗啃过的。”   蒋潮生轻笑,把烧饼随手扔进那小孩儿怀里,不客气地道:“吃,吃饱了就说。你大爷还要去接客,没功夫在这陪你耗着。”   那小孩儿摇摇头,紧紧抱着玉佩不撒手。   蒋潮生冷笑一声,森森然地又要说话。宋青雨却拦住他,叹息道:“算了,先带他回雍王府,从长计议罢。”   谁知那小孩儿听了雍王府这三字,眼睛骤然瞪得铜铃相似,坐在地上拼命的朝后蹬腿,转身要跑。   “我不去雍王府,我不想送死!quot;   蒋潮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拎在手里提溜起来,奇道:”你不是北疆人么,北疆人也怕李璟珩?“   那小孩儿扑腾着腿,咬紧牙关道:”他吃人!”   蒋潮生一手提着他,摸着下巴咂摸了阵,道:“他吃谁?”   那小孩儿大声道:“他吃小孩儿!”   蒋潮生道:“你亲眼瞧见了?”   那小孩儿攥紧了拳头,道:“我没看见,可有的是人看见。雍王在北荡山上筑了间院儿,里头关着的都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他们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过,不是被吃了,还能是什么?”   蒋潮生简直匪夷所思:“我只道李璟珩那小畜生不做好人,不过手段下流了些,没承想骂他畜生还是抬举他了。”   “捕风捉影,不可全信。”宋青雨淡淡道,“他这来历,本就古怪,有没有峥哥儿这个人都还难说,你这就信了么?”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3)   第30章   宋青雨呆了呆,慌忙低下头去,揪着袖口,想去擦掉那些字迹。   他是个奴才,是不配吟诗作画的,他有自个儿要遵守的本分,服侍李璟珩起居,必要时宽衣解带,供李璟珩泄欲。如此而已。   李璟珩抱着胳膊,闲闲看着,看他把那行字抹乱,并不阻止。待宋青雨觉得差不多了,他才道:“今儿个去了城外?”   宋青雨“嗯”了声,撑着膝盖,有些艰难地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琢磨着该怎么跟李璟珩讲,他又捎带了人回来。   事关太子,不能马虎。可带回来的是个活生生的人,想要瞒天过海,不大可能,李璟珩又不是傻子。   他正头疼,却听蒋潮生在那头大着嗓门叫他:“宋子礼,滚过来吃饭!”   “...”宋青雨有些尴尬,转向李璟珩,抿了抿唇,出于礼节地试探了一嘴,“你吃了么?”   李璟珩从鼻子里未置可否地哼出一声,意思模棱两可。   宋青雨思忖一阵,拿不定主意,索性破罐破摔道:“若是没有,就一道用饭罢。”   李璟珩垂着眼睛看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点肘处,眸光碎落,带了点深究的兴致,须臾,勾了勾唇角,道:“好啊。”   宋青雨悄悄松了口气,可这气儿还没松匀,就听李璟珩不紧不慢地又加上一句:“先说好,粗茶淡饭,我是不喜的。”   宋青雨:“...”   实在难以界定李璟珩对粗茶淡饭的定义,在宋青雨眼里,庙里的和尚吃斋念佛时吃的斋饭那叫粗茶淡饭,但凡里头或多或少添了油水的,一概不算。所以春棠做的那二三小菜,在宋青雨这里当是满汉全席的地步。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李璟珩也是这么想。   然而李璟珩压根不买他的账,对着小案上的几味轻淡小菜就是一番评头论足:“雍王府是揭不开锅了么,你们为什么要吃猪吃的东西。”   宋青雨:“...”   还好吧,也就是清炒白菜梗,清炒笋尖,清炒瘦蘑,清蒸肉...罢了。   郑阳和春棠束手束脚地侍立在侧,看样子很是敢怒不敢言。唯有蒋潮生毫不见外地在小案前坐下,磕了磕筷子,夹了块清蒸肉就往嘴里送,一边吃还不忘埋汰李璟珩:“有的吃就不错了。知道您大驾金口,吃不来这些,大门出去右转,慢走不送。”   李璟珩像是气笑了,偏偏逆着他的意思,大摇大摆地一掀袍,坐下了,撑着脸道:“蒋潮生,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宋青雨忙盛了碗粳米饭给他。李璟珩看着,全无食欲,但既然坐下了,又拉不下脸来不吃,只好拾起筷子,草草吃了几口。   蒋潮生吃的香甜,李璟珩越是食不下咽,他就越是快意,顺带甜滋滋地恶心了李璟珩一把:“我这个人,没脸没皮活惯了,做什么都敞亮。不像某些人,大字不识,胸无点墨,还要装模作样地念几句诗,看几行书,学那拿腔捏调的君子做派,我瞧着都累。”他摇了摇头,叹道:“虚伪,虚伪!”   宋青雨默默地捧着碗,快把脸给埋了进去。   李璟珩咬着牙笑了声,冷冷道:“你还挺能耐。”   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宋青雨急忙插进来:“打住,打住。食不言,寝不语,看在我的面子上,都少说两句,好好吃饭罢。”   蒋潮生哂道:“你那一丁点儿面子,赊的来一盘红豆糕么?”   宋青雨:“虽是不能,可换一个馒头,还是可以的。”   李璟珩脸色阴沉地搁了筷,正要起身离席,这才发觉脚边蹲着个虎视眈眈的小屁孩儿,当即道:“这哪来的小杂种,丢出去。”   宋青雨:“...”   那小孩儿趁他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从盘里抓了块肉,看都没看就扔嘴里嚼吧嚼吧,身手之矫健敏捷,令身为练家子的郑阳都叹为观止。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2)   第31章   上头的旨意下来,宋青雨隐隐猜到李璟珩不便多待,择日便要动身,只是没料到这么快,这两天孙管事已经在打点行装了。   一日天气晴好,蒋潮生带着小宝和春棠出门闲逛,顺道采买。小宝对此很是期待,前一日晚便将自个儿一路沿街乞讨攒来的铜板小心拢在一处,一颗一颗来来回回地数,高兴的睡不着,把他仓促认的便宜老爹吵醒了几次。最后蒋潮生黑着脸把他那几个可怜的铜板一并没收,压在枕下,顶着小宝可怜兮兮的目光翻身睡了。   到了早上,小宝还像个小影子一样跟在他后头,走到哪跟到哪,巴巴儿地讨要他的铜板。   宋青雨天没亮时便起来,披了单衣,去前堂摘了一筐犹带露水的桃花,铺在阶上晾晒,预备着作桃花酿。往年在丞相府时,宋丞一向严厉,不许他们沾染这些旁门左道的习气,到了这个时节,却也经不住宋夫人软磨硬泡,只好叫上几个晚辈,在院子里排开酒席,翻出陈年的桃花酿,起开泥封,一人满满给斟上一盅。宋青雨酒量尚可,能浮上三大白而面不改色,他几个小弟小妹却不胜酒力,用筷子尖蘸着喝了几筷子,便醉得七荤八素,醉了便愈发胆大。一次,小弟喝的兴起,爬到宋丞肩头,兴致冲冲地扯下那顶戴的端正的儒士巾,歪歪斜斜地戴在自个儿脑门上,学着宋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样子,胆大包天道:“青雨啊,今日听夫子说,你课上又不用心,跟春秋那小子偷溜出去玩了?这样罢,为父也不罚你,你自己去静心堂,把今日所学抄上十遍呈来。”   宋夫人拊掌而笑,笑趴在了桌上,抖着肩膀。   宋青雨抿着酒,脸酡红,很收敛的,也笑。反倒是宋丞,满脸无奈,却也没把大逆不道的小弟呵斥下去,由着他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等小弟折腾累了,才吩咐左右,叫人抱下去。   忙活完,他便抱着腿坐在一边,眯着眼睛懒懒地晒太阳。院儿里仅剩个郑阳,喂完马,又用麻布将手缠了几匝,坐在天井里头,一声不吭地开始劈柴。   偌大的院儿里只剩郑阳噼噼啪啪劈柴的声响。   他闷头劈了一阵,停下来,扭头问宋青雨:“要去北疆了,你不收拾收拾东西么?”   宋青雨将眼睁了一线,望着虚晃的日影,出神地说:“我是无家可归的人,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没什么可带的。”   “这里不是你的家么?”郑阳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又说,“这里有我,有春棠,有小宝,还有蒋潮生,再不济...”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他想说,再不济还有王爷,可想必宋青雨听了不会喜欢。他虽驽钝,可到底伺候了宋青雨一年半载,对两人之间枝枝蔓蔓的恩怨也有几分数,有时有心想劝,可碍于下人的身份,又不好多言。   宋青雨知他未竟之意,转过来,疲惫地笑了笑,叹息着说:“可我带不走啊...”   他好像从来都是独身一人,很多东西,很多事情,都像手中细沙,他只能短暂地握住一瞬,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毫无留恋地流走。   “我可以,我可以跟你走。”郑阳直着身子,急急地辩白,可说着说着,声势又渐渐弱了下去,“王爷恩准,让我一道去北疆。”   宋青雨盯着他看了须臾,目光古井无波,平静的叫人心慌。他终于转回视线,开口时,话里已带了嘲讽的意味:“他不过是怕我跑了。”   所以才派了郑阳寸步不离、天涯海角地跟着。   “也不全是吧。”郑阳挠了挠头,有些困扰地说,“北疆是白羽军土生土长的地方,王爷准我去,说不定也有叫我在军营里头摸爬滚打试炼试炼的意思。”   他说着,又来了精神:“指不定王爷见我可用,就让我随便顶了哪个小旗的缺,到时若是立功,封官进爵,便指日可待,我娘也不用再黑灯瞎火地夜夜做针线,小弟小妹们上私塾的钱,便也有了着落。家里的屋子太破,也该修整修整,添几间耳房...辞师下山的那日,师傅曾讲,人学了功夫,有两条路,一条是入世,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轰轰烈烈地杀一场,死也要死的体面,有所归;一条是出世,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几十年如一日地精进,收几个徒儿,逍遥山水,此生圆满。庸庸碌碌地活一辈子,是不值当的。孙管事总说我缺些火候,可缺在哪,我也不明白,兴许哪天就打通了呢。”   宋青雨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很认真地听。听完,他说:“很好的抱负。”   郑阳羞涩地笑一笑,很难为情一样,脸上现出一点赧色。他问宋青雨:“你呢?”   他迟疑了下,又道:“如果不在雍王府,你想做些什么营生。”   宋青雨默了默,没答言。   如果不在雍王府,他大概会赋闲乡野,开一间小小的私塾,冬栽红梅,春种桃花,晨时起诵,晚时闭门,平平淡淡,晨钟暮鼓地了此残生。   他不愿再入世。这条路,太艰,太险,他尝过一次,已经够了。   到了正午时分,孙管事推门进来,对廊下彼此相安无事的两人道:“东西已打点好,二位,该动身了。”   郑阳应了声,丢了斧头,起身,要出门去。回头却发现宋青雨还坐在原地,低头对着一地软红般的桃花发怔,便问:“怎么了?   “没甚么。”宋青雨拍掉衣上沾染的两三点花瓣,站直身,语气说不清是惆怅还是遗憾,“只是今年这桃酿,是作不成了。”   郑阳挎着褡裢,自去马厩牵马。李璟珩有一匹良驹,通体银白,额心一点血红,很俏的模样,脚力也足,李璟珩平日里爱惜得很,轻易不与人看,昨儿却特地叫来郑阳,吩咐叫把马喂饱,明日要用。郑阳当了一年的弼马温,今儿才算出了师,牵着养得油光水滑的白马,昂首挺胸地走在前头,把缰绳交给孙管事时,还不忘嘱一嘴:“这马性烈,除了我跟王爷,旁人都是不认的。可仔细着,别被它掀了,摔了痛得很。”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3)   第32章   越往北,天儿就越冷。初春的时节,夜里竟还罕见地落了一场薄雪。宋青雨畏寒,兼之走了一路,舟车劳顿,身子疲乏,没两日便病倒了,恹恹地睡在车里,来回反覆地烧。   李璟珩嫌他娇气,风一吹就倒了,只叫郑阳给他弄了几帖药熬着,行程却没落下。大军开拨,刻不容缓,他也得时时守在外头,跟将士们同吃同住,只偶尔掀帘子进来望一眼。宋青雨有时烧的半知半觉,迷迷糊糊间能感觉到李璟珩在看他,那目光,分量很沉,浓的化不开。   郑阳悉心照料了几日,总算有所好转,宋青雨已能慢慢挪到车外小坐了。他很喜欢晒太阳,北疆的太阳是冷的,晒的人牙关直打颤,他还是孜孜地、执意地坐在日头下头,一坐,没有半刻钟是不行的,好像这样才能祛一祛骨头缝里积年不散的寒意。   车马行到幽州地界,放眼望去,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快到北疆了。   宋青雨下车时戴了风兜,遮住了下巴,只露出微红的鼻梁和空明的眼。李璟珩叫人就地扎起营寨,暂事歇息,顺便埋锅造饭,锅碗敲的叮叮当当响,他便独身一人,走在不远处,静静远观。这里的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刺刺的疼,他抬头眺望寒山尽头的一轮日,被蜇了眼睛,眯出一点凉凉的眼泪。   脚下是一条浮着碎冰的河,不知名,滚滚地向前去,声势浩大。宋青雨站在河边,一阵小风吹过,他猛打了个寒噤,侧眼时发觉几个士兵拿着皮制水壶,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似是要汲水。   他下意识地要回避,那几人却先发现了他。相隔不远,几句零碎的言语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是王爷带在身边儿的坤泽么?听说这几天病着,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还藏着不给人看呢。你说,王爷是不是被迷了心智,行军打仗,还带个柔柔弱弱的坤泽拖后腿,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另一人道:“王爷欢喜呐。你没瞧见,这人整天儿地睡在马车里头,吃食都还要人做了亲自送进去,娇贵的很。这待遇,咱们无名小卒,哪敢想呢。还是做坤泽好啊,卖个笑,给人弄一弄,就享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这话说完,几人便心照不宣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又有人道:“那也得相貌好。品相稍次一些,也入不了咱们王爷的眼。我瞧这一个,就不错,腰看着也软,浪的时候,能把人魂儿都勾没了。”   “你难不成还想摸么?王爷的人,你也敢觊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心你的脑袋!”先前那人斥着,又说,“听说是状元郎出身,还是前朝宰相的公子哥儿呢,也难怪袭了一身娇毛病。还记得北荡山上的那间院儿么,那本来就是王爷给他造的,只不过后来住进了旁的人,又出了那档子事,唉,造孽啊…”   几人汲完水,又说笑着远去。宋青雨一个人立在河边,发了许久的呆,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这里太冷了,回去罢。”   他回过神,不知何时,身边已站了个人。那人是个生面孔,面目倒是极俊朗的,剑眉修目,顾盼神飞,沉稳不失悍利,个头也高大。他见宋青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有些赧,牵着马退了几步,说:“我是来饮马的。这河水急,每年都淹死不少人,还是小心为上。”   宋青雨点点头,道:“多谢。”   那人脸有点红,忽的说:“我叫廖景。”   宋青雨一时间怔然,还不及反应,那人已牵了马,匆匆走了,背影看着不胜仓皇。   这人举动着实古怪,宋青雨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笑了笑便罢了。天色还早,他并不急着回去,还是郑阳看他迟迟未归,找了出来,见他一动不动望着呼啸奔腾的湖面出神,吓得魂儿都飞了,没命地跑过来,握住宋青雨的肩膀,摇醒他:“你…你不能寻死!”   宋青雨迟钝地转着眼珠,目光重新聚焦,对上郑阳关切的视线。他揉了揉酸痛的鼻子,垂下眼,闷闷地说:“我没想寻死。”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王爷正寻你呢。”郑阳焦急道,“我刚见几个骁骑营里的兵过去,是不是他们又说些什么了,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嚼舌根嚼惯了,也该让王爷好好治一治他们,肃一肃营里头的风气。”   宋青雨打断他:“罢了,罢了。   一个贱籍出身的坤泽出现在军营里,难免受人指点,有些风言风语是再寻常不过。宋青雨耳闻了些,却也没放在心上,更不想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惊动李璟珩。这些兵,本就是因信而聚,因义而合,他们信任李璟珩,才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可若是李璟珩为了区区一个坤泽小题大做,挨个儿算账,难保不会失了民心。军心浮动,于交战是大忌。   虽然李璟珩也不可能为了他犯这种蠢。他一向拎的清楚,公是公,私是私,泾渭分明。   以防万一罢。宋青雨默默叹了口气,转而问郑阳:“李璟珩找我作甚么?”   “啊,这个。”郑阳摸着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那个,王爷说,底下人做了吃食,让你也过去用一点。”   所谓吃食,不过是一锅面糊煮成的疙瘩汤。行军在外,条件有限,粮草和辎重都是重中之重,所以基本上是有什么吃什么。宋青雨连吃了几日的白菜粥,今日倒换了口味,端起碗便喝,李璟珩曲腿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疙瘩汤,也慢悠悠地喝,目光漂浮无定所,好像在想事。   宋青雨抽空瞟了他一眼,心道,这个时候倒是不挑了。   自那夜吹埙之后,李璟珩对他的态度倒是有所好转,也不知是真可怜他还是没工夫跟他计较,总之是少见羞辱,大多时候都很和平。看来他卖一卖惨,示一示弱,李璟珩还真吃这一套。   他又想,那些人说的也没错,他本来就是靠皮囊苟活,就算再不由身,也是自作自受。   喝完一碗疙瘩汤,宋青雨放下碗,往跟前的火堆里丢了几根柴,让火烧的旺了些,他一眼不眨地盯着,黑眼珠里安静地映着跳动闪烁的火花。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3)   第33章   交付银钱后,宋青雨反身往回走。郑阳背着手把石子踢远,忙跟了上去。   他想事想了一路,低着头,眉头蹙的很紧,郑阳识趣地没找他搭话,只是张头探脑地去看摊子前摆的小玩意儿。临到府门前,宋青雨才问他:“你知道北荡山么?”   郑阳“啊”了声,站在原地想了一想,道:“大抵有所耳闻。昨儿我去街上采买,还听几个卖菜的娘子提起过,出城往北三十里,就是了。不过那山,邪门儿的很,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鬼气森森的,过路的行商宁愿绕远路也不愿意打山脚下过。”   宋青雨道:“有人去过么?”   “没有。”郑阳摇头,“王爷不准人去,还派了亲近把守,早些时候有违令前去的,都被王爷砍了手脚割了舌头丢在河里头埋了,后来渐渐的也就没人去了。”   宋青雨沉吟片刻,不说话了。   到了晚间,郑阳摆上饭。行邸简陋,不比雍王府,小厮仆役一概是没有的,李璟珩走了,就只剩了他们两个人。菜食也简单,宋青雨随便打发过了,唇齿干燥,想喝茶。北疆苦寒,多喝奶茶,像高门显第里头寻常摆的雨前、雀舌一概是没有的,宋青雨喝惯了清茶,当地的茶喝着糊嘴,便叫郑阳寻了些荞麦来,他自个儿着手烹茶。   昨日烹的茶还剩半壶,他寻了一点炭火,守在廊下慢悠悠地烤。郑阳照例在院儿里练拳,拳势如风,折叶摧花,打的很凶悍,宋青雨听着都肉疼。练过拳后,郑阳拿着布巾擦额上的汗,走过来,见宋青雨悠闲地捧着一杯茶,喝的还挺舒坦,低眼瞧那茶,瞧不出个名堂,便问道:“好喝么?”   “好喝。”宋青雨说,“比奶茶好喝。荞麦清甜味甘,很祛火。”   “…”郑阳纳闷,“我火气很旺么?”   宋青雨笑了笑,说:“喝一喝,总不会有坏处。”   郑阳拿了只小盏,倒满,仰头一饮而尽,末了,瞪眼说:“没什么味儿,跟清水似的。”   “你一向是不喝茶的。”宋青雨轻声说,“改日我陪你吃酒。”   郑阳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喝酒么?”   宋青雨嗯声,说:“从前喝,烧刀子也喝过。”他伸指比了个数,“三两。”   郑阳更惊讶了,眯着眉眼笑起来:“那成啊。我就缺个陪我吃酒的人,改日我买酒来,咱俩比一比。”   宋青雨也淡淡地一笑,说:“买烈的。太淡了,食之无味。”   喝过茶,宋青雨便预备着睡下了。郑阳打水冲了个身子,满身凉气儿地在他房前打地铺。隔着门,宋青雨问他:“你冷么?”   郑阳有些困倦了,抻直了被子躺下,说:“不冷。”   宋青雨望着一侧静静跳动的烛火,半晌后,才低低道:“好睡。”   郑阳迷迷瞪瞪,像是听见了,想要应答,可到底太困,话还没出口,就沉沉地睡去了。   阖眼前,是宋青雨投映在纸窗上的剪影,消瘦清寂。   …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郑阳猛然惊醒,掀开被子坐起来。日头已经很高了,浓烈得眩目。他抬手遮了遮眼,脑子里还混沌着,起身想去找宋青雨,顺带弄些吃食,这才发现门还是紧闭着的,便试探性地敲了一敲,唤道:“子礼?”   无人应答。   他心下一慌,又在院子里兜着找了一圈儿,没见人。出门询问过街坊,都说没见过。束手无策地在门前站了会儿,实在没法子,提起脚,对准门狠狠一踹。   门闩脱落,渐渐现出屋里的光景。里头空空荡荡,只桌上仍凉着一盏茶,榻上被褥叠得齐整,不见丝毫杂乱,想是没睡过的。   宋青雨跑了。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3)   第34章   夜里疏疏落了一场雨。   宋青雨坐在雨中,双目钝滞。唇,发,均被濡湿了,黏腻地贴在苍白的脸侧,墨一般浓黑。他呆望着那两具尸骸,颤颤伸出手,从空洞的眼眶,一路抚摸到瘦削的肋骨。   两具骨架,一大一小。大的瞧着也仅仅十来岁的模样,被雨水浇的灰败,碧绿的苔藓攀附其上,像吞噬掉骨骼的蛆虫,一寸一寸地将其蚕食殆尽。依稀认出是手臂的地方,则紧紧搂住那具较小的骨骸,抵死护在怀里。   宋青雨的五指深深插进了砖缝里,尖石刺破指腹,手掌,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拂开生到阶上的杂草,露出原本宽阔洁白的石阶。那上头,被人用血,不计其数地写满了小字,一开始还工工整整,到后来越来越歪斜扭曲,竟至癫狂。   来来回回,只有一句。   兄长,我饿。   宋青雨喃喃念着这些血字,忽的抱住头,拼命地捶打起来,嘴里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嘶哑变调的哀嚎。   宫变之后,宋青雨走投无路,上街乞讨终非长久之计,那换来的一点口粮连果腹都成问题,更遑论养活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妹。宋青雨有时饿的头晕眼花,走在大街上连路都认不清,晕头转向地撞了人,被踢了几记闷脚,捂着不断作痛的肚子痛苦地蜷在地上,许多人,或踏草鞋,或着缎靴,从他眼前走过,形形色色,他看的花了眼,呻吟着,在群童恶作剧似的脚下翻滚,最后死了一样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喘息。   他们拍着手,笑着说:“有手有脚,来做叫化,羞也不羞?”   等他们玩儿够了,再洒下几个铜板丢在宋青雨身上,潇洒而去。宋青雨便慢慢坐起来,灰头土脸的,很仔细地数着铜板,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拿去路边卖烧饼的摊子,换了一个热乎乎的烧饼。   怕冷了,他便把饼捂进褴褛的衣衫里,那烧饼刚出锅,滚烫灼人,烧着他的皮肤,烫得他一阵哆嗦。可他不在意,飞跑去井边,小心翼翼地把小弟小妹从里边捞出来,将烧饼分为均匀的两半,递给他们,自己则抱着膝盖坐在一边,看他们抱着烧饼狼吞虎咽地吃,脸上挂着餍足的笑。   他也很饿,饿的浑身没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好咽着唾沫充饥。看着小弟小妹们把烧饼吃的一干二净,他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站起来,摇摇摆摆地往外走。   小弟追上来,问他到哪里去。   宋青雨说,他也不知道。   但他不想要他们了。   他好累,也好饿,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走在路上腿脚都打着绊子。他想,他不是圣人,他已经没了爹娘,和天下所有幼年失怙的人一样可怜,小弟小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他无能为力,他们不能一辈子呆在古井里,也不能一辈子只吃半张烧饼,可他们也逃不出去。   他们只能坐着等死,毫无办法。   宋青雨麻木地说,我不想看着你们死在我面前。   小弟抱住他的腿,仰起脸来哭着说,你要走,就先杀了我们。   宋青雨冷冷道,放开。   他开始踹,开始拳打脚踢,嘴里恨极了地骂一些脏话,说什么你们要死就去死啊,别带上我。可小弟像狗皮膏药一样,任由拳脚雨点般的落在头脸上,仍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到后来小妹也哭着抱上来,嘴里呜呜囔囔地求他不要走。   宋青雨折腾的筋疲力尽,累瘫在地上,仰着面,几点雨落下来,打在眼皮上,凉凉的。他哈哈一笑,说去你妈的吧,老子死也死不掉走也走不掉,干脆大家一起烂在这好啦,到最后呜呜地哭,他把脸深深埋进手心,耸着肩膀哭的一抽一抽。小弟小妹抱着他,小妹还懵懵懂懂,见兄长哭的厉害,就像宋夫人平日里安抚她那样,摸着宋青雨蓬乱的脑袋,小声说:“兄长不哭啦。”   小弟拿脸颊贴了贴宋青雨伤痕累累的脸,依葫芦画瓢地说:“兄长不哭啦。”他把这几日吃剩的冷馒头,冷烧饼一齐拿出来,说,还有存粮呢。   宋青雨抹抹眼泪,站起身来,冷静地对小弟小妹说:“我去给你们讨干粮,你们就在这儿,哪都不许去,知道么?如果我今晚还没回来,你们就跑出去,跑的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小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宋青雨要走,忙问他去哪。   “我啊。”宋青雨惨淡地笑了一笑,那笑里更多的是释然。他说,“我去自投罗网。”   李璟珩为了找他,快把上京城的地皮翻了个底朝天。他怨憎分明,恨宋青雨,就得把吃过的苦头,在他身上原原本本地讨回来,旁人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挺划算的,宋青雨心想,至少他护住了小弟小妹,爹娘在天之灵,也能稍得慰藉。   后来宋青雨趁乱从雍王府里跑出来,去那口井里找过,里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想必两人早已逃出了生天。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2)   第35章   廖景冷冷盯着他,还要再说。宋青雨却抬手拦住了,他对那暗卫温温淡淡地一笑,说:“有劳了。”   廖景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能留在王爷身边的,果然不一般,知道分寸。”那人这么说着,侧过身,客客气气地比了个手势,道,“车驾已在前头候着了,请吧。”   旷野低垂。那暗卫在前头充当车夫,鞭子甩的噼啪作响,嘴里还愉悦地哼着小调儿,很快意的样子。宋青雨沉默地坐在车内,忽的道:“你们都知道么?”   那暗卫愣了愣,随即笑道:“咱们军里头的,有谁不知道的么?你问廖将军,他也知道啊。”   廖景驾马行在一侧,闻言,朝半阖的帘栊望了一眼。   他说:“嗯。”   宋青雨忽然觉得可笑,搁在膝头的手指绞得很紧,因为微微的疼痛泛着苍白。   他笑着说:“这样啊。”   到头来,就他一个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围着李璟珩转,还以为自己多么忍辱负重,多么大义无私。   看着他这么蠢地犯贱倒贴,李璟珩一定高兴死了吧。   那暗卫嘴里叼着根不知哪儿弄来的茅草,舒服惬意地说:“我也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都是看在眼里的。王爷呢,是很喜欢你的,不然也不能把人走哪都带着,你说是吧?你稍微听话一点儿,顺着王爷的意思来,你便是要星星要月亮,王爷也保准摘下来给你。三天两头的给王爷不痛快,你这不是自找苦头吃么?”   宋青雨冷冷道:“难不成我还得跪下来谢他的大恩么?”   他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这一切,都是拜李璟珩所赐,他反倒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施恩者,厚颜无耻地让宋青雨匍匐在他脚下,不能反抗,不能怨言。   作践谁呢。   “唉,也不是这么说吧。”那暗卫呸呸地吐了草根,枕着手说,“你杀又杀不掉他,不然还要我们做什么?早就滚回家种地去了。跑也跑不掉,跑了又被抓回来,抓回来又免不了一顿打,何苦呢。你要知道,你只是个坤泽,坤泽的挣扎和反抗,在我们眼里,就跟猫儿挠了下没什么区别,不疼,但是烦。更何况,你们还结了契。”   廖景使劲地抿了下唇,身子低伏在马背上,狠狠瞪着深黑无际的原野。   那暗卫顿了顿,继续说:“结了契,虽然有名无实,可你们就是一辈子的夫妻。你离不开他的。”   宋青雨直听的反胃。   那暗卫估计是憋久了,甫一得了空,便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像是要把憋了半辈子的话一箩筐地倒出来。见宋青雨不理睬他,便又亲亲热热地去找廖景,叽里咕噜地说话。   他说:“廖将军啊,我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没娶亲么?”   廖景:“…”   他又道:“心仪的人呢?我瞧你一直独来独往,既不去勾栏听曲儿也不去青楼买娼,难道就没个寂寞的时候么?”   廖景:“…”   没人理他,那暗卫倒也不觉得尴尬,仍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明媒正娶的妻,哪有在外头偷别人的人儿来的香啊,廖将军,你说是不是啊?”   便是脾气再好,听了这话也坐不住了。廖景按剑起身,面色不虞:“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暗卫支着下巴,笑眯眯地道:“别急啊廖将军。我这话,也就咱们私底下说一说,在王爷的面前,我哪敢搬弄是非呢。只是在下不得不劝一句,你既不安分,可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份地位,跟上头那位硬碰硬,有没有活路。不然,你这么久居人下,旁人的一个手指头,就把你碾平了,你怎么翻的了身呢。”   廖景默然不语,半晌后,才道:“你这奴才,当的也不忠心。”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那暗卫道,“外头谁人不说你廖将军是雍王麾下随叫随到的一条狗,可你瞧着,跟王爷倒也不是一条心的么。咱们这些人啊,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各取所需而已,哪有绝对的忠心呢。”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2)   第36章   他一路拖着宋青雨,把他丢进一间黑咕隆咚的屋子,反手关上门。   这里黑漆不见光,宋青雨缩成一团,抱着疼痛的膝盖骨蹲在角落里,嘴唇发紫,不停地打着哆嗦。李璟珩一脚把他踹翻,生硬地踩住他的膝盖,防止他逃窜。宋青雨惨叫了声,眼前冷汗涔涔,他的膝骨好像要被踩碎了,那只脚碾住他的腿,缓缓磨动,一下比一下重,宋青雨痛的连尖叫都失去声音,大睁着眼,默默地啜泣。   李璟珩蹲下身来,对上他怯弱不堪的、流泪红肿的眼睛,轻笑着说:“你现在认错,还有转圜。”   “我何错之有。”宋青雨拼命磨咬着下唇,咬出满嘴的血腥味,“我没错!错的是你们,草菅人命的是你们,滥杀无辜的是你们,合该偿命的也是你们!”   他的爹娘,他的小弟小妹,惨死于宫变之中的千万无辜之人,忠臣,良将。李璟珩,甚至于高悬于明堂之上的李璟琮,他们的贱命又怎么够?   李璟珩低垂下眼皮,不作声地将他看了会儿,抬手将宋青雨眼前垂落的乱发尽数捋了上去,露出清明如墨的眉眼,然后抓着他的头发,微晃了晃,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   他说罢,也不再多言,径直从一旁拿起件物事。天黑不能视物,宋青雨只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哗啦声响,片刻后,一副冰冷的枷锁套上他的脖颈,锁住他的手脚。   他像条狗一样,被拴在柴房里。   李璟珩来回抚摸他细弱的脖颈,语气怜惜:“这才是我们大义凛然的宋翰林嘛。”   宋青雨被锁在深处,手和腿都上了镣铐。生冷的铁链硌着他的皮肤,他的踝骨,像是要冷掉他的骨血。   李璟珩做完一切,轻抚了抚掌心,咫尺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宋青雨本能地蜷缩起来,动作牵扯的铁链一阵哗啦啦作响,受惊的目光如一只湿漉漉的小兽。   “好可怜。”他将拇指按在宋青雨不安跳动的颈侧,低头舔了舔,温柔地在他耳旁呢喃,“那可怎么办呢。我就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人啊,你听我的话,不就好了。我生性向善,本无心与人为难,可这天底下,不听话的人太多了,还是全都杀了省事。”   “让他们痛,是不够的。得让他们怕,那才是真正立了威信。”   宋青雨意识恍惚,听见他说,有些茫茫然地抬眼。耳畔传来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喘息,潮湿的,笨重的呼吸几乎喷洒在他耳畔,他下意识地扭头。   一双碧绿的瞳仁,在黑暗里,幽幽发着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是头饿狼。   宋青雨跟它对视,头皮紧绷得发麻,压根不敢妄动。他隐约能猜到李璟珩这次不会让他好过,可没想到他竟使出这样下三滥的腌臢法子。   他手往后一阵摸索,什么都没摸到,只能不断往后缩。那头狼步步紧逼,在他跟前缓缓踱步,焦躁不安。沉重的吐息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分明,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几缕光,宋青雨看清了几乎咬上他脚踝的,泛着寒光的尖牙。   他登时惊得冷汗直下,顾不得腿上疼痛,没命地往前爬,想要夺门而出。可他稍有动作,牢牢系在深处的铁链便绷的死直,枷锁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肉里,割出血痕,宋青雨两眼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那头狼原本隔在远处,只是观察,可宋青雨甫一挣扎,它便兴奋的尾巴不住在地上扫动,像是看到猎物终于活过来了一般,有了玩弄的兴致。它伸爪按住宋青雨的手脚,看他向前艰难地爬挣,低下头要咬穿那条脆弱纤瘦的喉管。   它饿了太久,在被关进柴房之前,已经有三天没有进食了。   “不,不行。”他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攫取住,吓得无法动弹,他向人呼救,声音破裂惊惶,“救命,救命,救命啊…”   他要被吃掉了。   “李璟珩。”他想起什么,开始不择手段不计路数地喊李璟珩。他眼泪满脸,哆哆嗦嗦地认错,“我错了,李璟珩,我错了,你放我出去。”   “我错了啊,求你,李璟珩,求你…”   他可以死,可以被惩罚。但是不该以这种方式,这么屈辱的方式。   那头狼猛的扑上来,浑浊的,腥臭的呼吸扑了他满脸。他吓得尖声嘶叫,抬臂挡在眼前,手腕被衔住,锋利的尖齿磨破了薄皮,几点血珠渗出来,带着坤泽诱人的香气,那头狼缓了进攻的动作,好像有些迟疑。   与此同时,宋青雨摸到了根烧火用的木棍,他拾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那头狼的面门狠狠砸下去。   他听见一声凄惨的嚎叫,紧接着,手腕被松开,他慌忙逃窜,可手脚受限,跑不了多远,只是无望地在屋子里乱兜圈。那头狼被他迎面敲了个实在,头角渗血,嘴里呜呜地低吼,缓过一阵后,卷土重来,几乎是咆哮着向宋青雨扑来。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3)   第37章   宋青雨昏昏睡了几日。   他很倦怠,手足抵在一处,铁链硌着他的踝骨,生冷泛疼。李璟珩有时会翻一翻他,故意把铁链弄出声响,像是对此很有兴致,不停地在他耳边叫他的字,子礼,子礼,舌尖抵在齿关,尾音咬得缠绵,更多时候是掐着他的脸,又凶又狠,也不管他是睡着醒着。宋青雨呆望着帐顶,眼神迟滞,只在被弄的受不住的时候才会小小呜咽一声,低着眼睛默默地承受,长睫颤抖,可怜又招人疼。   他好像一只了无生气的壳,被从里到外地挖了个透彻,内里是怎么也填补不满的空虚。   半梦半醒间又被捏开下巴灌了几次水,喂过几回稀粥,还有一点苦涩的药。宋青雨迷迷蒙蒙,对什么都照单全收,由着人摆布,喝了便拥着被子埋头睡,睡的不知昼夜。如此往复,才勉强养回了点精神,总算能披衣下床,动作缓慢地挪到门边,扶定门框,静静立着,看檐外沉闷的天色。   郑阳正在院儿里打水,见他衣着单薄,忙丢了桶,几步上阶来,嘴里细细碎碎地抱怨:“怎么出来还穿这么少,虽说开了春,可北疆到底不比上京,天儿冷着…”   他说着,便去屋内寻了件褂子给他披上,又问:“你饿不饿,想吃些什么?厨房里还温着汤,你要不要喝?”   宋青雨摇了摇头,嗓音听着沙哑:“那药,再帮我煎一副罢。”   自从来了北疆,他就没再喝过那药。一来是日夜跟李璟珩总在一处,恐他生疑,二来也是怕喝多了把身子给喝垮了。   可如今,却又不得不喝了。   郑阳颇费些踌躇。他隐隐猜到了那药是什么用处,可也不好点明,只得委婉劝道:“子礼…”   他想说,跟李璟珩对着干没什么好处,与其被折磨成这副形销骨立的惨淡模样,倒不如权且忍耐一时,再做打算。他是真真看在眼里的,只要宋青雨听话,李璟珩就没有不依他的。可宋青雨偏要逆着他的意思来,为此落了满身的伤,腿断了,心气儿折了,还是执迷不悟。   怎么不长记性呢,他心道。   “去罢。”宋青雨平静地打断他,“我知道我在做甚么。若是李璟珩发现了,只会冲着我来,不会找你们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子礼!”郑阳涨红了脸,急切地辩白,“我不是嫌你累赘…”   “我知道了。”宋青雨无奈地笑了笑,安抚道,“快去罢。喝了药,我有话同你说。”   郑阳直愣愣地看着他,立住不动,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垂头耷脑地去了。   厨房里还有几样没吃完的小食糕饼。宋青雨喝完药,倚在柜边闲闲地吃一碟梨酥,压一压嘴里的苦味,郑阳把尚温着的羊汤端出来,搬过小案,道:“先对付着吃些,晚上我再做些新鲜的。”   宋青雨放下梨酥,与他相对而坐,形容很端正。郑阳支起条腿,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喝到一半听见宋青雨问:“廖将军还好么?”   郑阳从碗里抬起眼,说:“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被打了几十大板子,屁股皮开肉绽,卧病在床了这些时日,近来能四处走动了。来了几回,都叫人赶了。”   宋青雨持碗的手一顿,却没说什么,小呷了口汤,只觉得腥膻油腻,便又放下了。   郑阳稀里哗啦喝完一碗汤,抹抹嘴,见宋青雨没什么胃口,便打算去给他做几味清爽解腻的小菜。他刚起身,走到门边,揭起了帘子,却见外头艰难行来一人,一瘸一拐,走得颠簸,两个看门的小厮紧紧跟在后头,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他满脸讶然:“廖将军?”   宋青雨将胳膊支在案上,心不在焉地想事,听见动静,一手撑着脸,转过脑袋往门外看。   衣袖宽大,顺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落,层层叠叠地摞在手肘处,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小臂。那上面,松松垮垮地压着一段铁链,厚重,殷实,廖景见了,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好半晌才转回来,强笑着说:“没甚么别的事…我来看看他。”   “王爷说过,行邸里头,防火,防盗,更防不轨之人。”郑阳皱了皱眉,道,“将军请回吧。”   宋青雨在门里头叫住他:“郑阳。”   郑阳扭头,应声。   “让他进来坐坐罢,来一趟,也不容易。”宋青雨说,“我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还能生出是非来么?   郑阳心里一千个不情愿,可碍着宋青雨的面子,还是侧身让了让,没什么好气地道:“进来吧。”   廖景道了谢,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慢慢拾级而上。宋青雨端坐在案后,小案上的杯盘已被郑阳收拾走,显露出干净的一片天来,他自一旁取过茶碗,斟了两杯淡黄的荞麦茶,一杯放在对面。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3)   第38章   “这副皮囊,按理来说该没那么招摇才是。”那暗卫寻思着,抬手摸了摸脖颈,这才八风不动地笑道,“好子礼,这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宋青雨仰头望着清明如水的月色,平淡道:“太子易容的手法,没有你这么拙劣。李璟琮,你仿人,不过东施效颦而已。”   那暗卫眼神阴郁了一瞬,立马又和煦了起来。他甜蜜蜜地笑道:“那可怎么办呢,皇兄与我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我还来不及请教他的鬼手,他就逃的不知所踪。我有心找他,让他再好生教教我,可我求门无路啊。”   他转向宋青雨,眉眼灿烂:“子礼,你有头绪么?”   “若是我能找到他,就不会在这里受李璟珩的下作了。”宋青雨轻蔑道,“你们李家人神通广大,找个一无所有的庶人有什么难,还用得着问我么?”   “话不能这么说。”李璟琮朝他坐近了些,凑头想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你也知道,你那位殿下有一双妙手,能易容,会施针,也可仿字。这么些年,只怕早就隐姓埋名,换了个身份重新来过,我要找他,谈何容易?”   宋青雨往旁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跟他的距离。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李璟琮叹声,道:“你该知道的。他无依无凭,在外头只有你跟蒋潮生两个亲近的人,他不投靠你们,一个人孤零零的,又该到哪里去呢?”   “他就不能自个儿独活么。”宋青雨面色平静,“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   李璟琮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饶有兴致地说:“宋子礼,我们来做个买卖罢。”   他斟满一杯酒放在宋青雨手边,道:“你告诉我太子的下落,我替你收拾四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他不做人,为兄便教他做人,好让他知道,咱们的子礼可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才学冠世的状元郎,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蹉磨。如何,是不是稳赚不赔?”   他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握住宋青雨细伶伶的腕子,仔细端详着那嵌的严丝合缝的铁铐,不住口地感叹:“四弟真是狠心。有道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这样一双美的腕子,他怎么舍得在上头留下这样难看的印子呢。”   他此举实在太过冒犯。宋青雨皱眉,刚想挣脱,头顶就冷冷响起一道声音。   “拿开你的脏手。”   宋青雨僵了僵,彻底不动了。   李璟琮笑意如常,只不过收回了手,退入方寸,眨眨眼,很无辜地说:“四弟,这么凶作甚么。我不过是看子礼可怜,你又不在,代你抚一抚他腕上的伤。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见不得美人落泪。”   “我让你呆在我身边,不是让你对他动手动脚。”李璟珩垂目,漠然道,“既然如此,你还是滚回你的上京城好了。”   李璟琮仍是好脾气地笑道:“别呀四弟。这样,你把宋子礼借我几天,我传令让月亭过来陪陪你好不好。你这火气忒也大了,子礼,荞麦茶还有么,倒上一杯,搪一搪我们雍王爷的火气…诶诶诶四弟,拔刀作甚么,君子动口不动手,朕可是九五之尊!”   “这个时候记起来自个儿是皇帝了。”李璟珩将刀缓缓推了回去,面如寒霜,“我还以为你在外头野惯了,忘了自个儿是什么身份了。这话,该是天子说的么?”   “你不喜欢月亭么?”李璟琮瞧着倒是挺委屈,“你皇兄我为了投你所好,成亲至今,却是从来没碰过他的。整日活的憋屈的要死,只能隔三差五地易了容出来耍上一遭,去那烟花地过过贼瘾。”   李璟珩推刀的手一顿,看向李璟琮:“你说什么?”   李璟琮嘻嘻笑道:“啊,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子礼,你听见了么?”   宋青雨:“…”   李璟珩腻烦了跟他拉拉扯扯地打机锋。只低头对宋青雨道:“还不进去?”   宋青雨“嗯”了声,拢了拢衣裳,拾起酒壶,先行进了门内。李璟珩落在后头,不知又跟李璟琮说了些什么话,耽搁了些时辰,总之进来时,宋青雨已褪了鞋袜,准备睡下了。   他酒量虽好,可久未沾唇,今日一时兴起,有些贪杯,便喝的多了些。方才与李璟琮说话的时候还不大显,这时却明明晃晃地上了脸来。他把半张下巴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如水明亮的眼睛,十指轻轻地捏住被子边,很乖顺的样子。在李璟珩来之前,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希望李璟珩今晚可以放过他。   这是他喝醉酒后,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2)   第39章   廖景养了几日伤,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或者发呆,或者翘着腿想事,日子清闲的能淡出鸟来。他趴在枕上,招来几个小卒说话扯闲篇儿,当作消遣,这才知道,李璟珩回了上京城。   “羌蛮暂时是打不进来啦。”那小卒兴高采烈地说,“一个二个被打的捂着屁股哭爹喊娘,直往后又退了百里开外。若不是王爷有急事,还能乘胜追击,把他们打回自个儿的老窝当乌龟,再也不敢出来显眼。”   同样被打的屁股开花的廖景简直不能共情:“那依你这么说,王爷是用不上我了?”   那小卒还真认真思考了下,摇摇头,老实道:“不会的将军,您镇守北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兄弟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更何况王爷再是天神下凡,总有一日也得回去上京城,这北疆,不还是将军您的地盘儿么?”   廖景苦笑一声,道:“但愿吧。主要是我这犯的事儿也不是糊弄糊弄就能过去的,王爷不收拾我,我心里总不踏实。”   那小卒一头雾水:“将军你在说什么啊,您这不受了一百板子么?还是说您觉得王爷下手轻了?”   廖景:“滚滚滚跟你说不清楚,起开小爷要岀府耍耍去,不许跟来。”   他出了府,一路西行,先去市上吃了顿饱饭,背着手溜达了圈儿,经过四合坊时瞧见店里有新上的梨酥,想了想,进去拎了一包出来,哼着不知从哪个茶肆里听来的曲儿慢悠悠地掉头朝行邸走。   刚转过路口,就吃了个闭门羹。府门紧闭,却没上锁,左右无人把守,那几日驱赶过廖景的几个小厮也不知所踪。   青天白日的,闭门做什么?   廖景心底生疑,提着梨酥推开门,想看个究竟,可刚给门开了道缝,就被浓郁的信香扑了个满面,他登时面红耳赤地退出去,晃了下昏沉的脑袋。   他虽然活了半辈子还没牵过坤泽的手,可阿妈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气味浓烈却不惹人反感,清泠泠的,像是冬月里摇落的满树香雪。只能是坤泽的。   他定了定神,抬手想要叩门,这才陡然惊觉。   住在行邸里头的坤泽,除了宋青雨,还有谁?   宋青雨伏在帷帐里,微支起的肩骨小而细密地抖着。他半阖着眼睛,指尖紧紧攥住李璟珩走前落在这里的一件罩衫,颤颤巍巍地放在鼻下,小口小口地吸。   那上面残留的信香已经很浅薄,却还是被他当作救命稻草,像是濒临饿死之人手中的最后一块糕点一样,小心翼翼地,爱不释手地捧在手心,慢慢地舔舐,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情期带来的低热反反复复,他烧的已经有些昏了头,手边有李璟琮时时添换的水,那里头隔一盏茶的功夫便要重新添一回,可宋青雨还是觉得热,觉得渴,他的骨头要被烧成一把灰了,后颈的腺囊烫的好像要化掉。他轻轻地低呜出声,咬着牙根恨恨地骂:“李璟琮,你这个畜生!”   那夜李璟珩走后,宋青雨本想趁着脑子尚且清醒,叫郑阳从外头请个郎中回来。情期虽说麻烦,可并非没有缓解之法,只要用药得当,就可抑制。坏就坏在,李璟琮那厮直接把郑阳打晕了丢进柴房,又把烧的神智不清的宋青雨推了回去,准备了吃食和水,自个儿搬着把椅子守在门口,抖着腿望着紧闭的院门。   “他不是不出来么?”李璟琮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坐着,脸上微微露笑,“你都要死了,他总该出来了罢?”   宋青雨猝然瞪大眼,他感到不可置信:“你怎么就敢笃定他一定会来?万一他不在北疆呢?”   “赌啊,赌你一条命,看他愿不愿意现身。”李璟琮轻笑,“反正消息我是放出去了。来不来,在他自己。”   宋青雨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骂道:“疯子,你们李家人都是疯子。”   “好香啊。”李璟琮吸了吸鼻子,吊儿郎当地笑,“四弟心也是真的大,敢放你一个在这儿。亏得我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不然依着你这么招人疼的模样,我是忍不住的。”   宋青雨抬了抬手指,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窗外隐约传来吵嚷声,宋青雨侧耳细聆,听见了廖景的声音。   他气势汹汹的:“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只听李璟琮不紧不慢地道:“我说我是当朝天子,你跪是不跪?”   “去你娘的。”廖景啐道,“我还是天王老子呢,哪来的小白脸敢在我面前称皇帝。也不出十里八街去打听打听你廖爷爷,万岁爷小时候还为我脱过靴!”   “好厉害。”李璟琮笑眯眯的,宋青雨估摸着他这会儿已经在心里盘算好是把这厮以下犯上的大卸八块还是五马分尸了,“廖将军好威风。我竟不知道,皇帝还是这般没骨头的。”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3)   第40章   到后来,宋青雨已经烧傻了。   他把李璟珩那件罩衫揉吧揉吧抱在怀里,向里蜷缩成一团,鼻尖沁汗,眉心难受地蹙起。情期太难熬了,细细密密的痒从骨髓爬上头皮,蚀骨啮心,他不断打着冷颤,感觉自己好像要死掉了。   半睡半醒地躺了一阵,他听见一点推门的响动,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了。   那人轻轻把宋青雨翻过来,先是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然后扯了扯他怀里的衣裳,没扯动,宋青雨反而抱的更紧了些。   “你这么抱着,我诊不了脉。”那人无奈道,“好歹匀出一只手,让我摸一摸腕。”   宋青雨费劲地撑开点眼皮,头晕眼花中,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正眼神关切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他松开了手,任由那人把自己的腕子拿进手里。   廖景在一旁很紧张地看着,嘴角还挂着李璟琮揍出来的淤青。   那人方搭上脉,便凝了神色,声音也不自觉染上怒意:“他这样子,少说也有两日了。你们就这么放任不管,难道不知道坤泽情期无人照料是会死的么?”   廖景羞愧地低了头。倒是李璟琮,仍是一派没心没肺的笑模样:“这不是蒲大夫来了嘛。大夫妙手回春,定有办法。”   蒲峥沉吟片刻,取过纸笔来,斟酌着写了一方药,看了眼干站着的二人,道:“我走的急,许多味药都没来得及备上,你们谁去买一些回来?”   李璟琮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指旁边蔫头耷脑的廖景:“他。”   “我才不去!”廖景嚷嚷道,“我要在这陪着他!”   李璟琮冷笑一声,道:“有主的人,用得着你在这上赶着趟的倒贴么,还是说一百板子嫌少了?”   “你住嘴!”廖景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才没有…”   “好了,好了。”蒲峥颇为头疼地扬了扬手,止住了争吵不休的二人。他看向李璟琮,道,“那就麻烦阁下了。”   李璟琮脸色倏然一变,随即便听蒲峥道:“阁下当是识字的。我看这位小友,武学出身,有些药名晦涩难辨,他当是不认识的。”   廖景头一回庆幸自己没读什么书。   “那好。”李璟琮盯着蒲峥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不怎么诚心地笑了笑,说,“只是希望我回来时,蒲大夫还在这里。”   蒲峥温声道:“那是自然。医者仁心,人还病着,我自然不能走。”   李璟琮重重哼出一声,接过药方,抬步走了。   待李璟珩走后,蒲峥又对笔直伺候在一旁的廖景道:“还得劳烦你去烧一锅水,处在情期的人,要时时擦身。”   廖景打小就很听大夫的话,闻言,也没多想,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自去厨房起锅烧水了。   待四下彻底无人,蒲峥这才移目望向榻上,低低唤道:“子礼。”   他打开药箱,翻翻捡捡,找出一丸药,用水调开,喂给了宋青雨,而后双手平放在膝上,静静等待。   片刻后,宋青雨弓着背,剧烈呛咳起来。   蒲峥忙伸手替他顺气,嘴里柔声道:“子礼,别怕,子礼。”   宋青雨猛的扭头,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嘴唇颤抖,喃喃道:“殿下…”   虽然眼前这张皮囊与昔日的太子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可宋青雨就是能断定,他就是太子,不可能有半分差错。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3)   第41章   李璟琮出去了不过一时片刻,便提着包药施施然地回来了。   他把称来的药放在小案上,顺势便在案前盘腿坐了下来,一手支颌,盯着蒲峥笑眯眯地道:“蒲大夫真是个守信的人。”   蒲峥招来药童,对着方子仔仔细细嘱咐了剂量,便让下去煎熬,并不理会。   不多时,廖景也烧完水回来了,他探头看了看宋青雨,只觉得人瞧着像是没那么烧了,脸儿也清透白润了些许,只微微泛一点红,心下稍宽,笑着说道:“水烧好了,大夫现在要用吗?”   蒲峥“嗯”了声,道一句有劳,便伸手将宋青雨扶坐起来,先用布巾细细给他擦脸。   李璟琮是个话多的,常常说一些四六不着调的话,一时说蒲峥真像他一位故人,一时又说蒲峥有吉人之相,不该只在这穷乡僻壤里头做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蒲峥不大睬他,一心一意地给宋青雨诊治,用罢药,又将针施进几处穴眼,再擦身,如此反复几次,宋青雨总算渐渐好转,隔日已经能独自下地行走了。   他先去柴房把晕头转向的郑阳拎出来,这人还是懵的,捂着被开了瓢的后脑勺,一脸郁闷:“哪个龟孙暗施偷袭,别让我逮着了。”   李璟琮坐在廊下喝茶,气定神闲道:“是啊哪个王八蛋这么不干不净没脸没皮搞这种下三滥的把戏,简直枉生为人。”   宋青雨道:“中宫病危,你竟还有闲心喝茶。”   “关我什么事啊。”李璟琮无辜地冲他眨眨眼,“那是皇帝老子该操心的事,我区区一介草莽,气量狭小,所想不过每日能喝几两酒,吃几斤肉。倒是你,你家王爷听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上京城赶,留你一个孤零零地在这儿,好生狠心的,你不呷醋么?”   宋青雨冷笑道:“伶牙俐齿,搬弄是非。”   蒲峥收拾了药箧,带着小药童,来到花厅,拱手便要告辞。宋青雨有心挽留,可蒲峥却是摇了摇头,道:“不了,还有人在等我,救命之事,耽误不得。”   李璟琮说:“蒲大夫,坐下喝一宵再走啊,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蒲峥笑道:“有缘自会相见,不拘于一餐一饭。”   李璟琮眉心微微拢起,探身而前,仰眼看他:“蒲大夫,我怎么觉着,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蒲峥道:“那便都是天意。”   他这么说着,却是再也不多耽,趁着夜色出了门,沿大道走了。   蒲峥走后,宋青雨依着他给的方子,一日三顿地煎熬服用,自觉身体爽朗不少,廖景时时跟着郑阳进出,这人还是改不掉一见宋青雨就脸红的臭毛病,常被李璟琮拿来说事嘲笑,然后两人再痛痛快快打一架,往往谁也占不到便宜,约定改日再重新比过。   倒是郑阳,性子沉稳了许多,不怎么咋呼了,一日竟拿着本兵法来向廖景请教。廖景道:“王爷开始让你操手军务了么?”   郑阳挠了挠头,说:“算是吧,只说让我学一学排兵布阵,改日跟着将军跑一跑战场,光有一身功夫,还不够,上了阵才见真章。”   廖景本身也惜才,虽说前面吃了郑阳几回冷脸色,见他一心向学,倒也肯教,一来二去,先前的隔阂倒也消弭了不少。   平淡过了几日,李璟琮忽的找到宋青雨,道:“回去罢。”   他这番话没头没尾,宋青雨并未放在心上,只道:“你要回便回了。”   “四弟让我把你带着。”李璟琮有些促狭地笑,“他是不打算再回北疆了,你难不成在这躲一辈子么?”   当然是躲不过的。李璟琮神色急切,像是上京城内当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当天晚上就吩咐备马,二话不说把宋青雨往里头一塞,便要起驾。   “等,等等。”宋青雨艰难从马车里探出头,去叫郑阳。郑阳与他一道来的,没缘由把他丢在这里不管。   李璟琮耐着性子,道:“至多一刻钟。”   宋青雨忙从车上跳下来,来到后院,郑阳坐在灯下,正借着光琢磨兵法,见他来,竟是别过了眼,有些避而不见的意思。   “我,我要走了。”宋青雨心急如焚,倒也没太在意,扶着跛腿要跨进门内,“李璟珩让我回去。” ↑返回顶部↑ 第43章 (修)(1 / 1)   第42章 (修)   细碎的桃瓣像雪一样,纷纷然然地落在了宋青雨的眼睛里。   他呼吸不顺,瘦白的五指无力地去掰李璟珩的手,混乱中大脑一片空白,只胡乱地挣扎求喊:“李…”   颈间一松,李璟珩松开了手,冷眼看他捂着脖子不住呛咳,眼中墨黑,云翻浪涌。   “我是真想杀了你。”他说,“杀了你就不费事了。”   宋青雨茫然地看着他,微微气喘。   直到李璟珩从怀里折出一纸药方,他才脑中轰的一响,遽然瞪大了眼睛。   李璟珩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根本无暇思考,就被李璟珩拦腰扛在了肩上,往门里走。一阵天旋地转,他剧烈地扭动起来,在李璟珩肩上胡拍乱打,又撕又咬。   “畜生…”他咬牙骂道,“身子是我的,生不生也是我说了算,李璟珩,你混帐,你放过我啊!”   李璟珩哼道:”你的?什么是你的?打进了这门,还有什么是你的东西么?你这条命,你这个人,能好生生地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沾了谁的光,你自己心里头就没点数么?“   他挣扎太过激烈,入门时不慎撞着了头顶的楣梢,疼的抽了口气,耳边嗡鸣不止。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了一手的血,触目惊心。   李璟珩动作一顿,侧过眼,睨着他血流不止的额角,微微冷笑道:“本事不是挺大的么,这会儿知道怕了?你既想要瞒天过海,就早该料到有这么一天。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天底下哪有这么合算的事情。”   一径进了门,他把宋青雨扔在床上,动手开始解帷帐。宋青雨蜷着腿,本能地往更深处躲,李璟珩扔他时没个分寸,他的腰撞在床角支起的雕花木栏上,麻了一片,这会儿钻心的疼,想必已是青青紫紫的了。   他瑟瑟缩缩地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血混着泪从颊边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听见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默默无闻的哭泣。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但很快,李璟珩伸手握住他伶仃细瘦的脚腕,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把他从里面拖出来。   宋青雨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   他手脚间的镣铐被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细的红绸。李璟珩把他绑在床头,欺身而上,一手顺着他柔滑的发尾捋进去,拽住发根,轻轻往外扯了扯。   “好浪啊。”他扬起脸恶劣地笑,“离了乾元就活不了,还以为凭自个儿就能做得主么,宋青雨,是不是还要我教你婊子怎么当啊?”   宋青雨掩住腿,眼睛通红,气的浑身发抖。他止不住的想,李璟珩怎么能这么辱没他,就算他是供人狎玩的娼妓,是任他李璟珩取乐的娈宠,可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对这样日复一日的凌辱和虐待无动于衷。   尖锐的刺痛破开身体,宋青雨咬着牙默默忍受,李璟珩捏开他的下巴,迫使他叫出声,他便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把舌头咬的糜烂红肿。李璟珩撑首在他上方,皱着眉看他嘴角边流出的血,伸手卡住他的牙齿,去摸他的齿根,又被他咬住,他咬的很用力,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卸下来。   李璟珩由着他咬,顺便把指缝间渗出的血涂抹在他的唇上,把那里涂得红滟滟的。他看见那两瓣饱满糜艳的唇轻轻开合,宋青雨目光涣散,越过他,呆滞地望着烛影摇曳的帐顶,整个人都被晃碎了,他说:   “我想回南书房。”   李璟珩缓了攻势,拨开挡住他眼睛的乱发。   那双眼空无一物,有眼泪静静流淌。   宋青雨咬着自己的手指,哭啼着,呜咽着说:“李璟珩,我恨死你了。”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3)   第43章   到后来,李璟珩弄出了血。   枕褥是潮湿的,宋青雨将脸埋在其间,痛苦地闷哼,下半身好像失去了知觉,他眼半闭不闭,意识昏沉,任由李璟珩急风骤雨似的摆弄,隔很久才含混不清地叫一声,那叫声已经很微弱了。   李璟珩好像不知疲倦,抓着他纤薄的腰,一下比一下zao的深刻,只有大开大合的鞭挞才能让他稍感快慰。鬼知道他第一眼看到那张药方的时候有多想宰了宋青雨,他想不明白,明明宋青雨只需要听话,多对他笑一笑,不要总想着跑,安安分分规规矩矩地待在雍王府,待在他身边,就可以少吃很多苦头,活得比谁都要好。   可是他不愿。   就算李璟珩打断了他的腿,把他锁在这四四方方的一片天里,他也会想方设法地跟他撇清干系。   他退出身来,掐着宋青雨的大腿,稍稍往里掰开。   那里泥泞不堪,见了红。   宋青雨伏在枕上,双眼紧闭,呼吸已微乎其微。   李璟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快把人玩儿死了。   …   春夏之际多阴雨。   这雨下的沉甸,顺着斜斜的屋檐一溜儿织下来,细细密密的,沙沙地响,把远树近草洗的一片新亮的绿。   宋青雨坐在屋里,仰头看檐下细密织着的雨,神思有些困倦。身前的小案上摊了一本不知名的书,清风徐来,把书吹的一阵哗响,他将书卷掩上,想要趴在案上小憩,可顾及着额头上还有伤,只得作罢,撑着脸盯着远处发呆。   春棠捧着一只小盘,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宋青雨对面的蒲团上跪下。   小盘上放着一叠纱布,和一些伤药。   “大夫交代了,三日一换。”春棠把蒲团搬在他身边,盘腿坐,“让我看看你的伤。”   宋青雨将头稍稍低了些,方便春棠换药:“已经好多了,当是没什么大碍。”   “那也不行。”春棠将缠在他额间的纱布一圈圈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那上头还有殷殷渗出的血。她给伤处细致地上着药,边上边问道,“这是怎么搞的,是磕在哪里了吗?”   宋青雨“嗯”了声,说:“夜里太黑,摔在阶上了。”   春棠上完药,给他换上干净的纱布,说道:“你腿脚不好,郑阳不在,日常起居更是艰难,也不知道你这腿,还有没有法子治。”   听到这个名字,宋青雨却沉默了。   春棠将案上散落的东西收好,见他不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吗?”她问,“小宝和他爹都很想郑阳呢。”   蒋潮生咋咋呼呼的声音远远传来:“春棠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春棠偷偷扮了个鬼脸,吐吐舌头,小声说:“还不让人说了。”   宋青雨忽的道:“古来万事东流水,都是要走的。”   那日事发突然,由不得他细想。可事后他仔细盘算了一回,他避子汤喝的极为隐蔽,对外只宣称是温养身体的补药,他身子本就孱弱,旁人自然对此深信不疑,可郑阳与他一同起居,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更何况他被禁足在雍王府,大小事宜只能交由郑阳打点,连按着药方抓药,也只有郑阳代劳。就算他看不懂药方,随便抓个郎中一问,也知晓了。   宋青雨疲惫地闭了闭眼,说:“罢了,罢了。”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去计较这些了。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4)   第44章   春棠不见了。   宋青雨尚在病中,披了衣服斜靠在床头,眼皮耷着,昏昏欲睡。太医白日里来看过一遍,顶着李璟珩钉子似的目光给他诊了又诊,抬袖擦着汗,回禀。   不治之症。   李璟珩面色阴沉,冷冷吐了两个字:“再诊。”   太医只得拿着宋青雨的脉,沉吟过后,叫人开了几剂温和的药物。宋青雨微微睁开眼,嘴唇干裂起皮,动了动。   那太医忙凑近了去听,听他说的是:“算了。”   算了,他不治了。   李璟珩垂眸,盯着榻上松散躺着的人瞧了半晌,才“嗤”的一声笑道:“你想的倒美。”   宋青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想理会。   他闷着头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被人推醒,睁眼一看,小宝趴在他耳边,泪眼朦胧,揪着他的耳朵哭。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摸了摸小宝的脸,问怎么了。   小宝仰面看着他,眼睛哭得红红的,肿的像只核桃。他说:“阿棠姐不见了。”   宋青雨一怔,掀开被子要下床,还没沾地,腿先软了,“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身后是小宝肆然的长哭。   门外蒋潮生听见动静,掀了帘子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宋青雨和杵在他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宝,皱了皱眉道:“闹什么?”   “春…春棠。”宋青雨抬起脸,含混不清地说。   蒋潮生道:“先顾着你自己吧。半条命都没了的人,还有功夫关心别人的死活。”   想了想,又道:“那小畜生派了人去找了,当是雨大,走迷了路。”   蒋潮生跟小宝合力再把宋青雨扶上床,这人像是沾他一点都嫌晦气,甩着手说:“别把病气过给我了,老娘才不想整天跟个病秧子似的唧歪。”   宋青雨实在没那个闲心搭理他,靠在一边昏沉沉地想着。小宝呆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啃自己的手指,时不时吸吸鼻子,这时听见他问。   “春棠是去做什么了?”   小宝抽噎两声,说:“你,你病,病倒了。阿,阿棠姐,去福缘堂给,给你抓药,昨晚就去了,现,现在还没回来。”   宋青雨闭了闭眼,摸着小宝的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到了晚上,李璟珩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抬着春棠的尸首。   蒋潮生抱着没做完的针黹守在门口,在灯笼底下点着头打瞌睡。春棠裹着白布的尸身抬到他跟前时,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眨了眨眼睛,问:“这是谁?”   抬人的小厮说:“春棠。”   蒋潮生笑了:“唬谁呢。”   但他却没掀那白布。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2)   第45章   这些日子下了朝,李璟珩都往红叶居去。   他去了也不做些什么,要一间上房,叫上两个弹唱的相公,支着头无所事事地听,夜里便和衣卧在榻上,胡乱睡一觉。有时李璟琮会来陪他坐上一阵,白日宣淫,把个好好的清雅地变成了风月场,李璟珩看的眼烦,又无处可去,酽茶喝了两三盏,才稍稍把弑君的念头压了下去。   “许多天不见你回府了,是要在这安了家不成。”李璟琮拿帕子擦着脖颈的汗,他方才云雨过一场,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疏懒的松劲儿,笑也活络,“我记着宋子礼也不是猛虎夜叉,怎么叫你这样怕?”   李璟珩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谁说我怕了?”   “他要死了罢?”李璟琮把帕子随手丢进盆里,边沐手边道,“真可怜。自打遇见你,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李璟珩忍不住道:“你又是什么好人了,把自个儿摘得倒是干净,他的族是你灭的,人是你杀的,到头来这口锅倒是给我背了。”   他这话说的怨气深重,李璟琮听了轻笑:“四弟,你不要怨我。成王败寇,宋安必须死。我留宋子礼一命,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然,我让他一家满门,尸骨无存。”   李璟珩一指扣住茶碗边沿,敲了两下。   “更何况。”他闲闲往后一靠,撩起身前一缕发绕在指尖玩儿,“换作是我,可不忍心对这水做成的娇人儿动手打骂,他梨花带雨地看我一眼,我心都得化。你把人腿弄折了,心气儿打没了,这时节反倒怨起我来了。”   李璟珩抿着唇角,仍是沉默。   李璟琮托腮看他,眉眼弯弯地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普天底下只有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喜欢他喜欢的要死,又不敢言说,你怕他厌恶你,憎恨你,对你的一颗真心避如蛇蝎,可你又怕他走,怕他对别人笑脸相迎,独独对你没有好态度,毕竟他随便对哪个下人都能和颜悦色,可见了你就跟耗子见了猫,收紧了尾巴,尽把些刺人的话说给你听。四弟,是不是气疯了,嗯?”   “我劝你少说两句。”李璟珩摁住茶盏的指节泛了白,碗身隐有裂纹。他语气平平,“毕竟天子行踪莫测,想必缺条胳膊少条腿儿,也不会有人疑到我头上来。”   李璟琮摇头笑叹:“好罢好罢,一个二个,都是说不得的性子。你既不喜欢,我就不说了,只是一点,你既在人前对月亭装的那样情深似海,如今又对宋子礼耿耿于怀,我真是看不透你。”   李璟珩只道:“月亭于我,有大恩。”   李璟琮哂道:“甚么大恩,让你这样死心塌地地给他卖命。说出来,让皇兄也听一听。”   李璟珩略侧目:“你呷醋了?”   李璟琮脸色微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李璟珩便止不住地冷笑:“好一个同床异梦。”   别了李璟琮,自折身回府,孙管事跟在他后头,一路默默不言。夕阳残照,霜林尽染,行经一处古刹,山寺寂静,石阶一溜趟地延下来,阶前摆了个摊儿,守着摊儿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大和尚,胖和尚岔开腿坐着,摇着把大蒲扇,咧开口笑。   摊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吉祥物件儿,明明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李璟珩还是驻了足,低着头对着一枚长命锁细细端相了一会儿,问孙管事:“你觉得灵验么?”   孙管事斟酌道:“心诚则灵。”   那胖和尚放下蒲扇,夸了海口:“我这长命锁,消灾解难,可除百病。客官不妨一试。”   李璟珩拿起来放在手里掂量,狐疑道:“当真?”   那和尚面不红心不跳:“小寺百年老字号,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李璟珩从腰间摸出颗夜明珠便要递出去,孙管事在旁委婉点醒:“王爷,这长命锁,都是给未足月的婴孩儿戴的。”   李璟珩“哦”了声,仍是对那和尚道:“挑个成色顶好的,我这一颗珠子,能买你一座庙了。”   孙管事:“…”   那和尚欢欢喜喜地收了钱,将夜明珠贴身收好,满口答应:“都是经寺里的高僧开过光的,百试百灵,包客官您满意。”   李璟珩没理他,拿了长命锁,自顾抬步走了。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4)   第46章   秣陵,天阔云低。   “老师!”   脆亮亮的一声唤。宋青雨正蹲在门头,对着他那畦蔫了吧唧的冬菜苗发愁,闻言抬了眼,只见了满地被踩得稀烂的菜叶子。   宋青雨:“…”   前些天江南道汹汹涌涌地下了几日冷子,石子儿大的冰粒子把地里刚长出的一点冬菜苗砸的七歪八倒,不能再看。今晨放了晴,宋青雨掩着衣裳推门一看,何止是菜苗,他种在庭前的几株海棠也零零落落了一地的粉白瓣子,突兀着碧莹莹的枝儿,料峭在寒风里。   本是秋日爽朗的天气,叫这一场冷子下的陡然入了冬。宋青雨给门上挂穗子的时候,发现檐下燕雀筑的巢也给淋坏了,几只雏燕缩在里头抖着翅膀啾啾地叫。   宋青雨还来不及为他过早夭折的菜苗痛心,那小童已奔到了他面前,呵着白气,变戏法儿似的递出一支花,眼睛亮晶晶的:“老师,送给你。”   那花儿孤零零的一支,根茎干净,花瓣纤薄,日影下头能瞧见弯弯曲曲的清晰纹脉。   烟紫的颜色,是虞美人。   “这花贵重。”他头疼不已,“你又是从哪家揪来的?”   小童瘪了瘪嘴,背着手扭扭捏捏地说:“你不喜欢吗?”   宋青雨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然。他垂下眼睛,捏着虞美人细细的茎杆,只说:“喜欢。只是你隔三差五去偷折别人的花儿,太不道德,没人来捉你这个采花贼么?”   “才没有。”小童扮了个鬼脸,冲他嘻嘻笑道,“那户主人家一年里头倒有大半载的时间不在这里常住,只有两个看门的门子,笨死了,我放了阿黄过去,每次都能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好罢,我不管你。”宋青雨无奈叹道,“不过人有失足,万事难以周全,还是要小心。”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地玄黄宇宙鸿荒人之初性本善…”小童和尚念经似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从袖子里吝啬地伸出两指来,去牵宋青雨的手,“老师去我家吃饭吧,我娘熏了肉。”   他贴在宋青雨手背上的指尖一片冰凉。宋青雨给他暖着手,转身把那支虞美人插进一方素白的净瓶里,置放在堂前,往上洒了几点水,说道:“才去过,今日就不去了。家里还有柿饼,吃么?”   小童摇头,又眼巴巴地抬头看他:“小棠儿和小燕子也在呢,老师不想见见他们吗?今早出门时小棠儿还缠着要同我一道来,娘亲说她身子不好,迎不得风,不许她出门,小棠儿还哭闹了好一阵子,说见不到老师就要以头抢地。”   他说的像模像样,宋青雨听了忍不住失笑:“翟棠性子一向沉稳,不像你大跳大闹。哪有那么夸张。”   小童不服地狡辩:“本来就是嘛。”   “倒是忘了问。”他把散落在案上的几卷书掩上,捏了捏小童柔软的手心,“昨日才叫你温了书来默,左等右等也不见你来。择时不如撞时,就现在吧,可以吗?”   小童一下子泄了气:“好吧。”   小童坐在案后,眉关紧锁,咬着笔杆子抓耳挠腮。宋青雨隔窗,在沿上点燃一炷香,撑着脸看那点火星明明灭灭,化作一缕尘烟飞去,渐渐入了定。   从夏入秋,从秋再入冬,没想到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令了。   从上京城里逃出来的那些日子,历历如昨。   蒲峥临行前给过他一粒丸药,服后可保一旬不死,气息无存,如同僵尸。知觉是有的,只是动不了,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外界的动静却因此而更加清晰,他静坐不动,听见孙管事对李璟珩说,人没气儿了,李璟珩却毫无反应。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的脸皮好像要被烧穿。许久之后,他才听见李璟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死了就死了,埋了罢。”   然后孙管事还真把他埋了。   倒也不是真埋,他躺在棺材里,沉沉闷闷,听不见任何声响。许是时候太晚,孙管事只叫人抬了副棺材把他收敛进去,停灵在某处,便撒手不管了。他躺着尸数时辰,数着数着便迷迷糊糊地要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棺盖被推开了。 ↑返回顶部↑ 第48章 良人(修)(1 / 4)   第47章 良人(修)   宋青雨腿好了没多久,一日侵晨,蒲峥背着药箱,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向来来去自由,宋青雨见识过一次,第二次的时候已见怪不怪。只是在临走之前,蒲峥曾对他说:“前些日子我去上京城时,遇见了赵奉章。他坐在瓦子里吃酒,坐了一整天。”   宋青雨正低着头翻拨他晾晒在庭前的药草,闻言一怔,抬起头来,目光有些茫然:“哦。”   蒲峥道:“他的仕途,不太顺畅。听人说,雍王爷在朝中极尽打压之能事,天子既对他百依百顺,自然不必理会一个没人要的弃子。就连陈守忠,也保不住他。”   宋青雨不知该作何言论,只道:“他既投靠了李璟珩,就不该去招惹陈守忠。左右不定,蛇鼠两端,合该如此。”   “当真吗?”蒲峥说。   宋青雨不言。   蒲峥又道:“我原以为,你们在南书房时交情甚笃,该是一辈子不离不弃。”   宋青雨阖下眼皮,笑里掺一点苦涩:“谁能保证此心不移?”   “那日我陪着他坐了一日,末了,他说,想见一个故人。”蒲峥看着他把地上那些药草翻来又覆去,“他与那位故人相识十数载,两小无嫌猜。他满心打算要与他结发为夫妻,谁知命数无常,把他的妻,拱手让给他人。”   宋青雨听的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说:“别说了,别说了。”   蒲峥又问他:“你要见他么?”   宋青雨哽咽着摇头:“相见不如不见,还是不见了。”   既已非彼时良人,徒然相见,又有何益呢?   蒲峥走后,宋青雨日里侍弄他留下的那些海棠花时,发现边角处少了一支花。   隔天早上,又少了一支。   一连几日,每日都少上一支。半月过后,那丛海棠花已经凋零泰半,没剩多少了。   廖景进门时,只见碧叶不见新花,惊的“嚯”的一声笑了:“怎么这地方还有采花大盗?”   宋青雨摸了摸光秃秃的花枝,一阵惆怅,心道蒲峥把这丛花儿看的心肝儿似的重,回来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脾气。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放任采花贼横行无忌,某日熄了灯,黑灯瞎火地与廖景蹲在廊房下,守了大半夜,直守的哈欠连天点头欲睡,总算在天儿灰灰亮的时候逮住了鬼鬼祟祟前来偷花的小贼。   小贼掐着一瓣犹带露水的海棠,懵然看着二人:“你们也来采花吗?那这朵送你们好了。”   那是个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儿,个子矮小,像根黑黢黢的豆芽菜,冬日里还穿着一身单薄的粗麻布衣裳,手脚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即便这样,也还是把折来的海棠花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像是生怕给风吹坏了。   宋青雨瞅着还没自己腿高的小童,再大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只好无奈扶额:“罢了罢了,你拿去吧,只是万物取之有尽,就算喜欢,也要节制。”   小童一脸听不懂的表情,乌溜溜的眼睛睁的很大。   “他的意思是,你再这么揪下去,这花儿迟早得被你祸害完。”廖景倚着廊柱,懒洋洋地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儿,你爹娘没教过你,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东西吗?”   小童纠结了半天,把花怯怯地拿出来,递给二人:“既是你们的花儿,那就还给你们好了。”   说着又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宋青雨离得近,听见琐碎几个字眼,依稀是小棠儿,再去别处采好了。   廖景气笑了:“断了根的东西,你还给我就能让它活过来了么?”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2)   第48章   李璟珩皱着眉看他,道:“怎么,哑巴了?”   许久不见,他仍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样子,眉眼墨黑,表情冷淡,只衣着收敛了些,没那么张扬,一身绣金暗纹的袍子,矫丽清贵,寻常的像是个偶然出游的富家公子。他左手边还抱着个孩子,瞧着年纪不大,五六岁的模样,眉眼与李璟珩有几分相似,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两人一同看向他的时候,倒让宋青雨生出种被两个李璟珩给盯住的错觉,他匆匆看了眼,收回视线,说:“没有。”   他根本无暇去想李璟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凭空多出来个孩子,低着头,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扶着土蛋娘,要往前去,小燕子一步一趔趄地跟在后面,小声道:“跟不上。”   宋青雨猛然顿住脚步。   他在怕什么?   宋青雨早就病死在雍王府里,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人,一切事,都随着那具下葬的棺材掩于尘土,已成秘辛。如今他改头换面,只事躬耕,是个无闻也无名的平头百姓,又怎么会跟高居于天阙之上的雍王爷扯上关系呢。   他总算有了思考的余力,牵过小燕子的手,尽量放平脚步,慢慢往府外走。掌心不觉间沁满了冷汗。   可还没走出去两步,李璟珩就叫住了他。   “慢着。”   宋青雨浑身一颤,五指蜷起,差点抠破了掌心。   他缓缓回过头,脸色惨白的不似活人,只勉强笑了笑:“还有什么事吗?”   李璟珩略微思索了一下,单手掂了掂臂上的小娃,对他说:“你会带孩子吗?”   宋青雨:“…”   土蛋娘这个时候却醒了。她睁眼盯着悠荡荡的天空呆了会儿,猛的一个激灵,抓着宋青雨问:“我儿呢?”   宋青雨道:“还在里面。”   土蛋娘二话不说,挣起身来扭头往回走。宋青雨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又回到了县衙大堂,还没琢磨出个是非道理,余光却瞥见李璟珩竟也跟了来,脸上阴云密布,满脸的不耐。   那个瘦子见了他,神色一喜:“成了,我家王…我家主子总算来了。”   那个胖子却是愁云惨雾:“坏了,我家主子来了。”   李璟珩把孩子放下来,撩袍往偏椅上斜斜一坐,抬起点头对那两人和和煦煦地笑道:“你们最好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才敢叫我亲自来一趟。”   那知县再拍惊堂木,喝道:“你又是什么人,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见了本官,还不行礼?”   “我倒是能跪啊。”李璟珩侧过头笑,人却在椅中坐的稳稳当当。他道,“只怕你受不起。”   宋青雨看着他,心想,微服在外也不改飞扬跋扈的做派,果然混账。   土蛋还笔直地跪在地上,正仰着眼睛愣神,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张伶俐的白脸蛋儿。   小孩儿好奇地看着他,说话还口齿不清,掺着奶音:“你…你怎么跪在这里…呀?”   另一边,宋青雨简直头都大了。   土蛋娘认准了李璟珩是他们的主子,也不跟瘦子胖子扯些有的没的,拉着李璟珩气势汹汹地瞎掰了一气,言下之意,是想分文不出把这事儿浑赖过去,还拉着宋青雨给她壮胆,铮铮然地说:“这位便是土蛋的老师,土蛋平日里品行端正,尊师重教,从不做偷鸡摸狗的下流事,都是大家伙儿有目共睹的,不信你问他。”   宋青雨:“…是的。”   瘦子道:“主子别听她胡说白道。这种村妇,最会的就是胡搅蛮缠,有的能跟你说成是没的,谁信么。”   土豆娘一听就来了气,呸的一口啐道:“嘿!妇道人家怎么了,你这兔崽子都还是从你娘肚子里头钻出来的哩,你敢不认你老娘么?”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5)   第49章   喉中一阵干涩。良久后,宋青雨才略显迟滞地说:“也许。”   他松开绞紧的手指,抬起头来,冲李璟珩笑了笑:“毕竟人之相逢譬如朝露雷电,不相认才是寻常。”   李璟珩目光微顿,在宋青雨那张寡淡如水的脸上轻轻一挫,不留痕地收了回来,像是对他彻底失了兴致,起身道:“挺会道的一张嘴。”   宋青雨敛眉低目,道:“慢走。”   李璟珩却是不再看他,衣履如风,径直走了。   宋青雨揣着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袖子被人轻扯了扯,他低头一看,是小燕子。   此时退了堂,县衙里头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土蛋和土蛋娘也不知所踪。小燕子在一旁默默不言地侯着,也不知等了多久。宋青雨捻了捻掌心,一片湿凉,也不好牵着他,仍是拢着袖子,温声道:“走吧。”   小燕子说:“牵。”   宋青雨无法,只好把自己的一片袖角给他牵着,两人磕磕绊绊地出了县衙大门。时辰尚早,宋青雨记挂着给家里添置笔墨,带着小燕子去书坊里头转了一遭,墨买了几方,还捎带几本无人问津的书,满满当当地往回走。   到家门时,天色向晚。宋青雨点上灯,把小燕子安置在书堂,给他拿了几只草编的小玩意儿消磨,自己去生火烧饭。   小燕子没爹没娘,打小就跟着瞎了一只眼的阿婆过活,阿婆年轻些时还能靠着给人打鞋底赚几钱银子,如今老了,眼睛看不真切,就成了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小燕子知事的早,八九岁时就能跟着土蛋爹上山打山火,寒冬腊月里穿着一双破了洞的旧草鞋,脚趾头冻得生疮流脓,就这样,每日下山之后都还要点着灯看一会儿书。   阿婆常对邻里说,她不中用,苦了小燕子,这孩子用功,是成材的料子,只是家穷,几点银子堪堪能糊口,没有闲钱拿来让他读书。   小燕子就整日与同样无书可读的土蛋厮混在一处,跑遍了整个山头,心性也渐渐野了。   只是到了宋青雨跟前,仍是规矩,许是敬他是师长,不敢稍有僭越。   比成日上蹿下跳的土蛋要省心许多。   宋青雨一边慨叹孺子可教,一边往灶里丢柴。他多下了点米,做了两道清蔬,一碗干笋腊肉,另备了只碗,想着吃罢让小燕子给阿婆带些回去。老人家眼睛不好,点灯都要揉着眼睛点半晌,有时小燕子不在家,索性天一黑就上榻睡了,时常饿着肚子半夜醒来。   这头刚揭锅,小燕子已经放下了草编的蚱蜢,蹬蹬蹬地跑过来帮着上菜。宋青雨拿帕子揩着手,往门边走时,无意往外头瞥了一眼。   通往院外的小路上,亮起了一只左摇右晃的灯笼。那灯笼由远及近,待走到跟前,宋青雨才看清了人。   一个是土蛋,另一个是白日里李璟珩怀里抱着的孩子。土蛋把灯笼丢在一旁,倒在地上哇啦哇啦地叫着杀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那孩子神色漠然,冷眼旁观,素净的小脸儿在黑夜里显出浓稠的白,有些鬼气。   宋青雨探头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土蛋,问:“怎么了?”   土蛋乱叫了一气,坐起来,揉着鼻子说:“他打我。”   那孩子瞧着比土蛋矮上一个头不止,这时冷冷发了话:“你也打我了。”   土蛋说:“我打你什么了?你自己说说,我就在你手背上轻轻拍了下,皮儿都没拍破。你看看你,都快把我脸抓破相了!我以后还怎么讨娘子!”   那孩子哼道:“讨不着就讨不着,关我什么事?”   土蛋气的七窍生烟,一骨碌爬起来要找他讨说法。宋青雨捡起地上的灯笼,举着凑近了一瞧,果然,土蛋那张黑不溜秋的脸被人胡乱挠了几道印子,血珠子渗出来,斑斑斓斓的,瞧着还怪喜人。   少些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微微映亮宋青雨的侧脸。那孩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又不说话了。   宋青雨给灰头土脸的两人让进屋,小燕子自觉地把帕子浸了水拿来,他给土蛋擦着脸,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土蛋还没消气儿,气鼓鼓的样子:“他要骑马,我说这里没马,他硬要骑,我说马没有狗倒是有一条你就将就一下吧。谁知道他直接跳到我背上把我当马骑,还笑得那么开心,敢情我就是给你当牛做马骑的?”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6)   第50章   一连下了几天大雪。   宋青雨成日闷在屋里,草堂里放一盆炭火,炉上煨一壶茶,抱着书一看就是半晌。有细细碎碎的雪打半开的木窗吹拂进来,落在晃荡的茶面上,溶成了水。   茶面上倒映出了一胖一瘦的两个影子。   宋青雨抬了抬眼,将纸张压实,落了一道平整的印子,合卷,起身接客。   果然是胖瘦二人,他们两人共撑一把油布伞,胖子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覆了一层薄雪。   瘦子冻得眼腮通红,手掌不住搓着脸,对他说:“谢…谢荣是吧?”   宋青雨把他们让进来点,免得淋着,应道:“嗯。”   “那个,王…”吃了一拐,瘦子忙改了口,说,“我们主子请你过去一趟。”   宋青雨没动,仍是客客气气地道:“有什么事情吗?”   瘦子这时不说话了。胖子说:“小公子这几日里不吃不喝,再这么下去,人怕是不中用了。”   宋青雨缓缓蹙眉,心道那孩子不吃不喝与他有什么干系,可这话到底说不出口,便道:“贵府家财万贯,想必不会连请个大夫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可小公子没病。”胖子苦笑了一下,说,“他是闹了性子,把自个儿关在屋里,谁都不许进,就连主子都拿他没法子。小公子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人陪他玩儿骑马,还指名道姓地要那个叫土蛋的孩子。”   宋青雨心下了然。定是土蛋说什么也不去,他们便顾念着宋青雨既是土蛋的老师,彼此关系亲厚,他来了,土蛋自然也会跟来。   “还有一层缘故。小公子打出生就没正儿八经进过学,长到如今却还是大字不识一个。主子也想为他觅得一位良师,倒不必样样齐全,让他略识几个字也好,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胖子脸上晕开了笑,喜气和善,叫人说不出搪塞的话。   见他神色似有为难,瘦子忙道:“银子都好说,一次五十两,如何?”   土蛋娘要死要活地闹一场,他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又给了出去。   宋青雨思忖了一阵,叹一声,道:“好罢。只是别让他把土蛋当马骑了,再是金枝玉叶的人物,也不该如此轻贱于人。”   胖子点头笑道:“自然,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小公子哪里是缺马骑呢,他是缺个能与他说说话的人。”   “…”   他让胖瘦二人先行,自己落在后头。回屋里翻箱倒柜了一番,寻出个巴掌大的匣子。   里头放着两枚药丸,香气淡淡,是蒲峥走时给他留下的两枚避香丸,服用后可遮蔽自身信香,维持数日之久,亦不受旁人信香干扰,在外人看来,与中庸无二。   虽说他的信香本就近似于无,平日里难以闻见,瞧着那夜里的光景,李璟珩似是没觉出来,可还是得提防着。   只要李璟珩不胡乱发情,寻常信香对他毫无作用。   他抬指摁了摁后颈的腺囊。那日李璟珩来过一遭,留下的信香极淡,可还是让他辗转难眠,躁了一整夜,天明时分才满身是汗地睡去。   他就着冷掉的茶水吞了药丸,趁手摸了把伞,撑开,提着衣摆,矮身走进漫天的雪幕里。   到了府上,土蛋却是早就蹲在门头等着他了。   他正低着头抠门缝里的衰草,见了他来,撑膝站起,眼睛望着他,欲言又止的。   宋青雨替他掸了掸衣上的雪,又伸手捂他冻红的脸,问:“冷不冷?”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7)   第51章   “怎么不动。”李璟珩盯着他,微扬了扬下巴,“吃啊。”   宋青雨抿了抿唇,收回手,用筷子尖拨开鱼身,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腹放入口中,咽了下去,神色如常。   似乎犹嫌不足,他又翻翻拣拣地吃了半条鱼,一直没怎么抬眼,觉着差不离了,才轻轻撂下筷子,在李璟珩的注视下转过头,平静道:“够了?”   李璟珩呵的一声笑了,掩不住的讥诮。   宋青雨就这么看着他,眼神深而且缓,似一粒冒着寒气的黑玉,既不畏,也不怯,既像不屑睥睨,又像温顺低眉。   沉静的没有生气。   没来由的,李璟珩低了低眼皮,闪烁了下,将身一撑,站起来说:“走了。”   他步子迈的极大,瘦子还没反应过来,捧着大氅呆呆立在原地,回过神来时人已消失在门口,不见了踪影。   胖子又是一拐,低低道:“还愣着做什么。”   瘦子一抖,忙不迭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宋青雨目送二人走出很远,这才淡淡收回视线,正要起身与胖子告辞,却听一旁的李显小声说:“这个蠢货,又认错人了。”   土蛋立马凑过去,张起耳朵:“怎讲怎讲。”   李显看他一眼,说道:“从前就有过这档子事。约莫两年前,叔父从外头带回来过一个坤泽。”   他像是在努力回想,带点不确定:“我见过叔父房里挂过的一幅画儿,那画儿是被人撕过的,条条缕缕,又叫他不知用什么法子接了起来。画儿上隐约的是个人。”   土蛋听着,下意识地问:“是谁?”   李显不客气地呛他:“我怎么知道?”   “你若是见过便知道了。”他往后一靠,微微冷笑,“他那画的是个什么青面獠牙的丑东西,拿来做门神我都嫌晦气,焉知是不是个人?他还当个宝儿似的高高挂着供起来。不过那个坤泽倒是跟画儿上人的眉眼有几分肖似,叫阮什么玉来着,也是个蠢到不能再蠢的蠢货,仗着我叔父对他有几分宠爱,连我都不放在眼里,还撒着泼让叔父把我送出王府,哼,他算个什么东西,爬床的贱货罢了,也敢对我呼喝来去。”   “后来他不知从哪听来些风话,知道了叔父为什么把他带回府。闹了几回,见叔父不理他,便梳起了妆,把自个儿打扮成个不男不女不人不妖的丑怪,整日花枝招展地在王府里晃,惹人烦。”他顿住,侧目去看呆坐着愣神的宋青雨,续道,“你与他也有几分相似,长得不像,但就是说不出来哪儿像。我娘说过,叔父画的是个叫宋子礼的人,那是个风流倜傥的美才子,很会读书,你也会读书,怪不得叔父认定了你就是他。”   宋青雨一时哑然,涩声喃喃道:“是么?”   他倒是有印象。初进南书房时,他曾见李璟珩对着一张宣纸,低着头终日写写画画,他性子孤僻,除了李璟琮偶尔调笑他两句,基本上无人问津,他便也安心窝居在一处,就着窗外飒飒的秋声,专心画了许久。   直到那日,他回过头,要找他说话,见他满手木刺,自个儿又不知痛地将伤口掐的鲜血横流,便想用帕子替他止住。可看见的只有揉成一团被抛出窗外的废纸,和他眼里明晃晃的笑意。   他说:“好啊,小婊子。”   宋青雨深深吸了口气,头疼欲裂,实在不愿再去深究李璟珩的用意。这个人,永远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便偏过脸,对听的津津有味的土蛋说:“夜深了,你娘该找来了,走罢。”   小燕子早已等的望穿秋水,屁股在椅子上坐立难安。阿婆年岁渐暮,性子便越执拗,无论再晚,也得守着一豆灯,等小燕子回来才肯上榻睡觉,小燕子责备她,她便笑呵呵地说,不想乖孙摸黑走路,连盏灯都没人留嘛。   土蛋拍了拍衣裳,跳起来对李显说:“我走了。”   李显抬起眼睛静静看他片刻,抱着胳膊将头扭在一边,哼道:“赶紧滚。”   土蛋哈哈一笑,并不在意,勾着小燕子的肩膀,跟在宋青雨身后大摇大摆地出门去。   他先把小燕子送回阿婆处,阿婆颤颤巍巍地开门,拘着腰身,笑着对他称谢,还送了他一包自制的茶饼,宋青雨抬手揉了揉在风里吹的通红的鼻尖,接过茶饼,就着阿婆留在屋外的一盏明灯送土蛋回家。   顶风冒雪地走在路上,土蛋忽然问:“老师,你很冷吗?”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4)   第52章   李璟珩趴在地上,满头满脸的雪,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宋青雨收回眼,却是不再看他,抬脚往前去,靴履踩着雪,发出碎响。   可刚走出没两步,脚踝便被一双手盈盈握住了。   李璟珩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偏过头喘息,白雾氤氲在眼前。他盯着自己严丝合缝贴住那纤细脚踝的手,嘶声说:“别走…”   他整个人已被情期的热烧的反覆无常,唯有那双眼是亮的,亮的吓人,虎视眈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心攒簇着一团小火。   “拿开。”宋青雨微微俯眼,语气冷淡,“不然我就踹了。”   “不放。”他固执地说,卯起上身吃力地去看他,脸上荡开了笑,很无赖地说,“你再看看我。这条命,让你拿去,我都不悔。”   “你疯了么?”宋青雨费解地蹙起眉,想要将脚抽回来,可踝处被他抓的死死的,挣脱不得,“你要撒泼找旁的人撒去,我是你养的什么鸟儿雀儿么?”   李璟珩恨不得将脸蹭上来,腆着让他狠狠踹个够,就算他费尽心思也嗅不到数年来早已烂熟的冷梅香,也在眼前这张脸上看不到从前顾盼生辉明眸善睐的笑态,可他是鲜活的,他好生生地站在他跟前,比棺材里那具死气沉沉的,青白交加的尸身温热太多,他甫一碰到,便雾了眼。   “你救救我吧,我要死了。”他低声嘟囔,“死了也好,我要去做亡命鸳鸯。”   当真是烧糊涂了。宋青雨无言叹了口气,便由他抓着,说道:“你认错人了。”   李璟珩不松手:“索性错下去就是了。”   宋青雨忽的道:“你已经错过一回了。”   李璟珩还愣着,他盯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你被许多人辜负,又辜负了许多人,是是非非,说不清楚。可你当真还要一错再错下去么?”   李璟珩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抓着他裤脚的手渐渐松了力道。宋青雨垂目看了他一阵,眼低落着,瞧不出悲喜,片刻后,拔步抽身,毫无留恋地往回走。   死都死了,再做出这副情深似海的样子,给谁看呢。   他已挨到了门前,身后,李璟珩却兀的开了口:“你叫了我的名字。”   宋青雨身形一滞,立住了,却没回头。   他没系带,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如云堆雾,秀逸清隽。李璟珩虚着眼,摇摇晃晃地从满地清白里爬起来,头还昏着,话却清醒:“我奉凤诏微服南下,从未向旁人透露过名姓,识我面者,寥寥无几。宋青雨,笔触癖好皆可相似,形貌声音亦可更易,可反应做不得伪,事到如今,你还抵的过么?”   宋青雨背身向着他,稍稍低头,衣摆上沾了一尾新泥,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瞒不过的,他早该知道。李璟珩哪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只怕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起了疑,此后种种猜忌,诸般推往,不过是为了试他的底。   他颤颤吸了口气,凌厉了眼,刚想回身,“吱呀”一声,门却开了。   一只手臂稳稳揽上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往回带了带,萦绕身周的信香不同于李璟珩的甘苦,如兰似菊,幽然深远。   宋青雨一时错愕,下意识地抬眼,迎着葳葳蕤蕤的烛火,他看见廖景绷紧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血色淡漠的嘴唇。   “有客来。”他瞥了眼李璟珩,口吻和淡,“伴石,怎么不提早知会一声,我好备下茶水,莫要怠慢贵客。”   宋青雨张了张嘴,一时失语,好半晌,才讷讷地说:“我的过错。”   廖景俯首,与他额头轻碰,耳鬓厮磨,熟稔的好似已相伴半生:“今夜雪大,我不该放任你一人出门。”   宋青雨仍是不大习惯,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又叫廖景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颈侧,拇指安抚地摩挲着那块发烫的软肉,再不能乱动,这副样子,在外人瞧来,倒像是夫妻二人低哝软语,相得益彰。   宋青雨眼睫轻颤,没说什么,却默默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4)   第53章   次晨起时,廖景已经走了。   宋青雨伏在枕上,眸子半阖,缓了会儿神,这才慢慢睁弹开眼皮,看向窗外。   千山覆雪,人径绝灭。天地俱是苍茫茫的一片,白的晃眼。   他动了动,顿觉身子爽利,想必湿衫湿袜已叫廖景换去了。他昨夜里睡的不知不觉,也稀里糊涂,只依稀觉出廖景将他放在了榻上,自个儿却裹了件四面漏风的袄儿,歪在床头守了一夜。   脚下的炭盆已经熄了,剩下满盆银白的灰,随风明灭。   他撑起身,坐在床沿,昏头胀脑地寻着鞋履,摸索了好一阵子才趿上,便懒懒地走到窗前。他记得廖景昨日劈手夺了他的簪子,放在窗台上,此时还在那儿。夜里风吹雪,送来斑斑几点红梅,掺着白雪,一道落在上面,簪斜梅盛,像沉在白瓷坛底的一幅水墨。   他拂去簪上落梅,拿在眼前端相少顷,这才信手挽着发,前去开门。方打开门闩,簪子也斜斜插入了发鬓,他抬眼,看见廖景拎着一包红豆糕,神色尴尬地站在门口。   “你醒了。”他有些仓促地别过脸,耳廓薄红,“我想着没那么快,便去了一趟市上,给你带了这个回来。”   宋青雨想要开口说话,这才发现嗓子已经哑的不成声,又搔又痒,只好草草应了声,侧身把他让进来。   廖景把靴上的雪泥在阶上刮蹭干净,边拍着衣裳进来。宋青雨拾起铜箸,往盆里加了几块炭,火星子蹿起来,他伸手探了探,摸到满手热。   “南下的路上,遇见了蒲大夫。”廖景在桌前坐下,低着眼睛笨手笨脚地拆红豆糕,“他又换了张皮。我那会儿在客店里头歇脚,他就支着个摊子在旁边给人问诊,见了我还笑眯眯地问廖将军好,若不是他一直背着那个破破烂烂的箱子,我还真认不出来他。”   那红豆糕原本四四方方,齐齐整整地分了八块码好,叫他磕绊着碰散了几个,碎成齑粉。宋青雨好笑地看着,却是没嫌弃,拈了一点吃进口中,慢慢抿出甜味儿。   廖景一窘,收回了手,接着道:“他旁边还跟着个坤泽和一个孩子。那坤泽倒是不像寻常坤泽,生的高大,一身花花绿绿的,打扮的招摇。小孩儿比土蛋稍大点儿,逢人也是笑嘻嘻的,灵的很,蒲大夫叫他小宝。他那日还给了我一颗药糖,吃着是甜的,晚上回去就腹泻不止,这孩子,善面蛇心,下手毒的厉害。”   宋青雨微微出了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蒋潮生的下落了。   “蒲大夫又给了我几枚避香丸,让我带给你,以备不时之需。那个坤泽临走时托我给你带话,若是腻了渔樵耕读的日子,便来找他,他带你去教坊里头快活快活,保你乐不思蜀,叫那…”   他费了一番踌躇,最后还是一板一眼地复述:“叫那小畜生肠子都悔青了。”   “…”宋青雨差点给红豆糕噎住。他扯了扯嘴角,说:“…免了罢。”   他实在是无福消受。   听到蒋潮生和小宝尚且安好,宋青雨心情明朗了不少,连吃东西也比往常多了些。他把红豆糕留下几块,仔细地包好,给土蛋和小燕子他们留着,自个儿拖拖沓沓地去厨屋里头给廖景下面。他一早出门,又急着回来,没吃东西,这会儿肚腹空空,仍是饿着的。   面下了两碗,清汤寡水的,味道极淡,廖景撅着筷子吃的乐在其中,倒是宋青雨心里过意不去,知道北疆人口味重,吃菜头都得蘸椒末吃,便把土蛋娘腌的一点酱拿出来,让他拌进去搅和一气。   他慢吞吞吃着面,自觉嗓子好了些,便开口问道:“郑阳,郑阳还好么?”   廖景没听清,停箸叫他又说了一遍,这才含混地应道:“挺好的。”   宋青雨吃了一口面,有些不解,便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瞳仁一点漆黑,看人时显得温和又认真。   廖景让他看的受不住,手底下胡乱在面碗里搅了搅,说:“王爷有心提拔他,自然是一帆风顺,不到半年的时间便做上了校尉。他自个儿也勤奋,带人打仗不需过多点拨,用兵上头是有些悟性的,是棵好苗子,也不怪王爷器重他。”   他这话说的发自诚心,是当真觉得将才可觅。宋青雨便不再多言,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面,热气沾湿了眼,渺溟一片,良久后,他才轻声说:“那就好。”   吃罢饭,宋青雨走在院子里消食,顺便负着手去看道两旁几株无主的梅。那梅树是早就在这里了的,今岁第一遭看它开花儿,灼灼地燃了半边天,颜色鲜妍。清高不足,却多了几分热烈。   宋青雨伸手掸了掸上头未销的残雪,细挑精选,想择几支放在屋里养着,叫炭火一熏,香气只会更浓,盈然满室,煞是好闻。   廖景无事可做,便趺坐在廊下,来来回回地温一盅药。   宋青雨正挑的起兴,余光里却瞧见了个身影远远的涉雪而来,待人走的近了,他才看清。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4)   第54章   土蛋娘听完,咋咋舌,感叹道:“真是痴心人。”   李璟珩笑了一下,拿手指拨了拨茶盏,没说话。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春。”土蛋娘看他的目光愈发爱怜,“隔壁那户尚有一小女,今年方及笄,待字闺中,自小学得女红,很是温柔贤淑,相貌也是挑不出错的,样样都好。我瞧你二人倒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不如改日由老婆子做媒,成就一门好事,也了了你的单相思?”   土蛋拽了拽他好事娘的衣角,小声说:“娘,你别乱牵红线。”   土蛋娘拍开他的爪子,斥道:“你懂什么,你娘这辈子说媒拉纤无数,什么时候看走过眼。人谢先生和廖将军都还是我撮合的,你看看,多恩爱,多般配,浓的跟蜜糖似的,这都还没过门,晚上已经睡作了一处,成了婚那还了得。”   廖景拿了一把银匙放进宋青雨碗里,将汤羹搅冷了些,应时地笑道:“有妻如此,我会好好待他的。”   宋青雨低着头,小口啜汤,食不甘味。   “不必了。”李璟珩抱起胳膊往后一靠,眉眼微耷,淡然道,“我会把他抢回来的。”   宋青雨轻颤了颤,捏住银匙的手开始发抖,他听见李璟珩一贯松散又游刃有余的语气:“他从来都是我的,生也是,死也是,活着我们就做一世的夫妻,死了也要共赴黄泉。旁人从我这里,要不去,也休想拿走。”   土蛋娘顿时哑然,张张嘴,没再说话。   满室寂静里,李显轻轻“啧”了声,察觉到他叔父不怎么爽快的视线,立马嘶嘶地吸起气,说:“汤有点烫。”   土蛋见状也低头尝了口,咂着嘴回味了下,狐疑道:“我娘特地凉过的,不烫呀。”   “…”李显低低地说,“不说话是会死么?”   李璟珩既已放了话,土蛋娘自然没有再纠缠的道理,三两句便岔了开去,又言笑着说起别的。饭毕,廖景收拾了杯盘。土蛋娘拉着宋青雨在堂中说话,李璟珩便坐在窗下,扯了个蒲团过来叫李显跪着,一字不差地上报今日统共学了些什么,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不动,宋青雨也不好下逐客令,想了想,觉得不能失了待客之道,便去倒了两碗茶,放在二人面前。   李璟珩的目光从他托着茶碗的手一寸一寸地捋到那张抿唇不语的脸上,停顿片刻,意义莫名地一笑:“多谢。”   他伸手接了一把,碰到了宋青雨让碗壁烫的微红的指尖,挑逗似的挨蹭了下,这才徐徐道:“小心烫着。”   宋青雨触电似的收回手,手指蜷着挠了挠掌心。他垂下眼不去看他,无波无澜:“你怎么还不走?”   李璟珩就这么斜斜往座上一靠,仰起脸来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像在赏玩一幅看得见摸不着的画儿,有些垂涎:“他不走,我怎么放心走。难不成还要再放任你们睡上一夜么?”   身旁李显的默书声陡然大了起来,间杂着土蛋时不时的纠错:“你人之初性本善背了三遍。”   宋青雨真是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隐忍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李璟珩道:“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   宋青雨遍身一寒,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去。   “你该知道的,我要抓你回去,再容易不过。只要扒了你脸上这张皮,你便还是雍王府里那个会乖乖等我回来的好子礼。”李璟珩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所以,子礼,不要逼我。”   宋青雨后退两步,腰身撞上小案尖锐的一角,疼的他脸色煞白。他目光虚焦,李璟珩的脸变得涣散,隔得近,却看不真切,可分明还是笑着的,惹人厌憎。他听见自己从齿间吱吱咬出来的字句。   “你做梦。”他说,“除非我死。”   “好啊。”李璟珩也渐渐冷下脸来。他盯着宋青雨,半晌后,才撇过脸不屑一笑,道。   “那我们就一起死好了。生不能同衾,死若是能同穴,也是一桩美事。”   李璟珩说是不走,还当真便赖着不走了,自个儿悠悠然坐在那里,把李显的脑袋当木鱼敲,背一句敲一下,把李显敲的越发头昏脑胀,书也背的乱乱糟糟,常常拆了这句补那句,翻来覆去,连不成词,土蛋听了笑的直在地上打滚。 ↑返回顶部↑ 第56章 (修)(1 / 4)   第55章 (修)   谢国公府。   宋青雨已昏迷了整整五日。   蒲峥在榻前坐了几夜,高挑灯烛,古今医书翻了个遍,熬的眼都泛了红,最后只得出一个论断。   “药石无医。”   李璟珩抱把刀倚在一旁,微阖着眼,嗓音疲惫:“我抓你来,不是让你说这些的。”   蒲峥无奈摊了摊手:“若是寻常病症也就罢了。乾坤有别,坤泽的许多情状,我还当真不太知晓,只能尽力而为。”   李璟珩模糊地“嗯”了一声。   蒲峥信手拈起一枚针,施入榻上人红肿斑驳的腺囊,低着眼道:“你应当知道,他自毁腺囊,本就没想过要活,倒不如成全了他。”   他刚被李璟珩不远万里从蜀中抓回来那会儿,宋青雨还醒着,后颈草草上过几回药,勉强止住了血。听府上人说,他醒来就瞎了一双眼,看不见也摸不着,怕人怕的要命,听见一丁点儿动静就跟惊弓之鸟一般瑟瑟发抖地缩着,更是不许人碰他。一日李璟珩从外头进来,在屋里没瞧见人,心下一跳,转过身发了疯似的找。阖府上下的人整整找了一日夜,才在邻户一间柴房里头找着。   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抱膝睡在角落里,裤腿处延出一截细瘦苍白的腕,瘦的连骨头都清晰可见。他眇着双目,腿脚也不利索,拖着这样一副破破烂烂的身子,也不知他是怎么避开了人,一路摸滚地躲到了这里。   李璟珩轻声推开门,站在门首,不远不近地看着他,既不动,也不说话。   宋青雨侧躺在一堆干草上,紧紧闭着眼,天儿冷,他冻的脸面发青,手脚蜷缩着护在胸前,嘴唇不安地掀动,念念有词地咕哝些什么,好似在梦呓。有几缝天光从李璟珩身后透进来,打在屋前地上,驱散了些沉沉的暗,他若有所感,将脸往向阳的地方偏了偏,似要汲一点稀薄的热,又觉不够,索性往门边靠了靠,猫一样窝睡在李璟珩脚下。   “不要回去,不要被人发现。”   他小声地说。   李璟珩废了一番周折才把他弄回去。   他死活不肯出来,稍稍挨着一点就筛糠似的止不住抖,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墙里去。李璟珩甫一抬手探上他的肩膀,他便一个激灵,猛然张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李璟珩面不改色,任他发了狠地咬,像是要连皮带骨地啃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宋青雨低着头,含着满口腥臊的血,含含混混地说:“你就当施舍我一回,让我死了吧。李璟珩,活在你身边,太难熬了。”   他空茫地仰起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能对上李璟珩那道深静如潭的视线,默默地峙着。   未几,李璟珩收回被他咬的血肉模糊的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后来还是蒲峥半哄半骗地把人慢慢给诱了出来,刚到府上,宋青雨便病倒了,病的气势汹汹,没日没夜地昏着,喂什么吐什么,水米不进,急的蒲峥原地直打转。期间宋青雨醒过一回,他看不见,只能睁着空白无神的眼,木然望着帐顶,好久都不动一动,蒲峥跟他说话,他也置若罔闻,蒲峥实在气不过,便揪着耳朵朝他大吼。   宋青雨这才缓缓转过脸,问:“殿下,你在说话吗?”   蒲峥一怔,揪着他的手松了劲儿,愣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宋青雨听不见了。   几绺血顺着针眼渗出来,蒲峥拿了帕子揩去,定定神,再缓慢施下一针。   那点红刺在眼睛里,烧的人疼,李璟珩略略偏过头,缓了一缓,才道:“我成全了他,谁又来成全我?我还指望着他活呢。”   “他如今这样,全是拜你所赐。”蒲峥没停手,话却很稳,“便是活了,只怕也会与你老死不相往来。更何况出了这一遭,你以为你还关的住他么?”   李璟珩抬手抹了把脸,眼皮酸胀,他沉默地看着宋青雨灰白如死的颈,那上头,簪子刺出的痕宛然如昨,鲜艳明朗。他徒劳动动嘴皮,张口却说不出一字。   覆水难收。   就这么拿汤药吊着一口气儿,暂无他法。又过几日,蒲峥随手翻阅师父留下的手稿时,偶然间看到一则随手记下的轶事,大意不过是古时曾有一坤泽代替兄长应召出征,打仗时后颈不慎受了一箭,刺穿腺囊,血流不止,其时危急万分。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3)   第56章   蒲峥总算睡了一宿好觉。   隔天早上,他枕着手在廊下随处溜达,经过厨屋时,笑嘻嘻地从掌勺的大娘手里顺了几个炸馃子,边往嘴里扔边慢悠悠地往回走,到得庭前,却被人叫住了。   他回眼一望,宋青雨正快步从花厅那头穿廊而过,看样子像是避了人耳目偷跑出来的。他四下里看看,见没人跟上来,便松了口气,一把揪住蒲峥的袖子,手指攥的很紧,生怕他跑了。   蒲峥由着他抓着,侧目笑道:“怎么了子礼,这样匆忙,是有妖怪在后头追你么?”   说着,便把一颗炸馃子往他嘴边一递,作势要喂与他吃。   宋青雨抿着唇摇头,偏脸避过了,把人一径拉到一处僻静的所在,脸色严肃:“殿下,我有事要问你。”   “嗯,你说。”说话间又往嘴里丢了个炸馃子,蒲峥侧了侧耳,表示自己听着。   宋青雨又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吞吞吐吐,道不明白,他看了蒲峥几眼,暗暗下了好一番决心,才启齿道:“那个,那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璟珩,只好以“那个人”代之,磨蹭了会儿,才鼓足气继续说了下去:“那个人,他当真是我夫君么?”   蒲峥呆了呆,伸手抓住了宋青雨的衣领,问道:“他对你这么说的?”   “嗯…”宋青雨难为情地略低头,声音细若蚊呐。一觉醒来多了个素昧平生的夫君,怕是换谁一时都难以接受。   “他与我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忘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把他也忘了。不过他不怪我,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他都会陪着我的。”   蒲峥听了,冷笑一声,道:“鬼话连篇。”   这话李璟珩自个儿说的时候怕是也憋不住笑吧?   他正要开口,可转念一想,却又作罢,只道:“他的话,信三分足矣,不能再多了。”   他本想和盘托出,可念及宋青雨受了一场罪,吃了这么些苦头,如今好不容易斩断过往种种,再叫他想起来,岂不是又要把他推进那万劫不复的渊里头么?   “子礼,跟我走吧。”蒲峥看着他,收了那副调笑的做派,正经道,“从前我既说过要带你走,如今说到做到,绝没有半分虚假。我带你去找我师父,他老人家神通广大,保准叫李璟珩翻天覆地上天入海也遍寻不着。”   宋青雨却轻轻一挣,退了开去,认认真真地说:“不能走。我爹娘和赵兄还在等我,若是不告而别,他们会心急的。”   蒲峥一句“你爹娘早死了”差点脱口而出,噎了噎,才好声好气道:“你从前说过,与赵奉章老死不相往来,如今竟肯回心转意了么?”   宋青雨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自然是说过。”他话音未落,便被来人打断。宋青雨躲在蒲峥身后,探了个头,在看到李璟珩那张面色冷淡的脸时又讷讷缩了回来。   他走过碎石子铺成的小径,将将在阶前停下,并不近前来,说道:“孙李说他不过如个厕的功夫,你就不见了,没想到是躲到这儿来了。”   他目光扫过蒲峥,看他护犊子似的把宋青雨牢牢护在身后,有些好笑:“怎么,我是会把他吃了不成?”   “那可说不准。”蒲峥不动声色,“毕竟咱们雍王爷吃人是不吐骨头的。子礼记性不大好,或多或少地忘了些事,我可还替他记着。”   李璟珩笑了下,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意思:“把他交给赵春秋那个蠢货,你就放心了?”   “大不了我来护着他。”蒲峥冷冷道,“你们谁,我都不信。”   “你连自个儿都难保。”李璟珩伸指,虚虚点了点他的肩胛处,“如何大言不惭,能说出护他平安的话。你可别忘了,三哥还在满天下地找你呢,他可不信你死了,上回杀上了门,若不是月亭保了你一命,你如今还能好生生地站在这儿么?”   蒲峥咬白了唇,恨恨道:“你与你皇兄两个,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我既已放下前尘,自然不再存夺位之心,如今不过是想在这天底下寻一容身之所,你们又何必赶尽杀绝。”   “斩草需除根,这话,你不该问我,该去问三哥。”李璟珩斜斜倚着廊柱,好整以暇,“天家之人,当是比谁都冷心冷情。他若是一朝嫌我碍了眼,一道圣旨下来,把我挫了骨扬了灰,脑袋挂在城墙上头,也未尝不可。”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4)   第57章   跟李璟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了一阵子话。宋青雨拥着被子,困意上涌,眼皮渐渐有些睁不开。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迷迷糊糊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身侧空荡荡,并没有人。   雪色映窗,黎光透纸。他撑身坐起,忽觉胸口一阵麻痒,扯开衣襟一看,原是紧贴着长命锁的那块细净皮肉被磨的红成了一片,奇痒难耐,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抓。   他小声嘟哝了句什么,隔着一层薄衫使劲揉着心口,缓了痒意,这才低头觅鞋下榻,惺忪走了几步,便半跪在美人榻上,倾身去揭紧闭的窗扇。   李璟珩站在窗下,正和胖子闲闲说着话。不远处,土蛋和李显蹲在雪地里,凑头在一处,用树枝在地上乱涂乱画。   头顶传来沉闷声响,李璟珩稍稍抬眼,与窗槅前宋青雨低头看来的视线碰在一处,一高一低,静水深流。   几簇雪从撑开的檐上滑落,啪嗒啪嗒跌在李璟珩的肩头,碎成数瓣。宋青雨陡然红了脸,忙道了句:“对不住。”便火燎着了似的收回了手,刚支开一半的窗扇又“哐当”落回去,砸出重重一声。   胖子朝门里张头张脑地看,好奇道:“谢先生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璟珩瞥他一眼,淡然道:“他姓宋。还有,以后别再这么没大没小的,得叫雍王妃。”   胖子垂首,恭敬称是,大着胆子往上看了看,发觉那几瓣碎雪还留在李璟珩肩上,便想伸手去拂弄。谁知李璟珩一错身,竟给躲了,他去到庭中,对正埋头苦画的土蛋说:“他醒了,你去看看他吧。”   土蛋站起身,拘谨地把手在身侧擦了擦,回头瞅了眼李显,有些不舍。李显便神色不自然地道:“要我陪?”   土蛋忐忑地点头。   李显一脸漠然:“那就想着。”   “…”土蛋惨兮兮地说,“那好吧。”   土蛋进到屋里的时候,宋青雨坐在榻沿,还在不住揉着心口,麻痒逐渐转为疼痛,他疑心那层菲薄的皮儿已经叫他给搓破了。   他见到土蛋,愣了一愣,仓促起身相迎,嘴里纳闷地嘀咕着:“是谁家的小孩儿走失了么?”   没想到土蛋眼睛一皱,鼻子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师不记得我了!”   宋青雨慌了神,忙拿袖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揩泪:“你别哭啊!”   土蛋越哭越凶,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地掉。   “你爹娘家住何方,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他简直要跪了。   “我是土蛋呀。”土蛋顶着一张哭的五花八门的脸,就这样还不忘把一旁挂着的鹤氅吃力地给他记性不大好的老师披上,生怕门开着他受了凉,“你的得意门生土蛋呀。”   李显抱臂倚阑,在一旁冷飕飕地说风凉话:“得意门生?没被扫地出门就算好了。”   土蛋瞪他:“你闭嘴!”   说着便转向宋青雨,扑在他怀里嘤嘤嘤地哭,顺带偷偷把满脸鼻涕眼泪一道蹭在了那身洁净的衣衫上。   “阿婆这两日着了风寒,得时时吃药,离不得人,不然小燕子也来了。还有小棠儿,我娘。我娘说要给老师炖一盅十全大补汤送过来…”   宋青雨手足无措。抬起手,却在半空中虚虚悬滞了许久,才放在土蛋毛剌剌的后脑勺上,良久轻摸了摸。   许多人许多事他都不识,土蛋便泪眼汪汪地掰着指头一桩一件地细细道来。宋青雨茫茫然地听着,越听眉头皱的越深,最后不确定地问道:“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京城那些浮生绘色的日子里,就算知晓太子失势,丞相府没落,自身的处境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还是没办法把土蛋口中那个甘愿沦常,布衣菜饭潦倒一生的人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   在他眼里,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就连蒋潮生曾经也笑他,没那个士人的命,偏生落了一身士人的病。   土蛋点点头,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儿,这才说:“老师,那你还记得廖将军吗?” ↑返回顶部↑ 第59章 元宵特辑(1 / 6)   第58章 元宵特辑   宋青雨在廊下闲坐吃茶时,看见了一脸鬼祟的蒋潮生。   其时李璟珩因事出外,只胖瘦两个人留守府上,闲来无事,便在庭前那株枇杷树底下摆了盘棋,有来有回地下了起来。   他手里捧着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便起身绕着院子晃了一遭,看了些残山剩水,颓松败景,自去旁观棋局。   他少时擅手谈,许是承袭了谢国公的性子,下起棋来不温不火,不慌不张,旁人走一步看一步,他能走一步看三步,在平辈中少有敌手。只是后来重于课业,荒疏了棋艺,再下时便稍显力不从心,可简单的棋局还是能看懂的。   他在旁观摩了一阵,看出些眉目。胖子是精于此道的,布局深远,棋路呈合围之势,瘦子便略显急躁,落子毫无章法,时常叫人堵死了路,气的哇哇乱叫。   观棋不语。宋青雨没有出声,正看的起兴,余光里却见一人贴着墙,偷偷摸摸往这边挪。   他仔细瞧了瞧,发觉是蒋潮生,眼前一亮,便要出声叫他,这人却竖起一指拦在唇前,冲他一个劲儿地摇头,宋青雨便识相地不言语了。   他收拾茶盏,反身欲走。这时一直凝眉看棋的胖子却出了声:“阁下是府上贵客,自可随意行走,何必躲躲藏藏呢?”   蒋潮生见被拆穿,索性立住了嚷道:“这就得去问你们的主子了。我要找人说个话,应是比登天还难,今日避说不见,明日又推旁事,倒是把我耍的团团转。是确有其事还是心里闹鬼,你们自己心里分的明白,左不过是怕我说漏了嘴,叫你们主子一片欺瞒的苦心成了空。”   胖子不为所动:“阁下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是。只当我二人不存在就罢。”   蒋潮生冷笑:“只怕我上一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下一刻你们就该让我血溅当场了。”   “怎么会。”胖子客气一笑,“咱们王府讲究一个和气生财。”   蒋潮生原本是想趁李璟珩不在,把宋青雨勾走溜之大吉,留那小畜生一个人后悔。没想到前有狼后有虎,小畜生人走了,还留了俩看门神守着,当真狡诈。   他干脆当着人面叙话,拉着宋青雨席地坐下,将人左右细看了看,又上手敲了敲,狐疑道:“真傻了?”   宋青雨:“…蒋书衡你要死。”   蒋潮生“哎呦哎呦”的笑了:“还是我们的小状元宋子礼可爱,又古板又好玩,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我不去上朝,都是让你帮我画押点卯,你死活都不肯,宁愿大清早的跑老远来东荣王府把我从床上拎起来也不愿动动手指头替我顶上一笔,啧啧啧…”   宋青雨较真道:“早朝譬如晨昏定省,天子垂训,百官恭聆,又可兼知四方之事,民生见闻,诸多益处。又不是害你。”   蒋潮生揉着耳朵大惊小怪道:“杀人啦杀人啦,我都多少年不做官儿了,怎么还得听这些酸腐规训?”   宋青雨无奈叹息,正要说话,咫尺间忽闻一道浅淡信香,是从蒋潮生身上发出来的,坤泽的香气。他略微怔松,道:“你怎么…”   “怎么变成坤泽了?”蒋潮生笑嘻嘻道,浑不在意的模样,“我不想告诉人第二遍。况且你当真想知道么?还是算了吧,好不容易活的自在了点,别再为旁的不相干的事伤神了。”   “更何况,做坤泽也没什么不好。”他伸手掐了掐宋青雨颊边一团软肉,笑得很欠揍,“从前你可不让我这样碰你。如今便是和你睡在一张床上,料来那小畜生也不会说什么。”   宋青雨黑着脸:“这都是什么话…”   说着便止不住叹气:“我不该忘的。”   他总觉遗忘太多,亏欠太多,心有不安。   “忘了又有什么所谓。”蒋潮生凑近来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些东西太重,压的人片刻喘息不得,受下去只会死路一条,倒不如忘了好。”   宋青雨心里百般滋味,只不知如何去讲,便点点头,另起了个话头:“你既说从前。那后来的我,是个什么样子的?”   土蛋口中的他既然无心功名,不思进取,他便愈发好奇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潮生想了想,道:“无趣,呆板,死气沉沉。那才是真的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脱了裤子在你头上撒尿都不吭一声的。”   “…”他用词太过粗俗,就算知道是无心之言,宋青雨还是难忍道,“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 ↑返回顶部↑ 第60章 一些风花雪月(1)(1 / 3)   第59章 一些风花雪月(1)   一直到回府,宋青雨都没怎么搭理他。   他不说话,李璟珩也乐得逍遥,打马慢悠悠走着,待到市散人收,他一扯缰绳,立住往远山静静看了片刻,说道:“真漂亮。”   无数长明灯在天边沉浮,明灭眨动间似一粒粒破碎的星子。宋青雨听见他说,也顾不得置气了,侧身往小窗上一趴,将下巴放上去,仰目观望,歪头说:“只是不知道你的那盏飘到哪里去了。”   李璟珩骑在马上,与轿顶齐平,这时回过眼来,身后是数以万计的长明灯汇成的灯海,煌煌恢阔。他垂眼看着宋青雨,问道:“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轿子重新起动,些许摇晃,宋青雨左荡右摆的,只顾着思索李璟珩那盏灯会落在哪座山头上,又会不会叫某个早起放牛的小牧童给捡了去,故而很迟钝的:“啊?”   李璟珩道:“朝朝暮暮。”   “这个…”宋青雨拿手指轻挠了挠脸,目光黠慧,“天下有情人皆以地久天长作为彩头,可到底世间好物不坚牢的占去多数,有人萍水一面,足慰平生,从此天涯海角,再无会期。也有人厮守半生,求不得同日生,能求同日死,也是美事一桩。我倒不求事事顺遂,样样称心,能如蜉蝣朝而生暮而死,一生之中喜怒哀乐皆尝个遍,也未为不可。我和你夫妻一场,不论前因,不论后果,只论如今的朝暮,只在当下,即是圆满。”   若换平常,无论是蒋潮生还是赵春秋,准要说他逢年过节净会扫兴,可李璟珩却顺着他,强硬地说道:“我不要一时圆满,我要世世圆满。至少此世圆满。”   宋青雨倒是一怔,楞楞地抬着眼睛,好半晌没言语。   “你要和我天长地久么?”李璟珩却不依饶地问。   “我…”宋青雨慌忙垂下眼去,看着自己搭在窗沿上的手背,思绪凌乱,最后只好没底气地说,“我不知道。”   虽说不论前因,可过去那些纠纠葛葛始终横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不解为何会与赵春秋闹的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解蒋潮生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所有人都在说忘了好,忘了身无挂碍,忘了万事皆休,可正是因为忘了,他才会如此惶惶终日,像是如临潜渊,稍有不慎便会跌的碎骨粉身。   在想起来之前,他不能轻口许诺任何人,包括眼前与他以夫妻声声相称,彼此敬爱的李璟珩。   一路无话。   到得府上,各处仍是灯火荧煌。宋青雨下了轿,本打算趁夜去找一趟蒲峥,铁了心要打探些从前的事情,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正盘算着,却没提防李璟珩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三两步进入回廊,手便让人不由己地牵上了。   他足下略顿,侧目对上李璟珩含笑的视线:“到哪里去?”   宋青雨没打算瞒,大大方方地认道:“我想去找殿下说说话。”   “夜深了。方才孙李来说,他们一个时辰前便回了府,这会儿只怕已经睡下了,不便打扰。”李璟珩说,“今日早歇,明天再去吧,不急于这一时。”   倒是这么个理,宋青雨点点头,也不勉强,脚步一转,与李璟珩一道往厢房去。   瘦子已烧好了热水,日来疲乏,宋青雨便先行去沐浴,绕过屏风,除去衣物,他摘下长命锁,发现胸前那块原本白生生的皮肉已叫给磨的通红糜烂,不堪入目了。   他无声叹气,实在不知该怎么好,越性不想了,先把自个儿埋进温温吞吞的水里,仰着头阖眼小憩。   四周暖雾氤氲,催的人昏昏欲睡。   他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沉,还断断续续地做了个梦。梦里的他坐在一间荒芜破败的小院子里,院子四四方方,站在廊上便能将零星景致一览无余,门口落着把厚锁,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是紧闭着的,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一年四季,风霜雨雪。天色晴朗时他便悠闲地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动不动,一坐便是一整天,下雨时便靠在廊下,抱着胳膊听外头滴滴答答的雨声,有时还会拿一只参差不齐的破木盆来接蓄雨水,待到满院的榆钱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动时,便是秋到了。他无处可去,便一点一点用竹帚扫去满地残叶,第二日推门再看时,又落了一地。   记得不知是听谁说的,囚字是门里关着个人,通俗好懂,言简意赅,过目成诵。   冬是很漫长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处池塘,雪后结了一层浮冰,叮叮当当地互相摇碰着响,他站在池边,低头去看,几点雪飘飘扬扬地融在池面。他靠的近,脚下踩着湿滑的卵石,衣裾叫凛冽刺骨的池水沾湿了少许,便想往后退一退,可一没留神,踩了个空,整个人“扑通”一声掉了进去。   他猛地惊醒,在水里挣扎着扑腾坐起,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水已经凉了,与梦里寒冽透彻的池水并没什么分别,冻得人骨头都缩成了一团。他哆嗦着拿过一旁的布巾,草草擦净身,便将中衣披上,系了带,匆匆出门去了。   回了厢房,李璟珩正支着头,歪在枕上随手翻一本册子,听到动静,便松散撩起点眼皮,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返回顶部↑ 第61章 一些刀光剑影(1)(1 / 3)   第60章 一些刀光剑影(1)   已入了后半夜,街衙阒静,户户闭门。一轮圆月高悬,将连阡连陌的屋檐瓦片照的雪亮锃白,少顷,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人黑衣束发,身轻似雁,一起一落,在鳞次栉比的房檐间奔走如飞。   其中一人重重喘着气,道:“改明儿真该把老五那双脚给剁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功劳不见他,闯祸尽是他!”   另一人倒是气定神闲,替他口中的老五开罪道:“这倒不能怪他,毕竟这小子初出茅庐,没什么见识,打生下来头一回看人亲热,自然慌的找不着北。”   “先前老二说的,李璟珩近来新丧,府上唯一一个妾也让他赶了出去,如今床上那人又是谁?我原以为咱们陛下是这样处处留情的性子,原来雍王爷亦深藏不露。”   另一人道:“你管他是谁?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小太子,不然你就等着回去被大卸八块吧!”   “怎么找?他手底下那两人厉害的紧,老四被他们缠住至今下落不明,你以为李璟珩能是什么省油的灯么?只怕不消一时片刻,他们便会追上来…老五呢?”   几人均是停了脚步,面面厮觑,悚然一惊。   原本的五人,除却被缠住的老四,只剩了三人。   风中有血腥味隐隐传来。   长檐尽头,一人背对他们,负手而立。风掠起他鎏金的衣摆和长发,在月影清辉下,宛若鬼魅。   他的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而此时此刻,那张脸正对着他们,两眼大睁,面色惨白,似是不信自己已经尸首分离,呆愣愣地看着前方。   那是张极年轻的脸。   听见动静,李璟珩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你们是在找他吗?”   为首那人最先认出,腿倏地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他身后几人也个个面白如纸,其中一人嗫嚅着说道:“天机处既听命于陛下,便是天子近臣,你,你怎敢违抗皇命,斩杀朝廷命官!”   李璟珩将那人头随意一抛,勾着唇角,漫不经心地笑道:“一群阉恕也敢自称朝廷命官,我看你们才是当真不知好歹,罔顾尊卑。”   “你们要显儿。”他背着手,闲庭信步,一步步走来,腰间环佩叮当作响,“就让你们的皇帝老子当面找我来要,看显儿认不认他的老子爹。若是不认,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把他从我这里带走。”   他越逼越近,几人勃然色变。为首那人忍着两股战栗,强撑着道:“李显乃当朝太子,皇室储君,来日帝尊,由不得你说了算,我等奉陈公公之命,亦是奉陛下之命,将太子带回上京,不得有失!”   李璟珩戾然道:“他陈守忠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尚得低三分腰,如今竟也能从我手里头抢人了。狗仗了人势,还当真以为自个儿有几斤几两。回去告诉你们公公,他要人,可以,提头来见。”   那人猛然抬头,尖声道:“李璟珩,你要抗旨?”   “哪来的旨,我要白纸黑字,要皇帝御笔,否则,全凭你们几个狗太监的一面之词,也想糊弄我?”他在几步开外停下,那人头先前咕噜噜地滚个不止,这时也停在了他脚边。他看也没看,抬脚一踹,面无表情道,“带着你们的人,滚。”   …   月明星稀。   土蛋正自酣睡,忽闻窗外一阵兵刃交接之声,乒乒乓乓,打的正烈。他坐起身,往旁一看,身边的李显仍是安稳睡着,一把长睫密如鸦羽,轻微扇动。   今夜上元节,他便邀了李显一同去市上看花灯,只是在外头疯的太晚,闹罢时已夜深,他看李显那样子仍有未尽之意,只不好张口,便故作不在乎地道:“你既怕晚归被你叔父脱裤子打屁股,不如在我这里先将就一夜,明日我再去找老师给你开脱。”   李显忍了又忍,还是脸色极差道:“谁说我怕他?”   土蛋却不由分说地一把揽住他,笑嘻嘻往自个儿家里拐:“哎呀不怕不怕,我怕你被他打屁股,成了吧?”   李显臭着脸:“到底谁会被打屁股…” ↑返回顶部↑ 第62章 镜花水月(1 / 3)   第61章 镜花水月   宋青雨反应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问他:“出了什么事么?”   方才李璟珩匆匆出门时他便有所知觉,这些人恐怕来头不小,竟能让一向对旁事漠不关心的李璟珩心生忌惮,甚至不惜提着刀趁夜追杀。   “皇兄知道了。”李璟珩疲惫地阖了阖眼,“陈守忠不敢轻举妄动。天机处的人既然敢明目张胆地现身,想必是得了皇兄的授意。他已经知道了显儿的下落。”   宋青雨捕捉到他话里的关窍:“他是你皇兄的子嗣么?”   半晌没应答,宋青雨便撑起身去看他。李璟珩闭着眼,良久后才自顾自地说:“嗯,他是皇兄和月亭的孩子。”   “月亭…”宋青雨一阵怔忡,将这表字翻来覆去念了许久,才恍恍惚惚地说,“他竟和三皇子…也是,他们二人自南书房起便有情谊。”   李璟珩却冷笑一声,道:“什么情谊,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甘愿。”   “你皇兄是那样一个负心薄情的人。”宋青雨掰着指头,面露忧色,“想必做了皇帝也不会安分。月亭还好么?我记得三年前先帝点了他作探花郎,外放京畿做了知县,如今任期已满,怕是早就回来了吧?你皇兄…有没有给他安排别的差使?”   李璟珩睁眼看向他:“他如今,已是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尊荣无极。你问他过得开心么?当初他背弃太子,助纣为虐,帮我皇兄登得帝位,以此为要挟,换来后宫一百二十座殿宇空空而无一人,想必是开心的。可为何他又不愿让皇兄见到显儿呢。”   “你从前恨极了他,恨他背信弃义,恨他欺瞒。”李璟珩说,“往他心口插了一刀,可你如今不记得了。”   宋青雨眼神空茫,喃喃道:“我是想杀了他么?”   也对,从前太子与尚云坞便走的极近,两人志趣相投,颇爱些不着边际的物事,弹琴鼓瑟,珍玩字画,又曾于望月楼登高结拜,以酒祭地,彻夜吟咏不息,时人纵目望去,呼之为谪仙人,传为上京一段佳话,引得城中士子纷纷效仿。有时他和蒋潮生都还吃味,明明尚云坞是晚来之人,太子待他竟是最亲密的。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最深的一记,也是尚云坞给的。   “从前我信。”李璟珩抬手抚了抚他泛红的眼角,说,“如今我不信了。你就算再恨一个人,也不会动半分歹毒的心思,我总以为这是假仁假义,你们这些满口之乎者也仁义礼信的伪君子,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事情做惯了,又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   他默了默,才道:“你总是不一样的。我早该知道,徒然倥偬蹉磨了那么些年,归根结底还是我心里有鬼,我不愿相信…”   他陡然住了口,不谈了,惹得宋青雨拿手推他,焦急道:“你说啊,话说一半要人命的。”   “不说了。”李璟珩摇头一笑,摸着人后脑勺往怀里按,用下巴亲昵地摩了摩,心满意足道,“情话说给聋子听。睡。”   宋青雨气的不轻,睁着眼睛瞪了这人半晌,结果李璟珩两眼一闭,就这么自自在在地睡了,留他一个人抓心挠肝上蹦下跳,恨不得狠狠咬上他一口。   这一觉,便睡到了天黑。   李璟珩揉着脑袋坐起,四下里看了一看。屋里幽幽点着一盏灯,窗外朔风劲吹,将门扇吹的呼啦作响。他趿上鞋,在床边呆坐了会儿,出声叫道:“子礼?”   无人应答。   他睡的太久,这会儿有些头疼,眼皮也睁弹不起,耷拉着走到门边,连外衣都忘了披。他好像不知道冷,长廊上又飘起了细雪,他穿行在雪雾里,像一只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找他心心念念的子礼。   他脑中很乱,一时揣测宋青雨是不是不愿和他一道回上京城,故而躲了起来,一时又担心蒲峥他们说漏了嘴,让宋青雨猜到了蛛丝马迹,这时便恨的牙痒,只后悔没早些把这帮子碍事儿的给清出去。   风凛冽地割过脸皮,他东倒西歪地走着,身上一时冷一时热,走着走着,便不知身在何地。   他最害怕的,还是宋青雨想起了一切,看破了他亲手造的这一场镜花水月,然后,毅然抽身,再不复见。   他做错的太多,千头万绪,无从说起,苍白的就连解释都成了虚情假意。宋青雨不信他,不信他是真心悔过,宁愿死也不愿再困囿于他身边。他再也关不住他,只要宋青雨想走,他便会放任他海角天涯。   他怕宋青雨真的死在他面前,他受不住,这比杀了他还要疼百倍。   那支木簪插进腺囊里时,李璟珩是真切痛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紧攥起来,疼的他喘不过气,好久才能颤抖着抬手接住落在他怀里的,轻似一张薄纸的人。   他这下才肯相信,宋青雨对他竟是深恶痛绝了,讨厌到连被他碰一下都要刎颈以明死志。 ↑返回顶部↑ 第63章 窃玉(1 / 3)   第62章 窃玉   一待雪停,胖瘦二人便忙忙活活地打点起了行装。国公府门前早已备好了车马,李显难得闹起了脾气,死活不肯上轿。   他扒着一根柱子,表情冷漠而倔强:“我才不回那劳什子的鬼地方,除非你们把我杀了。”   胖子跟瘦子窃窃耳语:“娘娘好像没说过让殿下全须全尾回去的话。”   李显:“…”   宋青雨坐在门槛上,正就着茶水吃一块桃酥。蒋潮生路过他时顺带抽走了他袖里藏着的一只暖炉,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宋青雨咽下桃酥,问他:“你到哪里去?”   “怎么是个冷的。”蒋潮生把暖炉扔回他怀里,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不知道。走到哪是哪,天地阔大,何处不是家。”   宋青雨揣着冷掉的手炉,指尖冻得微红:“那你会去上京找我吗?”   蒋潮生在他身前蹲下,坏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蒋潮生“嘶”了声,气急败坏地回头去找,看见抱着胳膊靠在一旁,满脸事不关己的李璟珩。   “…”蒋潮生喃喃不知骂了些什么,扭过脸来,冲宋青雨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说,“子礼,我此番出行有要事在身,去拜访我们的一位故人。来日我回到上京城,若是那时你想了起来,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由你来亲自了断,好不好?”   宋青雨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却不去问,他知道他问不出来什么的。   蒋潮生说完,便掸掸衣袍起身,搂着小宝的脑袋与蒲峥一道往城门的方向走,隔得不远,宋青雨甚至还能听到他晃晃悠悠地哼着曲儿。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喽…”   宋青雨托腮听着,有些怅然,直到脸被人轻轻摸了下,他才回过神,怀里一空,暖炉让人抽掉了。李璟珩往他手里塞了只新的,正暖和,站定在跟前垂着眼瞧他:“不想让他们走?”   宋青雨点点头,又摇摇头,丧气地说:“倒也说不上不情愿,只是总觉得,这一别,往后相见,就难了。”   旋即一想,便又乐观:“不过如今看来,殿下和书衡平安无事,顺顺遂遂,能做一浪迹天涯的漂泊客,倒也不错。”   李璟珩未置可否,只问:“你想么?”   宋青雨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盖。不知怎么回事,但凡潮湿天气,他的膝骨便会隐隐作痛,像有无数蚂蚁在密密麻麻地啃啮噬咬,要将他整条骨头都咬的千疮百孔。他说:“想,自然是想的,不过得是功成身退,方才甘心。大多举子,十年寒窗苦读,博了个进身,无一不想在朝堂之上施展拳脚,进言献策,我从前便是这么想,不求万户侯,但求社稷清,只是而今再回首去看,便觉太过荒谬。我又能改变什么,傍着我爹的身份,不知天高地厚地胡言罢了,一朝改天换地,便连保全自身都是奢望,就再也不敢肖想其他了。”   李璟珩听完,没说什么,屈身来替他揉着膝盖,抬脸看他:“我会向皇兄提,让你改名换姓,重新科考。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官儿混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带你归隐山林,再不闻窗外事。”   宋青雨“噗嗤”一声笑了,伸指按了按他的额心,道:“你当进朝为官是什么儿戏么?我是罪臣之子,先前又与你皇兄多有不合,若是当真让我执掌权柄,那才是真正乱了套,人人攻讦倒是其次,怕只怕就此成了你皇兄的眼中钉肉中刺,时时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稍有机会便会抓着我的小辫子,到时候只怕你奉上北疆兵权也无济于事…”   李璟珩张口就是大放厥词:“大不了我就把他废了,随便扶个什么人做皇帝,再不济我也去做上一做,过一把万人之上的瘾。”   宋青雨道:“那我真是成了祸国殃民的妖人了。罪过罪过,李璟珩,你饶了我吧,别让我背上千古骂名。”   他扶着膝盖起身,李璟珩便自觉搀着他往轿边走:“我又不是昏君,指不定还是个勤政爱民的明君。”   “我问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是谁说的?”宋青雨道。   李璟珩面不改色地答:“老子说的。”   “…”宋青雨摊开手,颇感无奈,“明君不会分不清孔孟之道。”   李璟珩说的头头是道:“管他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这句话放在这儿又不会跑。”   难为他还记得这么多…宋青雨实在不愿跟他瞎掰,便依他道:“你说的都对。”   那头土蛋也来了,挎着个大包袱,匆匆忙忙找到李显,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要走了?!”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4)   第63章   舟车劳顿了月余,颠的宋青雨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到了后半程,便只能软趴趴地躺在里间榻上。幸亏轿内宽敞,李璟珩叫人上了一床绣褥,还只了张小几,方便宋青雨闲来伏案读书。他自个儿周转不开,便时常打马随行,与胖瘦二人夹在冽骨的风雪里,一日宋青雨掀帘去看,见他眉眼发梢尽是白霜,便伸手替他拢了拢,道:“成了雪人了。”   李璟珩握住他柔润的掌心,放在唇边轻啄,道:“你替我暖一暖。”   宋青雨觉着痒,蜷了蜷手指,笑道:“你进轿子里来,里头暖和。”   “罢了。”李璟珩道,“我怕我把持不住,白日宣淫。”   宋青雨静了一静,方才道:“其实…也未尝不可。”   他说罢,自觉羞惭,便低了头,想要收回手,躲进帘子里去,可一动,才发觉腕子叫人虚虚捉住了,衣袖往下褪了稍许,露出一截细腕。他恼的回头看了眼,见李璟珩眼沉如水,他不肯放他,由着那截儿清瘦白皙的手腕淋着雪,说道:“你若肯允我,我便依你。”   宋青雨抬眸相对:“两情相悦的事情,说什么你不你我不我。”   李璟珩却忽的笑了。他悠然道:“只有夫妻之间,才能行床笫之事。我欠你一场大婚,合该要补回来,子礼,好子礼,择日不如撞日,待回了王府,我就着人写了请帖,俵散朝臣,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雍王妃,可好?”   他软磨硬泡地央了宋青雨许多时日,只求操办一回婚宴。宋青雨丢了几载记忆,开始还会懵懵然问他们既已有了夫妻之实,礼不是该早成了么?可都被李璟珩顾左右而言他地支吾了过去,一来二去,宋青雨也信以为真,觉得他们之间无名无分,过分亲密便于礼不合,自觉退避了距离。倒是惹得李璟珩看得见吃不着,哭也不得笑也不得。   其实宋青雨还有一层顾虑在,他的爹娘姊妹都不在身边,便是成亲也无高堂可拜,未奉父母之命,安敢承媒妁之言,到底心里不踏实。   可某日夜里,两人用了饭,并肩坐在一处山头歇息谈天时,他倒是无意听李璟珩说了一嘴,他娘是宫里的胡姬,先时犯了错,被先帝打进了冷宫里,发了疯症死了。李璟珩说这话时轻描淡写,望着崖边一轮溶浸冷月,神色笼在朦朦胧胧的月影下头,莫名廖廓,宋青雨听完,说不出什么感受,只伸臂奋力抱了抱他。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母亲又出身低贱,早早亡故,在狼环虎伺的皇宫里,必然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   自此心里便有所松动。李璟珩既赤条条无牵无挂地长大,清白孑然地过惯了,定是希望有个人能常伴身侧,他黏着宋青雨,片刻都不得分离,想必也有这个缘故。   总算,一日风严雪密,车马行进了上京城。   到了雍王府门前,宋青雨搭住李璟珩的手下轿,一手扶着因奔波而酸疼发麻的腰眼,望了望顶头黑底錾金的牌匾跟恢弘气派的门庭,只道熟悉万分。   不及他细想,一个面白无须的人便迎了上来,穿着深纻色细麻布袍,手掌来回搓着取暖,倒是一团喜气。他见了宋青雨,躬身一礼,道:“回来啦?”   这口吻,倒像是老熟识似的,宋青雨却不觉唐突,应了一声,便由着他把自个儿往门内引。   李璟珩送他回府后便匆匆上马直奔宫里,李显也让一并他带去了。宋青雨跟着那人,入了穿廊,琢磨了一路,问道:“不知阁下贵姓?”   那人回头,温和地笑道:“我姓孙,府里上下都叫我孙管事。小主子不拘叫我什么都行,只要顺口。”   宋青点了点头,道:“只是这主子叫的,不太中耳,平白折煞了我。”   孙管事觑他一眼,道:“主子还是旧时心性,不曾改过。”   宋青雨来了兴致,附耳作恭听状:“说来听听,我从前是什么样儿的。”   “主是主,奴是奴。”孙管事不动声色地划开了跟他的距离,往旁让了让,“奴才们哪敢非议主子的事情。”   “…”像是一拳打上了棉花,无处使力,宋青雨归功于孙管事这人生性无聊,活的呆板,像个木头人,天底下哪有不爱非议别人的。   如是想着,倒也释然,并不再追问了,一路默默无言地看着滴水檐下密密织就的雪,不觉到了地方。   孙管事引他进的是李璟珩平日里起居坐卧的正房,厢间开阔,取光明亮,一架雕花山水的屏风隔断内外,陈设典雅。   “主子权且在此稍歇。”孙管事替他掩上了窗,“王爷晚时便回。想吃些什么么?”   宋青雨乏的很,可初来乍到,到底不敢太过放肆,便很是矜持地坐在美人榻上,只将身子稍歪了些,抬头客气地笑:“不必。有劳了。”   孙管事没多言,只道一句“有何吩咐尽管开口”便悄声退了出去。宋青雨长舒了口气,松懈下来,没个形样地栽在榻上,单手支头,赏玩触手边的一件铜兽炉。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3)   第64章   不多时,一阵杂沓声响,几个身着差役服色的皂隶推门而入,人人佩刀,看见负手立于窗前的李璟珩时,纷纷倒身下拜。   李璟珩把宋青雨拉到一边,低头替他理着散乱的衣襟,淡声吩咐:“堂前该说些什么,不必我再复述了。”   毕竟是当朝大臣,几个人倒也不敢怠慢赵春秋,用一面枷锁了,喝声安分点,便要扭送出去。赵春秋蹭了满脸灰,唇角渗着血,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像条任人宰割的牲畜。经过宋青雨时,他扭头阴恻恻地看着,说:“花前月下,好一个花前月下。”   宋青雨轻顿,垂下眼来,并不答话。   “你既唤我一声赵兄,就不该眼睁睁地看着这孽畜胡作非为!”他含着血沫,嗓音嘶哑,近乎悲鸣,“宋青雨,他哪是什么谦和良善的好人,那都是装给你看的!他害的你家破人亡,亲友离散,你怎么能忘,你怎么敢忘…”   话犹未完,李璟珩一脚已经踹了出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伏在地不住喘息的赵春秋,漠然道:“怎么,身败名裂还嫌不够,是想让今儿这句话变成遗言么?”   “你自诩为官清正,不越雷池。”李璟珩撩起袍子,蹲下身来,饶有兴致地歪头看他,“妻子怀胎十月,临盆在即,你却躲在这儿寻花问柳,灌饱了黄汤还要强对人行非礼之事,秽乱无道。今日出了这门,赵将军去烟花地买醉还遭了殴打的消息便会传遍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如此荒淫之人,还有脸面站在朝堂上丢人现眼么?”   赵春秋艰难地撑起头来看他,扯着唇角,似乎想笑,但表情耷拉,又成了个似笑非笑的哭,着实难看。差役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毫不客气地推搡着往外走,赵春秋踉跄着走到门边,还要回过头来看宋青雨。   宋青雨扶着窗台,头低着,神色隐在半明半暗的雪光里,晦涩不清。   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赵春秋一眼。   李璟珩得了消息便往这头赶,出门时匆忙,也没带随侍。无车无马,两人便一道往雍王府的方向走,侧身下楼时,李璟珩见他脸上沾了几点血,便想伸手替他揩去,可拇指刚碰上宋青雨的脸,就被他偏头避过了。   指尖在半空悬停一瞬,李璟珩收回手,状若无事,仍是与他并肩而行。先前那小倌儿坐在堂内支着头昏昏地打瞌睡,见宋青雨终于出来,忙打起精神,迎上来道:“方才听人说楼上起了争执,还有官府的钦差来,押走的那人我瞧着眼熟,是和公子一起的么?”   他目光扫及一旁的李璟珩,略微错愕,迟疑着:“怎么回事,今儿个倒是见了好些熟人。”   宋青雨抬袖擦了擦脸,平淡开口:“他是我旧识。”   那小倌儿这才发现他身上有血,大惊失色,急的要凑上前来,嘴里聒聒不休:“你和他打起来了么?怎么身上还有血,要不要紧,我这里有金创药…”   宋青雨无奈一笑:“不碍事,你若是心疼,倒不如把嫖资分我二厘,好让我去寻个医问个药。”   见那小倌儿当真低了头在怀里摸索,宋青雨忙止住他,道:“别了别了,我说着玩儿的,真没事。银子还是你自个儿留着花用,我先回去了。”   那小倌儿把他们送到门口,倚门观望,目送宋青雨上了官道。与他同行的男人生的人高马大,肩阔腿长,两人站在一处,般配的似一双如玉璧人。他沉吟着,闷想着,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便记起来了。   一路上,宋青雨都缄默不言。   出门前披的那件墨氅让他随手丢在红叶居里,没记起拿,这会儿走在冰天雪地的天儿里,才觉出冷。他强撑着不显,冻得头脸发青,兀自不发一言。   李璟珩陪他默了半程,这会儿才开口问:“冷的厉害?”   宋青雨齿关打着颤,睫毛让说话时呵出的雾气氲湿了:“还好。”   李璟珩心头火起,只压着不发作,生冷道:“我不回来你就乱跑,今日去红叶居,明儿个便要去那远近闻名的状元楼么?那赵春秋是个什么德行,我不说你也有所耳闻,你落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宋青雨忍了忍,低声道:“李璟珩,你总要管我。”   李璟珩身形一滞,扭过头来,宋青雨却仍是平直看向前方,发丝迎风飞拂,露出冻红的耳廓。他倏地一笑,问道:“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宋青雨口吻平静:“没说什么。更何况,他说了我也不会信。”   李璟珩解下外袍,披在他肩头:“那你如何跟我见外了。”   宋青雨这次却没躲,伸手拢了拢衣袍,指节覆在系带上,葱白玉润。他轻声说:“我只是在想,这些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致使故旧离心,山河沦亡。 ↑返回顶部↑ 第66章 隙中驹(1 / 3)   第65章 隙中驹   自那场兵荒马乱的婚宴过去,已三日有余。   洞房花烛夜,该是人生合乐之时,雍王却生受了一刀。那刀刺的凶险,正中心口,李璟珩又为了吉服美观,没穿厚重碍事的金甲,只薄薄几层衣料遮挡,压根不济事,致使那刀刺的又深又重,是奔着夺命去的。   幸亏他早年在北疆摸爬滚打练出一副好体魄,硬撑着不死,宫里的御医针灸汤药施了个遍,才把他这条命从鬼门关给捞了回来。   据雍王府的门人说,此番行刺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璟珩千呵百护着未曾露于人前的雍王妃。彼时情状危急万分,李璟珩倒在血泊里,姗姗来迟的下人吓了个魂飞魄散,抬人的抬人,传太医的传太医,乱成了一锅粥,却愣是没一个人想起来去找下落不明的雍王妃。还是孙管事来看了一遭,瞥眼见窗牗大开,料定宋青雨是行刺后潜窗逃了,便沉声拨人去追。   没想到李璟珩一丝理智尚存,叫住孙管事,喉中咳出两口血,轻弱道:“别,别去,让他走,不要,不要惊了他。”   孙管事遂作罢,却还是留了个心眼子,唤来一个暗卫去跟着。   想来他手无缚鸡之力,也跑不远。   三日之后,李璟珩总算醒转。   他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尚云坞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尚云坞端着一碗汤药,药碗是汝窑烧出的白瓷,他五指根根分明,一时竟分不出是手白还是碗白。见李璟珩醒了,便先将碗搁在一旁,语气淡漠:“好些了?”   李璟珩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自不去搭理,掀开被子便要下床,脚还没沾实,已经先扑通一声栽下地,好半晌没动弹。   尚云坞将手平放在双膝,垂眼静静看着,也不去扶。   李璟珩摔得头昏脑胀还不死心,手撑着地要爬起来:“我,我要去找他。你知道他在哪里么?我与他拜过天地,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不能丢下我…”   他说到最后,竟低低哽咽起来。   “他要捅我多少刀都可以,只别留我一个人,他知道怎么才能让我生不如死…”   所以走的干干净净,毫无留恋。   尚云坞依然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像尊精雕细琢的玉人。   还是门外等候的孙管事听见动静,躬身进来,见李璟珩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惊呼一声,忙亲自上手来扶。   李璟珩挥开他,还要往门外爬,嘴里喃喃不清地念着宋青雨的名,宋青雨的字。   子礼,子礼。有匪君子,皑如松雪。明文寓礼,思见难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尚云坞终于叹了一声,“你伤他那样深,如今又来作这非他不可的样子。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你弄的还不够糟么?”   把个朗如山间松秀如林间竹的人弄成如今这副前程俱毁,身名尽散的样子,还不够么?   李璟珩似笑若哭地喘息了两声,道:“怎么够啊,我怎么能放过他,他怎么能放过我。只要我还活着,就要跟他纠缠下去,他教我爱恨,教我嫉恶,堕入佛狱,永登极乐,人世百态我已在他身上尝了个透,我这个人就是为他生的,我的血已经长到他的肉里面了,事到如今,你让我怎么放下他。”   呼吸扯动伤口,像那把匕首还留在胸腔,每说一句都钝刀缓磨似的疼。他颓然地笑了笑,宋青雨竟这样恨他,下手没留一丝余地。   尚云坞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答应你救他。”   李璟珩浑身一震,抬眼看去。   “宫变之前,李璟琮对我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宋安一家作为太子党根深蒂固,树大招风,是首当其冲要清算的对象,本该无一幸免。”尚云坞翻过自己的手心,仔细看着,“我与宋子礼私交并不深,能够保住太子已是力之所及。你应该知道你皇兄的性子,他说一不二,下了决心要灭了宋安满门,就不会留有后患。那日你跪在崇德殿前三天三夜,甚至以上交兵权作胁,气的你皇兄传令刑部,即刻捉拿宋安全家,一个不留。”   “他根基未稳,自然不能贸然收权,一遭反噬,后果不堪设想。可你也着实气着了他,他那时对宋子礼哪有恻隐之念,只恨你不成材不中用,为了个叛臣之子公然顶撞,让他颜面尽失,是非杀了不可。我得了消息赶来,你还跪在那里,我劝你明哲保身,宋安已是保无可保,但凡与他牵连带故的要么下狱要么斩首,再不济也得贬为庶人,流放千里,宋子礼是必死无疑。可是你怎么与我说的,你说他还欠你一段情,此生不还,就算下了阴曹地府你也要跟了去,我问你他若是死你也跟着去死么?”   尚云坞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有些静待下文的意思。 ↑返回顶部↑ 第67章 腰间竹(1 / 2)   第66章 腰间竹   与郑阳别后,宋青雨便不再多耽,揭了毡笠戴在头上,径直出楼。   一小支白羽军浩浩荡荡往上京城的方向开拨,一水儿的红缨银甲,神采飞扬,为首二人正是方才在酒楼上和他碰了一面的郑阳与廖景。   他伫足街心,静静远眺,皱着眉在心里寻思。   这个节骨眼上,四方既无战事,京城也不见动乱,天子何故召二人回京?李璟珩既已受了重伤,卧病在床,北疆就更缺不得人才是,怎的一回便是一双,留数万白羽军孤悬在外…   他脑中凌乱,左思右想也没个头绪,只好放弃,盘算着动身往回走。正在这时,迎面来了一阵小风,将他遮脸的帷幕吹开些许,宋青雨举手扶了扶,抬眼间却对上了廖景回望的视线。   他骑在马上,勒绳兜了个小圈儿,短暂立在原地,目光隔着行军中攒动的人头,似是隔了万水千山,直直朝他望来。   宋青雨不避不讳地与他对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攥着帽檐的力道略重了些。他看见廖景嘴唇张合,像是说了句什么话,又冲他黯然一笑,便拨转马头,低头自寻路走了。   宋青雨孤零零站了许久,直站到腿脚泛麻,白羽军连扬蹄的影儿也不见,才僵硬地动了动,慢慢回过身。   对廖景,他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有时他会想,如果那夜廖景没被李璟珩调走,兴许他们现在已经隐居于某处山间小筑,斩断尘缘,悠然世外,也就不必有了后来的许多变数。   只是人力终有不逮,无论廖景再怎么奋力,也挣不开樊笼这张俗网,他既出身平庸,官低一等,就合该让李璟珩呼之即来喝之即去。更何况,就算他们侥幸逃得一劫,凭李璟珩的本事,费些心思,只怕也不难找到他们,届时恐怕还要害的廖景受尽连累,丢了官儿还要丧命。   怎么走,都是死局,他太息一声。他跟李璟珩之间,说不清道不明,旁人插不进来,他们自个儿也休想走脱,几时陷在泥淖里,非要把彼此折腾的遍身是伤方才甘休。   只愿他这一刀能让李璟珩醒悟,弃了从头再来的心思。   他路上走了三四月,行经大大小小的城池,见了许多风情人物,也听了不少民间怪闻。兴之所至,还备了笔墨在身侧,边听边记,想着既不能进言献策,立一方建树,便是著书立说,打发打发日子也是好的,有时看见街边有新奇事物,脑袋一热,也一股脑地买了回去,想着此番回到秣陵,必然要见到土蛋和小燕子,买些二人没见过的玩意儿回去消遣,想必能勾得他们欢心。   一趟走下来,囊中羞涩,就连仅剩的一顶毡笠也让他当了去换粥喝。宋青雨鲜少孤身在外,从前还在丞相府做公子哥儿的时候,那是从来不愁银子花的,对市物俗价亦没个概念,用物样样都得是顶好的,碧玉做的簪子,蜀锦缝的衣裳,金丝制的宫绦,衣食穿着考究的不得了,满身的富贵气。后来跟了李璟珩,成日闷在雍王府里,采买都交给了郑阳,就连他的一点体己也全是郑阳在管,对金钱就更没了个概念,待到了秣陵的临县嘉阳,已是一贫如洗,只身上背的那个褡裢装的满满当当,全是带给土蛋他们的吃食玩物。   好在路程不远,他延延挨挨,在途中给些官府人家抄抄公文写写字,倒也能赚的几分银子,足以糊口。一日他刚从县衙的签押房里出来,出门便闻得一阵肉香,勾的人食指大动,寻着味儿找过去,瞧见一个卖叫花鸡的小摊儿。   于是刚到手还没揣热乎的银子又不翼而飞了。   他钱不够,堪堪买得半只鸡,摊主还促狭地只给他有鸡屁股的那半边。宋青雨捧着鸡,忿忿地坐在墙根下,刚撕开裹鸡的油纸,斜刺里却冲出来一人,趁他愣神,眼疾手快地一把把鸡给夺了。   宋青雨:“…”   忙活了大半日,眼看着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人瘦的可怜,一双枯柴似的腿摇摇摆摆,居然跑的飞快,宋青雨赶了两步,没追上,本欲作罢,没想到这人是太兴奋了还是怎么着,腿下绊了个麻花,扑的平底摔了。   宋青雨:“…”   这一下摔得估计不轻,这人趴地上老半天没挣起来。宋青雨悠悠然地踱过去,歪过头,好整以暇地说:“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要吃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嗯,我可以把鸡屁股留给你…”   这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宋青雨猜测应是哪家的家仆,受不了主人虐待才偷跑出来的。他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只不过露出的下巴却是很小巧尖瘦的,宋青雨弯着身打量他少许,忽的沉吟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谁知这人反应极大,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鸡也不要了,也不顾脚还痛着,挣扎着跳起来,一瘸一拐地一溜烟儿跑没了。   宋青雨:“…”   他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一个小插曲,宋青雨倒没怎么在意,依旧是抱着鸡慢慢啃完了,拍拍手收拾东西上路。入夜时分回了秣陵,他先到了土蛋家,叩叩门。开门的是土蛋,见了他一愣,先是往他身后瞅了眼,见没有旁人,神色微黯,默默的眼睛就红了,扑上来抱住他,又抹了他一身眼泪鼻涕。   宋青雨揉揉他的脑袋,轻声喟叹:“又不是死了…”   小燕子捧个馒头小口小口地边走边专心地啃着,看到他,惊的嘴都张大了,馒头骨碌碌掉在地上。他虽没像土蛋那样扑上来,却也差不离,活像见了死人还魂似的激动。   宋青雨:“你们好像很惊讶?”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3)   第67章   李璟珩显然也没料到是他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往腰上缠裹纱布的动作一顿,神色微愕。他目光落在宋青雨让滚汤浇的一片红的手背上,喉间轻滚,看样子想欺身上前几步,像从前那样不由分说地捉起他的腕子放在眼下细细察看,可到底是止了步,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只轻声问:“疼不疼?”   好似大梦初醒,宋青雨一个激灵,仓促垂下眼来,稠长的睫毛急促扇动两下。他捋平袖子,遮住烫伤的手背,不着痕迹地划开距离,语气稀松平常:“不劳挂心。”   他没问李璟珩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给自个儿惹了一身伤,只觉问了也是多费口舌,便不欲多作纠缠,蹲下身来捡拾干净地上的碎瓷片,想着药送到了就回罢。难不成李璟珩还能一路跟到他家里去?   也不知是他心不在焉,亦或是急着离开,动作也不免沾染几分迫切。碎瓷棱角锋利,一不留神就在指腹留了道血口,宋青雨皱着眉轻轻嘶了声,低着眼皮盯着那道缓缓渗出血珠的细口,只觉一阵烦躁。   李璟珩也看见了。他迟疑了下,想要蹲身去帮他捡,没成想宋青雨却收了手,掸掸衣袍,径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屏风外走。   土蛋为人机灵,看出两人之间气氛紧张,很有眼力见地上来,缀在宋青雨后头,弯着腰一路捡。他把碎瓷片堆放在一旁案上,斜眼偷觑宋青雨脸上的表情,跟揣摩圣意似的踅摸了一阵,这才试试探探地开口:“老师,你受伤了…”   宋青雨脚下生风,只想快些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土蛋还要再说些什么。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临行前两人还如胶似漆好似神仙眷侣羡煞旁人,这会儿却又生分的像上一世彼此结了仇的冤家。可话在嘴边转了几遭,又给咽了回去,出门却看见了背着背篓正进到院子里的土蛋娘,于是眼前一亮,脆生生地叫道:“娘!”   宋青雨总算立定了脚步。有长辈在,不能造次。   土蛋娘卸下担子,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清不楚地骂了句什么,好像是老不死之类的话。听见土蛋叫唤,她抬起眼来,看见宋青雨,喜色又爬上了脸,笑眯眯地招呼他:“谢先生倒是有几日没来了,孩子们都很想您呢。”   宋青雨颔首:“来给小棠送药,这便回了。”   那头李璟珩已经披上了外袍,遮了腰腹,衣冠齐整地出来。他歪着身子倚住门边,双臂环胸,沉着眼睛不发一言。   “这位当是你的熟识吧,年前还一桌坐过。”土蛋娘拉着他掉头往屋里走,“土蛋说过,你们很是要好的。我看他受了伤,伤势又重,就留他在这里住了一二日,将养着些,屋里头还有些蒲大夫留下的药材…”   宋青雨推拒不过,只好半依半就地跟着她往门里走,边走边艰难扭回头:“那个…就不多叨扰了,我还有事…”   土蛋娘眼一瞪:“到了用饭的时辰了还能有什么事?天大的事也得朝后稍稍,去年春上我在树下埋了几坛梅子酒,昨夜刚拆了泥封,早知道谢先生爱喝,特意留着等先生来。”   她说着便看向李璟珩,卡了卡,似乎在思考怎么称呼,这时李璟珩便从善如流地接了过去:“大娘,我姓李名璟珩,您叫我小李就行。”   他这名讳贵气逼人,又用国姓又杂双玉,寻常人家哪里敢取。土蛋娘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啊!人小李都没说些什么,做主的倒还先扭捏上了。好歹人家受了这么重的伤,大老远地从上京城跑回来,又人生地不熟的,在秣陵只认识先生一个,先生不陪上他一陪,尽一尽东道,怎么也不像话。”   宋青雨硬着头皮干笑两声:“改日,改日,改日一定。”   李璟珩忽的道:“我只在此地住两日,养好了伤就走,不多烦。”   宋青雨:“…”   这算是把他的话彻底堵死了。   土蛋娘一听,更是非留不可,推着搡着他,把满脸写着不情不愿的宋青雨摁在座上,自个儿喜滋滋地去到庖厨里头忙活了。   土蛋家里清贫,屋子也不大,一间用以待客的花厅,一间庖厨,两间卧室,一览无余,甚至连几进都称不上。花厅又开的逼仄,桌连桌椅连椅,是故李璟珩自然而然在他身侧落座时,宋青雨搁在腿根处的手指微微痉挛,下意识地想躲。   李璟珩察觉到他的不自然,便将椅子朝外挪了挪,挨着墙边坐了。土蛋给两人奉上了茶,他趁着低头饮茶的间隙,出声道:“我这里有帕子,没用过的,擦擦吧。”   是想让他揩掉指上半干的血渍。   宋青雨知道这人是得寸进尺的德性,绝不能给一丝甜头,他对李璟珩也是一向狠得下心来的:“不必了。”   又声调平稳地问道:“你还回来做甚么?”   他原以为他那一刀已经够清楚明白了。   李璟珩拿碗盖撇着茶面,茶不算好,表面还浮着层粗浅的沫儿:“我若是说舍不得,你信么?” ↑返回顶部↑ 第69章 匪报也(1 / 3)   第68章 匪报也   回屋后,宋青雨又重理了理积压已久的古籍,将书封泛黄受潮的一些择出来,准备等哪日晴好了拿出去翻晒。近夏多雨,江南一带更是雨雾霏霏,难得能见几日太阳,这些孤本又都是不知道哪个朝代传下来的老古董,极易变脆腐坏,宋青雨闲暇时便常常把它们与草药摊在一处见见光。   待理完,已是哈欠连天,他迷迷瞪瞪地踢掉木屐,被子都没掀就一头栽上榻,睡前意识沉浮,还飘飘乎地想着李璟珩该不会在外头守一夜吧,虽说秣陵入了夏气候和暖不少,可夜里到底是有些冷的,这人图什么呢?可还不及细思,他便捱不住困意,深深睡去了。   夜里觉出些冷,宋青雨摸索着拱进被子,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一阵沙沙雨响。临睡前窗子没合紧,有几点雨漏进来,打在枕边,聒噪的很。他赖了会儿,费劲地睁开眼,撑起半个身子,伸手想去落窗,可眼光一斜,便看见了仍是寡然坐在廊下的人。   “…”睡意散了大半,宋青雨盘腿坐起来,呆了半晌,还是认命地寻履下榻,经过草堂时顺手抄起一把伞,抱在怀里出了门。   李璟珩仍是没睡。外头雨下的不大不小,只是有风,将雨线斜斜地吹进来,房檐太短,遮不住多少,是以即便他已竭力朝里坐了,整个人还是淋了个湿透。   听见门响,他侧脸看过来。月已隐了,只有屋内透出来一点光,照亮他滴着雨水的下巴,凌厉如削。像是诧于他这个时辰还没睡,李璟珩撑着手想站起来,可到底坐了太久,四肢僵硬,活动不开,他踉跄了下才勉强站稳,这时便比宋青雨高出一个头了:“你…你怎么不睡。下雨了,别在门口站着。”   宋青雨道:“这是你的苦肉计么?”   “没有,不是。”李璟珩抹了把脸,“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想看看你。我这会儿身无一文,改明儿晴了就出去寻个活计,先把住处定下来。”   堂堂天子手足,皇室宗亲,居然理直气壮地站在自己跟前说没钱。宋青雨颇感荒谬,不怒反笑,塞了他一句:“可我看见你就睡不着。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李璟珩眼神略黯。他犹疑许久,说:“那我不在窗跟前呆着了,我去屋后吧。”   “你好像听不懂人话。”宋青雨平静道,“我的意思是,不止眼前,还有这间草庐,这附近的一花一石,一草一木,都不欢迎你。你要做什么,哪怕把整个秣陵买下来也好,我都管不着,只给我留这一片净土,好么?”   说罢,他把伞朝外一扔,转头进了门。   李璟珩接了那把伞,没让它掉在泥里,而后放在眼下细细端详。   伞倒没什么出彩的,伞面干净,呈淡青色,似是用蓼草洇染过,靠近边沿的地方绘了几枚纤细修长的碧绿竹叶。   他看着看着,忽的有些舍不得让这伞淋雨了。   遗我青竹伞…他在心里默念着。   过后便无梦至天明。夜里睡的沉了些,宋青雨便躲了个懒,直赖到日上三竿才磨磨蹭蹭地起来。他盥洗毕,热了一口粥将就着对付了,便推开门。   天已放晴,地还湿着,想是雨停没多久。他疑神疑鬼地绕着草庐转了一圈,没瞧见人,想必李璟珩已经走了,这才安下心来,右手握起成拳,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左手掌心轻轻击着,走过廊下,行至一半,却发现东北角的一处屋檐有些松动,雨渗了进来,在脚下的地面积了一小团水洼。   这已经是这月第三次漏雨了,宋青雨在心里轻叹,许是要找个门瓦匠把整个房顶给补一补,这样的阙漏不在少数。   一路绕回前院,他搬出一张小案,把昨日理出来的书册一本一本摊开在其上,来回翻动着薄薄的纸张,正埋头苦干,土蛋便带着小燕子咋咋唬唬地来了,他们一人背了个咣当咣当的书箱,里面是宋青雨走前交代他们完成的功课。   “老师!”土蛋先冲他招手,笑容灿烂,“我来啦。”   宋青雨撑膝起身,笑看着他们一道烟奔至院中,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待会儿读书前,先把上一课学的论语默诵一遍,背不出来都不准吃饭。”   土蛋一听顿时垮了脸:“小燕子都能从后往前背了…老师你这分明是为难我嘛。”   宋青雨摸摸他的脑袋:“你还好意思说我刁难,一则学而篇你都背了多久了。换我从前夫子的话讲,他整日说给牛听牛也会念叨两句了。去吧,欠你们的糖果子先押着,背完再给。”   土蛋:“…”   不出所料,小燕子倒是背的顺顺溜溜,背完就自去捧着水经注看了。宋青雨不大拘他看什么,在他看来,学不嫌多,广泛涉猎才能开阔识闻,古人不还有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就连他自己从前在南书房时也时常找些杂书在课上看。   土蛋没背出来,愁眉苦脸地被他罚去抄书。他抄书,宋青雨便坐在一旁悠闲地编一条穗子,土蛋坐不住,抄了一会儿便凑过来心痒痒地问:“老师,这是编给谁的呀?”   宋青雨眼也不抬:“给你们的。”   土蛋在心里小小雀跃了一下,面上也喜滋滋的:“老师心灵手巧。老师人美心善。”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3)   第69章   宋青雨默了良久,方才问:“他在哪?”   蒋潮生挑了挑眉,谑道:“怎么,你要去找他?你想怎么报复他,要我帮忙么?老虎凳还是拶子,我特地让郑阳从北疆大牢里捎来的。”   “你若是想来,跟来便是。”宋青雨瞥了他一眼,淡然道,“你与春棠比我亲近,按理说,这口气该是你替她出尽了,方才名正言顺。”   “我怕我收不住力道,不小心把人弄死了,死了可就没得玩儿了。”蒋潮生恨恨地磨了磨牙,“还是你来罢。他如今就在这一带,指不定你还见过。”   “是么?”宋青雨望了望天边攒集的云。天深深兮欲雨,又要下雨了。不知怎的,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在嘉阳县衙门口遇见的那个乞丐,转头一笑,“也许吧。”   行至半途,果然泼下了雨,先是密密麻麻地砸着点儿,后来便声势渐大,成了浩浩汤汤的一场雾。他那把伞给了李璟珩,这会儿两手空空,只好举着衣袖权作遮挡。一旁的蒋潮生骂骂咧咧:“草,什么鬼老天,早不下晚不下偏挑着你爷爷出门的时候下。”   宋青雨解下外袍披在两人身上,幽幽叹道:“我书还没收呢。”   那些古籍都是他费了好大的劲儿从各地书肆里头搜罗来的,他平生爱惜,只怕比自个儿的脸皮儿都宝贝,这番让水一泡,改明儿就算干了字迹也不如从前明晰,可惜可惜。宋青雨只觉肉疼不已,雨浇在身上,倒也没什么感觉了。   他心急火燎地跑回草庐,想着能抢救一本是一本,可往院门口一站,登时傻了眼。   不知何时,他晾在外头的书让人整整齐齐地搬回了廊下,上头还拉了张油布盖着,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上面,响是响,于下头的物什倒是没什么相侵。   “愣着做什么,进去啊。”蒋潮生见他发呆,拿手一拐,“不认识自个儿的家了?”   宋青雨如梦初醒,便低了头,提起衣裾,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过。步上阶,他拧了拧浑身湿透的衣裳,将脸侧垂落的几绺发别在耳后,便动手把书往屋里一趟一趟搬。   蒋潮生捋起袖子帮着他一道搬。待搬完书,宋青雨站在门边侧头看外面下个不止的雨,蒋潮生便隔着一道画屏换衣裳。   “雨有什么好看的。”就这个时候他也不忘油嘴滑舌,“不如看我,活色生香。”   宋青雨走出两步,挪到门外,仰着头望晨间那处漏雨的屋檐,静静地看了会儿,他便收回视线,说:“看你不如看雨,喝茶么?”   廊下干干净净,没有人,也没有天漏。   将风雨掩在门外,宋青雨煨了一壶茶,拿了两只陶泥铸的小杯,斟满了,曲起一指抵着杯身推出去。   蒋潮生拿了他的一套细竹布直裰换上,身修腿长,面貌爽朗,瞧着倒是与之前不大一样,多了几分佻达疏阔的意思。他盘腿在宋青雨对面坐下,顺手抄起杯子喝了口,皱皱眉:“什么茶,又苦又涩,难喝。”   “我自己在山上采来的。”宋青雨捧着茶小啜着,“想是世子爷喝不惯的。”   “倒会埋汰我了。”蒋潮生一手支颐慢悠悠地笑,“你还是丞相府的公子哥儿呢,说的谁还不是个纨绔。那珠子是李璟珩的吧?他又找上门来了?”   宋青雨闭目喝茶,闻言“嗯”了一声,道:“我没放他进来。”   “单单是把他关在门外有什么意思。”蒋潮生来了兴致,支起一腿凑上前来,指头蘸了茶水在台面上胡乱比划着,“要我说,你也娶他个三妻四妾,每日都换一房不同的抬进去。你有你的美娇娘,我有我的如意君,醋不死他也气死他。”   宋青雨哭笑不得:“这是什么鬼法子。我这身子残花败柳,只怕要娶还没人看得上我呢,还是别出去祸害别人良家子了。”   “此言差矣。”蒋潮生竖起一指摇了摇,“做人呐,不能妄自菲薄。从前在上京城,你可是被多少春闺中人冠以色若春花面若晓柳不施脂粉犹胜三分的宋郎,花朝节出游时多少人把花儿扔在你车里,不拘什么坤泽乾元中庸,那时殿下还取笑你,说咱们朝中倒是要出一史无前例的‘看杀卫玠’了。再不济,这儿还有个现成的,实在不行我也不是不能委身给你,咱们做一回假夫妻,演给那姓李的小畜生看。”   宋青雨耳根子有些发烫:“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现在顶多人老珠黄,成了过街之叟了。”   他说着,想了一想,转而道:“不说这个了…说说朝中的事情罢。”   “那日我见郑阳带着白羽军往上京的方向去。祖宗规矩,地方军队非召不得擅离守地,他与廖景都走了,北方守备空虚,羌蛮随时都能乘虚而入。是上京城出了什么事么?”   蒋潮生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当真不知道?”   宋青雨摇了摇头。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3)   第70章   思来想去,宋青雨还是去见了一趟阮常玉。   蒋潮生说:“你见他的时候是在嘉阳吧?他早已不在那处了。他如今在青州。”   宋青雨低着头给门落栓,闻言便道:“青州离这里也不远的。”   “唉。”蒋潮生从他头上把毡笠揭过来,往自个儿脑门上一盖,眯着眼看远处重山,“你下不了手的。”   他们辰时出的门,先去市上赁了两匹马,轻骑上路,待到得青州,已经申时了。蒋潮生倒是驾轻就熟,下马后带着他弯弯绕绕,拐进了城郊一条幽深逼仄的巷弄。巷子里住的大多是些无家可归的人,也有带着孩子独居于此的鳏寡,站在屋门口,神情呆滞地看着他们经过。   道路不算平整,新下过雨,一片湿泞。宋青雨涉足其间,莫名想起了宫变之后东躲西藏的那段时日,那时他也是像这样,带着小弟小妹流窜于市井,找不到安身之处,夜里便席地睡在阴冷潮湿的巷内。   不多时,他们停在一座棚屋前。   棚屋无门,里面黑洞洞的,似往外发着寒气。   “要我陪么?”蒋潮生半笑道,“万一他要伤你呢?”   宋青雨摇摇头,说:“不用了。”   那时在嘉阳,阮常玉瘦的跑两步都费劲,行事也疯疯癫癫的,认不认得出他都还难说。   他撇开蒋潮生,举步上阶,进到门里。   里头空空荡荡,只有屋正中摆着一尊文殊菩萨,下面一方贡台,香炉里是已烬的残灰。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贡台底下,蜷着个瑟瑟发抖的人。   宋青雨走近了。鞋履擦着地面轻响,可那人却浑然不觉,将脸埋向里,嘴里不住喃喃,喊爹喊娘,还叫着冷。   他瞥眼看了看大开的窗牗,走过去阖上了。   听见响动,阮常玉动了动,从垫身的蒲团上坐起来,在看见宋青雨的背影时一愣。   “…贱人。”他在一瞬间咬牙切齿,“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么?”   宋青雨拍了拍衣袖上不慎沾染的尘土,说:“是啊。”   他回过头,倏尔一笑:“看见你过的这么苦,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明明没死,还要用假死来逼王爷逐我出府,你好深的城府!”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形容落魄,“你装的多无辜啊宋青雨,被打被骂也一声不吭,让所有人都围着你团团转,就连,就连…”   宋青雨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落得这番下场,全是自取,怨不得人。”   “哼。”阮常玉笑了一下,“我才不信什么狗屁报应。我行得正立得直,打就是打了,杀就是杀了。就是没拖着你下水,当时王爷把你带回来,我就该拼着死也要让你死在教坊司里,如何还能让你快活到今日。”   “你既道不悔。”宋青雨轻移脚步,从怀里摸出个物事扔给他,“这枚玉佩,你当是认识的罢?”   玉佩是蒋潮生从春棠的遗物里整理出来的,本是一双完整的白璧,分了两半,春棠这里留了一半,还有一半,想必就在阮常玉那里。   他看见阮常玉捧着玉佩,却是呆住了,半晌,才小心颤抖地伸手,擦了擦白玉光滑莹润的表面,掌心有泥,越擦越脏。他抬起头来,看着宋青雨,急于求证似的:“你…你,这是哪来的?”   宋青雨对上他迷茫懵懂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刀似的,搅得血肉模糊:“这是你自幼失散的小妹,春棠的啊。”   蒋潮生蹲在门坎上,嘴里叼着根草,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眺望远方。宋青雨只进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罢。”   里头传来阮常玉歇斯底里的哭喊,他口齿不清地骂宋青雨,让他回来。   “怎么不多留会儿。”蒋潮生跳下阶,往里面张望了下,“就这么便宜他。”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2)   第71章   宋青雨这一觉,足睡到次日黄昏时才醒。   他睡饱了觉,自然心情不错,抱了只木盆去院中盥洗。经过廊下时没看见人,倒是看见了张竹席,宋青雨不由啼笑皆非,这人还挺自觉,他前脚刚答应后脚就在他这儿筑了巢,挺安贫乐道,也是一点都不讲客气。   他摇了摇头,在井边汲了水慢慢净面。前些日子听雨喝茶时,蒋潮生伸手在他耳边一挑,挑了几缕白发出来,便笑着打趣他,年纪轻轻竟已生了银丝,也不似少年时看着灵秀动人了,虽是玩笑话,听听也就罢了,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宋青雨夜深无人时还是对着铜镜足足照了半个时辰,末了不禁慨然喟叹。   从前在上京城读书时,整日价斗鹰逐犬,呼朋引类,好似天地与上京城的繁华浮醉等长,倒也不觉岁月如流。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大把大把的年日虚晃而过,他竟已年近而立了,如今细细想来,自宫变之后,日子好像过的飞快,连在雍王府里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候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也许是真老了也说不准呢…他苦笑着放下镜子,决定今日早歇,听蒋潮生说,点灯夜读最催人老,要不然那些进士举子大多早早白头呢。   以往说些什么笑一笑就过去了,顶多留神介怀个一二日,可这事儿却像根刺似的,扎的他不得安生。过两日他给土蛋讲学时,讲到一则“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倒是分了心,只觉百感交集,陡生许多伤春悲秋之惑。土蛋见他怔然,反复将书翻了翻,疑道:“诶,我没在书上画乌龟呀。”   宋青雨回过神来,不由失笑,他这时倒懂了些前人用金缕衣来劝人向学的心思了。   他想了想,便拂开一张宣纸,蘸了墨在上头着笔写了下来,土蛋凑头看着,字正腔圆地念道:“劝君莫惜金缕衣。”   “是啊。”宋青雨看着他,笑道,“劝君惜取少年时。”   他今日深闭门户,没有开学设讲,入夜时土蛋还登了趟门,确认他老师只是睡了不是病了后方才安心。宋青雨留住他,生火下了两碗鸡丝面,一人一碗,相对而坐,就着满室明烛慢条斯理地吃了。吃到一半时,忽听到院子里有响动,他便搁下碗筷,揭窗去看。   李璟珩扛着一捆扎好的茅草,在院落里卸下,而后拍拍手直起身来。许是图干活方便,他只穿一身短褐,肩颈线条流畅,起伏舒缓,整个人看着干练又削挺。   土蛋在他身下冒出个头,捧着碗边嗦面边往外瞅:“老师,这个人好奇怪。”   宋青雨又“啪”的一声合上窗,眼观鼻鼻观心地说:“既然怪,那就不要和他来往。”   土蛋似懂非懂地点头,抱着碗呼噜噜喝汤:“我记得他不是有妻室么?怎么也不见他回家。”   “谁知道。”宋青雨拿筷子拄着脸,无所谓道,“可能喜欢四海为家罢。”   吃罢饭,宋青雨又拿了两块糕饼给土蛋解馋。怕土蛋娘着急,便吹了灯掩门送他回家。李璟珩不知又去哪了,只留了那一捆足有半人高的茅草放在院子里碍眼,宋青雨经过时挺想一把火给烧了。   一路上听土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弯来绕去是想套李显的消息,宋青雨卖了个关子,诱的他急得要跳起来,这才哈哈笑着跟他说,李显在上京城过得很好,爹疼娘爱,衣食不愁。   土蛋乖乖地“哦”了一声,又有些期期艾艾地抬头看他:“那他…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宋青雨又开始装傻充愣:“啊,说什么,跟谁说?”   土蛋红着脸,声音越来越低,蚊呐似的:“还能跟谁啊…”   “哈哈。”宋青雨开怀地笑了两声,拿指头刮了刮他软嫩的脸蛋儿,道,“他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这就求了他娘把你一道接进上京城来做童养媳。”   土蛋呆了呆,随即意识到宋青雨这是在说玩话臊他,便有些恼,作势别过脸,不理他了。   宋青雨半逼半迫地把人揽在怀里哄了好久才哄的开了颜,差不多到了地方,他没进门,看着土蛋进了屋里,这才背着手转身慢悠悠往回走。   到得草庐,依然没人,宋青雨倒也不甚在意,坐在案前继续编前两日没编完的穗子。过不多时,耳边传来“笃笃”两声,有人在叩窗,宋青雨不想理,便依旧转回脸,将一串流苏挂了上去。   果然,李璟珩敲了两下便偃旗息鼓,可还没消停多久,又叩了两下。宋青雨烦不胜烦,把手头的物事往案上一撂,刚想发作,这人又识趣地不敲了。   这般几次,宋青雨终于忍无可忍地打开窗,对着又想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敲窗扰人清净的李璟珩道:“做甚么?”   李璟珩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收回手,有些局促地说:“是不是搅扰到你了…”   “你也知道。”宋青雨冷冷道,他靠着有些不舒服,便换了个姿势,半跪半倚着,“大半夜的谁有心思听你鬼打墙。”   “…”从前倒没发现他这么能噎人。李璟珩无言一瞬,这才道,“我给你带了东西。”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3)   第72章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宋青雨便泛起了困,趴在窗台上懒怠动,眼半眯不眯的,抬手按在窗桁上,说:“我睡了。”   李璟珩侧身看着他,眼神柔和:“你睡吧,我替你守着。”   宋青雨想了想,还是没关窗,顺势翻回榻上,咕哝了句:“你别趁人之危。”   李璟珩笑了下,挑了处平整的地方靠坐着,回过头来说:“不会的。”   宋青雨入睡的很快。李璟珩将头抵近了些,一墙之隔,听见他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片刻后,呼吸声响起,清浅绵长。   印象里宋青雨在雍王府的时候一直睡的不大踏实,觉浅,易醒,稍微有点动静都能吓的彻夜不眠,便是这样也不肯贴着李璟珩睡,自个儿蜷缩在拔步床的一侧,削瘦的肩胛微微支起,像只受惊过度抖抖索索的猫儿。   他强行把人圈在过怀里几次,可次早眼睛一睁这人又摸索着睡到了床边,面朝外躺着,好像这样才能安心,他为此还恼的把宋青雨踹下床去过。   夜里虫声如雨,无风无月,倒是淌了满天闪闪烁烁的星子。李璟珩靠坐廊下,仰头看着,忽然想起从前在南书房时,宫里过乞巧节,给各处都送了时兴的干果糕点,皇子们还有娘娘额外绣的荷包。他娘死的很早,在他进南书房之前便一条白绫吊死了,听说死的时候脸上犹然带笑,好像解脱,又似浑无牵挂。李璟珩身披重孝,去见了她最后一面,无论扶榇还是哭丧,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片死寂,传在旁人口中便是不孝不悌,狼心狗性,天家更是嗤之以鼻,以为他行为不端,有失皇家颜面。   他两手空空,既没有母亲手绣的荷包,也没有盛德帝赏赐的珍宝器玩,旁的皇子世子们七七八八地聚在一处,比谁得的赏赐多,他便背着手,沿着南书房外的小径,一趟来一趟去,边踢路上的小石子边看秋日晴朗高远的天穹。   太子的赏赐自然是最多的,藩国进贡的金盏银盏,小到触手生凉的丝绸布帛,大大小小能堆半间屋子,他拿了几件趁手的,分俵众人。几个人都点头哈腰地揖手作谢,口称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万代,太子殿下万寿无疆,太子殿下气的将脚一跺,忿忿然抬手要打他们,诸人忽而又作鸟兽散,笑着闹成一团。   宋青雨分得一盒奇香,香是柔香,闻着甜腻醉人,却有驱赶蚊虫之效,且效用立竿见影。他试着沾了点在颈侧耳后和手腕处,缓缓揉搓开,自个儿跑去蚊虫最多的池塘边喂了半日的蚊子,虽已入了秋,可到底还有溽暑的余热未散,耳畔虫声震天,于他却是无侵无碍,赵春秋和蒋潮生见状也陪他站了一刻,最后顶着满头满脸的蚊子包灰溜溜地躲走了。   他得的赏赐不多,或许有,不过都让他爹越俎代庖地收了,只留下了文房四宝,美名其曰宋氏子孙当以读书科考为念,不为这些身外之物所缚。宋青雨心里却拎的门儿清,实在是他爹穷的揭不开锅了,年节时连像样儿的礼都拿不出手,这才中饱私囊,吞了他的赏赐,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外头口耳相传宋丞清正廉洁,为人端持有方,实在不假。   不过那些赏赐的玩意儿里不是金就是玉,倒也无甚大趣,只一味湖州知府送来的笔他倒是极感兴趣的,非是他习学时惯用的粗管狼毫,而是精致小巧的鼠须毛笔,拿在手里盈盈堪握,下笔写出的字也更显纤细秀美,很有小家碧玉之风。他一时兴起,赶巧在七夕之前背了几首应景的小诗,便一口气儿全誊了下来,兴致高昂地拿去给他娘看。   他娘都看了一遍,最后挑了杜樊川的那首秋夕,拿起针线,细细密密地给他缝在了随身佩着的荷包上。   他喂够了蚊子,便攥着荷包往回走,边走边出神想着,不知不觉间竟轻声念了出来。   “红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结果一个不留神,撞上了人。   他这一下撞的厉害,向后栽了几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还是李璟珩伸手扶了他一把,才让他堪堪站稳。   “啊,多谢。”他眼冒金星地立定了,抬起眼,看见的却是李璟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实在尴尬,他摸着后脑勺干笑了两声,问:“撞疼你了么?没顾着看路,实在对不住。”   他这话本是客套,没想到李璟珩却接了茬:“嗯,很疼。”   “…”宋青雨试探地看着他,瓢了下嘴,“那要不我给你揉揉?”   李璟珩眼里浮起些许玩味,悠悠然道:“好啊。”   宋青雨实在是没想到这人看着整日阴沉沉的私底下却是这么不正经,一时失语,正巧这时蒋潮生在那边和一帮世家公子蹴鞠,隔的远远地叫他,便忙讨了个巧:“这次先欠着,改日,改日,成不成。”   李璟珩盯着他看了会儿,没说话,却侧身让开了道。宋青雨如释重负,忙溜之大吉。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3)   第73章   他在书堂里讲了多久,李璟珩便盘坐在窗外听了多久,偷学偷的很是光明正大。也亏得他沉的住性子,整整一个下午的光景也不见焦不见躁,若是儿时有这般肯埋首钻研的功夫,当是不至于至今连四书五经都识辨不清。   宋青雨说的口干舌燥,顺手抄起案上一盏凉茶,慢悠悠踱到书案后,俯身去检查两个孩子的功课,开口指点了两句后便放他们出去撒泼了。他将盏中凉茶饮尽,撑在窗台上探头去看院中,李璟珩搬了把自掏腰包买的小杌子坐在廊下乘凉,长腿舒展,看着不知什么地方发呆,目光在将息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渺远。   这人的杰作还留在这里,宋青雨收回视线,低头瞥了两眼,顿时眼前一黑。   他苦心孤诣讲了一下午的之乎者也,这人走着神却将他的名和字涂了满纸,当真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   入夜时分蒲峥姗姗而归,背着满筐新鲜草药,踩着满地如银的月色,气势汹汹地对着李璟珩耳提面命。   无非是拿那几株西海棠说事,李璟珩惯会装聋作哑,不听,不看,不闻,将上蹿下跳指指点点的蒲峥视为无物。   蒲峥气极:“我看你是死性不改!”   李璟珩嗤笑:“我本就是顽石,世人皆知。”   宋青雨把蒲峥放在阶上的药草抱回屋里,听着他们二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在外头吵,心想大概也只有蒋潮生能跟李璟珩较上一较,毕竟蒋潮生骂人从来荤素不忌文白不清五谷不分,蒲峥还是吃了太懂礼义廉耻的亏。   土蛋和小燕子趁着天黑之前各回家去了。宋青雨拿烧火棍捅了捅灶台,往里面塞了两根柴,刚想生起火时,不知李璟珩何时撇下了念念叨叨的蒲峥,站在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问道:“我买了糯米饭,你要吃么?”   许是怕宋青雨听不真切,他又走到草庐门口,却不进来,只往这头张望,看着局促又谨慎。   宋青雨从灶台后冒出头:“不吃。我自己做。”   李璟珩“哦”了声,继续回头去跟蒲峥掰扯,不过应当是蒲峥单方面苦口婆心地说教,从三皇五帝一直说到秦皇汉武。李璟珩在窗前寻处坐下,低头闷着吃糯米饭,时不时不咸不淡地应两句。   蒲峥说累了,便叉着腰进屋去找宋青雨,在灶台后找到了灰头土脸的他。宋青雨抬起头来,眼神纯真:“殿下蕙质兰心,妙手回春,想必于庖厨一道也是深谙的。”   蒲峥:“…”   蒲峥确乎深谙此道,不过对寻常饭食却是一窍不通,倒是治了满满当当一桌的药膳。   宋青雨卧病的那段时日吃的便是这些,人参红豆山鸡陈皮大乱炖,补是极补的,只是尝不出大滋味,寡淡的紧。不过他今日躲懒,自然是不挑的,有什么吃什么,清汤寡水也是山珍海味。   吃罢饭,宋青雨自去收拾,蒲峥栓着他的一只小甲龟绕着院子溜了一圈,回来后倚着门看他忙上忙下,问道:“我睡哪儿呢?”   宋青雨放下手头的物事,直起身想了一想。草庐刚起的那会儿廖景还在,图近就地租了一间宅子,既宽敞,彼此来往也方便,宋青雨在这头养伤,清静不宜人扰,蒲峥夜夜便都是在廖景那处宅子里歇下的。   如今人去楼空,宅子也转租给了旁人,蒲峥自然无处可去了。   宋青雨以目丈量了下床榻的大小,有些犯愁。两个人硬挤倒也堪堪能挤下,他和太子幼时便常常厮混在一处,彼此坦诚相见的时候都有过,他玩性大,有时宫门落锁归不了家,便索性留宿东宫了,虽然第二日都会被父亲以夜不归宿为由罚几日禁足就是了…   这时一直守在窗外默默不言的李璟珩忽的道:“我这里有竹席。”   言下之意,是让蒲峥打地铺。   宋青雨忙道:“不用不用,我睡书堂就好了。”   他在书堂也有一张竹榻,平日靠在上头晒晒太阳看看书什么的,小是小了些,可将就将就也还凑合。   蒲峥幽幽地看他一眼:“子礼,你和我生分了。”   “咱们自小一同长大。你小时候宫门关了出不去,夜里哭着喊着要爹娘,还是我哄你入睡的。”   宋青雨:“…这都多久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李璟珩道:“你是乾元他是坤泽,授受不亲。”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3)   第74章   蒲峥夜里睡的模模糊糊,隐约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外间说话。他睁了睁眼,看见宋青雨浑身湿透,正跪在榻沿,探身去床头摆着的笼箧里头摸黑找衣裳,一截腻白的脚腕明晃晃露在外头。屋外雨下的正大,嘈嘈切切,他那一点翻箱倒柜的声音倒也透不大出来。   “下雨了么?”他稍稍支起上身,眼睛看着宋青雨忙活,一趟来一趟去。   宋青雨把收捡出来的内衣并中衣妥帖叠好,抱在怀中,一脚勾了屐,下得榻来:“殿下是被吵醒了么?再睡一会儿罢,天还早着。”   蒲峥应了一声,见宋青雨放下帐子要出去,便问道:“我方才听见四弟的声音了,他还在外头?”   “我让他进来了。”宋青雨说。   蒲峥不知想到什么,说:“你总左支右绌,不肯和我走,是因为舍不得他么?”   宋青雨心里一跳,似有种被人戳穿的赧然,久久立在原地,呆站着说不出话,他抱着衣物的手紧了紧,脑中又纠成一团,面对蒲峥坦然的质问,满脸无措:“我…我不知道。”   蒲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宋青雨看的转身欲逃。   “你还是喜欢他的罢。”他太息,“四弟这个人,性子太过执拗。过刚易折,他这样的人,若是自幼无人在旁引导,极易长歪,可偏偏他娘早早被打入了冷宫,父皇也素来不喜他。我身为兄长,长兄如父,没能时时规劝,亦是失职。这世上愿意伸手拉他一把,能够纯粹施予善意的人太少,他从小到大,只见过一个你。我身为局外者,对你们之间的纠葛知之甚少,他从前,当是极喜欢你的,那时我们每日都要去崇德殿让父皇考校功课,温习默写当日所学,四弟每每所写,均是宋子礼今日穿了什么衣裳,束了什么颜色的发带,说了些什么话,笑过几次。他还把你对他说过的话另起了一张纸,像揣着个宝贝似的。父皇为此大动肝火,让太监把他轰出了崇德殿,再不得踏足。我这个弟弟,看似呼风唤雨,其实比谁都笨,他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只会把对人的喜欢和示好一点一点放在舌尖,想极了才会舐上一口,抿一点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后来那样恨你,可当时的喜欢,是真真切切,作不得假的。”   “子礼。”他唤道,“铁石尚有心。父皇说过,宋家子为人机敏聪慧,灵敏毓秀,不似宋丞持重,倒有才子风范。心思太过澄澈的人,见万物皆有生,怜朝花夕拾,感春秋代序,是再正常不过。你又何必因为自己的心软耿耿于怀呢。”   宋青雨艰难开口,道:“殿下,你这是在给他当说客么?”   蒲峥笑了道:“你若是愿这么想也成。只是我觉得,与其放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不知到何时,倒不如把话摊开说明白了,不然你怕是一辈子都不肯放过自己。”   宋青雨不言。他这时倒是有些恼蒲峥看的如此通透了,不给他一点余地,甚至不留一点自欺欺人的可能。   “好了,我睡了。”蒲峥又躺了回去,“子礼,好好想想罢。你要什么,又在舍不得些什么,我会等你的。”   与蒲峥说完话出来,便看见李璟珩迎着风站在堂前,身材笔挺,瘦拔修长。他脱了衣裳,拿在手里,拧干了水,赤着上身关上了门,回过头来看见宋青雨,便把半干的衣服往肩上一搭,说:“水烧好了。你淋了雨,过会儿浴后再去睡吧,免得受了寒。”   宋青雨没搭理他,几步上前来,在他身前堪堪停下,微微抬起下颌。外头风雨大作,时而亮起几道闪电,雪光透窗而入,一时将他的脸映照的清晰分明,乌发红唇,眉眼干净秀气。李璟珩咽了咽嗓,仓促地别过眼。   “你还恨我么?”宋青雨问他。   李璟珩仍是不敢看他,垂着眼说:“不恨了,早就不恨了。”   宋青雨隐隐约约能猜到李璟珩为什么会恨他,想必与他被贬北疆那件事情脱不了干系,可这么些年来他却是难提起去问,这时索性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你究竟为什么恨我。我从前只当你爱而不得,恼羞成怒,如今想来,却是别有缘故。”   这回倒是换李璟珩愣住了。他转回脸来,直勾勾地看着宋青雨,声音都开始发抖:“你不知道?”   也是,偷人私印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赵春秋又怎么会让他知道呢。就连他自己,也是当时求了李璟琮,才从盛德帝那里弄来了奏折,看清了上头的联名,并一一记下,只待来日讨还。   “那封折子。”李璟珩道,“你大概只以为是蒋潮生一人草拟了递上去的罢?”   心头隐隐的不安愈发强烈,宋青雨不禁反问:“难道不是么?”   那时他甚至不在场,只在回来时见蒋潮生摇了摇手中的奏章,神神秘秘地说他要去干一件大事,后来便是盛德帝盛怒,宣召李璟珩入宫,痛骂一顿后便勒令其在三日之内离京,非召不得回,等于是彻底断了他封王食邑的念头,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北疆吹风喝沙,做个窝窝囊囊一事无成的废子。   李璟珩低着眼皮笑了下,混着不知是心酸还是自嘲:“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来一一清算呢。那封折子,又何止只有蒋潮生一个人的名字,赵春秋,甚至是你,赵春秋拿了你的私印盖在上头,这就是你的好青梅竹马,一边占着你的便宜,受着你的温柔乡,又一边心安理得地拉你下水,他不该死谁该死?我只恨不是我亲手了结了他,我怕你彻彻底底地恨我,那到时候我做什么都挽回不了了。陈守忠只废了他一双腿,是便宜了他,三姓家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即便是早有准备,亲耳听到李璟珩把真相说出来的那一刻宋青雨还是心头剧痛,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攥着衣料的手白了又白,细长的手指紧紧拧在一处,似要折断。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哽咽,颤声道:“我…这些我都不知道。赵兄…赵春秋从没对我说过这些,蒋书衡也没有…”   他混乱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要说什么,这么多年的蹉跎,这么多年的恶因,原来早在一开始便种下了。   他心疼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点一滴地砸在地上。李璟珩俯低头,伸手按住他的眼角,想替他揩去,却被宋青雨偏头避开了。   “你就在书堂里睡罢。”他嗓音里透着浓重的厌倦漠然,“床我已经收拾出来了。”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5)   第75章   出门前,宋青雨揣上了李璟珩送他的那只青玉簪子,边往外走边松松在头上挽了个髻。天色迟暮,将要晚了,他估摸了下脚程,在彻底黑定之前当是赶的回的,便步履匆匆去了。   到了土蛋家,屋前屋后没找着人,只一扇门虚虚掩着。宋青雨心下一咯噔,倒也顾不得礼数了,径直推门而入,四下里望了望。屋里没点灯,光线晦暗潮湿,他循着往内室走去,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直待走的近了,才听见里头传来土蛋嬉皮笑脸的声音,间杂着小燕子的连连叹息,宋青雨松了口气,刚要绕到屏风后,迎面却撞上边偏头和人说话边往外走的土蛋。   土蛋见了他,也是一愣,将手头的物事往身后藏了藏:“老师怎么来了?”   “你爹娘呢。”宋青雨问,“我有要事和他们说。”   土蛋靠着屏风,两条腿搓在一起,绊着麻花:“他们天不亮就进了城里,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我都快饿死了。”   宋青雨不大放心,往常土蛋娘总是早早去早早回,从没延挨过这许多时间。实在不踏实,他索性揽住土蛋的肩膀,把他往回带:“你把小燕子和小棠带着,先去我那里罢,等你爹娘回来了再做计较。”   土蛋一头雾水,但还是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了两步:“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小燕子听见动静,这时也出来了,宋青雨回头看了他一眼,便立马心领神会地去了隔壁屋里叫起小棠。宋青雨这才转回来,说道:“青州流民成患,怕是要打过来了,你们还是躲一躲为妙…”   他话说到一半,却被院外一声懒洋洋的高喝给打断了。   “这屋子里头,还有活人吗?”   宋青雨浑身一僵,顿时手脚发凉。   屋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人在拿刀拨弄门闩,他进来前预先给门落了锁,外头的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土蛋吓得紧紧贴着他,脸色唰然惨白,瑟瑟发抖。   外头那人沉了声,又不客气地问了句:“有没有人,死的还是活的,吱一声。”   另一人哄笑道:“老三,你这不是说笑吗!没人这门怎么能锁呢。”   被唤作老三的那人阴恻恻道:“我再说一遍,要是再不开门放爷们进去,你们这一家老小,就都别想活了。”   宋青雨用力咽了咽唾沫,正巧小燕子和小棠搀扶着从屋里出来,他当机立断,低声对几人道:“从屋后翻窗走。”   后山是一片竹林,密密丛丛,萧萧瑟瑟,这帮人当是想不起搜。   土蛋虽然懵懂,可大致也猜出来了些,便愈发拽着宋青雨不肯撒手,声音惊悚惶惑:“那老师呢?老师不跟我们一起走?”   外面破门的动静越演越烈,先头那人已不耐烦等了,开始抬脚狠踹,木门破旧不堪,禁不住,摇摇欲坠地晃。   宋青雨压下喉中的颤抖,装作让人搅醒的不耐,提高了声应道:“作甚么,催魂呢?正睡着呢。”   一边说一边大力把几人往窗前推搡,不住催促:“快走!”   外头那人消停了片时,忽的一声笑了,道:“抢劫啊,识相的还不快滚来给爷们开门。”   小燕子和小棠已经翻出窗外,土蛋泪眼汪汪,把手里藏着的蛐蛐儿笼子往宋青雨手里递:“老师,我不该玩心太重,背着你偷偷教小燕子斗蛐蛐,你罚我吧。”   宋青雨原本紧绷着神经,却让他这一句逗的忍不住笑,他摸了摸土蛋的头,说:“改日一定罚你。你们先走,老师随后再来找你们。”   土蛋睁着水光莹莹的眼睛看他:“说好了?”他还是很担心,他总觉得外头那帮子人来者不善,不然宋青雨也不会如此紧张。   宋青雨垂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君子一言。去罢,你没听他们方才在外头说么,不过是要点银子,我去开门打发了,不会有事的。”   土蛋忐忑不安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窗前走,正要抬脚翻过去时,宋青雨却快步上前,往他衣里塞了几枚圆滚滚的珠子,而后轻拍了拍他的背,低低道:“保重。” ↑返回顶部↑ 第77章 (1 / 3)   第76章   李璟珩做了个梦。   梦里走马灯似的,晃过许多飘忽不定的景象。他看见幼时的自己长跪在海明宫门前,身板单薄,形单影只,而他的母妃翘着腿坐在殿内,拿着一支黛笔对着铜镜细细描着眉,嘴里还清闲地哼着曲儿,是北地的胡曲。他听的出了神,高高的日头晒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多累多疼,像是习惯的似的…再一转,便是几年后,他无数次走过冷宫清冷的小道,抚摸生苔斑驳的石壁,仰起头,听着里头疯疯癫癫的呓语,一直到日暮时分才慢慢地走回去。然后是嬷嬷死不瞑目的双眼,那些逗弄他让他在父皇面前丢尽脸面的太监,他把他们的舌头一一挑了出来…最后是南书房里,明眸皓齿的少年,笑眼弯弯地吃下了他递过去的槐花。   那是他似死水般不泛微澜的日子里唯一一帘春风。   后来知道那封折子上盖有宋青雨的私印时他是什么感受?惊疑,愤怒,更多是失望,悲凉,他本以为宋青雨和那帮人不一样,那些人肆意地嘲笑他,欺辱他,凭着只言片语便认定他冥顽不灵,不堪教化,甚至嗜杀成性,有愧天颜。可他每次怯怯地伸出手,宋青雨都柔和地将它包住了,他的真心里不掺半分刻薄讨好的假意,这样的人,没缘由会在背地里对他落井下石。   可他这么做了。   李璟珩恨的彻夜不眠,那时甚至想半夜冲进丞相府里去逼问他。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受到这么多没来由的恶意,从小到大,凭什么赵春秋他们欺负他,刁难他,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又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这个人青竹流水似的皎然,对谁都是亲和友善的,却独独对他厌恶至极,甚至与旁人一道来算计他,让他万劫不复,再也翻不了身。   可他忍住了,他把嘴唇咬的肉都翻出来,磨牙切齿地想着来日方长,这笔子账他会一点一点地讨回来。他要让他们生不如死,一辈子都惶惶不安,活在赎罪的阴影里。   他在北疆磨砺了五年,招兵买马,训练军队,把白羽军打造成了一支人人闻风丧胆的骁骑,而后先皇崩逝,他依着原先的约定一路南下,扬起帅旗,辅佐李璟琮宫变夺位。   在回上京城的路上李璟珩遇见了个戏子,那戏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唱完了戏坐在一口池边,侧身对着他,解下冠发,掬起一捧水,缓缓洗去脸上的铅华。李璟珩立马驻足,盯着那戏子,一时竟看的有些呆了,直到那人若有所感,稍稍歪过头,才露出了一张与宋青雨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把他一道带上了回程的路。   后来白羽军攻破城门,控制了宫中禁军,太子抱头鼠窜,在一干心腹的掩护下慌不择路,逃出城外,他登上崇德殿,看见背对着他佝偻着跪在地上的宋安,他身前站着李璟琮,面无表情地将一把剑插进宋安胸口。   李璟琮对他说,太子一党,交给你来处置,宁肯错杀,不可放过。   李璟珩领了命,翌日就将赵春秋蒋潮生等一干人下了大狱,他抓住了乔装打扮企图混出城的宋青雨,却在用刑时犯了犹豫。   最后他进了宫,回禀了他皇兄,这人,他下不了手。   所以不闻不问,不听不看,也不去打听,他知道李璟琮定然不会放过,可他也做不到对过往的一切一笔勾销,他还恨着。可宋青雨藏在井底的一双弟妹,他还是遣人密送往北疆了,留在这里,徒生枝节。   直到某一日,他闲居在家,偶然问起,听见孙管事说,丞相府阖府上下,无一生还,小公子被发卖进了教坊司,今日便要登台接客了。李璟珩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一幅墨梅图呆呆地发怔,那时夜已经很晚了,外头风雪还大,这样冷的天,是会冻死人的,他枯坐了半夜,听着外头打更的声音,还是没忍住,取了刀便匆匆出门,孙管事拿过搭在衣架上的大氅着急忙慌地赶出来,却被扬蹄的马扑了一脸的雪尘。   他杀了几个对宋青雨动手动脚的烂人,把教坊司大闹了一通,带着半昏不醒的宋青雨回了雍王府。他被下了药,腻在李璟珩怀里,神智不清,一时叫冷一时叫热,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撒手,李璟珩几乎是把人抱下马的,孙管事迎上来,探头瞅了瞅他怀里烧的两颊通红的人,叹了口气,道:“我去请太医。   “不必了。”李璟珩说,“多烧些水来。”   孙管事愣了一下,讪讪地称是。   他抱着宋青雨回了房,把他放在榻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抖索,看他失态,看他欲念满脸,他哭着说难受,细长洁白的手指拂乱衣衫,滑腻柔韧的胸膛半遮半露,信香丝丝缕缕地缠上来,缠的他后颈几乎发疼发胀,见李璟珩不理他,便无师自通地将手伸到(),想要自己()。可李璟珩捉住了他。   “你看清楚我是谁。”他阴沉着脸说。   宋青雨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的哭了出来,他说:“我不知道,我看不见。”   李璟珩抓过他的腕子,一只手按着牢牢固定在头顶,不让他乱动:“你看见我了,就会后悔的。”   宋青雨浑身都在细细地发着抖,他不自觉地扭了扭腰,眼睛雾茫茫的一片,嘴唇饱满,颜色鲜红,胡乱地张合,都在说难受。   他双手被制住,可身体里又实在痒的难耐,便只好竭力撑起身,堵住了李璟珩的嘴,柔嫩的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猫儿似的。   李璟珩猛的颤了颤,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磕开了他的牙齿,又狠又凶地嘬吻,咂出一片水声。   “这是你欠我的。”退开的间隙里,他喘息着说。   宋青雨呆呆地看着他,眼神迟迟无法聚焦,直到李璟珩再度欺身压了上来,他才开始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又踢又蹬,又狼狈又凌乱,可李璟珩进ru的一刹那,他却突然一动不动了,李璟珩在咬他,咬他的锁骨,脖颈,后颈咬的最是凶,犬齿密密地嵌进去,传来的痛感微乎其微,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宋青雨闭了闭眼,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返回顶部↑ 第78章 (1 / 3)   第77章   宋青雨想把手往回抽,没抽动,便倏然冷下了脸:“松手。”   李璟珩不松劲,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说:“不放。”   “…”宋青雨深吸了口气,转过眼来,道,“你这样拉拉扯扯的就好看么,还是又想求我别走?”   李璟珩道:“我求了你就会答应么?”   宋青雨想也不想地道:“不会。”   他又试着把手抽出来,没想到李璟珩顿时低嘶了一声,皱着眉捂住心口,宋青雨瞬间就不敢动了,片刻后,试探地说了句:“还疼着?”   李璟珩冲他眨了眨眼,笑道:“有你这么一句,疼死也值了。”   宋青雨无法,只好自暴自弃地由他牵着,搬来一张小凳在床前坐下,冷冷道:“我在这陪着,你别乱动了。”   李璟珩说:“好的。”便握住他的手心不肯撒开了。宋青雨从案上随便拿过一卷书,摊开在膝上来看,并不怎么抬头,这时听见他问:“手好些了么?”   宋青雨的那只手让蒲峥仔细用纱布缠好了挂在脖子上吊着,看着有些不伦不类。他抬头瞥了李璟珩一眼,说:“没什么大碍。”   李璟珩点点头,说:“那就好。”   宋青雨复又低下头去,盯着书本子上的字儿,看不进去,只觉一阵心浮气躁,没多大会儿又不自觉地咬起了指甲。   李璟珩稍稍撑起身,歪了肩膀靠坐着,还是不错眼地盯着他看,瞧不够似的。   宋青雨趁他走神,恶狠狠地抽回手,没好气道:“眼睛长我脸上了?”   李璟珩捻了捻空空的指尖,低低地笑了好一会儿,忽的凑身向前,拨了拨他耳侧垂落的一缕发。   宋青雨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偏过脸躲开,可到底摁住了,梗着身子一动不动,并不露怯。   “有时候我想。”李璟珩认真地把那缕发别在耳后,又靠了回去,看着他说道,“若是你不肯跟我回去,我就在雍王府里打个金笼子,把你的手脚都锁起来,让你一辈子都跑不出去。很多个晚上,我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地想,有一次甚至已经叫孙管事去请宫里的金匠了。”   宋青雨连背都不自觉地绷直了,语气却还是淡然的:“李璟珩,别让我更恨你。”   “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呢。”李璟珩仍是说了下去,“小时候听庙里的和尚敲木鱼念经,他们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你走的那段时间,这世间百味,我真是尝了个遍,夜里都要揽着你的尸身才能睡着…你不是问我怎么发现你没死的么?我夜夜都要去你的坟上小坐一会儿,那方土有没有人动过,还有谁比我更清楚的么?可我不敢贸然来找你,我怕我控制不住把你抓住关起来,我一定会这么做的,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他覆在被面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宋青雨看见了,却沉默着,没接话。   “所以我不能把你关起来。”李璟珩说,“你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好了。你不是怕我么,那我便荡尽身家,做个碌碌无为的平头百姓,我不怕从头再来,也不怕一事无成,早些年我被父皇贬去北疆,靠着自己一匹马杀回上京,今时今日,我依然可以放言,权,名,钱,只要我想,我便可得,谁人也拦不得我,就连皇兄亦然,我只怕你不要我。”   他低下头,颤颤地将自己的脸贴在宋青雨柔软细腻的手心,轻轻蹭了下,声线喑哑:“所以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喜欢我一点吧,一点点就好。   他从小到大,穷其一生,都在渴求儿时那一点糖霜似的甜,因着这一点甜,他上下求索,又总是不得其法,他折磨宋青雨,也折磨他自己,心里熬煎,便只好在夜复一夜的辗转反侧里默默反刍,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南书房里那缘悭一面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他自编自造的黄粱大梦。   好像有什么东西缓缓润湿了手掌心,宋青雨垂着眼看了他许久,这才动一动手腕,用指背撩了撩李璟珩的眼角,说道:“你哭了么?”   李璟珩没有说话,依旧埋着脸。   宋青雨道:“你又在装可怜。”   李璟珩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没有,我只是好难受。”   他抓着宋青雨的手,一路往下摁在自己心口上,哑声道:“这里难受。” ↑返回顶部↑ 第79章 终·浮生一梦(1 / 6)   第78章 终·浮生一梦   今岁的雪较往常来的迟了些。寒鸟悲风,蛩声凄切,一直到冬月底,才绵绵润润地下了第一场瑞雪。   每每入冬,铺子里的生意便格外好,自清晨开门直到现在,来买缎子的客人就没断过。李璟珩起早装了一车新进的沧州云锦去了织造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偌大的铺子里就只剩了宋青雨和一个新收的小伙计,忙前忙后没个喘气儿。送走了最后一拨客,终于落得清闲,宋青雨揉着酸痛的腰回到柜后,头脑昏昏默默的,他蹭上椅坐了,随手拿过一支笔,翻开簿子开始记今日的进项。   一个妇人挑了料子会过账,正准备往外走,忽的回过头来问送客的伙计:“那个是你们的老板娘吧?”   那伙计是李璟珩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无名无姓,刚进门时衣衫褴褛,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很大很清,像黑溜溜的籽实。李璟珩说,这人是他在屋门口捡到的,深秋的天气,寒意很浓,他就抱着身子缩在墙根底下发抖,看到李璟珩也只是默默挪了挪脚,生怕挡着路似的,李璟珩看着他琢磨了又琢磨,反正铺子新开,正缺人手,他跟宋青雨两个人忙不过来,便索性让他进了门。宋青雨认真给他斟酌了名姓,取名静流,让他在这里长久地住了下来,除了学艺,每月还有额外的工钱。   静流一开始还很拘谨,为人讷讷,不怎么说话,直到一日李璟珩清点完料子在门口闲坐,宋青雨惯常地趴在柜子上打瞌睡,静流便弯着腰细致地将被翻乱的布匹归置好,抬起眼时见李璟珩朝他揽手,便走了过去。   李璟珩道:“你也来了这么久了,怎么不见你唤人。”   静流想了想,道:“师父。”   李璟珩瞧着还挺受用,让他再叫一声,静流老老实实地照做了,又听他道:“那你该唤他什么?”   他顺着李璟珩的视线扭头看去,看见趴在柜子上睡的酣浓的宋青雨,只把一个毛茸茸黑乎乎的脑袋对着他们,一下子犯了难。按理说,是李璟珩把他捡回来的,又是宋青雨予他名姓,教他习书写字,照顾他衣食温饱,二人皆效他的生身父母。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说:师父。”   李璟珩微微沉了脸色:“再想。”   静流很努力地又想,无果,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道:“我不知道。”   李璟珩看起来很为他有这么个榆木脑袋的笨徒弟烦忧,说道:“他是你师娘。”   静流看着他,说:“哦。”   李璟珩:“你哦什么,你又懂了?”   静流点点头,说:“应该吧。”   正巧这时宋青雨趴久了胳膊不舒服,稍稍支起身子睡眼朦胧地发怔。静流便转向他,乖巧地叫道:“师娘。”   宋青雨懵懵的:“啊?”   静流道:“师父让我叫的。”   李璟珩从一旁抽出一只软枕垫在他胳膊底下,黑着脸斥道:“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静流想到此节,便严肃地说:“他是我师娘,也是我师父的娘子。你说的对,他是这间铺子的老板娘。”   宋青雨:“…”   那妇人闻言,“噗嗤”一笑,道:“真有意思。”   宋青雨已经习惯他这样直来直去地说话,撑着脸笑了笑,道:“静流,怎么就不能你师父是我娘子呢?”   静流还真的立定在原地,认真思考他这个问题,片刻后摇摇头说:“我夜里听到你叫过他夫君。”   宋青雨脸上的笑一僵,直觉静流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便忙要开口打断他,可静流仍是旁若无人自顾自地说:“我听见师娘哭了,还以为师父在欺负师娘,本来要进去看一看,但是师父把我轰出来了。”   “…”宋青雨的耳朵尖有些红,“好了,打住,你可以不用再说了。”   静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很听话地闭上了嘴。那妇人早已握着嘴笑的肩膀直颤,宋青雨也尴尬地笑笑,说:“稚子口不择言…”   静流道:“翻过年我已经虚岁十四了。”   宋青雨道:“那也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儿啊…” ↑返回顶部↑ 第80章 521番外:无言独上西楼(1 / 4)   第79章 521番外:无言独上西楼   李璟珩独自走在冷宫外的道路上。   今日是天子诞辰,阖宫欢庆。盛德帝于宫中做寿,大集群臣,朝堂上下,但凡有点头面的都在受邀之列,就连没名没份的小太监也能分得一杯淡酒喝,因此当差的便格外惫懒。宫道上行人寥寥,远处有丝竹声悠扬传来,李璟珩把他从嬷嬷那儿顺来的几块枣糕揣在怀里,低着头,不敢旁顾,走的很小心。   方才下过一场雨,路面上积了许多凹凸不平的小洼,空若明镜。他贴住墙边,脚底下踩着碧绿的苔藓,摸摸索索地走了一段路,经过转角时,探头看了看,两个看守冷宫的侍卫喝了酒,早已醉的人事不省,歪在门边呼呼大睡。李璟珩小心翼翼地越过他们,脚下放的很轻,快步往深处走,不多时,走到一个狗洞跟前。   那狗洞是放饭的地方,开的极狭极窄,堪堪伸的进去一段手臂。李璟珩蹲下身来,佝背屈腰,将眼睛对着那方空荡荡的洞,轻轻地喊:“娘。”   半晌无人应答,他稍稍抬高了声音,又喊:“娘。”   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一双瞪大的眼白陡然怼了上来,眼珠转动,缓缓向外窥看。紧接着,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伸了出来,在斑驳的路面上胡乱抓挠。他听见女人嘶哑的呼唤:“珩儿,珩儿。”   李璟珩顺从地跪了下来,从怀里拿出那半包枣糕,低着头拆开,说道:“娘,我给你带了吃的。”   他把还热乎的枣糕顺着洞内递进去,可伸到一半,却被那只手狠狠打了下来。女人隔着厚厚的墙壁,撕心裂肺地叫骂:“滚!我不需要你在这儿假惺惺!你不是皇子么?你去和你父皇说,我是冤枉的,我从来没想过害那个女人的孩子,你去说啊!”   枣糕顺势咕噜噜地滚了一地,沾在泥水里。李璟珩垂着眼,看清了小洼里倒映的天光云影和他自己的脸,枯寂,厌倦,漠然。   他说:“母妃,你疯了。”   女人猛然顿住,继而更激烈地抓挠起来。那双往日里莹润如羊脂玉般的手消瘦的厉害,只剩下修长的骨头架子,上面覆着层枯焦的皮,指甲没有修剪,长而尖锐,不留情面地刮在李璟珩的脸上,留下道道深刻的血痕。李璟珩一动不动,由着她发泄,冷静道:“母妃,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出来的。”   “你懂什么!”女人尖声道,“你懂什么!你父皇不可能弃我于不顾,他明明那么喜欢我…”   “你才是太子。”她那只眼睛阴冷地瞪着李璟珩,“任何人的贱种,都不配踩在你头上。”   李璟珩拾起掉落在地的枣糕,一块一块地放回原位,重新仔细包好,这才慢慢地说:“我才不要做皇帝。”   他抬头,直视那双与他一样终日萦绕着戾气的眼,缓缓笑道:“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扶条狗上位,我都不会坐上那个位置。”   女人凄厉的咒骂犹在耳畔,李璟珩已经走出很远了。他回头望了望,冷宫漆黑的檐角隐在重重宫阙之后,已经看不见了,枣糕还提在手里,他拎起来掂了掂,思考是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还是找个地儿扔了,左右回去少不了嬷嬷一顿打骂。   他正出神,丝毫没注意到迎面有个人,就这么笔笔直直地撞了上去。那人没提防,被他撞了个趔趄,摇摇晃晃勉强站稳,当即骂道:“诶诶诶怎么走路的你,小爷正撒尿呢,吓得叽儿都缩回去了…”   李璟珩定眼一看,只见一个浑身异族打扮的人提着裤子,正满面通红地瞪着他,嘴里夹缠不清地说:“叽儿吓回去事小,小爷尿还没撒完。”   那也是个少年,穿着北疆特有的牛皮短打,肩上和头顶各插了几根五彩斑斓的鸟毛,神气活现的。李璟珩打量几眼便收回视线,转过头,淡淡道:“哪来的不开化的蛮人。”   那人闻言大怒,一手抓起李璟珩的衣领,道:“你可知小爷我是谁,北疆总兵廖元道…”   李璟珩讽刺地挑了挑眉:“是你?”   那少年声势顿时弱了下去:“是我爹。”   李璟珩轻嗤一声,任由他揪着自己,逆来顺受的模样。   反正他不怕打,越多越好,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一星半点地活着。   “你不许笑!”那少年狐假虎威道,“你吓跑了我的叽儿,你得赔我!”   他看见李璟珩脸上条条杠杠的伤,本想落拳,又有些于心不忍,毕竟他知道挨打事小,伤脸事大,阿妈说过,男人活一张脸,破了相就没哪家的姑娘能看上了,得打一辈子独棍儿。这人脸上被抓的血肉模糊,指定得破相,瞧着倒是细皮嫩肉,可惜可惜,白瞎了一身娇养的好皮肉。   那少年这么想着,便松开了他,连带着看人的目光都掺杂了几丝怜悯,可拉不下面儿,只好退而求其次,对李璟珩道:“算了,我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你把你手里那包玩意儿给我,我就放你一马,不追究了。”   李璟珩不知道他心里弯弯绕绕想了这么多,只当这少年惦记他这点吃的,手一伸,挺慷慨大度地给了他。   滚了趟泥,当是吃不死人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