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万万不可 作者:秦方方方方 ◎清冷多金寡妇 x 腹黑美貌权臣 张珩第五次披缟素而归时,坊间已传遍她命硬克夫的流言。 其父张负愁白了头,这世道,儿郎竟比秋叶还脆,说殁便殁!徒留他女儿担这恶名! 他闺女嫁谁谁死,那谁要是能把她娶..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2)   《夫人,万万不可》作者:秦方方方方   文案   ◎清冷多金寡妇 x 腹黑美貌权臣   张珩第五次披缟素而归时,坊间已传遍她命硬克夫的流言。   其父张负愁白了头,这世道,儿郎竟比秋叶还脆,说殁便殁!徒留他女儿担这恶名!   他闺女嫁谁谁死,那谁要是能把她娶了还活蹦乱跳,那不得是大气运者?他家阿珩,人间试金石!   直到那日巡田,他于陇亩间见一人,旧衣难掩其颜色,丰神如松生幽谷。   张负怔立良久,他活了大半生,未曾想乡野之间竟有这般人物。   他惊为天人,当即上前攀谈,此人家徒四壁,尚未婚配,便欢天喜地将这穷书生哄骗回了府上。   陈平入得张府,高门深院之间行走自若,眉目疏懒,含笑而言,话却半点不客气:“贫贱不能移,张公欲令我作第六冢中枯骨乎?”   话音方落,竹帘轻动。   张珩正倚在廊下,一身缟素,如寒潭浸月。   陈平怔住了,他见过她,彼时他与子房同游下邳,遇剑圣盖聂,这女子便在那人身侧,衣袂飘然,清冷不可方物。   离去时他几度回首,子房笑他:“平,可是魂魄让人勾了去?”   他一笑置之,只道是惊鸿一瞥,此生不复相见。谁料竟在此处重逢——   方才那狠话,委实放得太快了。   陈平心下懊恼,面上却不显,只恨不能将那狂言吞回腹中。   张珩眼波扫过,见这书生确实貌美。这世道,她可以无夫,却不可无子,否则难活。“嫁娶皆虚礼。”   她父眼光不俗,世皆贪利,拒绝不过价码未够。她望着这见了她便哑了的书生,眼波流转,“我悦君颜色,千金一夜,君可愿否?”   陈平:……   他觉得他还是想当正室。   多年后刘邦看着身边这心腹重臣,陈平手段之毒辣、计策之诡谲,满朝无人能出其右。唯独有一事令陛下颇为头疼,此人办事,开口便要万金,分文不肯少。   高帝长叹一声,“陈平,你每回事未行而先索万金,动辄便是巨资,岂非太过乎?”   陈平声有悲意:“陛下,臣有难处。”   “嗯?”   “臣之内帷,有虎。”   【全员喜剧人,沙雕轻松文,博君一笑,有市井,有江湖,有朝堂。】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种田文 爽文 沙雕 先婚后爱   主角 张珩 陈平 配角 张良,刘邦,项羽   一句话简介:身边全是沙雕怎么办? ↑返回顶部↑ 第2章 天作之合(一) 子房,你来我家刺杀?(1 / 4)   第1章 天作之合(一) 子房,你来我家刺杀?   张珩第五次披缟素而归时,坊间已传遍她命硬克夫的流言。其父张负愁白了头,这世道,儿郎竟比秋叶还脆,说殁便殁,徒留他女儿担这恶名。   直到那日巡田,他于陇亩间见一人,旧衣难掩其颜色,丰神如松生幽谷。张负怔立良久,他活了大半生,未曾想乡野之间竟有这般人物。   他惊为天人,张负捻着稀疏的山羊胡,围着陈平转了好几圈。   那眼神,比地主老财打量一块肥肉还热切。陈平被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他明明算过了,今天宜出门,这咋还遇到变态了呢?   “小伙真俊啊!”张负终于开口,嗓子都激动得有些劈叉,“哪里人啊?叫什么名字?”   陈平拱手,不卑不亢:“陈平,本地人,户牖乡的。”   张负一听,猛地一拍大腿,他痛心疾首地跺了跺脚:“长这么俊,在这穷乡僻壤的多可惜啊!这叫什么?这叫珍珠埋在糠堆里,这叫麒麟拴在磨盘上,这叫——”   “停——”陈平打断他越来越离谱的排比,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老丈有何高见?”   张负喜上眉梢,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张府乃此地首富,去我府上,保你富贵!”   陈平闻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他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我是直的。”   他拒绝老头的强取豪夺。   张负没听懂,他扭过头,冲身后牵马的家仆招了招手,那家仆叫张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日里最爱打听些坊间的新鲜词。   “啥意思?”张负压低嗓门。   张福凑到老爷耳边,用手挡着嘴,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家主,他的意思是,他是直的,不好男色。”   不要瞎撩了,小心回家被夫人动家法,一大把年纪看到长得漂亮的男人都走不动道。   一个富贾豪族,还学王侯的癖好来了,真是为老不尊。   张负眨了眨眼,一把抓住张福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哎呀呀!这年头——”   “漂亮的,好找!你上咸阳、邯郸,那漂亮的多了去了!直的,也好找!满大街都是!”   他一拍巴掌,“可漂亮的与直的,合在一起,可不好找啊!”   张福被老爷这顿分析震得目瞪口呆,仔细一想,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张负转身冲着陈平就扑了过去,陈平被他这热情吓得连退两步,却见张负一把握住他的手,“小伙啊,你与我女儿真是天生一对啊!”   “——真是天作之合啊!”   陈平:“……”   不远处正在啃草的黄牛被这一嗓子惊得哞了一声,仿佛在应和。   陈平扯了扯手,没扯出来。   他又扯了扯,那老头的手跟老树盘根似的,纹丝不动。再看张负那张老脸,眼睛里冒着绿光,陈平心道不妙,当即使了个巧劲儿,手腕一翻——   没翻动。   陈平深吸一口气,“老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您这样拉着一个陌生男子不放,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返回顶部↑ 第3章 天作之合(二)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1 / 3)   第2章 天作之合(二)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陈平坐到席子上,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我兄长人好,我们家虽然穷,但我哥从来不说我,家里几亩薄田,他一个人扛着,让我安心读书游学。你知道的,焚书令下来之后,书有多贵,随便一卷竹简都得半石粟米,我哥硬是勒紧裤腰带供着我。”   张良微微动容:“倒是个好兄长。”   “那是自然!何况我在家读书,我嫂子觉得我吃闲饭,读书把家里所有钱都花没了,总之在她眼里,我就是个长了腿的败家玩意儿。为此还不惜造谣我——”   张良好奇地凑近:“说你什么?”   陈平面无表情:“说我与她有染。”   张良:?   陈平也是服,“就她那膀大腰圆,比我哥还能干农活,我见了她都得绕道走,生怕她嫌我挡路一把把我薅沟里去。”   张良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结果呢?”   “结果我哥查都没查,当天就把我嫂子休了。”陈平摊了摊手,“休书上写的是‘口多言,离亲’,我嫂子走的时候哭天喊地,说我不学无术,说我哥偏心眼子。我哥倾家荡产供我读书,那我能坑他吗?”   张良由衷感叹:“你这个兄长,是个有眼光的。”   “所以,”陈平把话题拽回来,双手按住张良的肩膀,眼神诚恳,“子房兄,你看,我有这么好的兄长,我不能跟你去刺杀始皇帝。我还没报答他呢,我要是跟你跑了,他怎么办?”   张良面露犹豫之色。   陈平见有戏,赶紧加码:“你想想,要是刺杀成功了当然好,万一失败了呢?我哥第二天一睁眼,发现弟弟成了全国通缉犯,门口贴满了画像,赏金比我家的房子都值钱,他得多心寒?”   张良沉吟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陈平见张良神色松动,心下大喜,赶紧趁热打铁,亲手给张良又倒了一碗凉水,双手奉上,姿态之殷勤,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子房兄,喝口水,消消气,刺杀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张良接过碗,却没喝,目光沉沉地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叹道:“从长计议?那暴君多活一日,天下便多受一日之苦。”   陈平心说跟你搅和在一起,那暴君多活一日,我陈平也能多活一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不能被张良坑了,还是他坑别人吧,不然这叫什么事啊。   “子房,”陈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准备怎么杀始皇帝?”   张良放下碗,目光如炬,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刺杀。”   陈平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了。   “……然后呢?”   张良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陈平为什么听不懂这么简单的话:“刺杀,当然是一剑封喉。我自幼习剑,虽不敢说天下第一,但十步之内取人性命——”   “停——”   张良被打断,有些不悦:“怎么?”   陈平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子房,你用剑刺杀始皇帝?那在你之前,有多少刺客用过剑?”   “那多了。” ↑返回顶部↑ 第4章 天作之合(三) 别找了,我不嫁(1 / 3)   第3章 天作之合(三) 别找了,我不嫁   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众人各怀心思地落了座,婢女们开始上菜。王夫人看了看空着的主位,皱了皱眉:“你爹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巡个田巡到现在,天都黑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张负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满面红光,胡子翘得老高,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身后跟着的家仆张福倒是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家主的步伐。   “夫人!乖女!”张负人还没进饭厅,声音已经先到了,“天大的好消息!”   王夫人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嗔怪道:“什么好消息值得你乐成这样?捡到金子了?”   “比金子值钱!”张负一屁股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碗先灌了半碗,然后一抹嘴,目光越过满桌饭菜,直直落在女儿张珩身上,“乖女,爹今天可算是给你找着一个好人家了!”   饭桌上一静。   大嫂李氏眉毛一挑,嘴角一撇,凑到二嫂耳边,“又要祸害谁了?”   张珩手中的筷子一顿,冷眼看过去,“大嫂,你那悄悄话中气十足,街口卖豆腐的都听见了。”   李氏讪讪地闭了嘴。   张负完全没注意到饭桌上的暗流涌动,他正沉浸在发现宝藏的喜悦中,滔滔不绝:“你们是没看见,今天我在田垄上遇见一个小伙子,那模样,那气度,啧啧啧!旧衣裳穿着愣是穿出了锦袍的味道,站田埂上跟那松树似的,风骨啊!风骨你们懂不懂?”   王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冷静地问:“哪儿人啊?”   “本地人,户牖乡的!”   “做什么的?”   “读书人!满腹经纶!”张负拍着桌子,“跟我说话那叫一个不卑不亢,文绉绉的,跟咱们珩儿一个调调!”   张珩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王夫人又问:“叫什么名字?”   “陈平!”   “家世如何?”   “……父母双亡。”   大嫂和二嫂对视一眼,眼睛里同时亮起了八卦的光芒。   “家徒四壁。”   张负夹了一块肉,大嫂的嘴角开始上扬。   “穷得连耗子都嫌弃。”   大嫂已经快忍不住了。   张珩忍不了了,“爹。”   “哎!”   “您真是我亲爹啊,给我找的这个,比前面五个还穷?”   张负理直气壮:“穷怎么了!穷有穷的好处!你想想看,他无父无母,穷得叮当响,在这种世道还能安安稳稳活到二十出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命硬!” ↑返回顶部↑ 第5章 天作之合(四) 千金一夜,君可愿否?(1 / 4)   第4章 天作之合(四) 千金一夜,君可愿否?   次日清晨,陈平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翻了个身,把破被子往头上一蒙。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彬彬有礼,但就是不停。   陈平认命地爬起来,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老者,清瘦矍铄,一身半旧的深色直裾。   “陈郎君?”老者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老朽奉家主之命,请郎君过府一趟。有个活计想请您帮忙,润笔费从优。”   陈平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活计?”   “写几封书信,您是读书人,举手之劳。”   “敢问贵府是?”   老者笑容不变:“小门小户,不足挂齿。郎君随我来便是。”   陈平想了想,写信确实不算什么陷阱。他跟着老者出了门,穿过田埂,走过石桥,晨风清凉,鸟鸣婉转,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他远远看见那座宅院。   青砖黛瓦,石阶宽阔,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地蹲在两侧,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张府”二字。   陈平的脚步骤停。   他转身就走。   老者早有准备,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如铁钳般扣住了陈平的手腕。那手劲大得离谱,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人。   “干啥去?”   陈平挣扎道:“家里活还没干呢——”   “对呀!活还没干呢!”老者死死拽着不放,“陈郎君,您人都到门口了——”   “我不干了!”   “不干也行,”老者腾出一只手,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张纸条,“老朽也不瞒您,您要是不进去把这活干了,这定金的两千铜钱——”   “什么定金?哪有定金?”   “您应了就算定金,十倍赔付,两万铜钱。”老者把纸条展开,上面果然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跟鸡刨的似的,落款处居然还盖了个手印。   “那不是我的手印!”   “没事,我家家主说,您到官府大门口再补按一个也来得及。”   陈平脸上的从容碎了一地,他活了二十一年,自认为在不要脸这件事上已经颇有造诣,但跟张负比起来,他简直是个道德楷模。   “……老丈贵姓?”   “免贵,姓周,张府管家。”   “周管家,”陈平咬牙笑道,“您这招跟谁学的?”   周管家谦逊地低了低头:“跟我家家主学的,陈郎君,请吧。”   陈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张府大门。   他被领到前厅坐了,上了茶,是上好的阳羡茶。 ↑返回顶部↑ 第6章 天作之合(五) 你不必管,活下来就行(1 / 3)   第5章 天作之合(五) 你不必管,活下来就行   张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陈平被周管家领去了浴室。说是浴室,其实就是后院一间独立的耳房,里头砌了一个半人高的木桶,热水已经注满了,蒸汽氤氲。   旁边架子上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新衣裳,从内衫到外袍一应俱全,料子都是上好的细麻和素缎。   张府的下人做事麻利,不消片刻便把陈平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等他再站到院子里的时候,周管家围着他转了一圈,难得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张珩在廊下等着,她换下了那身缟素,改穿了一身月白的深衣。她着看沐浴洗漱过后,换了一身衣裳的陈平,别说,确实丰神如玉,带有贵人气,真是人靠衣装。   张珩点了点头,“走吧。”   她转身就往外走,陈平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去,自然而然地凑到她身侧,语气殷勤,“娘子去哪?”   张珩脚步一顿,“谁是你娘子?”   陈平摊了摊手,“爹让喊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金饼,在她面前晃了晃,金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改口费都给我了,我收了钱,不能不办事,这是诚信。”   张珩盯着这金饼,又看他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一息,伸手把金饼从他手里抽走了,揣进自己袖子里。   陈平的笑容凝固了,他自己可没钱办聘礼,就指着这金饼了,“……那是爹给我的。”   “你不是说改口费吗?”张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既然改口叫我爹,那这钱应该是我出的。我爹出的不算,我收回来重新出。”   骗子,就这还千金一夜呢,一金都得扒拉回自己手里,“那你什么时候重新出?”   “看我心情。”   两人出了张府大门,张珩在前面走,陈平在后面跟着,走了一小段路,陈平忍不住开口了:“娘子,到底去哪儿?”   张珩脚下不停,声音飘过来:“看宅子。”   “什么宅子?”   “我爹说你没房,家里没产没业,给我准备了一套三进的宅院做婚房,离张府两条街,闹中取静。趁今天有空,去看看有什么要置办的。”   陈平脚步微微一滞,他正琢磨着,张珩又补了一句,“先去占了,再去把地契房契改我名下,但对外说是你的,不然等我大哥二哥回来,又要闹了。”   陈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音里若有若无的烦躁:“闹什么?”   张珩走过石桥,才淡淡地开口:“他们看不惯我爹给我分家产。”   觉得她手上的嫁妆太多了,她每次回家都要吵,让她还回去。   都是嫁妆了,她凭什么还回去?把她赶去别人家,还不给钱吗?   她家穷得就只剩下钱了,商人又不能穿丝绸,样样有限制,想花都花不出去。她外嫁的好处之一居然是能给自己穿好的,用好的。   张珩觉得很荒唐,但规则是上面定的,无权无势只能接受。   贵族想联姻也不会考虑商人,这也是她爹对陈平这么热切的原因之一,觉得他奇货可居。   以后去咸阳,说不定能平步青云。   陈平在心里想了想,张负是阳武首富,家底殷实,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老两口偏心幼女,张珩嫁了五次,给女儿的嫁妆怕是比两个儿子分到的还多。 ↑返回顶部↑ 第7章 天作之合(六) 他在这个世上就没有在(1 / 3)   第6章 天作之合(六) 他在这个世上就没有在……   从西市回来,天色已近黄昏。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张府大门。门房看见这阵仗,扭头就往后厨跑,新姑爷和大小姐一起回来了,今晚的饭菜得加量。   晚宴设在花厅,张负特意吩咐多点了几盏灯,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大圆桌上摆了七八道菜,有鱼有肉有汤,比起昨晚那顿便饭,规格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张负坐在主位上,左边是王夫人,右边空着两个位置。陈平跟着张珩一进门,张负就热情地拍着右边的座位:“贤婿!坐这儿!挨着老夫坐!”   陈平从善如流地坐下了,张珩在他旁边落座。   王夫人坐在对面,目光从陈平进门那一刻起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身玄色深衣,眉目清朗,举止从容,落座后先是微微欠身向她行了个礼,然后顺手替张珩摆好了碗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到。   王夫人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嘴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笑意。   越看越喜欢,这后生模样好、有礼数,关键是命硬。前面五个她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就没了,长相也一般,她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张负注意到了老妻的表情,得意洋洋地凑过去小声说:“怎么样?老夫的眼光不错吧?”   王夫人难得没有怼他,点了点头:“这回确实不错。”   大嫂李氏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已经好一会儿了。她从陈平进门开始就在打量他,从头到脚,眼神里写满了困惑和不可置信。   她明明听公公说的,这个陈平穷得连耗子都嫌弃,家徒四壁,父母双亡,标准的穷酸书生一个。   可眼前这人气度,县里那些富户家的公子哥都根本比不了,那双手白白净净的,哪里像是干过农活的?   她越看越不对劲,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二嫂王氏,压低声音嘀咕道:“不是个穷鬼吗?这看着不像啊?”   王氏正在夹菜,被她一捅,筷子差点掉桌上。“你小声点,别让爹听见。”   但她自己也没忍住多看了陈平两眼,确实是有些意外,这通身的气派,说他是哪个贵族家的子弟她都信,就是不像一个穷鬼书生。   整个人跟镀了层金似的,她们先前还等着看笑话,结果人家往饭桌前一坐,把她们丈夫比成渣了。   “这衣裳是爹给的,”李氏又凑过来,语气酸得像打翻了醋坛子,“人靠衣装嘛,脱了这身皮还指不定什么样呢。你看他那手,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会干活,就是个吃软饭的料,不过是长了一张好脸罢了。”   王氏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她就喜欢好看年轻的,“大嫂,你这话说的,长得好也是本事。”   “你站哪边的?”   王氏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今天的肉烧得不错,你尝尝。”   李氏气得不想跟她说话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和丈夫在张家这么多年,起早贪□□忙打理生意,结果公公转头就给小姑子置办了三进的宅院,还招了个长得这么好看,出门都不好意思站他旁边的女婿。   这叫什么事?这不是便宜张珩了吗?尤其是那宅子!她越想越气。   张珩坐在陈平旁边,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对嫂子们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对面生气,她就舒心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陈平碗里。   陈平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愣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夹起来吃了。然后他也礼尚往来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张珩碗里,同样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这番无声的互动,全桌人都看在眼里。   张负在桌下踩王夫人的脚,用气声说:“夫人你看到没有!他们互相夹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闺女给男人夹菜!这叫什么?这叫天生一对!”   王夫人被他踩得生疼,不动声色地把脚挪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见了,你再踩我,今晚就一个人睡。” ↑返回顶部↑ 第8章 天作之合(七) 你好不要脸!(1 / 4)   第7章 天作之合(七) 你好不要脸!   张负的胡子抖了一下,他虽然不太相信这种鬼话,但他这命硬的外在表现之一,难保跟他哥没什么关系。   万一是真的,这哥俩一个命硬一个眼毒,凑一块儿才是天作之合,拆开了反而不吉利。   “那……让张福送你回去。”张负退了一步,冲旁边的张福招了招手,“张福,你跟着姑爷走一趟,把人送到家门口再回来。”   张福应了一声,正要上前,陈平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不必,那屋住不了这么多人。”   张福愣住了:“姑爷,我不进屋,我就送您到门口——”   “那也不行。”陈平正色道,“我哥警惕性高,看到生面孔容易激动。一激动眼神就控制不住。你年纪轻轻还没娶媳妇吧?犯不着冒这个险。”   张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张负被这番鬼话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一想到张福是他花了三年才培养出来的得力家仆,万一真被死之眼给看没了,那可比赔一个姑爷还心疼。   他沉吟片刻,大手一挥:“行吧!那贤婿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明天一早就过来,老夫还有事要跟你商量,对了,婚事的日子老夫已经定好了,就五天后!”   陈平已经走到厅门口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张公留步,晚辈告辞。”   陈平转身迈步,背影清瘦挺拔,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大门外的夜色中。   从张府到户牖乡的路,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掠过田埂,远处几声犬吠衬得田野愈发空旷。   五天后就要成亲,他想起张珩,走着走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等他远远看见自家那座歪歪斜斜的破屋时,已是月上中天。   屋门口亮着一团暖黄的光,陈伯端着一盏油灯,披着件打补丁的外衣,正坐在门槛上等他。   陈伯来给他送吃的,发现他人不在,怕出什么事,就一直等着。   他们兄弟俩并不是一块住的,陈伯娶妻后,嫂子看他花钱读书不顺眼,恨不得把书卖了,陈平就搬了出来。   陈伯只得帮他找了空屋子,修整修整,也能住,只是前些日子大风把屋子刮坏了。   “回来了?”陈伯抬起头,借着灯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嘛去了?”   陈平望着远处的田埂,月光把整片田野镀成了银灰色,“张家看上我了,让我当女婿。”   陈伯顿了一下:“哪个张家?”   “阳武首富,张家。”   陈伯沉默了,“那张负是不是瞎了?”   “……哥。”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家有什么?一亩薄田,两间破屋,三口人——哦不对,你前嫂子走了,就剩两口。人家图你什么?图你读书费钱?图你吃饭费米?”   “图我命硬。”   陈伯愣了一下,“怪不得说有钱人多有怪癖呢,还有图这种的吗?”   夜风吹过破屋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响,陈伯当场哭了。   陈平被他吓了一跳,不是,喜极而泣吗?太突然了吧! ↑返回顶部↑ 第9章 天作之合(八) 魏无知痛心疾首(1 / 3)   第8章 天作之合(八) 魏无知痛心疾首   张珩做事向来利索,新宅子的地契房契到手第二天,她就带着周管家和几个下人开始布置,正堂的中堂画换了一幅青绿山水,书房的两方砚摆上了笔架,花厅的坐垫全换了,后院补了素心兰,连厨下的锅碗瓢盆都按她的意思重新配了。   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张珩站在二进院里,正打量着回廊下新挂的竹帘,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说笑声。   “听说了吗?张家那姑娘又要嫁了,第六个!”   “啧啧,前面五个坟头的草都还没长齐呢,这又赶着找下一个,也不怕折寿。”   “什么折寿,她命硬得很,死的是别人不是她。我跟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克夫白虎星转世,谁碰谁死。”   “这回找的是个穷书生,穷得叮当响那种,估计也是活不了几天——”   说话声不大,但院墙不高,一字不漏地飘了进来。几个下人的脸色都变了,周管家眉头紧皱,正要出去呵斥,张珩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动。   她站在原地把话听完,“张福。”   张福从角落里小跑出来,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小的在。”   “都传到我家门口了,去打听打听,是哪一家在嚼舌头。”   张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在阳武县混了二十多年,街坊邻里的熟得很,跑得满头大汗回来了,主要是西街卖陶器的孙家,造谣的是孙家的婆娘和她丈夫,旁边还有几个街坊帮腔。   这群人闲,手里又没什么活,可不就口舌是非多。   张珩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孙家最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郎的意思,他又跑了一趟。   孙家的料很好挖,陶器铺子以次充好,把粗陶当细陶卖,去年还被人堵过门。孙家大儿子在县衙当个小吏,孙家老爷子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跟隔壁寡妇不清不楚,被邻居撞见过好几回。   至于那个嘴最碎的孙家婆娘,她亲弟弟偷过邻村的鸡,被人抓住扭送过里正。   张珩听完,随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抽出几张铜钱票子,递给张福。   “去找账房领钱,找县城嘴最碎的说书人,给他双倍的钱。让他带三个徒弟,敲锣打鼓,去孙家门口把刚才你说的事一件一件给我说清楚。声音要大,口齿要清,讲到街坊邻居都出来围观为止。”   张福双手接过钱票子,揣进怀里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女郎,那个说书人要是问是谁雇的他——”   “让他照实说,就说张府女郎赏他的差事。”   她就是让这群人知道她不是好惹的,嘴碎是吗?她敲锣打鼓的雇人去嘴碎。   张福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竖了个大拇指,转身跑没影了。   一个时辰后,西街炸了锅。   说书人老赵头是县里有名的铁嘴,讲起段子来能把死人说活。   他收了双倍的钱,干得格外卖力,不仅带了三个徒弟,还自带了一套锣鼓班子。师徒四人在孙家铺子门口一字排开,锣鼓敲得震天响,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老赵头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了场。   “各位街坊邻居,今日小老儿不讲春秋,不讲战国,单讲一讲咱们阳武县西街孙家的家风故事。这第一回 ,叫‘粗陶细卖,童叟全欺’——”   孙家老爷子正在铺子里算账,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脸都绿了。   他刚要上前理论,老赵头的大徒弟已经接过了话头,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孙家,围观群众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还掏出炒豆子边嚼边听。 ↑返回顶部↑ 第10章 天作之合(九) 娘子是最大的人物(1 / 3)   第9章 天作之合(九) 娘子是最大的人物   张府大门轰然洞开,陈平面上却不动声色,迈步上前,在门槛外站定,整了整衣襟,行了个大礼,朗声道:“晚辈陈平,携媒妁之言,备薄礼一份,诚心求娶贵府女郎。望张公不弃,允此婚约。”   话音清朗,字字分明,街坊邻居围了一圈,听了这番话纷纷点头赞许。   有人低声嘀咕这穷书生说话还挺有章法的,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张负笑得合不拢嘴,双手扶起陈平,连声说“好好好”,然后亲自拉着他的手跨进中门,低声道,“贤婿,你这回可给老夫长了大脸了!”   陈平也压低声音回了,“张公,实不相瞒,这钱是跟朋友借的。”   张负哈哈大笑,笑声比方才还要响亮:“借的好!借的好!能借到钱也是本事!你放心,等成了亲,老夫替你还!加倍还!”   张负着陈平大步流星地朝正厅走去,嗓门又提高了八度:“来人!上茶!上好茶!”   正厅里,聘礼担子一字排开,红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王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看着陈平规规矩矩地行礼、呈上礼单、敬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她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在陈平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后生今日这身打扮,比前两天更精神了几分,眉眼间从容不迫的气度,跟珩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媒人在旁边唱礼单,声音抑扬顿挫:“缯帛十匹,米酒十坛,糕点八盒,干肉六束,活雁一对——”   张负与王夫人正沉浸在欢喜中,厅外廊下传来脚步声,竹帘微动,一道杏粉的身影走了进来。   张珩跨进正厅,目光在满地的聘礼担子上扫了一圈,又在陈平身上停留了两息,走到他面前。   陈平立刻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张姑娘。”   张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你还挺会办事的。”   陈平当即谦虚地低了低头:“娘子过奖,都是分内之事。”   “谁是你娘子?”   陈平从善如流地改口:“张姑娘过奖。”   张珩目光落在院中那对活蹦乱跳的大雁身上,看了一会儿,陈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主动解释道:“那对大雁是今早从猎户手里买的,挑了最精神的,一路过来还在叫唤。”   “嗯。”张珩放下茶碗,忽然话锋一转,“那新宅子的匾额还空着。”   陈平一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跳到这个话题上。   “我想了想,就叫陈府吧。”   陈平看着张珩,“……陈府?”   “怎么,不乐意?”   “不不不,”陈平放下茶碗,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神焕发起来,“还有这种好事?娘子真好!”   张珩:“……不客气。”   反正房契地契在她名下,名头而已,正好过几天兄长回来了,宅子成了陈府,让他们以为给了人,跟陈平掰扯去,她只要实在的东西。   “匾额我让周管家去订了,明天就能挂上,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陈平正襟危坐:“娘子请讲。”   “宅子叫陈府,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你就完了。”   陈平深感冤枉,“哪有不三不四的人?娘子,我连不二不三的人都不认识。” ↑返回顶部↑ 第11章 天作之合(十) 倒也不必这么给面子(1 / 3)   第10章 天作之合(十) 倒也不必这么给面子   满堂宾客鼓乐正欢,门口迎客的张福一路小跑到张负身边,“家主!魏公子来了!”   张负正端坐着受礼,闻言一愣:“哪个魏公子?”   “信陵君之孙,魏无知魏公子!还带了厚礼!”张福喘着粗气,“跟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位,说是姑爷的故交,姓张名良字子房!”   信陵君的孙子来参加他女儿的婚礼?这可是魏地旧贵族圈子里顶了天的人物!还有那个张良,是韩国旧贵族,世代相韩,在名士圈里声望极高。“贤婿!老夫亲自去迎一迎!”   陈平人傻了,张良咋来了,不会是还没放弃这次始皇帝东巡的刺杀计划吧?   不要啊,就不能让他安稳几年吗?   张府门口,两道人影正并肩而立。魏无知温润如玉,站在张家大门前的气度把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都镇住了。   他身边那位则是一身素色布衣,貌若美妇,正是张良。   他们撞上了,一报姓名魏无知就不撒手了,子房啊,他听过啊。   张负笑道,“魏公子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这位是张良张子房先生?久仰久仰!”   魏无知笑着还礼,将礼盒递上:“张公喜得佳婿,无知特来道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张良也拱手道:“张公,良与陈平相交多年,闻他大喜,岂能不来?这是一点心意,恭贺令嫒与陈郎琴瑟和鸣。”   张负接过礼单,连声说着“折煞老夫”,正要亲自引两位贵客入席,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闪过一道人影。   这边魏无知和张良刚被人领进去,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还蒙了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怀里抱着个粗陶罐子,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但走路的架势骗不了人,那是在刀尖上讨过生活的人才有的警觉与沉稳。   张负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冲过去一把揽住来人的肩膀,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兄弟!你怎么来了?大秦正通缉你呢,这时候倒也不必这么给面子!”   张耳也不想来,语气比张负还急:“你当我乐意来?始皇帝过几天东巡,沿途郡县查得跟铁桶似的,我要是还待在原来的地方,不出三天就得被拖去咸阳砍头。来你这儿好歹有口饭吃。”   他左右扫了一圈,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我一个人,陈馀也在外头蹲着呢。还有我儿子张敖,才八岁,总不能跟着我们东躲西藏。你想个办法,反正这阵风头你得帮我们顶过去。”   张负沉吟片刻,拽着张耳往偏厅的角落又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你就没别的认识的人了?非得跑到我这里来?”   张耳语气无奈中带着苦涩:“倒是有,但这一时之间,关卡出不去,城里没别的人了。山里猛兽毒蛇毒虫,没法啊。”   张负听得眉头皱成一团,府里宾客太多,人多眼杂肯定不行。陈府倒是新宅子,但刚办喜事,忽然住进几个生面孔太扎眼。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还算安全。他拍了拍张耳的肩膀,把他拉到廊柱后面,低声道:“这样,你们今晚就乔装一下,跟我家庄子上的佃农混在一起,换身粗布衣裳,脸上抹点灰。始皇帝一过境,官府那帮人就没心思查了,到时候你们再走。”   张耳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还算靠谱,“行,陈馀饭量大,你多备点。”   说完又恢复成那个灰扑扑的货郎模样,转身消失在了街角。   张负目送他走远,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脸,转身朝宾客们走去。路过正堂门口时,正好撞上出来寻他的陈平。   “岳父,方才那位是?”   张负干笑了两声,“货郎,货郎。”   陈平站在正堂门口,目送张负擦着汗匆匆离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阳武县哪个货郎有那副身板?那人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可那步子大马金刀虎虎生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军营里逃出来的将军。 ↑返回顶部↑ 第12章 天下贵人(一) 实在不行,弄死这刘(1 / 2)   第11章 天下贵人(一) 实在不行,弄死这刘季……   陈平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淡淡的酒气,但并不浓烈。他脚步还算稳当,只是面上微微泛红,显然张伯和张仲联手灌了几轮,到底还是扛住了。   张珩见他一愣,“宾客散了?”   陈平点点头,走到她旁边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散了,如今特殊时期,始皇帝马上东巡,县里下了严令,入夜不准聚集宴饮,连锣鼓都要停了。周管家方才亲自去门口盯着,把最后一批闹洞房的都劝走了。”   他扯了扯领口,有些疲态,“倒是省了喝酒,你哥存心要把我灌倒,我哥还以为他们热情跟着瞎起哄。要不是宵禁,我今晚怕是站都站不回来了。”   张珩朝门口看了一眼,恰好阿藕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盆里盛着温水,毛巾搭在盆沿上,热气氤氲。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把铜盆搁在洗脸架上,又检查了一遍红烛的灯芯,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勺沉水香,然后偷偷抬眼瞄了瞄并肩坐在榻边的两位主子,抿着嘴憋住笑,福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这间内室像是被红烛的光晕从整个世间隔了出来,只剩两个人和满室的暖光。   他转过头,看见张珩正伸手去够洗脸架上的毛巾,衣袖滑落一截。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惊。张珩长在陈平的审美点上,不然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如此印象深刻。   张珩拧毛巾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习惯这么被人看着,把热腾腾的毛巾啪地拍在他脸上,“擦脸,醒醒酒。”   陈平被热毛巾糊了一脸,也不恼,顺势往后一仰倒在榻上,毛巾搭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毛巾底下传出来:“娘子,我今天被人灌了酒,又被你拍了毛巾,好歹是新婚之夜,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张珩是个强迫症,从他脸上把毛巾扯下来,重新浸回温水里搓了两把,拧干了递给他,“自己擦。”   陈平接过毛巾,老老实实地擦了脸和脖子,酒意被热气一蒸,倒是清醒了不少。他起身漱口,再洗了把脸,把毛巾搭回洗脸架上,转过身时,张珩已经回到了妆台桌前,正低头解发间的簪。   一头长发没了束缚,簌簌地散落在肩头,陈平站在洗脸架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极不真实的感觉。几天前他还一贫如洗,几天后他站在一座三进宅院的内室里,面前是红烛高照的洞房,和他明媒正娶的妻。   “站那儿发什么呆?”张珩头也没回,随手拿起梳子开始通发,为了做这发型,她昨天花了一天时间洗头沐浴,早上天没亮就开始挽发化妆。   方才才洗漱卸了,成亲是真的麻烦,她才二十,已经成了六次了。   陈平走到她身边坐下,张珩的肩膀几乎下意识地绷紧了,动作很细微,但陈平离得太近,看得分明。   陈平没有继续往前凑,他在她身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头发梳好了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梳子。他把梳子搁在旁边的妆台上,转过头看着她,“没事,我们相识不久,先睡吧。”   张珩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些意外,陈平已经站起身来,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只穿着中衣躺了下去。他躺得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安详。   张珩在妆台前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榻边,也躺了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够两个不算熟的人保持体面。红烛还在烧,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秋虫鸣叫,反倒衬得室内更安静了。   躺了一会儿,张珩感觉到陈平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落在肩头的触碰,张珩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陈平的手臂从她肩头滑到后背,缓缓收拢,直到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酒气,不浓,倒不难闻。   她僵硬着,像一只被突然抱起来的猫,四肢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陈平没有做任何别的事,他只是抱着她。   张珩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肩膀不再紧绷,她发现自己居然不讨厌这种感觉。   “陈平,你活长一点。”   陈平抱紧了她,“他们死是他们太弱了,不是你的原因,命数如此,阿珩,我也通阴阳,你的面相就是天生富贵的,如今虽有坎坷,运道在后面。”   张珩转过来,也抱住他的腰,她发现这人看着文弱,腰还挺精壮的。   “我睡了。” ↑返回顶部↑ 第13章 天下贵人(二) 龙可是帝王之征(1 / 3)   第12章 天下贵人(二) 龙可是帝王之征   刘季一进院子,倒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树桩子坐下,接过张负递来的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用袖子一抹嘴,长舒一口气:“痛快!走了半天路,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张珩拉着陈平往院墙边走了几步,两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四只眼睛都盯着那个仰头喝水的秦吏。   张珩压低声音,“这人方才说看张耳叔叔眼熟,不管他是真眼熟还是随口一说,都不能放他走。万一他到下一个驿站想起来,带人回来搜查,这一庄子人都得死。”   陈平沉吟道:“话是这么说,但杀秦吏是夷三族的大罪,得从长计议。”   “没有别的办法了。”张珩的目光落在灶房门口那把劈柴用的斧头上,又移开了,斧头太钝,不实用。   她的视线扫过墙角的水缸,低声说,“你负责引开注意力,我来动手。”   陈平听得头皮发麻。   他自认为胆子不小,没想到跟眼前这位说干就干的姑奶奶比起来,他那点胆量只够当个从犯。   他正想着怎么劝她再斟酌斟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缓缓转头,发现刘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水瓢搁在树桩上,一双大手背在身后,正蹑手蹑脚地朝院门口挪。   张负挡在他面前,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往回推,极其僵硬的假笑:“贵客这是去哪儿啊?饭还没好呢!”   刘季被张负堵住去路,也不硬闯,就着被按住的姿势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我不聋——”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刘季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老槐树走过去,一直走到张珩和陈平面前三步远才停住。他看了看张珩,又看了看陈平,痛心疾首地说:“不是你们这,天还没黑呢,计划杀人也不背人了是吗?”   张珩无辜,眨了眨眼,“没有啊!我们商量杀鸡待客呢。”   刘季:“你看我像傻子吗?”   陈平在旁边默默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实在快憋不住笑了。   刘季呵他,“还笑场了。”   陈平招呼他一边坐下,“龙可是帝王之征也,不龙也没事——”   刘季觉得自个进贼窝了,他自个不一样,他从良很久了。   “原本我还想不起来,刚刚那人是张耳是不是?”   陈平:?   这不得不杀了啊——   刘季哼了一声,“张耳是我什么人,你们知道吗?他当年——”   张耳怕他说什么糗事,脸上那块蒙面的布还没摘,恢复了带兵之人惯有的昂首阔步,三两步走到刘季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刘季!哎呀兄弟,你咋来了?咋这么巧,让我们兄弟遇上了呢!”   刘季被他搂得身子一歪,嘴里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他瞪着张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一身粗布短打,袖口还沾着几片草叶,脸上抹了两道灰,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刚下地回来的庄稼汉。   刘季伸手拈了拈他那粗布衣襟,又看了看他那张被灰土糊得不太体面的脸,痛心疾首,“大哥,想当年你带着我们在魏国,那叫一个威风八面,现在你咋混成这样了呢?”   张耳的笑容僵了僵,咋这么扎心呢?随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刘季的肩膀,“大丈夫能屈能伸,扮佃农怎么了?扮佃农也是一条好汉。”   看到刘季扎心的眼神,张耳眼底那点故作风趣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他松开搂着刘季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返回顶部↑ 第14章 天下贵人(三) 坐看牛郎织女星(1 / 4)   第13章 天下贵人(三) 坐看牛郎织女星   秋风从院墙外灌进来,裹着田间稻穗晒透了的香气,把廊下挂的两盏红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张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今夜星河格外清晰,牛郎织女隔河相望,旁边散落着几颗说不上名字的碎星,忽明忽暗。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平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拎了件外袍,顺手披在她肩上。“入秋了,夜里凉,坐石阶上也不怕着凉。”   张珩没推拒,拢了拢衣襟,继续仰头看星星。   陈平也没追问,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   看了半天,除了月亮和几颗亮星之外什么门道也没看出来,便老老实实地收回目光,看她。   “宾客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张耳和陈馀两家住后院厢房,刘季住在前院客房,他倒是不客气,一进门就问明天早上吃什么。张良和魏无知今晚住在岳父府上,岳父回去了,府里还有其他宾客,说让他们多住几天,等始皇帝过了境再说。”   张珩听完,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平往她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娘子,你是不是有心事?”   秋风又起,吹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阶前。   “陈平,”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是不是我成亲不太吉利?”   陈平一愣。   张珩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抱着小腿,姿态像个半大的孩子。   “每次婚前,日子都挺平淡的。赏花,喂鱼,看账本,跟我爹拌嘴,跟我娘学绣花,偶尔出门逛逛铺子,回来喝一碗阿藕炖的银耳羹。日子就安安静静的,不出幺蛾子。”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每次一成亲,事就来了,今天是第六回 。”   她转过头,看着陈平,“前五回,成亲之后就开始死人。这一回倒好,还没等出事呢,我爹窝藏了两个通缉犯。我总觉得,是不是我命不好,把你们都连累了。”   陈平听完,又想笑,又心疼,又觉得荒唐,还觉得这姑娘可爱得不像话。   他没忍住,真的笑了一声。   张珩立刻瞪过来,目光里带着刀。   陈平赶紧敛了笑容,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娘子,这些麻烦是你招来的吗?张耳是你爹的恩人,刘季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要说连累,那也是你爹讲义气连累了咱们,怎么算都算不到你头上。”   张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抢了先。   “娘子,你前面五位前夫的命数,是他们自己的命数,跟你没关系。你面相天生富贵,只是运道坎坷在前。”   张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陈平确实是她丈夫里长得最好的,应该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他在人群里,人群就成了虚影。“你真会看相?”   “略懂。”   “你给自己看过吗?”   “看过。”   “什么面相?”   陈平不假思索,“富贵相,全靠娘子提携,果然很准,天生吃软饭的。” ↑返回顶部↑ 第15章 天下贵人(四) 开门!里头的人都出(1 / 3)   第14章 天下贵人(四) 开门!里头的人都出来……   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等众人放下碗筷,张耳和陈馀去后院喂马,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去灶房刷洗,张敖和阿芸在前院追着一只蚂蚱跑来跑去。   陈平靠在一把竹椅上,灶房的炊烟还没散尽,孩子们的笑声忽远忽近,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打量院里的动静。   张负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手里拎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母鸡,精神矍铄,嗓门依旧洪亮,人还没走到石桌前,声音已经传遍了整个院子。   “闺女!贤婿!爹来了!”   张珩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爹手里那两只鸡,眉头就是一跳。   张负把母鸡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鸡毛,一屁股在陈平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灌了半碗水,抹了把嘴,缓了口气。   “贤婿,昨天我回去的时候,想着你成亲之后还没跟你兄长说一声,就拐了个弯去了你大哥那趟。你这回在庄子上要多待几天,总得知会家里一声,免得他们惦记。”   陈平的大哥在阳武县城外的村子里住,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陈平从前没少去蹭饭,张负那几天也去过好几趟。   毕竟他面上好说话,人还是很精明的,陈平身上有谣言,他得仔细打听出情况,知道了两家恩怨,确定了只是同乡嫉妒才放下心来。毕竟女婿可以扶持,但得确定人品。   商人的算盘打得是最响的,张负在这个世道无权无势,还能富甲一方,当然不是靠善良。   “岳父费心了。”陈平忙道,“我大哥怎么说?”   “你大哥说你成亲了,他也高兴,正趁这几日你不在家,帮你修那间破屋子呢。我听了就让张福去买了青砖新瓦,拉了一车过去,帮你大哥一起修。”   陈平没想到还有这回事,这老丈人虽然满肚子鬼主意,但待他好这件事上,确实没得挑,他神色郑重道了句,“岳父,这怎么好意思,又是帮忙知会我哥,又是帮忙修屋子的……”   张负大手一挥,“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你那间破屋,修好了以后也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过你放心,你大哥说了,你既然成了家,以后就跟媳妇住城里,那屋子修好了就给你过年过节回来住两天,平时你大哥帮你看着。”   陈平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打算再回那间破屋住了,但大哥帮他修屋子是心意,他接着便是。   张负对灶房里的王氏和李氏喊了一嗓子,“两位嫂子!那两只鸡是给你们补身子的!可得吃好点!”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张大哥你放心!等会炖了鸡给你留条腿!”   张负哈哈大笑,这时院门外传来粗重的拍门声,咚咚咚,震得门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开门!开门!里头的人都出来!陛下东巡,沿途清查户籍,挨户盘问,不得藏匿!”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敖和阿芸被王氏一手一个拽进了灶房里,灶房的门帘落下,遮住了两个孩子茫然又惊慌的小脸。   张负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压低声音对陈平和张珩飞快地说了句“你们别出声”,然后整了整衣襟,堆起笑脸,大步朝院门走去。   “来了来了!这就开门!”   门闩一拉,外头站着的却不是料想中的大队人马。一共就三人,两个持戟的步卒,一个佩剑的伍长。   步卒面色疲惫,伍长倒是精神些,眼珠子往院子里一扫,目光锐利得很。   “听说你们这很热闹啊。”   张负笑着迎上去,拱手作揖,“军爷辛苦,辛苦。这不是秋收了嘛,庄子上人手紧,把家里的亲戚都叫来帮忙了。乡下人别的没有,就是亲戚多。”   伍长没有接他的话茬,迈步跨进院子,两个步卒紧随其后。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户籍名录,显然是有备而来。   “挨个报姓名、籍贯、丁口数,对不上的跟我们走一趟。” ↑返回顶部↑ 第16章 天下贵人(五) 大丈夫当如是(1 / 3)   第15章 天下贵人(五) 大丈夫当如是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满院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敖和阿芸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两个小的倒是比大人镇定些,阿芸小声问:“姑姑,那些凶巴巴的人走了吗?”   张珩点点头,“走了。”   张负在门口看他们走远,才安心回来,张耳和陈馀从田里赶回来,张耳一进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   妻儿都在,都好好的。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客房门口,刘季正靠着门框,姿势散漫得很。   张耳大步走过去,一把搂住刘季的肩膀,“兄弟!大哥没看错你!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刘季被他搂得龇牙咧嘴,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点劲,等张耳松开手,刘季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大哥,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刘季是那种拿兄弟换赏钱的人?”   张耳沉默了片刻,伸手重重拍了拍刘季的肩膀,他转过身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嗓子:“孩子他娘!中午把那两只鸡炖了!最大的鸡腿给刘季!”   刘季表示可以,是得补偿一下他被误会受伤的心。   张珩目光落在陈平身上,若有所思。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张珩站起身,对陈平说了一句“你跟我来”,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进了屋,张珩把门掩上,转过身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门板,目光平视着他。   “你刚才,怎么敢直接塞金饼?”   她刚才被吓了一跳,“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个步卒不吃这套,万一他是个铁面无私的,当场把金饼往桌上一拍,大喝一声‘你敢贿赂秦吏’——你怎么办?”   “本来人家只是例行盘查,问几句可能就走了。你这一塞金饼,等于不打自招,明明白白告诉人家这院子里有鬼。普通庄户人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值得掏一块金饼来遮掩?到时候伍长也不去后院查田地了,直接把这院子围起来,挨个审,我们该如何?杀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但这事你做得太险了。险得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冒冷汗。”   陈平走到桌边,替她拉开一张凳子,“娘子,你先坐。”   张珩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陈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那个韩步卒,从进门开始,我就一直在看他。”   “他跟其他两人不一样,韩步卒进门之后,三人一人查房间,一人查田陇,只有他把长戟靠在院墙上。”   他顿了顿,“一个想找茬的人,不会把兵器离手。”   张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这人警惕心不强,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觉得这院子里能查出什么大事,心态是松懈的。”   “他袖口磨破了三处,都没补,鞋子也是破的,穿这种鞋子要四处查询,又不是铁打的,可不就一看到能坐的地就坐。军饷发不下来是常事,他缺钱。一个人又缺钱、又吃苦、又没心思找茬,这样的小卒是最容易说动的,就像做生意,看准了再下本,比闭着眼睛撒钱,把握要大得多。”   “我递金饼的时候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递到他手里。我要是偷偷摸摸的,他会觉得这事见不得光,反而会警惕。我大大方方地递过去,他低头一看,金饼是真的,他的第一反应只是‘这人是真有钱’。”   “就算他翻脸,我也可以当场改口,说这金饼是请他转交伍长、犒劳弟兄们的辛苦钱,最多算个误会。”   张珩沉默了一会儿,“就算你看得准,那万一呢?万一他偏偏就是那个不收钱的人?”   陈平觉得这种人就不可能把到手的金子堆出去,更不可能与长官说,“可娘子,你有没有算过另一个万一?” ↑返回顶部↑ 第17章 天下贵人(六) 观你面相,你将要大(1 / 3)   第16章 天下贵人(六) 观你面相,你将要大贵   刘季听得两眼放光,凑过来,一把搂住张耳的肩膀,压低了嗓子,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大哥!你有内部消息?”   张耳瞥了他一眼,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抖落下去,“急什么?等着便是。”   刘季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大哥,咱们这样的关系,你还藏着掖着?都是自家兄弟,你跟我透个底,往后要是真有什么大事,我也好提前做准备,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跟不上大哥的步伐——”   张耳斜眼看他,刘季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上从来不肯认输,换了个打法。“大哥,我女儿刘元,今年六岁了,你儿子张敖八岁,年纪正相当。往后要是咱们都发达了,我把闺女嫁给你儿子,咱们两家结个儿女亲家,如何?”   张敖正在旁边跟阿芸翻花绳,张耳愣了一息,气笑了,“你女儿才六岁,脾气没定性,万一长大跟你一个德性,我儿子岂不是要受一辈子气?一边去,我跟陈馀是刎颈之交,两家孩子青梅竹马,早就订了娃娃亲。”   张敖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问:“爹,什么娃娃亲?”   “没事,玩你的。”   张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花绳,阿芸比他更茫然。   刘季听了也不高兴,萧何想让幼子与他女儿定亲他都不乐意,要不是看他儿子模样长得好,还是独生子,他会多这一嘴吗?   他与娥姁的女儿,模样也是顶好的,他撇了撇嘴,把刚才那点热络劲儿收了回去。“我是觉得你家那小子挺机灵,配我家闺女正好。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张珩不知道其他房里的动静,她洗漱好伸了个懒腰,始皇帝一走,这一关就算过了。   秦法很严苛,但都是秦人甘之如饴受着,六国地是不管的,魏楚赵齐旧地,哪一个不是反骨仔?   始皇帝来的时候,因为有秦兵过境,帮着县衙管理,才能勉强查一查,走过后,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县吏都是六国的旧吏,他们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县令要想好过,不出乱子,也得入乡随俗。   也因此秦帝国喜欢在六国旧地抓壮丁,修完长城修皇陵,修完皇陵修宫殿,同步修桥修路,死的人越来越多,但越如此六国越逆反,仇恨扎在每个人心里。   始皇帝出巡这么大的排场,刺杀也是前仆后继的,从未停止。   陈平也觉得了却一桩事,毕竟头顶悬刀的滋味不好受,魏无知与张良还住张府呢,他倒不怕这边,他怕那边出了事,如今看来,都安生度过了。   “夫人,我们今日吃完午饭,就回陈府吧,明日去见见兄长。”   张珩点点头,是应该去见,这几日耽搁了,免得人有意见。   午饭过后,酒足饭饱,碗筷撤下去,离别的气氛就浮了上来。   张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饼屑,对刘季说:“兄弟,你去后院把我那匹快马牵走。你还要去咸阳送文书,骑我的马,能省好几天脚程。”   刘季正要开口道谢,张珩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张耳叔,后院一共就两匹马。你跟陈馀叔两家人,拖家带口的,往后出行、采买、万一有个急事,只剩一匹马怎么够用?再说了,秦军今天刚过境,外头虽说松了些,可万一路上再碰上巡逻的,你让刘季骑着一匹没来历的马,被人盘问起来,又是个麻烦。”   张耳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张珩抬手止住了。   “不如这样,你们几位在庄子上再多住两天,等风声彻底过了再回老地方不迟,不急这一时。刘季的马,我来解决,我兄长前些日子回了阳武,他的马一直养在马厩里闲着,今日我跟陈平回府,正好让刘季跟我们一道走,到了府上直接把马牵走,既不耽误他赶路,也不耽误你们用马。”   刘季眼睛一亮,但嘴上还在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夫人,我跟你家非亲非故的——”   张珩笑了笑,乐意卖这个人情,顺便坑一把亲哥,“你是张耳叔的兄弟,张耳叔是我爹的恩人,一匹马,用得起。况且你骑着张耳叔的马走,万一被查到马匹来历,顺藤摸瓜查回庄子,大家都麻烦。骑我兄长的马,名正言顺,谁也查不出什么。”   陈平在旁边笑了一声,摇摇头说:“夫人想得周到。”   然后转向刘季,“刘兄,我们家夫人轻易不送人东西,她既然开了口,你就别推了,再客气就是不给我们夫妻面子。” ↑返回顶部↑ 第18章 天下贵人(七) 夫人,因为李斯(1 / 3)   第17章 天下贵人(七) 夫人,因为李斯   张珩听说她是县令的女儿,心里那杆秤立刻拨了拨,新来的县令,女儿又是个被始皇帝亲口赐过名的神童,这层关系若是搭上了,往后在阳武县办事,不知要省多少力气。   她面上不显,仍是温和的模样,弯下腰来,与许负平视,“女公子方才说,那位刘亭长是贵人,不知贵在何处呢?”   许负摇了摇头,两个小鬏鬏跟着左右晃了晃,红绳在秋阳下跳了跳。“我不能说。”   她顿了顿,歪头看了看张珩,“不过夫人看面相,将来也是贵人。”   张珩笑了笑,正想谦辞两句,却见许负把目光转向了陈平。小姑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奇怪,她今天怎么看谁都是帝侯将相?   难道是眼睛出了问题?   陈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低头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独看我皱了眉头?”   虽然他不信命,但要是被个小孩说不好的话,还是会隔应的。   许负摇头,表情颇为苦恼:“不是,我只是很少看见这么多有大运道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陈平,眼神里那点困惑还没散干净:“你命格贵重,将来是要封侯拜相的。”   今天一口气撞上三个大运道之人,她的小脑袋瓜也有点转不过来。几年能看见一个都稀罕,今天倒好,跟捅了贵人窝似的。   嗯,她也是贵人,未来的皇帝说她有王侯之相,嘿嘿,嘿嘿!   还有两个证人,一言九鼎哦——   张珩当然不信孩子的胡言乱语,她主要是为了攀关系,她看见巷口几个衙役正从对面的里巷走出来,手里拿着竹简和笔墨,看样子是盘查完了户籍,正准备收工。她忙道,“许姑娘,”   张珩换了称呼,语气柔和,“你父亲既是我阳武县的父母官,往后少不得要常来常往。改日得空,来陈府坐坐,我让厨下给你蒸桂花糕吃。”   许负眼睛亮了一下,桂花糕的诱惑显然比看面相更直接,但她的教养让她没有立刻点头,“多谢夫人,我回去禀过父亲,若父亲允了,我便来。”   衙役们已经走到了巷口,领头那个冲许负招了招手:“女公子,户籍盘查完了,该回了!”   许负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陈平和张珩一眼,小大人似的拱了拱手:“夫人,告辞了。”   说完转身朝衙役们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张珩,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才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跑远了。   张福成了他们府上的管家,回到陈府,下人早早备好了热水,张福在廊下候着,见两人进门,麻利地接过外裳,又端上两盏热茶。   张珩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都退出去,自己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走得发酸的小腿。   房门一关,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张珩忽然笑了:“那孩子胆子也大,陛下亲赐的名字,她说改就改,当场就改,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味巷口那一幕,“不过她说你有大运道,这话倒是有点意思。我在想,你要不要去咸阳试试?咸阳毕竟是都城,机会总比阳武多。”   陈平在她对面坐下,摇了摇头。“夫人,她这般说改就改,当然是因为大秦不行了。”   张珩顿住了。   陈平的语气很平淡,“许负三岁通阴阳,始皇帝亲口赐名,这是多大的荣耀?换作十年前,谁敢改?可她现在改了,当着我们两个外人的面,是因为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天下要变。始皇赐的名,已经不那么值钱了。”   张珩皱起了眉头,这是个庞大的帝国,秦军横扫六合才过去多少年?驰道修得四通八达,律法严明到连随地倒灰都要受罚,这样的庞然大物,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帝国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陈平点点头,“因为秦有李斯。” ↑返回顶部↑ 第19章 天下贵人(八) 钱就是钱(1 / 3)   第18章 天下贵人(八) 钱就是钱   张仲一边拦着老爷子,一边拼命朝张伯使眼色。   张伯看着老爷子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又看看弟弟那个没出息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张嘴。   他把麻绳狠狠往地上一摔,转身朝后院走去,脚步重得能把地砖踩碎。   张仲连忙追上去,嘴上还在和稀泥:“大哥,明天去马市挑匹更好的,咱不跟妹妹一般见识……”   张伯猛地停下,回头瞪着张仲,“你就知道装好人!家里什么东西是给你的?你比我更惨,你连个马毛都没有!”   张仲不说话了,抿了抿嘴。   张负看着两个儿子走远,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张耳今天可走不了,起码也得过两天彻底松下来了才能离开。   这要是自家因为事犯了秦法,进了官衙,这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张负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刘季要是骑走张耳的马,要是被有心人查到,顺藤摸瓜一个都跑不掉。用张伯的马送人,就是为了跟庄子撇清关系,张府的女婿借了舅哥的马,名正言顺,经得起查。   可这话能跟张伯说吗?他这大儿子,又蠢又毒,嘴还不严,要是知道张耳就住在自家庄子上,转头就能拿去跟酒肉朋友吹牛,到时候全家一起完蛋。   张负朝两个儿子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一匹马而已,跟要了你的命似的,没出息的东西。”   ……   另一边的陈府,张珩沉默了很久。   陈平那些话,像余波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了一遍,秦法严苛、朝堂糜烂、能人四散、民怨沸腾,每一条都对得上,每一条都是真真切切的实情。   可越是条条都对得上,她心里就越是发凉。   这么大一个帝国,若真的说倒就倒,那他们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陈平。   他像是已经把棋局从头到尾推演过,眼下说的,不过是其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步。   “陈平,若世道真乱了,我们怎么办?”   陈平抬起眼。   张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张家在阳武县算是有点头脸的人家。天下太平的时候,头脸是面子,是好事。可一旦乱了,头脸就是靶子。匪要抢,溃兵要抢,流民要抢,就连平日里笑脸相迎的邻居,饿急了也未必不会翻墙。我们这样的人家,跟靶子有什么区别?”   陈平放下茶盏,“依我看,岳父是个明白人。”   张珩抬眼看他。   “岳父能在阳武县攒下这份家业,靠的不光是精打细算。这年月,光会算账的人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能活下来的,都是看得懂风向的。”   陈平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他敢冒风险收留张耳陈馀,敢把女儿嫁给我这么个穷书生,岳父心里,怕是早就留了后手,只是不方便说。”   张珩听完,神色没有松动多少。她垂下眼,缓缓开口:“我父是会顾念我,真有什么大事,他不会不管我。”   她嘲讽道,“但我大哥不会,他不趁乱欺凌我,就算他心善了。”   来日若真的天下大乱、法度无存,她两个兄长能为多少东西干出什么事来,张珩心里清清楚楚。 ↑返回顶部↑ 第20章 天下贵人(九) 夫人要把自己当成东(1 / 3)   第19章 天下贵人(九) 夫人要把自己当成东家   对于陈平来说,张珩所担心的事,是不足为惧的,他孑然一身,好不容易有了妻子,自然会护住的。   但如果张珩不安,他自然可以帮忙解决,他可是自认宰辅之才,帮夫人成就一番事业,自然是小事一桩。   “夫人有没有想过,岳父的家业是怎么攒下的?田产收租是一块,铺面流水是一块,往来贩运又是另一块。每一块都是一条活水,水多了汇成河,河多了汇成海。夫人不需要自己去挖海,只需要在岳父的河里,引一条小渠到自己田中。”   “你说得轻巧。”张珩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防备,“我两个哥哥把家里的营生盯得死死的,我连账本都摸不着,怎么引?”   “夫人为何要去摸他们的账本?”陈平笑了,“夫人大可以直接去问岳父,什么生意适合你做,上下游有哪些人家可以打交道。夫人不要想着分他们的肉,从锅里分肉,自然有人跟你拼命。夫人要做的是自己支一口锅,岳父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随便指一条路,都够夫人走下去的。背靠大树好乘凉。”   张珩的眼睫动了动,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盯着陈平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在哄她还是真的在给她出主意。“可我从来没做过生意。”   她有些心虚,她从小学算账,但她帮家里算几本账,她嫂子就抢了账本,生怕她又惦记什么。   “谁生下来就会?”陈平一摊手,“岳父当年也是从零开始的,夫人比他当年强多了,夫人有本钱,有人脉,还有我这个夫君。”   他指了指自己,笑了一下,“我不算什么大才,但帮夫人看个账本、写个契书、跟人谈个价码,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珩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第一步做什么?”   陈平知道,这才是她真正想听的部分。那些安抚的、安慰的、画大饼的话,她见得太多了。   她已经不信漂亮话了,她只信落到地上的、能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第一步是跟岳父谈,夫人明天就回张府,单独见岳父,不要绕弯子,直接问。”   张珩没有反驳,父亲未必看不出来她的处境,只是习惯了帮她找依靠,就没有相信过她可以靠自己。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看岳父给你指什么路了,如果是织造,就从收丝开始,跟庄子上的农户签契约,雇几个手巧的妇人,先做小,做好了再开铺子。如果是粮食,就做转运,阳武县是东西要道,往来商队不少,差价就在路上了。如果是药,这个最稳当,乱世也好太平也好,人总要生病吃药。”   他说到这里,语气郑重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更靠近张珩一些。   “但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要先做。”   “什么事?”   “养靠得住的人,会赶车的、会打架的、会跑腿的、会认路的。太平的时候叫雇工,乱的时候就是护院。有这些人在,夫人的货能运出去,钱能收回来,闲杂人等不敢靠近宅子。钱、货、人,三条腿支一张桌子,缺一不可。”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些事听起来繁杂,其实做起来就一条,夫人要把自己当成东家。”   张珩愣了愣,东家是发号施令的人,是别人来求的人,是手里攥着筹码的人。“你怎么懂这些?”   书里面会教吗?她也读了很多书,只是光学会怎么样吵架,防人了。   陈平笑了笑,摊了摊手:“夫人忘了?在下是穷过来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世间的道理是一样的,量入为出、用人所长、见好就收。”   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张珩:“夫人,你比我强。你有容错的资本,有试错的底气,还有愿意给你指路的父亲。你要做的,只是迈出第一步。”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张珩对上他的眼眸,“陈平。”   “嗯?”   “我明天就去。”她语气没有半分犹豫,顿了顿,“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夫人请讲。” ↑返回顶部↑ 第21章 天下贵人(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1 / 4)   第20章 天下贵人(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珩回到陈府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   张福在门口迎她,就看见自家主子嘴角压都压不住,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陈平正在廊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张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整个人像是被秋阳镀了一层金边。她把三间织坊的契约往他面前的案几上一拍,震得茶盏轻轻跳了一下。   “陈平,你看看。”   陈平放下竹简,展开契约,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岳父果然疼女儿。”他放下契约,抬头看她,“三间织坊,底子是好的,一年为期,稳赚不赔的买卖。夫人这一趟,比我想的更顺利。”   张珩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压不住兴奋劲儿:“我爹说先做布匹丝绸,跟女子打交道容易上手。等上下游摸透了,商路稳了,再往别的行当扩展。”   “岳父做事,滴水不漏。这三间织坊的底子是现成的,蚕户、织娘、染匠都是老人手,夫人接过来就能转,省了至少半年的筹备功夫。”   张珩矜持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日子,张珩忙得脚不沾地。   周管家被借调过来,头一天就把织坊的账本、库存、人员名册理了一遍,呈到张珩面前时,连哪几个织娘干活勤快、哪几个爱嚼舌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张福也没闲着,被派去庄子上一家一户地收蚕丝,按成色分了上中下三等,每个等次的价码都打听得明明白白。   陈平则负责写契书,跟蚕户签收丝契约,跟染坊定染价,跟布商谈铺货。   他的字写得漂亮,条款拟得滴水不漏,连付款期限都多留了五天的余地,防的是周转不开时措手不及。   张珩自己也没当甩手掌柜。   她跟着王夫人学了两天辨丝,王夫人拿一束丝在手里,摸一摸就知道是几龄蚕吐的,对着光一照就知道有没有掺旧丝。张珩学得认真,手指被丝线勒出了红印子也没吭声。   学完辨丝又学看布,一匹布摊开,哪里的经纬松了、哪里的染色不均,都得一眼看出来。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府,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坐在榻上还在翻账本。   陈平看不过去,语气是难得的强硬:“夫人,东家也是要吃饭的。”   到了第六天,周管家领来了几个人。   一个是车夫,姓赵,四十来岁,沉默寡言,周管家说这人以前是给商队赶长途的,阳武到睢阳、睢阳到陈留、陈留到洛阳,每条路上的关卡、客栈、险段都烂熟于心。   张珩问他:“遇上盗匪怎么办?”   “跑。”   张珩又问:“跑不过呢?”   老赵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那就不跑那条路了。”   张珩觉得这人实在,要了。   另一个是更夫,姓吴,三十出头,在张家庄子上看了三年库房,没丢过一根丝、一匹布。   夜里有点风吹草动,他提着一盏灯能把整个庄子巡三遍。周管家说他胆子不大,但眼睛毒。   还有一个跑腿的少年,十六七岁,叫阿吉,是张福的侄子。   没什么特别的能耐,就是跑得快、嘴甜、记性好,让他去传个话、送个信、打听个事,回来能一字不落地复述。   张珩考了他几句,发现这小子连对方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都记得住,当场拍板留下。 ↑返回顶部↑ 第22章 风月情浓(一)三合一 陈平,你准(1 / 10)   第21章 风月情浓(一)三合一 陈平,你准   铺子的生意, 就这么火起来了。   头几天张珩还站在柜台后面亲自招呼客人,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又临时雇了两个伶俐的丫头帮着量尺寸、扯布、包货。阿吉每天在门口迎来送往, 嗓子从清亮喊到沙哑, 又从沙哑喊回清亮, 半个月下来, 硬生生练出了一副铁嗓。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这铺子是真的活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 此刻正坐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陈平穿一件靛蓝色的深衣, 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铺子里人挤人, 货架上的布匹被翻来翻去, 几个姑娘围着张珩叽叽喳喳地讨论颜色, 时不时偷偷往柜台方向瞟一眼。   陈平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眼皮都没抬一下。   “掌柜的——”一个胆子大的姑娘凑到柜台前,拿着一匹藕色的素绢,声音甜甜的,“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衬不衬我的肤色呀?”   陈平抬起眼, 看了那匹素绢一眼, 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衬。”   那姑娘等了三息,发现他真的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地抱着布匹退回了人群里。   张珩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好在陈平话少这件事,莫名其妙地成了特色, 那些姑娘非但没有被冷落的感觉,反而觉得这位冷面掌柜更有味道了。   “东家不懂,”张珩在库房里跟阿吉嘀咕的时候,阿吉一脸正经地给她分析,“姑爷越是不理人,她们越觉得姑爷金贵。隔壁卖蜜饯的掌柜见人就笑,她们怎么不觉得他金贵?”   张珩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但又反驳不了。不管怎样,生意好就是好事。   她每天傍晚关了铺子,把当天的流水算一遍,铜钱碎银哗啦啦地倒进钱箱里,那个声音她怎么听都听不腻。   这天关了铺子,张珩揣着账本回了陈府,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一进门她就朝书房喊了一嗓子:“陈平!今天又比昨天多卖了十匹!照这个势头,下个月我就能把那三间织坊的蚕丝款全还上——”   她推开书房的门,发现陈平正坐在案前,盯着灯芯出神。烛火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那半张在光里的侧脸依旧好看,但眉间拢着淡淡的倦意。   张珩的声音降了半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账本往案上一放,侧过头来看他的神色。   “陈平,怎么了?”她放轻了声音,“这几天看你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太累了?”   陈平抬起眼,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生意好是好事。”   张珩看着他那张脸,相处了这些日子,她分得清他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什么,什么时候是在把话往肚子里咽。   她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她想了想,“如果你不高兴的话,就别去了,我再另外想办法。”   烛火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平沉默了很久,“抱歉。”   张珩一愣。   陈平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正经读书人的手,“铺子刚有起色,我不该——”   张珩皱起眉,“我们是夫妻,哪用这么客套。”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往他那边挪了挪,跟他挨着坐。“陈平,你是不是不想去铺子里?不想去就不去了,这半个月攒下来的熟客够多了。” ↑返回顶部↑ 第23章 风月情浓(二) 贤婿,我就(1 / 4)   第22章 风月情浓(二) 贤婿,我就   到了张府门口, 周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远远看见牛车过来,他小跑着迎上来, “女郎回来了!姑爷回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他一边接过陈平手里的年礼, 一边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家主!夫人!女郎和姑爷到了!”   张珩跳下牛车, 抬头看了看张府的大门。门上新贴了桃符, 两旁挂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 门楣上还贴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剪纸,是张负特意让人剪的“福禄寿喜”图样。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但不知怎么的,她站在门口, 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去年初一她也是回娘家拜年的新嫁娘, 她还不知道几天后那口棺材会再一次抬进她的院子。   过去的事过于恶梦, 时不时来烦她, 她扬起笑,把那点晦气的回忆甩掉,大步跨进了门槛。   张负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穿着崭新的赭色锦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精神矍铄。王夫人坐在他旁边, 穿一件墨绿色的暗纹曲裾,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爹!娘!女儿来给您二老拜年了。”   张负放下茶盏, 目光在她那身石榴红的曲裾上停了停,又在她脸上转了转,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夫人已经起身迎上去了。   “快过来让娘看看。”王夫人拉着张珩的手, 把她从头到脚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身,又从腰身看到脚上的新绣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眶有点红,“瘦了,听你爹说铺子忙得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娘,我吃得可好了。”张珩拍了拍她的手背,“张福让人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您看他把我夫君都养胖了。”   她回头指了指陈平。   陈平正把年礼递给周管家,闻言转过身来,朝王夫人行了个礼:“岳母,新年安康。”   王夫人的目光落到陈平身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气色红润,精神清爽,身上穿的新衣裳料子挺括,剪裁合体,一看就是自家铺子里的好货色。   王夫人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见过太多女婿了,连带着她的女儿也跟着受尽了白眼和闲话。   如今这个女婿,模样周正,身体康健,能写会算,还能帮女儿管账。虽然家里穷了点,是个吃软饭的,但吃软饭又怎么了?只要能对她女儿好,能把日子过安稳了,比什么都强。   更何况她活了半辈子,什么人看不透?这个年轻人身上有锋芒,她总觉得迟早有一天会露出来。   “来来来,都坐下。”王夫人拉着陈平的袖子让他在张负旁边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又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儿一早我就让灶房里开始炖鸡,珩儿最爱吃的酱肘子也焖上了,你们先喝茶暖暖身子,菜马上就好。”   张负在旁边看着王夫人对陈平那股热乎劲儿,捻着胡须直乐。他端起茶盏,“贤婿,这半年你受累了,铺子的事忙得过来吗?”   “还好。”陈平接过茶盏,“主要是夫人辛苦,我只是在家里管管账。”   “管账也是个细致活。”张负点了点头,“珩儿头一回开铺子,没人帮她压住阵脚就容易乱,有你在旁边看着,我在家睡觉也安心。”   陈平笑了笑,没与老丈人客气,被张珩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王夫人没注意到这些,她还在念叨灶房里的菜:“……酱肘子焖了两个时辰了,肉都酥烂了,一夹就脱骨。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我让厨娘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腥味都没有。”   张珩握着娘亲的手,“娘真好——”   “对了,”张负放下茶盏,“你大哥和二哥去拜年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中午就咱们几个,你大嫂二嫂领着孩子去了娘家,也不在。”   张珩一听这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正好,正好。不用跟他们寒暄客套,省心。”   张负心里门清,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女儿之间,能维持表面和睦就算烧高香了。大年初一不碰面,对所有人都好。   王夫人看在眼里,适时地把话头岔开了,“珩儿,你那两间铺子,年后还要扩吗?我听你爹说,生意很红火?”   一说到铺子,张珩来劲了,与娘亲说铺子怎么起来的,以后的规划。   灶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王夫人站起来,“周管家!菜好了没有?先端上来,别让女郎饿着!” ↑返回顶部↑ 第24章 风月情浓(三) 又是陈平那(1 / 3)   第23章 风月情浓(三) 又是陈平那   陈平回到堂屋的时候, 张珩已经跟王夫人道完了别,正站在门口等他。   她看见陈平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朝王夫人挥了挥手, 便和他一起辞别出门, 上了牛车。   帘子一放,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张府门前的大街。张珩偏过头, 随口问了一句:“我爹跟你说了什么?你在书房待了那么久。”   陈平语气轻松, “没什么,就一些琐事, 岳父想托魏无知帮点小忙,我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张珩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追问。   她把话头转了, 语气跃跃欲试, “陈平,我在想,咱们的布铺在阳武已经站稳了,睢阳的郑掌柜又来订过货,咱们的料子在外地是有销路的。年后我想跑一趟商路, 先去睢阳看看那边的布市行情, 再往陈留走一趟。要是能把商路趟开了,咱们就不用等客上门了。”   “不成。”   张珩愣了一下, 陈平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他平日里要么是懒洋洋的调侃,要么是慢条斯理的分析,像这样一句话堵死的情况, 还是头一回。   “为什么?”她皱起眉头,“铺子里的生意已经稳了,织坊的产量也在往上走,不趁这个时候往外扩——”   “夫人,”陈平转过头来看她,日光将他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更分明了几分,“阳武城内两个铺子,加上郑掌柜这种主动找上门的散客,足够吃下你目前的全部产能。你不需要往外跑,外地的客商会自己来找你。你的货好,口碑已经出去了,口碑比商路管用。”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如今把阳武的市场稳住就好,其他的,过两年再看。”   张珩端详他的表情,心里思忖了片刻,能让他一口回绝,倒不多见。   也罢,她点了点头,“也好。反正咱们现在也有稳定的进项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跤,不能操之过急。”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掩不住失落,陈平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牛车到了陈府门口,张福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张珩跳下车,吩咐张福把从娘家带回来的年货搬进灶房,又问了阿芷和陈伯还在吗?   张福一一回了话,陈伯带着人也回村拜年去了,她点点头,穿过庭院,推开东厢房的门,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走到榻边坐下,弯腰去脱脚上的绣鞋。   陈平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张珩刚脱了一只鞋,手还搭在另一只鞋的鞋帮上,就被他从身后连人带胳膊圈进了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夫人。”   张珩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把另一只绣鞋蹬掉,往他怀里靠了靠。“怎么了?”   “如今风雨欲来,不宜做任何投资,免得前面辛苦赚的,都赔进去了。”   张珩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过了片刻,“我知道。”   她不是那种非要撞了南墙才回头的性子,陈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心里那点失落早就被压了下去。   更何况他说得并不假,她的铺子才开了半年,能在阳武站稳脚跟已经是超乎预料的速度了,这个时候贸然往外扩张,万一世道真乱了,货在路上被劫、钱在异地被坑,哪一个都够她喝一壶的。   “我只是……”她顿了顿,“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营生,就想做得更大一点,更好一点。好像做大了,心里才踏实。”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半年两间铺子,三间织坊日夜不停地转,外地的商队慕名而来,连岳父都夸你是做生意的料。夫人,稳着来,别急。”   张珩把他的手从腰上拉过来,拢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   张伯发现家里少了一大笔钱,是在正月十二。 ↑返回顶部↑ 第25章 风月情浓(四) 陈平,你疯(1 / 3)   第24章 风月情浓(四) 陈平,你疯   陈平握着她手, 人心一直如此,“他们不是一时之气,那些话藏了多年, 今天人多, 实在想给你难堪, 一个忍不住, 就全倒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张珩,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 把那双本就深黑的瞳孔照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夫人,你若恨的话, 让他们横死当场,也许就解气了。”   张珩正窝在被子里生闷气, 冷不丁听到最后那句话, 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 她也顾不上拽,瞪圆了眼睛盯着陈平,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陈平,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都劈了,一半是气的, 一半是吓的, “他们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我兄嫂!你当是杀鸡呢?还横死当场, 你的报复就没有中间选项吗?要么生要么死,你是阎王爷派来勾魂的?”   陈平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难得地噎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一声, 再转回来时脸色已经从方才那副冷厉的阎王相恢复成了平日的温吞模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她滑落的被子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动作倒是很殷勤,“我开玩笑的。”   张珩觉得许是幼时经历,让这人有时候过于歹毒,她不信他,“不必你管,我大哥大嫂今天闹这一场,心思有多恶毒,全都摆在明面上了。说我克夫丧门星,还要当着满街的人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我爹活了五十多岁,什么阴损手段没见过?李氏当着他的面装贤惠儿媳,转头就把他女儿往死路上逼,我父母还活着呢!”   张珩想起今天在铺子里,李氏骂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着的不是愤怒,是痛快。   她一直知道兄嫂不喜欢她,但今天之前,她不知道这种不喜欢已经到了恨不得她去死的地步。   “也是,你二哥二嫂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本来是没有机会的,如今得了抢家产大头的机会,一定会帮你,让他们自己去斗吧。”   陈平看不上张伯这种又蠢又毒的,连自己敌人是谁都搞不明白,张仲恨不得给他嗑一下,感谢大哥犯蠢。   张珩眉头还是微微蹙着,陈平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副闷闷不乐又不想说出来的模样,笑了一声。   “夫人,今晚倒是可以让你亲手出口恶气。”   张珩揪被角的手停住了,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警惕。   “你兄嫂今天在铺子里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当着一整条街的人。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阳武城里鸡鸣狗盗之徒从来不缺,年节刚过,正是他们手头紧的时候,今晚必有盗贼上门。”   张珩的脸色变了变,她是个正经生意人,对盗贼这两个字有着本能的恐惧,“我们要报官吗?”   “夫人没抓到现形,报官有什么用呢?今晚寒风凛冽,最适合撞鬼。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比他们更恶的。”   张珩眨了眨眼,她方才还在为兄嫂的恶毒咬牙切齿,此刻却被陈平这几句话勾起了好奇心。   她从小被教养得进退有度,纵然跟兄嫂斗了这么多年,用的也都是讲道理、争对错的法子。   对于盗贼,怎么整她都没有心理包袱,那是纯粹的恶人,她的声音跃跃欲试。“我们要怎么做?”   陈平把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弯了弯,他站起身来,顺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裳披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夫人就知道了,等会阿藕就送药来了,先把药喝了,养足精神,今晚有得忙。”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留下张珩一个人坐在榻上,天擦黑的时候,陈府里里外外已经被他布置了一遍。   入夜之后,陈平吩咐张福把陈府所有的灯都熄了,连廊下的灯笼也灭得干干净净。整座宅子从外面看上去,就像一户已经早早安歇的寻常人家,安静,沉暗,没有丝毫戒备。   然后他搬了两把竹椅放在堂屋门内,与张珩一人一把,并排坐下。   大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枯草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   张珩裹紧了斗篷,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也没有多害怕,主要是陈平过于放松了,让她也好像变成了看戏的人。   麻三是翻过东墙第一个落地的人。   他干这行快十年了,翻过的墙头比走过的桥还多,今晚踩的点是个布商,日间他在市集上亲眼看见那布商夫妇从铺子里回来,女的晕在男的怀里,府里头乱成一锅粥。 ↑返回顶部↑ 第26章 风月情浓(五) 什么鬼?(1 / 3)   第25章 风月情浓(五) 什么鬼?   麻三浑身的血一瞬间冻成了冰。他想要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膝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膝盖以下软得像两团烂泥。他张开嘴, 想要喊巷口放风的同伴,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只发出了一个又干又哑的气音。   二虎终于崩溃了, 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连滚带爬地朝西墙冲过去, 翻墙的时候手脚并用地蹬踢,裤子被墙头的碎瓦片刮破了好几个口子也顾不上, 扑通一声摔在墙外的地面上,爬起来继续跑。   麻三的整条右臂已经肿成了平日的两倍粗, 手指变得乌黑发亮, 上面全是自己指甲掐出的血痕。   他跌跌撞撞地朝东墙跑去, 左手扒着墙头, 身子却在往下滑。他的脚蹬在墙砖上,蹬掉了好几块碎砖,蹬得自己的鞋都飞出去一只。他挂在墙头上,用尽最后力气翻了过去。   巷口放风的那个叫二狗的,正蹲在墙角避风, 冷不丁看见麻三从墙上摔下来, 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右手肿得像一根发黑的萝卜。   二虎从巷子另一头踉跄着跑过来, 裤腿破了,脸上全是血道子,嘴里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有鬼有鬼有鬼有鬼——”   “什么有鬼?”二狗被他们的模样吓得寒毛倒竖,“你们俩到底——”   话音未落, 巷子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贴着耳朵在低语。   三个人的腿同时软了,麻三脸色大变,推了二狗一把,三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被越来越大的北风吞没。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   陈平从屋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脑后,随手用一根绳子束了。   张珩站在堂屋门口,身上裹着斗篷,端着那盏油灯,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冷。   “我看他们跑的时候,那个胖的裤子都破了。陈平,你刚才站在屋顶上那个样子,说实话,连我看了都瘆得慌。”   陈平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比傍晚时红润了不少。“夫人不气了?”   “气还是气的,但看见那几个毛贼被你吓得魂飞魄散,心里头松快多了。”   张珩把斗篷裹紧了些,偏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那个中毒的是怎么回事?”   “漆树的汁液。乡下人叫它咬人树,碰了会肿,发痒,皮肤变黑,看着吓人,其实几天就好了。”   陈平说这话时语气云淡风轻,“头发是阿藕的,问她要的时候她还一脸不情愿。铜铃铛挂在枯草深处,风一大就响,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那个时辰、氛围,他们自己会把所有的缺口都补上。”   张珩沉默了片刻,她觉得这人有点恐怖,她代入一下那几个盗贼,她也麻,偏偏这么惨还是自作自受。   他们还不敢说出去,当盗贼也是死刑,他们不会把自己送进去。   陈平忽然听见灶房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眉头微动,侧过头朝那边看过去。张珩也听见了,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把油灯举高了些。   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头上扎着双丫髻,是阿藕。她一只手举着根擀面杖,她身后还挤着两个人,阿吉举着劈柴的斧头,老赵闷不吭声地站在最后面,手里倒提着一柄割草用的镰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张福从回廊另一头猫着腰小跑过来,手里攥着挑水的扁担,跑到堂屋门口才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   “女郎,姑爷,”阿藕的声音压低,但压不住又紧张又兴奋的劲儿,“贼人走了吗?我们可以出来了吗?”   张珩看着她那根擀面杖,又看了看阿吉手里的斧头和老赵的镰刀,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瞪着陈平:“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他们怎么都没睡?”   陈平他扫了一圈这些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下人,目光最后落在阿吉身上。“我不是让你们都回房待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阿吉挠了挠后脑勺,“姑爷,您是说了,但我们哪敢真睡啊。白天大公子那么一闹,晚上又听说有贼,我们都把家伙攥手里了,就躲在灶房里听动静。要是贼真敢往里闯,我们就——”   “就什么?”陈平挑起眉毛。   “就跟他们拼了!”阿藕把擀面杖往上一举,差点戳到阿吉的下巴,阿吉往后一跳,斧头又差点碰到老赵的肩膀。老赵面无表情地把镰刀往身后挪了挪,离这两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远了些。 ↑返回顶部↑ 第27章 风月情浓(六) 爹,我是被(1 / 3)   第26章 风月情浓(六) 爹,我是被   次日清晨, 张珩梳洗妥当,换了身胭脂红的曲裾,用罢早饭, 两人乘牛车往张府去。   到了张府门口, 周管家出来迎, 一见张珩的脸色就知道今日不是寻常的拜年串门, 压低了声音, “家主在书房, 两位公子都在正堂,”   张珩点了点头, 径直往书房去了。张负正坐在书案后面翻账本,面前堆着好几摞竹简, 都是年后各铺面庄子的收支。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女儿大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陈平, 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压着东西。   “阿珩,今天怎么来了?”   “爹。”张珩开门见山,“昨天大哥大嫂去我铺子里闹的事,您知道了吗?”   张负这几日太忙, 确实没顾上过问家中琐事。他一听这话, 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闹什么?去你铺子里?”   张珩便把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张负听完,把账本往案上重重一拍。   “反了天了!”他霍地站起身, 胡须翘起,脸色铁青,“我还没死呢!他们就敢这么对你?周管家!去把老大和他媳妇给我叫过来!现在就去!”   周管家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张伯和李氏来得倒快。   张伯跨进书房门槛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显然周管家没跟他细说是为了什么事。   李氏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看见张珩坐在张负旁边,嘴角撇了撇,当着张负的面到底没敢先开口。   “爹,什么事这么急?”张伯在书案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陈平,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不是这姓陈的又在您面前嚼什么舌根了?”   张负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问你,你昨天去你妹妹铺子里了?”   张伯满不在乎地一摊手,“去了,怎么?她跟您告状了?爹,我正想问您呢。账上那么大一笔钱,连个明细都没有,您说是给陈平办事用的,他能办什么事?他一个吃软饭的穷酸,凭什么拿我们张家的钱?”   陈平坐在张珩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像是局外人。   张负盯着张伯,目光冷得能结冰。“谁告诉你那笔钱是陈平拿的?”   “账房说的,说您亲口交代的,给姑爷办事用。”张伯理直气壮地回瞪过去,“怎么,我说错了?钱难道不是从账上出去的?”   “那笔钱是我买东西的货款。”张负气得,“是我让陈平帮我去找货源,钱是我花的,东西是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带着人去你妹妹铺子里砸场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张伯愣了一下,脸上的底气肉眼可见地泄了几分。   张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头对周管家说,“让账房不必干了,今天就让他走人。”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张伯急了,账房是他的人,在张家干了七八年,一直替他盯着账面上的动静,这一走等于断了他一条臂膀。他站起来想拦,被张负一个眼神钉回了椅子上。   李氏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她往前站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笑,语气却酸溜溜的,“爹,您别光说您儿子呀,伯也是心疼家里的钱。您这么些年偏着小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又是给宅子又是给铺子,陈平说要钱您就给钱,我们做儿子媳妇的问都不能问一句了?”   她这话明面上是劝,实际上是在给张伯递梯子,把矛头重新引回张珩身上。   张珩在外面不想失了体面,在家可不惯着她,她站起来,走到李氏面前,冷眼看她,她那身胭脂红的曲裾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嫂嫂,心疼家里的钱,就带着人去妹妹铺子里砸场子?就当着一整条街的人骂妹妹克夫丧门星?心疼家里的钱,就扯着嗓子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又没几个下人’?”   李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驳,张珩往前又逼了一步。   “昨夜托嫂嫂那嗓子吆喝的福,三个惯偷翻墙进了我家院子。一个放风,两个进屋,直奔卧房去翻钱箱子。我宅子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下人,若不是我家夫君提前在院子里布了防,今天你们来见的就是我的尸首。”   张伯瞪大了眼睛,李氏脸色一白,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少血口喷人!我又不知道有贼——” ↑返回顶部↑ 第28章 风月情浓(七) 驱小人如驱(1 / 3)   第27章 风月情浓(七) 驱小人如驱   张珩没料到她爹这么决绝, 她有些愣了愣,但她是外嫁的女儿,这大房二房的事, 让他们自己去争, 她替张负添了盏热茶, 便与陈平一起辞别出门。   就不与他们吵了, 免得说她把兄嫂扫地出门了, 这上哪说理去?   从张府出来, 上了牛车,帘子一放, 张珩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昨天在铺子里被张伯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就憋在她胸口, 一直憋到现在, 终于吐了个干干净净。   陈平坐在她旁边, 看着她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唇角微微弯起。   她今日穿了胭脂红的曲裾,配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下巴,整个人很是明艳。   张珩不爱穿素色的衣裙,偏偏以前她新寡的时间太多,她往常就习惯了。   “夫人今日以一人之力, 阵前斩将, 辕门夺旗,辩才无碍, 气势如虹。”   陈平拱手,“在下坐在旁边,光是看着都觉得胆战心惊。”   “算你识相。”张珩的下巴又扬了几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偏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不过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也太会偷懒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得帮腔。”   “夫人一个人已经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我再开口,未免有画蛇添足之嫌。”   张珩哼了一声,靠回他肩上,闭着眼,牛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街巷,阿吉在前头赶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麻三在破屋里躺到第二天下午,胳膊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肿得更厉害了。原本只是从手指尖黑到手腕,一觉醒来,那道黑线已经蔓延过了肘弯,小臂上还起了水泡。整条胳膊搁在床板上,又热又痒。   二虎蹲在门口,看着麻三那条胳膊,脸色比麻三本人还难看。   他脸上被墙头碎瓦刮出来的血道子已经结了痂,一道一道横在颧骨上,说话时扯动伤口,龇牙咧嘴的。   “要不……去看看大夫?”二虎试探着开口,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心虚。   昨晚是他先跑的,把麻三一个人丢在了院子里,虽说后来他把麻三扛出了巷子,但这事在道义上终究说不过去。   今天他主动过来照看,多少带着几分补偿的意思。   二狗蹲在另一边,嘴里叼着根干草,呸一声吐在地上。“看大夫?你让大夫怎么问?这伤怎么来的?翻墙翻的?那大夫转头就报官。你忘了上个月城西的赵老六?偷了两匹布,衙役绑到菜市口,脸上刺了字,发配骊山修陵,这辈子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二虎被他说得脖子一缩,不敢再提大夫的事。   “不看大夫,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熬着吧?”二虎看着麻三那条黑黢黢的胳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普通的毒。你们想想,什么毒能让人在院子里绕圈子走不出去?什么毒能让铜镜里凭空多出个人影?”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撞邪了?”   麻三原本闭着眼在忍疼,听到撞邪,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几根凭空出现在脚边的长发,纱幔后面那个忽远忽近的白色人影,穿堂风里那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笑。   这些细节他昨晚没敢细想,现在被二狗一句话勾起来,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是撞邪。”麻三的声音干哑,“我们翻进去的不是宅子,是座凶宅。那宅子底下埋着东西,不干净的东西。”   “那怎么办?请巫?”二虎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可我们这身份,哪个巫肯替我们办事?人家一闻咱们身上的味儿就知道是干什么的,没准一扭头也报官了。”   三人沉默了一阵。   麻三用左手撑着床板坐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我想起一个人,我们村里有个老道士,瞎了一只眼,姓青,平日里替人算卦画符混口饭吃。早些年村里有人撞了邪,也是他给治好的。他不挑客,给钱就行。”   “住在哪?” ↑返回顶部↑ 第29章 风月情浓(八) 这世上的事(1 / 2)   第28章 风月情浓(八) 这世上的事   次日一早, 张珩用罢早饭便去了东市铺子。阿吉赶着牛车在铺子门口停下,张珩跳下车,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张记”的匾额, 匾额被擦得锃亮。   铺子已经开门了, 孙嫂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昨日新到的几匹素绢,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赶紧迎上来, 一边接过张珩手里的包袱, 一边利落地汇报:“东家,昨几个西市铺子送了上个月的流水过来, 账本已经搁在柜台上了。库房的库存也盘了一遍,素绢剩二十六匹, 霜色暗纹绸剩十一匹, 新到的那批茜色提花绢卖得最好, 昨儿一天就走了五匹。还有睢阳的郑掌柜托人带了信, 说上批货在睢阳卖得干净,想再追五十匹素绢。”   张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货架上的布匹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角落里的零头布都叠得有棱有角。   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整理色样,把新到的丝线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 从月白到鸦青, 中间过渡的每一个色阶都清清楚楚。西市铺子送来的账本摊在柜台上,每一笔进出的数目都记得一目了然, 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对应布匹的库存余量。   张珩翻了几页,心里暗暗点头。   孙嫂来了不过两个多月,从招呼客人到盘货对账,样样都上了手, 铺子里的事交给她,竟比自己亲自盯着还要稳当几分。   张珩合上账本,朝孙嫂招了招手。“孙嫂,你过来。”   孙嫂刚给一个老主顾量完尺寸,闻言赶紧收了尺子,让阿吉招呼着,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竹尺,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以为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你在我这铺子里做了一个多月了,招呼客人、盘货、对账、带新人,事事都没出过纰漏。从今天起,你就是张记的掌柜。月钱翻倍,年底分红。东市老店归你管,西市新店我让阿吉多跑着,但两边的大事小情,你都得上心。”   孙嫂愣在原地,眼眶已经泛了红。她守寡七八年了,一个人拖着孩子,给人浆洗衣裳、缝补衣物,什么零活都干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当上掌柜。   “东家,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分量。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信得过她。   “别哭。”张珩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不过是给了你个位置。铺子做得好,是你的功劳。做不好,我照样换人。”   孙嫂接过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东家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看好,绝不让东家失望。”   铺子里几个丫头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给孙嫂道喜。阿藕最高兴,拉着孙嫂的手直蹦跶,说以后要改口叫孙掌柜了。   孙嫂被她们闹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让她们赶紧回去干活。   张珩原本以为李氏不会善罢甘休,她记完账,搁下毛笔,揉了揉手腕,心里盘算着李氏可能会使什么绊子。   以李氏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闹个天翻地覆绝不会收场。   要么去铺子里撒泼,要么在街坊邻里间编排是非,挑唆张伯再来闹一场。她连应对的法子都想好了,甚至叮嘱了阿吉这几天多留意外头的动静,又让老赵晚上巡院子时多绕两圈。   可一连好几天,风平浪静。   铺子里生意照旧,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井井有条,西市新店也安稳,郑掌柜追加的五十匹素绢已经让织坊在赶工了。一切都顺当得不像话,顺当得让她心里反而有些不踏实。   这天过了晌午,阿吉去城西送货回来,牛车还没停稳就从车辕上跳下来,一脸出了大事的表情,几步冲进铺子里,压着嗓子朝张珩喊:“东家!大消息!”   张珩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下个月的订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消息?慌慌张张的,天塌了?”   “大郎君和李氏搬走了!就昨天!连宅子都空了,听说是天不亮就套的车,搬得一干二净,宅子二郎君说帮忙照看,兄长回来就还。”阿吉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大郎君说是搬去李氏娘家那边了,在外县,离咱阳武有好几十里路呢。”   张珩愣了好一会儿,“搬走了?”   她难以置信,“什么情况?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忽然搬走?”   张伯那人她是知道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就算被老爷子削了权,也不会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阳武。   李氏更不用说,那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报复就这么悄悄走了?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阿吉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也有些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知道的全抖了出来:“我听了也觉得不对劲,就又找人打听了一圈。铺子斜对面卖蜜饯的老刘头,他家小舅子常在城西酒肆里混,消息灵通。他跟我说,这些天城西的混混圈子里都在传一件事,说是有人放话出来,说大郎君与李氏要骗他们去当盗贼,那几个混混扬言,以后再看见那两口子,见一次打一次。不光要打,还要把他们在阳武城里做过的事全抖搂出来,让他们在这地界上没脸做人。”   张珩越听越惊,眉头拧了起来。“有人放话?谁放的?” ↑返回顶部↑ 第30章 风月情浓(九) 他是最让她(1 / 3)   第29章 风月情浓(九) 他是最让她   陈平挑眉, 仰头看着张珩得意洋洋的脸,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竹椅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夫人, 这个不算犒赏。”   张珩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才算, 他已经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这一站起来, 原本居高临下的张珩瞬间变成了仰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磕在石凳边缘, 身体微微一晃,陈平顺势弯腰, 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张珩低低惊呼了一声, 本能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她的手指触到他后颈的皮肤, 温热的, 几缕散落的长发缠上她的指尖。   “陈平!”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半是恼怒半是慌乱,“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疯?”   陈平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 又滑回她的眼睛。   那张平日里总是慵懒散漫的脸上, 此刻认真里又夹着理直气壮的委屈。“夫人,我们成亲快半年了。”   张珩到了嘴边的反驳全堵在了喉咙里。从去年秋天到现在, 她忙铺子,忙织坊,对付兄嫂,一桩事接着一桩事, 每晚回到卧房倒头就睡。   他能忍到今天,已经算是相当有耐心了。她搂着他脖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陈平得到了她的默许,他抱着她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却依旧稳当。经过灶房门口时,阿藕正端着淘米水出来,一眼看见自家姑爷抱着女郎大步流星地往东厢房走,惊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阿吉从后面一把拽了回去。阿吉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阿藕立刻红着脸缩回了灶房,还顺手把门帘子放了下来。   陈平进了东厢房,进去之后又用脚后跟把门踢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脆。   他把张珩放在床榻上,她的发髻在方才的颠簸中松散了大半,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小了几分。   胭脂红的曲裾在床榻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去解她腰间的系带。他有点性急,解了两下没解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张珩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推开他的手,自己把系带解了,外裳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她仰躺在枕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嘲笑他,“连个蝴蝶结都解不开,还想洞房?”   陈平低头吻住了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帐幔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下来,将正午最亮的那束光挡在了外面。   帐中只剩下朦胧柔和,带着暖意的光晕,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几分。   她的手指先是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沿着他的肩膀滑到后背,最后环住他的腰。   她发现他的肩膀比她想象的要宽,腰身紧窄有力,心跳透过胸膛传过来,快得跟她自己的一样。   她掌心贴上他后背的肌肤,他的体温比她高,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他的吻从她唇角滑到耳垂,又从耳垂沿着脖颈一路向下,每落下一处,那片皮肤就像被火舌轻轻舔过,热意从表面渗进去,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男人的颜值与身材,决定了女人动情的程度,在她所经历过的男人里,他是最让她快乐的。   她觉得自己像一匹被浸入温水中的素绢,在慢慢地舒展、柔软、服帖。他的手就是那只搅动水流的手,指节修长,力道却不容抗拒,将她一层一层地展开,一寸一寸地抚平。   那些平日里紧绷的、防备的、竖起倒刺的地方,在他的掌心下一一熨帖,变得温顺而服帖。   帐外的天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为午后慵懒的昏黄,偶尔有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又悄悄退出去,像是连风都不忍惊扰这方寸天地里的缱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更私密温热的气息,两种气味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面团,他便是那个揉面的师傅。他的手指有力而灵活,将她反复地揉搓、折叠、按压,每一寸都不放过。 ↑返回顶部↑ 第31章 风月情浓(十) 陈平,你连(1 / 3)   第30章 风月情浓(十) 陈平,你连   次日清早, 天刚蒙蒙亮,阿藕就把踏青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   食盒里装了两碟糕点、几个蒸饼、一罐酱菜,竹篮里放了炭火和铁架, 旁边搁着一小坛黄酒, 是张负过年时送来的陈酿。老赵把牛车赶到门口, 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上头又垫了张竹席, 坐上去软软的不硌人。   阿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想跟着去,被阿藕揪着耳朵拽了回去, 嘴里还念叨着“你去凑什么热闹,灶房一堆活等着呢”。   张珩站在院子里听见他们的动静, 笑着摇了摇头, 接过陈平递来的披风系好, 踩着他的手上了牛车。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沿着城东的土路慢悠悠地走。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苗刚抽了穗,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几只燕子从麦田上空掠过,飞得又低又快, 翅膀几乎擦着麦穗尖。   张珩靠在车壁上, 看着那些燕子,觉得自己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进了山之后,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也密了起来。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花穗垂在枝头, 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老赵把牛车拴在山脚下一棵大槐树底下,就帮他们搬东西。   陈平一手拎着食盒和竹篮,一手牵着张珩,沿着山路往上走。   脚下的土路软软的,踩上去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意,路边的草丛里偶尔窜出一只灰兔子,竖着耳朵愣愣地看他们一眼,又嗖地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整面山坡上全是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远看像一片粉色的云落在地上。   桃林边上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叮叮咚咚的。   溪边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茸茸的草毯上。   张珩站在桃林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都是甜的。   陈平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铺好竹席,又从溪边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把炭火点上,铁架往上一架,动作熟练。   张珩把食盒里的糕点、蒸饼一样一样摆在竹席上,又用溪水洗了两只陶碗,把酱菜倒在碗里。   炭火烧旺了,他把带来的几串腌好的肉串搁上铁架,油花溅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的白烟带着焦香,被山风一吹,散进了整片桃林。   “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张珩看着他熟练地翻着肉串,又是撒盐又是抹酱,不由得挑起眉毛。   在她的认知里,陈平就是个手不沾泥的读书人,连劈柴都懒得劈的人,什么时候学会了野外生火烤肉?   “小时候在村里,跟邻居学的。”陈平把一串烤好的肉递给她,油星还在肉串上滋滋地冒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家是猎户,上山打猎的时候经常在山里生火烤肉。我跟着去了几次,就学会了。不过那时候烤的是兔子,没有肉串这么讲究。”   张珩接过肉串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这味道比张福烤的还好!”   她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小点酱汁。陈平伸手替她抹掉嘴角的酱汁,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翻铁架上的肉串。   溪水在脚边流淌,阳光从桃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竹席上,落在张珩的头发上。   两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张珩靠在陈平怀里,许是春光正好,话比平时多了不少。陈平手环在她腰间,将她搂在怀里。   “陈平,”张珩仰头看着头顶的花枝,忽然想起什么,“你大哥上次不是说相看了个姓郑的寡妇?现在怎么样了?”   “不清楚,估计再过段时间,便要在一起了,他们半路夫妻,应该不会大办的。” ↑返回顶部↑ 第32章 风雨飘摇(一) 她受不住这(1 / 3)   第31章 风雨飘摇(一) 她受不住这   张珩回到陈府, 街上已经有人在挂白布了,县衙的差役挨家挨户地拍门,声音哑得像破锣, “天下缟素, 天下缟素”。   阿吉从灶房里跑出来, 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看见张珩的脸色, 陈平对他摆了摆手, 阿吉便不敢多问,缩回了灶房。   整座宅子安静下来, 阿藕从屋里拿出白布,陈平接过白布, 踩上梯子, 将白布挂在门楣上、檐角下。   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吹得那些白布忽忽地飘, 张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微光下轮廓分明,天塌下来也懒得抬眼皮的模样。   陈平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把她往卧房的方向带。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 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稳定的力道,像是暴风雨里不会摇晃的桅杆。   进了卧房, 门闩落下,屋里比外头暖和许多。张珩站在屋子中央,听着窗外呜呜咽咽的风声,忽然转过身, 一把揪住陈平的衣襟,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带着深秋夜风的凉意和她胸腔里无处安放的慌乱。   她的手指攥得死紧,陈平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板上,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指节穿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像是要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恐慌里拽回来。   她扯开他的衣襟,手指触到他锁骨下方浅淡的红痕,是她前两天抓出来的,已经快消了。   她低下头在那道痕迹上又咬了一口,比上次更用力,想用疼痛来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   陈平闷哼了一声,捏着她后颈的手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两个人的位置翻转过来,把她抵在门板上。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幽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呼吸比平时重,但也不紧不慢的。   她受不住这种慢。   今夜她不想慢。   她用脚蹬掉自己的绣鞋,伸手去扯他的腰带,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陈平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捞起来,几步走到床榻前,将她放倒在锦被上。散落的白幔从帐顶垂下来,将烛光滤成了一片朦胧的暖黄。   他俯身下来时,她看见他眼底的火,烧得安静而灼热。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划过他眉骨的弧度,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唇角。   他此刻像一头豹子,优雅,危险,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她却像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她的意识碎成一片一片的,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的声响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是什么。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他眼底那两簇火终于烧得旺了,烧得烈了,烧得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那些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念头,那些让她心口发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更原始、更强烈的欲望撞碎淹没。   她用欲望填满恐慌,让大脑一片空白,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得只剩下这张床榻。   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被炭火噼啪的爆裂声惊醒。   帐外烛火将尽,陈平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背,目光落在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跟她自己依旧紊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她又往怀里搂紧了几分,“夫人,天还没塌。”他的声音低低的,“就算塌了,我肯定帮你顶着。”   次日一早,张珩便让阿吉套了牛车,匆匆回了张府。一路上街面冷清得很,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了白,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神色惶惶。   张府门口也挂上了素缟,周管家迎出来,他压低声音道:“家主在书房等女郎。”张珩点点头,径直穿过回廊。   书房里,张负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阿珩。”   张负看见女儿进来,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直了身子,让人上茶。 ↑返回顶部↑ 第33章 风雨飘摇(二) 张珩觉得今(1 / 4)   第32章 风雨飘摇(二) 张珩觉得今   张记铺子的门板照旧天不亮就卸下来, 孙嫂拿鸡毛掸子扫过柜台上的浮灰,阿藕把新染的几匹烟紫往最显眼的位置挪了挪,又踮着脚去够门楣上那盏风灯, 想把它拨亮些。   天光灰蒙蒙的, 街上的人比往日少了三成, 但铺子里的流水倒没有断。   囤粮的抢粮, 囤布的也抢布, 但凡手里有几个余钱的人家, 都想把铜钱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攥在手里。   张珩把价格往高了抬,夜蓝和鸦青的存货还是没几天就见了底, 连积压了半年的陈年细麻都被人论匹买走了。   张珩起初还高兴,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可越看心里越发毛。钱来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做买卖, 像在逃命。   这日午后, 她实在坐不住,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回了张府。   陈平正歪在东跨院廊下的竹椅里晒太阳,这光景,跟外头的风声鹤唳像是两个天地。   张珩走到他跟前, 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陈平, 你就不着急?”   陈平眯着眼,“急什么?”   “满阳武的人都在囤粮藏钱, 铺子里的布快被抢空了,我爹昨天又往地窖里多存了二十石粟米。你呢?你天天窝在院子里晒太阳,跟没事人一样。”   陈平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她, 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像只被晒舒坦的猫。   “夫人,天下一时半会乱不了。”   张珩蹙起眉头,显然不信。   “你想想,如今这些人乱哄哄的各为其主,那些个诸侯后裔,一个个等着别人当出头鸟。赵王那点胆子,不得犹豫个三五年?等哪天真被赶鸭子上架,没招了才动。急什么?把心放肚子里。”   “与其担心天下大乱,不如想想快乐事。”   张珩盯着他那张在斜阳下格外安逸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人,天塌下来当被子盖是不是?”   “天不是还没塌么?真塌下来,夫人这半年攒的家底,也够咱们吃上十年八年的。到时候夫人把铺子一关,咱们往山里一躲,买几亩薄田,养几只鸡,再养条黄狗,我每日去溪边钓鱼,夫人在家纺线,日子不也过得下去?”   张珩哼了一声,打消他想一直吃软饭的美梦,“我不会纺线,你也钓不上鱼,我们俩躲山里,只会饿死。再说了,谁要跟你去山里钓鱼养鸡?”   陈平从竹椅上坐起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揣进自己怀里捂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夫人,”   他低头看着她细白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声音透着笃定,“夫人,天还没塌,真塌了,我也肯定帮你顶着。”   张珩看着他,半晌,到底没把话再问下去。   她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廊外的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院角那棵老榆树簌簌响。   魏无知的话陈平才不理,良臣择主而事,这话他对付着听一听也就算了。   他才不需要主人。   陈平与张良不一样,世人口中的忠孝节义,他嗤之以鼻,他眼中只有得失,没有道德。   他不掺和诸侯与秦帝国的恩怨,他跟大秦无冤无仇,大厦将倾,他躲便是。大厦不倾,他也不会伸手去推。   这种因果,他没病,他才不沾。   什么张耳陈馀,什么赵王后人,什么六国旧贵族,一个个蹦得再高,跟他有什么关系? ↑返回顶部↑ 第34章 风雨飘摇(三) 陈平,你不(1 / 4)   第33章 风雨飘摇(三) 陈平,你不   回到张府时, 雪已经下得密了。   张珩把许负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张负听,张负沉着脸,满屋子只剩下火盆里栗炭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张负终于开口, “许县令也走了?”   张珩点头:“说是辞呈已批, 新县令这两日就到。许负说, 阳武来年有兵祸, 兵过如梳, 匪过如篦。”   张负闭上眼, 半晌才睁眼看向陈平:“贤婿,你怎么看?”   陈平坐在张珩下首, 手里捧着热茶,表情如常, “自然是走。”   都要走, 他们留什么?许县令官都不当了, 他肯定有秦廷内部消息。   张负眉头一跳:“走?往哪儿走?”   “蜀中。”   张负愣了愣:“蜀中?隔着重重大山, 道阻且长,我们去那地方做什么?阳武虽不安稳,好歹还有田产铺面,这一走,几代人的根基就全扔了。”   陈平放下茶盏, 不紧不慢道:“正因为道阻且长, 才要去。蜀中四面环山,北有剑阁, 东有夔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乱世兵祸,最怕的就是平川之地, 铁骑来去如风,多少家底都经不起一冲。蜀中不一样,诸侯争的是中原,是关中,是齐楚富庶之地,没人在意一个躲在山后面的地方。张公带着手艺、带着本钱、带着人手去,那里不会有人赶你,反而会巴结你。等天下打成了浆糊,你在蜀中喝茶看戏,不比在阳武当靶子强?”   张负沉默良久,捋着花白的胡须,眉间皱纹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他长叹一声,“我们老两口快六十的人了,身子都快入土,你让我抛下这宅子、这祠堂、这满庄的佃户……”   陈平没接话,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老人心里那杆秤越乱。张负不是蠢人,他只是在跟自己的根较劲。   张负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越下越紧的雪,好半天才说:“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夜里,东跨院。   炉火烧得旺,张珩坐在妆台前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眉心微蹙。陈平从净房出来,中衣半敞,带着湿热的水汽,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梳子,替她慢慢梳那半干的长发。   张珩从镜子里看他,火光为他的轮廓镀了层暖色,“陈平,若我们都走了,阳武的百姓怎么办?”   陈平手上的动作没停,“城中百姓关我什么事?”   他与这些人又没牵扯。   张珩的心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她就知道他会这么答,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你能管得了张家,这些人不也是阳武百姓?”   陈平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双手撑在她椅背两侧,从镜子里看着她:“夫人,张府是我的家,铺子是你的产业。织坊染坊里的伙计,是吃你的饭的人。这些人跟外头街上走的那些人,能一样吗?”   张珩转过脸来,离他不过数寸,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他。   “陈平,张家能有今日,张家能养得起家丁,补得起粮仓,难道靠的只是我爹一个人的本事?阳武的老百姓种我家的田,织我家的布,年复一年,交租纳粮,才有张府这二十年的安稳。如今大难临头,我们拍拍屁股走了,他们怎么办?做人不能把根拔了就走。”   陈平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不以为然,这天下人与他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关系?与商户又有什么关系?但他素来会装腔作势,“那夫人想如何?”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张珩带着执拗,“你既有主意,为什么不帮他们一回?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只是不想费那个神。可他们都是我们的乡亲。张家在阳武立足三代,临了不能把乡里撇下不管。”   陈平没有接话,他直起身,走到榻边坐下,身体往后一仰,半靠在被垛上,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退了几分。   “夫人想帮多少人?整个阳武县,连带四乡八里的庄户,少说两三千户。乱世里护一两个人容易,护一县的人,得动用多少人力钱粮?一步算错,连张家这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一起赔进去。夫人可想过?” ↑返回顶部↑ 第35章 风雨飘摇(四) 揪出内鬼(1 / 5)   第34章 风雨飘摇(四) 揪出内鬼   腊月二十三, 祭灶。   天没亮阿藕就起来了,把灶房里里外外扫得纤尘不染,灶君像前供了麦芽糖和几碟新蒸的枣糕。   张福领着阿吉把前院后院的灯笼全换成了新的红纱灯, 虽说国丧未过, 城外各处还挂着素缟, 但关起门来过自家的小年, 一点子暖色不算逾矩。   张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王夫人亲自盯着厨下蒸年糕、灌腊肠、腌酱肉, 腊味挂满了灶房后面的穿廊, 风一吹,咸香混着松柏熏烟的气味飘得满院都是。   周管家带人把库房里的陈年器物擦洗一新, 堂屋里摆上了新买的几盆水仙,青瓷盆里白花黄蕊, 开得正好。   陈平过了晌午才从书房晃出来, 身上裹着张珩前些天让人新裁的鸦青色深衣, 领口镶着一圈黑羔皮, 显得格外清俊。   他踱到灶房门口,正碰见阿藕端着一屉刚出笼的包子往外走,顺手就捏了一个。   阿藕叫了一声,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顺走了, 然后没事人似的往张珩身后去了。   张珩正跟王夫人在堂屋里剪窗花, 王夫人手巧,红纸在她手里翻几下, 一只衔着麦穗的喜鹊就出来了。   张珩笨手笨脚地剪坏了两张,王夫人笑她,她也不恼,偷摸把剪坏的纸团往炭盆里一丢, 看它腾起一小簇火苗,飞快地蜷成灰。   年夜饭摆在正堂,张负坐主位,王夫人侧席,张仲王氏与张珩相对,陈平坐在张珩旁边。   张伯一家搬去了外县,没有回来,张负也没提,像这个儿子只是出了趟远门。   张福带着阿藕阿吉一道菜一道菜地往桌上端,酱炖草鱼、炙羊肉、煨排骨、蒸腊味、清炒冬笋、大碗的粟米饭,还有王夫人亲自煨了一整天的老母鸡汤,黄澄澄的油珠子浮在汤面上,香气顶得人鼻尖发汗。桌角还温着一铜壶屠苏酒。   张负举杯,先敬了天地祖先,又敬了王夫人一杯,说这一年家里多事,夫人辛苦了,王夫人抿了一口。   张负把酒杯一转,对着陈平,“贤婿,这半年,阳武的风风雨雨,家里的大事小事,多亏你替阿珩撑着,也替我老头子撑着。”   张负端起酒,在陈平杯沿上一碰,“来,满饮此杯。”   陈平忙起身,双手捧杯,“岳父言重了,举手之劳。”   他仰头饮尽,杯底朝外一亮。张负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   “吃菜吃菜,这鱼腹最嫩,你尝尝。”张负夹了一大筷子酱炖草鱼的鱼腹肉,直接搁进陈平碗里,“这鱼是仲儿从庄上带回来的,养了快两年,就等着过年这一顿。”   陈平刚拿起筷子,张负又夹了一块炙羊肉过来,烤得焦香流油,沾着碾碎的椒盐。   “这羊肉啊,是北坡庄子上的羊倌专门留的羯羊,肥瘦正好,你身子看着单薄,多吃点肉,补一补。”   陈平嘴角噙着笑,碗里刚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又没了。旁边的张珩咬着筷子看戏,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帮腔的意思都没有。   张负吃了几筷子,又想起什么,亲手舀了一碗鸡汤推到陈平手边:“这汤你师母亲自煨的,熬了整整一天,胶都熬出来了,喝了晚上不冷。”   陈平面不改色,鱼肉羊肉堆得冒了尖,那碗汤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王夫人的脸已经从红转黑,她伸脚,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张负一脚。   张负正夹着一块排骨要往陈平碗里送,脚背一疼,他扭头看王夫人,王夫人笑着,眼神却像两把小刀,往他碗里一剜,又往陈平那堆成山的碗碟上一扫,你夹那么多,人家怎么吃?   张负讪讪地把筷子缩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夫人说的是,贤婿你慢慢吃,别剩下。”   陈平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返回顶部↑ 第36章 风雨飘摇(五) 陈平,这孩(1 / 4)   第35章 风雨飘摇(五) 陈平,这孩   秦二世元年七月, 大泽乡的消息顺着官道、水路、商旅的口耳,从蕲县一路往北漫延。   陈胜吴广在陈县称了王,没几日, 陈胜便拜吴广为假王, 监领诸将西击荥阳;又令武臣、张耳、陈馀北略赵地。   几十万大军分作数路, 其中一路由魏人周市率领, 掉头向东, 直扑魏国旧地。   阳武在砀郡北缘, 正好横在周市大军北上的侧翼。   如果周市有心先取魏地再图河内,阳武就是必经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消息到阳武时, 周市的前锋已过陈留,离城不足百里。   张府前厅里, 张负背着手在堂前来回踱步, 案上的茶凉透了也没人续, 张仲站在门口, 周管家候在廊下。   “几十万!”张负猛地停住,转身瞪着陈平,“几十万人马,别说阳武,就是陈留、大梁都挡不住!我们那几个土垒、几条壕沟、几百号庄丁, 能顶什么用?以卵击石!”   陈平坐在下首, 神色比堂中任何人都平静,他等张负吼完了, 才不紧不慢开口,“岳父,我们准备的那些,防的是流寇和溃兵, 真来几万人马,阳武撑不过三天。所以,不能硬守,只能避。”   张负愣住:“避?往哪儿避?”   “进山。”陈平道,“阳武西北有圭山,东南有芒砀余脉。开春以来,我已让张仲在圭山深处备了窑洞、储了粮草。山道窄,车马难行,大兵不会深入。若能撤进去,比在城里当靶子强。”   张负眼睛里闪过亮光,又很快暗下去:“可阳武县这么多人,怎么撤?撤了以后吃什么?万一他们放火烧城,回头连个家都没有……”   陈平没考虑阳武,阳武百姓到底关他什么事?关张家什么事?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藕跑得发髻都散了一半,人还没到门口就喘着气喊:“女郎!女郎让我来报——”   张珩?张负心头一紧:“阿珩怎么了?”   阿藕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女郎……女郎有喜了!回春堂的大夫刚走,说快两个月了!”   满堂寂静了一瞬。   张负张着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不知该先笑还是先愁。   张仲先反应过来,咧嘴道:“我要当舅舅了?”   周管家忙躬身道贺。   王夫人闻讯从后堂赶出来,眼睛已经红了,拉着阿藕连声问张珩人怎么样、有没有害喜、想吃什么。   陈平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整个人明显僵了,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夫人她可还好?”   阿藕用力点头:“好着呢!就是这几日总犯懒,吃什么都没胃口,大夫说无碍,让多歇着。”   陈平霍地站起来,拔脚就往后院走。陈平到了东跨院,张珩正靠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搭了条薄毯,脸上有些白,但精神尚好。   王夫人先到一步,见陈平进来,张珩抬头,笑了笑:“阿藕这丫头跑得倒快。”   陈平走过去,在王夫人让开的位置坐下来,伸手握住张珩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搓了两下,又去探她额头的温度,眉头始终没松开。   “陈平,”张珩皱了眉头,“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   陈平看着她,喉间发紧,好半天才哑声说:“高兴。”   他顿了顿,又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就是有点突然。” ↑返回顶部↑ 第37章 风雨飘摇(六) 东家,这年(1 / 4)   第36章 风雨飘摇(六) 东家,这年   张珩坐在东跨院的竹榻上翻起了账。   阿藕端了药进来, 见她手里又捧着那厚厚一摞竹简,忙道:“女郎,您可歇着吧, 这些明日再看也不迟。”   张珩头也没抬, “歇什么?铺子关了门, 货得有个去处, 人得有个着落。肚子里的不过两个来月, 又不是断了腿。”   阿藕知道她的性子, 劝不动,只把药碗小心地搁在她手边, 又把灯芯拨亮了些。   张珩翻的正是张记铺子这几月的总账。自打周市大军的消息传来,东西两市就关了大半, 张记的铺面也没再下门板。染坊停了火, 织坊里的机杼声也歇了, 可那些织娘、染工、伙计, 张珩一个都没遣散。   她前日就让张福传了话,凡在张记做事的,愿意的都可带家小进城,安置在张府后面的两排旧库房里。   那库房年前就收拾过,虽说简陋, 但墙高院深, 比城外四面漏风的土房不知强多少倍。   老魏蹲在染坊门口,他听完张福的话, 站起身就跟徒弟说,“把缸里那几匹霜刃收好,剩下的家伙式锁进地窖。带不走的就苫上油布。你回家把你老娘接来,天塌了, 张府比你家结实。”   织坊里的杜娘子更利索,让织娘都回家接人,她男人前年病死了,家里只剩个十二岁的闺女,这会儿正被她拽着往城里赶,小丫头怀里还抱着一只装线的竹篮。   到了城门口,张福亲自站在那儿接人,他拿张珩的名帖与守卫说话,又把各人的身契、铺子里的工牌验了一遍,一一把人放进城。   没出半日,张府后头两排旧库房就住满了人,张福又让人在当院支了三口大锅,煮了粟米粥,蒸了杂面饼子,热腾腾地分给众人。   张珩到库房这边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披着件厚斗篷,身后跟着阿藕。   院子里的人见她来了,都站起来,有叫东家的,有叫女郎的,还有人只红着眼圈不说话。   张珩站在当院,借着火把的光把众人扫了一圈,开口说,“都别慌,铺子只是暂关,不是不开了。等乱兵过了,染坊的锅还烧,织坊的机还转,张记的招牌还挂。你们的工钱,这个月照发,吃住都在张府,什么时候外头太平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老魏在最前头,半晌哑声说了句:“东家,这年头还能记着我们这些人的,也就你了。”   张珩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她转头对张福道:“张福,这里交给你和孙嫂。男女分置,各房各户登记在册,有病的报给回春堂秦大夫,小孩子每日领一碗热粥,都记在公账上。夜里大门落锁,谁也不准出去。”   张福连声应下,孙嫂也从人群里出来,她白日里已经把各家人口、男女老幼都点了一遍,这会儿手里拿着一块记事的木板,上面用炭条写满了字,比张府账房还仔细几分。   阿藕扶着张珩往回走时,小声说:“女郎,您今天站太久了,大夫让您多歇着。”   张珩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很沉,云压得低,可张府高高低低的火把把前路照得通明。   她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别怕,你爹在前头,你娘在后头,阳武城还有这么多人在,你会平平安安落地的。”   回到东跨院,陈平还没回来。阿藕打了热水给她泡脚,又把她塞进被子里。   张珩靠坐在床头,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瞟。   刚过子时,院门响了。   陈平带着一身风尘进来,先去了外间净手漱口,又灌了半盏温水,才轻手轻脚进了内室。   他以为张珩睡了,动作极轻,谁料撩开帐子,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   “你怎么还不睡?”   他坐到榻边,先脱了外袍。   张珩从被子里探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你不在,我哪睡得着,你吃了吗?灶上给你温着饭。”   “在城门口吃了两个饼。”陈平握住她的手,“明日就没事了,等我去见了他们的将官,把粮草交接清楚,大军便绕城而走,不入民居,阳武还是阳武。” ↑返回顶部↑ 第38章 风雨飘摇(七) 人心比道理(1 / 4)   第37章 风雨飘摇(七) 人心比道理   陈平随周市前锋南下, 过陈留而不入,沿鸿沟东南行。   越往南走,景象越与他预想的不同。他原以为会见到满目疮痍、良田荒废、村舍焚毁。   然而沿途所见, 许多乡里不仅没有遭劫, 反而比秦吏治下更显出几分活气。   陈县地界尤其如此, 官道两旁, 竟有农人牵着牛在田里翻秋茬, 几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在路边支着小摊, 卖炊饼、黍米团和陶罐装的井水。   看见大队人马经过,她们也不逃, 只是把摊子往后挪了挪,嘴里招呼兵卒, “军爷喝水不?一个铜钱管饱!”   陈平勒住马, 买了个黍米团, 掰开一看, 里头竟包着捣碎的枣泥。他咬了一口,甜糯适中,比在阳武时吃到的还讲究些。   “老丈,”他问那摊边帮忙的老人,“大军过境, 你们怎的不怕?”   老人瞟了他一眼, 只当是随军文书,笑了一声, “怕啥?陈王的人不抢咱庄稼人。他们进了县,只拿官府的粮、罚大户的钱。俺村上个月还分了半石粟,从秦吏的仓里抬出来的,白面细粮, 过节都没吃过那么好的。”   陈平又问:“秦吏呢?”   老人也不隐瞒,“百姓争着杀秦吏换粮,跑得慢的,都被捆了送到陈县去。陈王说了,谁献一秦吏,赏粮五斗。俺侄儿在县里当差,吓得连夜把官服烧了,跑回来种地。”   陈平点点头,重新上马。那将官在队伍前头看见他,放慢马速等他,咧嘴笑道:“陈先生,如何?陈王治下,比那暴秦强得多吧?”   陈平笑了笑,不置可否。   陈县是大城,城墙高峻,城楼上旌旗遍插,朱红的楚字大旗与陈字王旗并悬,城门口设了盘查,进出百姓络绎不绝,卫卒并不为难。   陈平随那将官入了城。   城中果然秩序井然,街市照开,闾里安堵,甚至能看见几个穿着新制楚军号衣的兵卒在街头巡逻,见了老人过路还侧身让一让。   他冷眼旁观,想起周市那支前锋,一群把“犒”字旗围了半圈、对着酒坛子咽口水的乌合之众。陈县城中的景象,与那支偏师又大不相同。   次日,将官带着陈平入宫觐见。   陈王的宫,是原陈县县令的府衙改的。五进院落,修葺一新,门上悬着红漆牌,书【张楚王宫】。   门外立着十六名执戟郎,皆新衣亮甲。进了仪门,两侧站满文武,有穿楚制深衣的,有穿秦式袍服的,还有不少一看就是草莽出身、衣裳簇新却掩不住粗豪气的。   陈胜坐在上首,头戴高冠,身着玄赤相间的王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   殿中议事正酣,有臣子正高声禀报西击荥阳的战况,言语中满是骄矜。   待他们议完,将官上前行礼,大声道:“大王!末将奉命北略魏地,途经阳武,得遇大贤陈平。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且阳武一县因他调度,主动献粮效义,百姓安居。末将特来举荐!”   陈胜的目光便落到了陈平身上,陈平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他相貌实在过于出众,“听周将军说,你凭一介布衣之身,说动一县父老献粮劳军,还让大军过境秋毫无犯。你用的什么法子?”   陈平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从容,“回大王,下民告诉他们,陈王起兵不为私利,为的是天下苦秦之民,是义。阳武献粮,可保一县不遭兵祸,可保父老妻儿,是利。义与利摆在一起,阳武自然倾心归附。”   陈胜哈哈大笑,指着他道,“好!好一个义利并施!你这张嘴,比周将军的兵还管用!来来来,给我说说,这陈县比阳武,你以为如何?”   陈平抬眸,扫了一眼殿上诸人,武臣、周市等将领分坐两侧,另有几个文士打扮的人坐在下首,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毫不掩饰的妒意。   他不慌不忙,“陈县生民之气,胜阳武十倍。大王入陈以来,约束军纪,开放官仓,四方来投者不绝于道。王业之基,已见其形。”   陈胜听得大喜,“那依你看,下一步当如何?”   陈平沉吟一瞬,“秦国根基深厚,关中未破,天下未定。大王如今拥兵数十万,声威虽大,兵力却散在四方。若各路义军各自为战,恐被秦军各个击破。当务之急,是收紧一路,先取函谷,直捣咸阳。只要关中一破,天下可传檄而定。” ↑返回顶部↑ 第39章 完结(一) 陈平冷眼看(1 / 3)   第38章 完结(一) 陈平冷眼看   秦二世元年冬, 阳武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城外驻军换了一拨人,新来的军需官姓召,据说是周市帐下的老卒, 他到任头一件事, 就是把粮道上几个转运点跑了一遍, 最后停在了阳武城外。   张珩在张府偏厅见了这个人。   她已不能轻易起身相迎, 五个月的肚子在厚实的冬衣下撑出明显的轮廓。孙嫂搬了架旧屏风横在厅中, 张珩坐在屏风后, 只露出半张脸和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   召军需坐在对面,腰间短刀横搁在案上, 也不绕弯子,“张东家, 你们阳武这地方, 我打听过, 县里说得上话的, 除了张公,就是陈大夫的夫人。我今日来,只问冬营的五千套夹袄,你接不接?”   “五千套,什么料子, 什么期限, 怎么结算?”   召军需从怀里掏出一块写满字的布条,隔案递过来。张珩示意张福接了, 展开一看,上面字迹潦草,写着尺寸、颜色、数量,以及一个让她眉头微皱的条款:货到营前, 验讫付粮。   “将军定了期限,二十日。”召军需说,“我不为难你,知道你们女人做活细,但军令如山,二十日拿不出,我另找别家。”   张珩把布条叠好放在案上,语气平静,“二十日可以。但货到付粮这条,我做不了。五千套夹袄,光是粗麻和旧絮就要吃进去阳武半年的库存,我手底下三百多号织工、染工、裁缝要吃饭,不能垫着性命给你白干。先付四成定粮,货清点好再付三成,收尾三成,七日后你派人来验一次进度。”   召军需盯着她,“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还价的妇道人家。”   张珩笑了笑,“将军做的是军需,我做的是买卖。买卖讲究两便,你不亏,我也不慌。你若不放心,我今日便可立契,张府仓房里的存粮与布匹,折算清楚列在契书上,跑不了。”   召军需终于点了头。   这晚张府后院的库房灯火通明,张珩把孙嫂、杜娘子、老魏、张福都叫来,五千套的活儿拆成裁剪、絮棉、缝制、染整、打包五道,每道指定一个领头的。   她坐在灯下,肚子在厚氅里鼓着,声音却是稳的:“杜娘子,织坊只留十台机织土布,其余人全去做缝工。孙嫂,你把城北那些散了工的媳妇婆子都叫回来,工钱一人一天五升粟,当日结清。”   孙嫂犹豫了一下,“东家,一天五升粟,三百多人,这工钱是不是……”   张珩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乱世里,她们肯来做工,就是信我张珩,就这么吧。”   屋里没人再接话,各自领了差事退出去。七日一过,召军需带人来验进度。   张珩没出面,让张福领着去了东跨院南边新腾出来的大屋。   屋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夹袄,旁边裁好的布片按尺码分类,十几台缝架同时开工,整间屋子只闻针线穿梭的沙沙声。   召军需拿起一件成品看,又扯了扯线脚,最后把夹袄套在身上,同来的两个副手你一言我一语夸这针脚比陈县官营里做得还密实,召军需出门时对张福说:“张东家是个明白人。”   张珩拿到的报酬,是足额的五谷杂粮和一批成色不错的粗盐。她把粮按工分下去,又给每家每户多称了半升盐。城北那些被叫回来的媳妇婆子们捧着盐袋,在张府后门外磕头。   张珩没受,让阿藕出去把人扶起来,说:“都是拿针线换的,不必谢。”   ……   陈平在陈县的这些日子,住在行宫西侧一所两进的旧宅里。院中一株半枯的老枣树,被北风刮得只剩三五颗干枣,孤零零地吊在梢头。   他每日的差事并不繁重。陈胜议事,他去听。陈胜宴饮,他坐末席。偶尔陈胜兴起,拽着他聊天下大势,一聊就是小半日。陈平说话不多,但每回开口,总能把陈胜捧得舒服了,又不显谄媚。   陈胜越发觉得这个阳武来的读书人进退有度,连穿衣、行礼、饮水的姿态都比旁人赏心悦目。   陈平冷眼看着这座张楚王宫里的一切。   武臣请兵北上时眉飞色舞,周市领命东略时踌躇满志,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豪杰、书生、旧吏,把“天下苦秦”喊得震天响,转头又为谁多分了几车缴获、谁离大王更近一步,争得面红耳赤。   陈胜那个乡邻来的时候,陈平正坐在末席喝黍酒。 ↑返回顶部↑ 第40章 完结(二) 陈平,你回(1 / 4)   第39章 完结(二) 陈平,你回   夜里落了场薄雪, 陈县行宫的青瓦上覆了白白一层,北风从宫门灌进来,把殿外几面“张楚”大旗吹得哗哗作响。   陈平拢着袖站在偏殿外等召见, 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很快又散进风里。   一个侍者小跑出来, 笑得谄媚, “陈大夫, 大王召您进去。”   陈平微微颔首, 抬步上阶。   殿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陈胜着玄色深衣, 外罩狐皮大氅,正倚在案边看一幅羊皮舆图。见他进来, 抬起头笑道:“先生来得正好, 寡人正想着开春以后西进的事。武臣在赵地闹得不像话, 周市又刚死, 北边粮道还得再理一理。先生胸中有数,给寡人参谋参谋,开春之后,先动哪一路?”   陈平上前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双手捧着, 声音不疾不徐,“大王, 陈平今日来,是来请辞的。”   陈胜脸上的笑顿住,“你说什么?”   “陈平离家半载,家中来信, 兄长旧疾复发,妻子临盆在即,理当归家照看。陈平不才,蒙大王不弃,拔擢于布衣之中,本欲鞠躬尽瘁,奈何家事紧迫,不能两全,万望大王成全。”   陈胜盯着他,目光从方才的热络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压抑的怒意。   “先生也是在怪寡人?”   陈平抬起头,神色坦然,“大王何出此言?陈平在陈县半年,大王待我恩遇有加,陈平若有二心,天厌之。正因感念大王的知遇,才不敢在军务上因家事分心。阳武不过北道一县,陈平归乡之后,仍可为大王守粮道、安地方。大王若不信,可留了我的印绶在此,只当我仍是张楚的人,待家事安顿,大王一声令下,陈平再赴陈县。”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胜的脸色缓了缓,但眉间仍有疑色。他慢慢坐回案后,把那卷竹简拿过来展开,上面写的是近几月来陈平经手的军资、粮道、文书诸项事务,条条列得清楚,连哪一批粮草经谁的手、什么时候交割、存在哪个仓,都记得明明白白。   “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陈平垂目:“陈平做任何事,都不愿有头无尾。”   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陈胜把竹简往案上一扣,叹了口气,“罢了,你这个人,寡人留也留不住。你且去吧。”   陈平深深一拜:“谢大王。”   他退出偏殿时,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宫阶上,几个侍者缩着脖子在廊下扫雪,见了陈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陈平冲他们点点头,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陈平回到阳武那天,是腊月廿八的午后。   连着晴了两日,官道上的雪化了大半,马蹄踩在泥泞里,溅起的泥点子干了又结,结成一层灰白的壳。   老马走得慢,过了北门石桥,远远便看见城门口那几个熟悉的卒子。他们正围着火盆说笑,不知谁先抬头望了一眼,愣了愣,随即跳起来喊:“陈郎君回来了!陈大夫回来了!”   这一嗓子又亮又急,半条北街都听见了。陈平在城门口下马,立时就有人围上来,有喊陈大夫的,有喊陈郎君的,还有几个不大懂事的孩子追着马尾巴跑,嘴里学着大人的话。   陈平笑着点头,从怀里摸出包炒栗,挨个分了几颗。   孩子们得了吃食,哄笑着散开,满街都是他们踩水的啪嗒声。   等走到张府门前,大门已经敞开了,周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抢步迎出来,一个接缰绳,一个接包袱,脸上笑纹叠着笑纹,嘴里连声道,“姑爷可算回来了!家主一早就让把东跨院的地龙烧上,正念叨呢!快请进,快请进!”   陈平迈过门槛,庭院里的雪已扫得干净,只墙角花圃里还剩几堆残雪,沾着泥黄。廊下挂了几盏新扎的红灯笼,映着半下午的日头,暖烘烘的。   他穿过前院,还没到正堂,张负已经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   张负披着件灰鼠皮袍,气色红润,两鬓的白发都显得精神。   他上下打量陈平几眼,上前一掌拍在他肩上:“瘦了!在陈县没吃好?待会儿让你岳母好好给你补补!”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