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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春风

第14章

夜市灯火渐次熄灭。 往常最滞销的枣泥糕,多得徐行,今日早早地卖完了。 虞嫣提起空空如也的篮子,与同她隔了四个摊位,卖五香牛肉和梅子酒的柳娘子一同归家,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花灯节过后,我这头生意少了许多,你呢?” “大差不大,等秋日天儿冷,也该换一换。” 虞嫣往常收摊,不必与人同行,因为有如意。 小黄狗还在养伤,她只能变着法子打探,哪个摊主人住处离蓬莱巷近,好与她结伴。 可是再顺路的人,总有告别时。 走了约莫三刻钟,柳娘子的家快到了。 巷口隐隐有烛火,有人蹲着在路祭,晕出一团小小的暖黄灯光。 柳娘子目光随虞嫣若有所思的神情望去,“我都忘了,明儿中元,明儿我不出摊,你别跑空了,要是害怕再遇到坏人,你就找对面卖香糖果子的胡婆婆。” “我也不出的。” 中元有庙会,有祈福道场,是商贩们喜爱的节庆,但是她要留在家里祭奠阿娘。 “那后日再见咯。” “好啊。” 虞嫣笑笑,目送柳娘子进去了。 门扉在她眼前慢慢掩上。 门闩落下一声响,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她的心头。 她安静站了会儿,再行路时,觉得街道突然变空荡荡了许多。 她的鹅黄布鞋踏在路面,脚步好像变得很大声,会惊动什么人。 虞嫣走在中线上,左右哪边都不挨近。 每经过一道昏暗的巷口,她就加快一点脚步。巷子仿佛一张黑色巨口,里头会凭空再伸出一只大手,将她拖拽进去,陷入无法掌控的境地。 “啐!”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了醉醺醺酒鬼的吐痰声,却见不到人。 虞嫣像一只炸毛的猫,定了一瞬,便飞快地跑过了两三个巷口,拐角处有重重的马蹄声和轻微的甲叶摩擦声。她躲进了道旁树下的阴影里,攥紧了篮子提柄,不敢眨眼地看。 一队军士巡逻经过。 那道尤为挺拔,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就在其中。 徐行依旧一身黑色戎服,没有穿轻甲。 那个叫魏长青的小哥,并行在徐行身侧,手里拿着个油纸包,两颊塞得鼓鼓的,正在吃她做的枣泥糕。 虞嫣松了一口气。 她认得她的油纸包,上头有特殊花纹。 普通军士骑马巡逻的速度,比人走路快一些。 她从阴影里出来,握紧提手的指节松开了,像个小尾巴一样,不远不近地缀在巡逻队伍的后头,直到队伍比她更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巷子还是那个巷子。 但是好像,没那么怕了,因为这一片,是徐行在巡逻。 虞嫣安稳地回到了蓬莱巷,插上了门闩。 长街另一头。 “咳、咳咳……” 牛嚼牡丹般吃糕点的魏长青,被噎了一下,抽出水囊灌了两口,才把那团粉面咽下去。 徐行已经勒马,从这个距离,还在远远看虞嫣消失的方向。 “老大……” 魏长青受不了,拍拍胸口保证,“我给你个提议?讨好姑娘这事,我在行的。” 徐行捏着手里的面具,瞭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有屁快放。 “你把将军身份亮出来,直接送人回家不就完事了,整这么多弯弯绕绕?” “烂提议。” “哪里烂了?我好歹是有未婚妻的人,你光棍一个那么多年……” 魏长青不忿,被徐行抬手打断了。 不远处有人赶来,是被徐行安插在街道司的郑二。 “老大,打听到了,京兆府的押送路线。” 郑二跑马急,平顺了一下呼吸,“明日从昌顺街往南,一直到盛安街,再转入皇城门,交给枢密院。但京兆府忙,只抽掉了半个衙门的押送人手。” “谁定的路线?” 徐行皱眉,盛安街附近有庙会,要是发生劫囚,最混乱的地点,就是最便利的地点。 “嘿,还能有谁。” 魏长青揉吧揉吧那团油纸,丢进旁边一家商户前头的簸箕里,“戴锦平是瑞王的人,没办法,京兆府捏着鼻子都得认。要抢功劳,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巴不得敲锣打鼓呢。” 郑二点头,“我们这边看到的,昨日瑞王去拜会了京兆府尹。” 徐行烦躁地吸一口气,“准备好,收拾烂摊子。” * 翌日,虞嫣一早就起来收拾打扫,将用作祭台的桌子擦拭得一尘不染。 素色纱布铺好后,依次放上了阿娘喜欢吃的糍粑、香梨、猪颈肉、米酒,还有一双干净的碗筷。香烛点燃,各色的纸制冥器和话本子投落铜盆里,在跳动的火舌里化成灰烬。 外祖家里有很多阿娘出嫁前的旧物。 虞嫣找到了一把有桃花枝雕饰的梳子,把梳子也投入铜盆里,默然了半晌,不知说什么。 上一年祭奠,她还在陆家。 婆母不喜欢,她只能提前去寺庙里添香油钱,给阿娘点一盏长明灯。 如今倒是能光明正大地祭拜了。 “阿娘,我和离了。” 她想了一会儿,“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这是个虞嫣不必求证的问题。 是阿娘教会了她酸甜苦辣咸,五味如何调和。 是阿娘手把手教她掌勺,用一碗冷饭,两颗鸡蛋,一点油盐酱,变成安抚胃肠的碎金饭。 也是阿娘在病床前告诉她—— “不要说服自己忍受无法忍 受的事。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你的性命,比你能够按照心意过好这一生更重要。这个道理,阿娘懂得太晚。” “但你还年轻,你永远不晚。” 阿娘无法忍受夫君纳妾,无法忍受夫君更爱重另外一个女人,所以频繁地带她回外祖家,频繁地与她阿爹争吵抗议,最终为了诸多考量而妥协了。 虞嫣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情志郁结,化成了病。 她比阿娘幸运,她还没有孩儿。 她有一间空屋,有一笔积蓄,还有一只康复得不错的黄毛犬。 她不会重蹈覆辙了。 香烛快燃尽时。 铜盆烧的纸冥器里,不知缘何故,蹦出了点灰烬,弹到了虞嫣的手背上,火星灼热一点,转瞬即逝。她转眼去看,随即失笑,“好,明年还给你烧这家的话本子。” “虞娘子?虞娘子你在家吗?” 谨慎的敲门声与问询打断了祭拜。 “谁?” “是我,周老三啊。” 李掌柜的那家好铺子。 虞嫣从蒲团上跳起来,小跑着去拉开了门,“怎么样?” 她的门开得大,周老三一眼瞧见了院子里摆的祭台。 “没妨碍虞娘子的事吧?” “没,快说吧。” “李掌柜是这么说的。” 周老三看着她,眉梢一吊,嘴角一扯,模仿起李掌柜来: “我的铺子不愁出租,格局那么正的一个风水宝地,凭什么降价给一个做食肆生意的年轻女郎?盛安街上食肆酒家那么多,她站不稳三两月倒闭了,我岂非又要重新找?你让她来,当面跟我谈谈,要是说服不了我,此事不必再提。” 周老三演完了,肩膀一垮,“虞娘子,我这回真的,真的嘴皮子都磨破了。” “李掌柜说今日就要谈吗?” “过时不候。” 虞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祭台,“你跟我说说,李掌柜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的?” 周老三回忆:“川蜀人,做茶叶生意起家的。” 川蜀在哪里? 虞嫣没去过,但她记得阿娘留下的食谱有记载:“川人无麻辣不欢,然顶级滋味,百麻百辣而层次迥异,醇厚回甘。” 周老三说完,没见虞嫣随他往外走,反而脚一缩回了屋,“虞娘子?” “你稍等一会儿,很快。” 虞嫣旋身出来,给他塞了一碗水,身上系上了厨房里常用的灰蓝布围裙,又扑回了厨房。 日光明亮通透。 她环顾自己收拾得整齐洁净的厨房。 所有食材分门别类,所有调料井然有序。 这里有时是厨房,有时是禅房。 她洗净手上祭拜过后留下的香灰,稳稳地挑出了一罐色泽浓郁的红油酱料,然后把目光落向盆中白如玉膏的豆腐。家家户户常备,最简单,最快就能出菜的豆腐。 李掌柜可能不信任她能够在食肆众多的盛安街站稳。 可能不喜欢本地大酒家所崇尚的精致清鲜的南食风范。 但他不会不怀念家乡的味道。 虞嫣备菜,点火,无比耐心地等待那锅烧热。 她倒了一勺油。 “滋啦——”一声,她的天地再度安静下来。 时间流逝变得很快,又仿佛很慢。 虞嫣熄了火,把成品装入食盒,在底部垫上灌装了热水的革囊,以便最大限度保存它的香气,最后擦干净手,摘下了布围裙。 周老三缩在门檐阴影处,饮虞嫣那碗不知是什么果子熬的熟水,酸甜生津的。 等了不一会儿,看见她院里的屋顶飘起炊烟,一股略微刺激的椒麻香味,像无数个小勾子,直往他的鼻窍里钻,接着变成了醇厚咸鲜的酱香。 明明来之前才吃过东西的。 他肚子叽咕一下,到底什么玩意,香得他快流口水了。 屋门推开,周老三眼巴巴地,看虞嫣手里提着个食盒出来。 “我们租车,去盛安街,要快。”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