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草台扳手

第15章 -4 最重要的一课

第二天,程一凝起了个大早。 她凌晨才睡着,看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书桌上,数了差不多五百只羊。 六点一到,她就跑下楼选衣服…… 试了一堆,最后选中优衣库的茶色西装和牛仔裤,一个能装笔记本的手工皮革托特包,扎个马尾有点寡淡,披着又不利落,配玳瑁书呆子眼镜刚刚好。 打扮完毕,她觉得自己像个规训得很好的……牛马,不,上班族了。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稀饭、荷包蛋、水果、美式,还有大量维生素片,每天必备。 “没准备牛奶,怕你路上不舒服,证书都带好了吗?”程老师比程一凝还紧张。 昨天程一凝在家中三人群中发了消息,程老师发了一串高兴的表情,陆总凌晨忙完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今天一早司机接走了,去看集团在邻市的投产了一家新的工厂。 “我开车送你去。”程老师说。 “我不是去高考啊老爸,我自己去。”程一凝边吃早餐边笑,她认真还想了一下要不要开车。 门口钥匙盘里放着两把车钥匙,老妈的奥迪,老爸的别克……老坦克已经修好了。 她决定坐地铁去,两辆车都不属于她。 艾仕精密机械在市中心CBD的超一线写字楼,办公位置无比便利,直线距离近但地铁凑巧要换乘一次。 早高峰的人超过了她的想象。 程一凝下了地铁,从自动扶梯上挤过人快跑下了站台,在地铁关门之前冲进去,转身,吸了口气,门贴着前胸关上了。 车厢堪比春运,她像蟑螂一样被压得扁扁的。后面的人贴着她,整个车厢的人都扁的,现代人并非对肢体接触不介意,只是没办法。 到站门一开,她松了口气,按照指示牌换了另一条线。 一共四站但要换乘两条线,高峰期为了防止踩踏而导流,不能直接走快速通道换乘,需要重新上下楼梯,多跑起码三百米。 在下一班到达站台时,程一凝又正好赶上,她高速冲进去,稳了。 门关上之前,有一个人走进来。 黑口罩,无框眼镜,牛仔裤风衣……同款托特包。 程一凝往旁边站了站,怕自己莫不是看错了。 那人走进来,转了向,和她一样面对门外。 “早!”尹哲说。 门关上了。 一路上,两个人伴随着乘客需要下车而调整到车厢里,这一班比上一班好多了,至少能穿行一下。 尹哲单手拉着吊环,另一只单手回复信息,手上伤筋膏药还在。程一凝穿平底鞋,身边尹哲高出了她半个头,算很高了。 “您也坐5号线。”程一凝闻到了他身上的膏药味。 “嗯,刚我就在你后面。”尹哲收起了手机。 方才确闻到这个味道,可能他应该就在她身后,像两只紧贴着的悲惨的大蠊。 “是好巧!”她用眼角瞟尹哲。 尹哲又开始回信息,装电脑的托特包丢在地上,用两只脚夹住……这个人倒也是不在意什么人设的。 他们一起出地铁,他示意她跟着,两人从一个出口到达了路面,绕近道进了楼宇大堂的侧门。 艾仕所在的写字楼是这个CBD里最贵,最高,视野最好的一栋楼。 因为老魏办公室转租,程一凝一直留意办公楼租金,大环境不好,空置率那么高的情况下,艾仕还豪气地租了一整层楼。 这里的大堂像是高级酒店,程一凝喜欢冷淡的香氛,轻微凛冽的刺激。尹哲在闸机前刷了卡,和保安打了个招呼,把卡给了程一凝,省去了她的登记。 程一凝忍不住从环境和人都在和老魏公司的楼比较。 这里的牛马也是牛马,但确实更体面的牛马,自视甚高,尹哲是他们的一份子。 而老魏公司一起等待电梯的人,是田鸡一样吵闹的学生,陪同他们来的耳朵不好的爷爷奶奶,还有住户咬人的…狗。 艾仕的公司前台已经上班。 “我去下洗手间。”程一凝避开和尹哲一起进。 “左拐。”尹哲说。 程一凝背对着他走开,没走几步,听到公司门口指纹打卡机警报的声音,像是报错。 她转身,看到尹哲又试了一次,还是那个声音。 “Vinson,护手霜给你用啊。”年轻女孩的笑声。 程一凝看着他走近前台,然后再打卡了一次,验证通过。 很受欢迎嘛。她闷笑。 进了洗手间,程一凝忍不住哇了一声,这里的物业一定贵到顶得上老魏他们的房租,从恒温马桶、到洗手液到水龙头都是感应式的,哪里像是老魏他们楼里,连修缮是很敷衍的。 记得去年底她还把水龙头拧下来过,大冬天水喷了一身,她一面用手堵着一面叫人…… 在洗手间东摸摸西摸摸,到约定前五分钟,程一凝才去公司前台。 艾仕的前台是两位精致利落的年轻女孩。程一凝在桌上看到了小小的绿色护手霜。 “您好!我姓程,和Linda约了九点面试。”程一凝说。 “请稍等。”前台示意她在休息区等候。 不一会儿,一个瘦瘦的短发女孩走了出来。 程一凝认出了她的声音,来自面试电话,就是Linda。 Linda带着她走过公共区,去面试会议上,边走边介绍公司情况。 “这里是我们的中国集团总部,主要是负责行政结算管理,在高新园区我们有研发和部分加工制造,主要制造还是在外地……” 程一凝喜欢这里的风格,公共区工位都以长条对称布置,设计师像个强迫症。整体配色以白银色为主,地下又是深蓝色地毯,绿植都是大叶片好养护的植物,墙面装饰品都是设计图纸。 是想象中科技公司的样子。 程一凝进入一间小型会议室,大概可以坐六人的大小。 “您要茶还是咖啡?”Linda问。 程一凝决定再喝一杯咖啡。 和咖啡一起进来的是面试官。 她可能年长程一凝五岁以内,短发,脸上保持着高度职业化的微笑,是网上刷到的HRBP的标准模样,用于AI建模的职业脸,美丽但少辨识度。尹哲在她身后。 “我是Jessie,艾仕的人事主管经理。您好!”短发女士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 “您好!叫我Unicorn。”程一凝和她握了握手。 “您的名字很少见。” Jessie微笑介绍,“这位我们的业务负责人Vinson,今天由我们两个参与您的面试。” “您好!很荣幸参加这次面试。” “我们也很荣幸。现在喝口咖啡吧,然后开始吧。”Jessie说。 程一凝喝了一口,心想比起老爸的差点。 今天两人没有带笔记本电脑,而是打印了简历。程一凝看到Jessie那份上用荧光笔标记,还写了一些备注。 “我们研究了您的履历,行业经验丰富,那是怎样的考虑,让您选择投我们公司销售经理职位呢?”Jessie问。 程一凝也有自己的套路回答:“我在这个行业服务接近十年,艾仕是我们业内第一梯队的公司,是我个人的最佳选择之一。” Jessie也非常直接:“您说的之一,那其他的最佳选择是什么?” “我现在的公司。”程一凝坦诚。 Jessie似乎感觉自己进了个话套,便顺着问道:“十年只经历了一家公司,经手项目非常多,什么原因令您决定离开现在的公司?” 离职原因,是重要的评分标准。 “我的老板打算退休,关闭公司。” 这个答案并不能令人满意,应该也不会扣分。 看着这位HR姐姐,程一凝觉得实在有点厉害,她微笑的表情像焊死在脸上,怎么做到的。 “我们也留意到您的实习公司,在业内非常出名,也是我们重要客户。您实习后为什么没有选择进入这家公司就业?”Jessie又问。 没问现在的业务项目,而问实习公司,这令程一凝有些失望,但这是大型公司入职现状,在意院校和上一家公司背景,如果上一家不行,那就再看上上家,就像讲究宗师门派。 这也是他们这些代理出身的,很难跳到甲方的缘故…感觉都是一些不入流的门派。 “我的实习公司非常好,但当时的工作是后勤管理,也不算管培生,无法接触到一线业务,工作内容相对细分,能学习到的内容有限,我当时的目标呢不过接触整个系统工作,就离开了。” 程一凝说理由时,尹哲的眼神有些变化。 Jessie表示赞同:“当然,所有专业大型公司工作都非常细分,但也讲究跨部门合作。我们也是这样。那在职业规划,您那如何看待回归和实习期很像的公司这件事?” 程一凝知道,今天虽然有尹哲在场,她也不过是许多普通面试者中的一位,面对的一些标准化、流水式的提问。 Jessie对她没有特别看好,如果不是尹哲认可,她或许不会被选中,她不是大公司爱的那一类。正如陆总所说的那句,你进得去再说。 “我的选择符合我的职业规划,做了多年的销售,能了解的行业专业知识是皮毛,所以下一阶段是希望进入专业性更强的公司,弥补个人不足。” Jessie似乎想要再提问,尹哲却提问了。 “你怎么理解销售这个工作?” 这个问题,老魏问过程一凝。她的回答得又臭又长,老魏给了她一个答案。 “销售就是解决问题。”程一凝回答,这也是老魏的答案 尹哲的手指在简历上轻轻叩了叩,说:“那说一件你觉得很难的销售案吧。” 这个问题考验业务能力,最难这个词,意味让人试出面试者能力的上限。 程一凝经历过有很多案件,但那都是代理所面临的一地鸡毛,客户退货、甲方违约,代理做了三夹板….对面试没有意义。 她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不确定是否合适,但很想说。 “说我开单的那个案子吧。那一年,我和老板一起去西北出差……” 那一年的冬天非常冷。 程一凝第一次飞去遥远的西北城市,老魏要带她见识一场原厂和客户的纠纷。 起因就是产品有瑕疵耽误工期,客户发律师函要起诉原厂,他们代原厂提出解决方案,但可以预见的是一场高压的会议。 这场出差还有另外的目的。 陆总让老魏以难度劝退程一凝。这是许多次劝退中的一次。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我和老板是分开飞的,我先到住在机场旁的酒店,他没订到这家酒店,半夜去了在几公里外的一家酒店里……那个晚上,大概凌晨二、三点,我接到了老板的电话,让我下楼,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醉酒。我下楼后,看到有一辆救护车在等我。” Jessie眯了眯眼睛,这是她目前为止最有人情味的表情。 “急救医生问我的名字,发现不是我。我反问医生打电话的人的姓名,他说了我老板的名字。我知道出事了,马上告诉救护车酒店的位置。” 尹哲似乎微微吸了口气。 “救护车到酒店时,我的老板已经坐在大堂沙发上,他站不起来,口齿不清,我觉得他中风了……我陪同他一起上了车,他在救护车里,告诉我天亮后开会的注意事项,他去不了,会议不能取消,原厂工程师豆在线约好了。他让救护车来我的酒店,就是让我一个人去见客户,教我怎么说。” 程一凝回忆老魏在救护车里的样子,把急救医生气得让他不要再说了。 “那是我第一次独立面对一整个会议室的人。”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 在一个暖气不足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一群愤怒的人。工程师负责和采购都在抽烟,桌上丢着一堆检测报告,他们大谈工期损失,天价赔偿金额……烟雾缭绕,气氛和空气一样窒息。 “你老板没出现,怎么介绍你老板的情况?”Jessie问。 “我说机场大雪不能起飞,电话不通……当着他们的面打了老板关机的电话。” “客户什么反应?” “有个年轻的工程师砸了一个烟灰缸,直接走了,然后其他人跟着要走…”说到这里,程一凝忍不住喝了一口咖啡。 “都走了吗?”Jessie问。 “没有,采购负责人打了集团大领导报告取消会议,说要索赔和起诉我们……我这时感觉到他们上头似乎不那么果断,就厚着脸皮赖着不走,说了几次,请他们一定要听一下我们的方案,然后直接手机拨通了在线工程师的电话。” “他们能选择的不多,起诉的周期太长。陪同解决是最好的!”尹哲说。他显然有经验。 同样的话,老魏在急救车里也说过。 程一凝感慨,说:“是的,他们交期非常紧,解决是第一优先的,我的老板也判断是可以解决,只是过程也非常煎熬,他们不相信我,如果我老板在会聊的容易些,但后来我觉得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态度,后来原厂的工程师也提出了检测报告中的一些争议点,客户斟酌到最后,接受了我们的方案,还当场采购了一些备品,虽然金额很小,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开单。” “后续解决了吗?”Jessie问。 “是的,虽然备品后面作为赠品没收款,但是解决了。” “客户后来知道你老板生病的事吗?” “没有,不会让他们知道的。”程一凝平静地说,“因为客户不会因为你带病敬佩你,反而会认为你无法胜任,把你的业务都撤走。态度不重要,解决问题才重要。这是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面试又持续了十来分钟,大家聊了一些务虚的话题,然后握手道别。 按照面试流程,一周内有答复,通过有二面。 Jessie和尹哲没有送她,而是留在会议室,不知是等待下一人的面试,还是讨论她的评分。 程一凝由Linda送着离开公司,自觉表现不太好。 除了投标项目上赢了一次,她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履历,甚至投标的成功,也可以归咎于为运气。 HR有自己的考量,更好公司、院校背景或者个人资源的员工更安全。 更高级的案例会更加分,但程一凝偏偏选了个菜鸟出道的故事,自以为真诚,实则像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一样傻气。 她和Linda一起出公司,迎面遇上一个高大壮硕的,看起来像职业经理人。 Linda退到一边,叫了一声什么总,声音很轻,以至于程一凝没听清。 对方看了眼程一凝,没打招呼。 程一凝微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走到电梯口,程一凝才问:“这位是……?” “我们的总经理,Leo。” 程一凝想到林斌说的厉害总经理,这个人气场确实很强。 她走进电梯和Linda道别,又想到刚才的表现,觉得大概要阵亡,辜负尹哲的帮忙了。 在电梯门完全关上前,又打开了。 Linda手拿着电话,问:“程女士,您有时间接受第二轮面试吗?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