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二度春风

第53章

天儿才蒙蒙亮, 连晨雾都带着一股子生铁般的寒气。 虞嫣带着阿灿往城郊暖棚赶,到地了还没下驴车,就听见村民操着乡音在嚷嚷: “哪里来的, 缩在这儿想做啥?” “怀里鼓鼓囊囊的, 是不是藏了火折子和家伙事?” “看着人模狗样的,问话也不应, 是个哑巴不成?” 阿灿将她扶下来, “掌柜的,村民们好像捉了个什么人……” 他挤进去细看:“啊?怎么是赵官人?” 虞嫣远远望去,被几个壮实汉子围拢在中间, 发髻散乱、冻得像条死鱼一样的, 不是赵承业是谁? “虞娘子, 你来得正好,昨儿大伙轮换巡逻, 发现这人鬼鬼祟祟待在棚屋后头,三句话问不出一个屁来。” “这人我认得, 是一场误会, 大家辛苦了。” 虞嫣吩咐阿灿把驴车里备好的热乎吃食搬下来,分给巡逻的村民, 才把这群义愤填膺的看守者安抚下去。 根叔去隔壁县的桑园收陈年蚕沙, 用作暖根肥, 这两日不在棚屋。 巡逻的人是村里轮换的,这一批恰好都没见过赵承业的脸。 她先躬身钻入暖 棚里巡视一番, 才出来看他, “你跟我来。” 赵承业沉默跟着她去了棚屋背风处,左右无人,他双腿一软, 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了重重的闷响。 虞嫣侧身半步,冷冷看着,没有领受。 “赵郎君这是做什么?” “事已至此,我不奢求虞娘子的原谅。” 赵承业面色灰败,视线盯着地面,“桂叔知晓事情败露,昨日来要挟我,要我将暖棚烧了。他既然起了这念头,我没做成,他定然找别人来做。我被捉来……是想给虞娘子提个醒。” “那你娘的命呢?不要了?” 虞嫣一针见血。 桂叔昨日闯来丰乐居,早把赵承业的老底都掀了。 赵承业的身形晃了晃,眼底涌上一股绝望,“金玉堂要开业,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背上纵火的官司。我随虞娘子去官府,拼着这条命,自首指证桂叔。虞娘子认识很多贵人,只要你愿意开口……或许我娘在慈幼局还能有别的药,能够挨过这个冬天。” “桂叔完全可以弃车保帅,说你疯狗乱咬。” “我手里留着以前帮他们做脏活的证据!” 赵承业像是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困兽,“除了同归于尽,我已无路可走了。” 虞嫣居高临下地看了他许久。 “若是我给你指第二条路呢?既能保住你娘性命,又不用你去官府送死。” 赵承业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虞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虞嫣指向棚屋角落一堆废弃的根茎,“赵郎君七窍玲珑,只要想骗,就没有骗不过去的人。” 细雪初停,日光惨淡。 盛安街上,金玉堂的围挡全数撤下。两根金丝楠木立柱极尽奢华,飞檐瑞兽活灵活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富贵气,将隔壁小门小户的丰乐居衬得无比萧条。 侧门的夹道里,却是一片昏暗。 赵承业裹紧了还沾着烂泥的袍子,脚步拖沓,走进了金玉堂后堂。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桂叔正拿着一把紫砂壶细细把玩,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 “暖棚烧了?” “没有。” 话音未落,那把紫砂壶在赵承业脚边炸开,茶水溅湿了他的鞋面。 “没烧还敢来,看来你是真不在乎你阿娘的死活了?” 桂叔招手,两个护院围了上来。 赵承业没有求饶,也没有退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轻轻搁在了那张花梨木大案上。 “我没烧,一把火不过是毁了她个把棚子草屋,只要种还在,她明年还能东山再起。” 赵承业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我给桂叔挖来了更有用的东西。”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粗布一角,露出了里面一截带着新鲜湿泥的根茎。 两刻钟后,赵承业从金玉堂后堂出来,手里提着半根用来救命的紫参。 丰乐居后门的门缝里,阿灿缩回圆脑袋,对着虞嫣比划。 “掌柜的,神了!赵官人竖着进去,还真竖着出来了。” * 回到蓬莱巷老宅。 推开门,那种独属于老人的、混合着药油与旧棉絮的味道扑面而来。小老太太蹲在开了盖的樟木箱子前,手里攥着几件旧衣裳,在慢慢折叠。 “阿婆,咱们得改改主意了。” 虞嫣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今年我怕是不能陪你去舅舅家过年了。暖棚里菜蔬才刚刚种下去,金玉堂那边随时会有动静,我要是走了,这段日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小老太太似懂非懂,眼睛里透着孩童般的茫然:“不去啦?那船票呢?阿郎会等急的。” “我托了靠谱的镖局,还有相熟的船家,先送您过去。舅舅早在信里知道了。等忙过这阵子我再去看您。”虞嫣动作利索,开始往行囊里塞阿婆惯用的膏药和手炉。 小老太太没应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把头埋进箱底一阵乱翻。 “哎呀,那红衣裳呢?日子都定下了,衣裳怎么不见了?” “什么红衣裳?” 虞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从箱底最深处,拖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包袱。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小老太太欢喜地抖开那件她特意藏到深处的嫁衣,抚摸着那缎面,笑得合不拢嘴,浑然忘了今夕何夕,只当她还是当年那个待嫁的新娘。 “阿嫣,这料子好,比你娘当年那身还要好得多。” 阿婆拉着她的手,硬要把衣裳往她身上比划。 虞嫣身子一僵,正想解释,在触碰到小老太太软绵绵的手时,话咽了回去,嫁衣抖开来,露出了徐行离去这段日子以来,她有事没事绣的那些针线。 两道精致的花边已经成形了,有些烫她的视线。 阿婆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阿嫣这么快就要嫁人咯。” “你阿翁是个好的,这辈子没让我受过气。你阿娘便以为天底下男人都这么好,像话本子里的那样,矢志不渝,一心一意,到头来弄得自己伤心失望,闷出一身病来。” 虞嫣鼻头一酸,低下了头。 “可你阿爹是个坏胚子,是个没良心的。”阿婆语气里带着股倔劲儿,“但咱们也不能因为踩到了一坨狗屎,就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从此都不敢走路了。” 小老太太捧起她的脸,掌心粗糙而温热。 “阿嫣,别怕。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这衣裳料子好,送衣裳的人心里有你。” “我知道的,阿婆。” 虞嫣眼眶发热,伸手紧紧抱住了瘦小的老太太。 送别那日是在码头。 江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虞嫣看那条载着外婆的大船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水雾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挨着年底了,衙门陆续封存官印。 每每走过盛安街,都有新的店铺封了门板,贴上红纸,今日轮到丰乐居。虞嫣把这一年所得盘点完毕,小金库充盈起来,要不是暖棚那里烧着银子,还能攒下更多。 思慧病了一场,为了躲赵承业,带阿娘避去庵堂小住。 阿灿去周老三家过年。 妙珍虽然身契签给了她,小姑娘在帝城有家,虞嫣也让她回去团聚了。 年三十这夜,雪落无声。 蓬莱巷又剩下一人一狗,像是回到了最初。 虞嫣捏着柳木小球,在落了雪的小院子和如意玩耍,连灶火都懒得生,打算叫跑腿去买一碗馄饨对付过去。这是她出嫁后第一个不在陆家,也不在虞家过的年。 “这里,如意。” 她轻轻呵出了一口白雾,把柳球掷向了门板。 柳球砸得门板“笃”一声。 如意扑过去,门后又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就是在敲她的这扇门。 虞嫣心头一跳,明知那人在千里之外,还是忍不住带了一丝荒谬的期待。 “是谁?” “是我。 门开了。 没有高大的身影,只有一个裹着裘衣、冻得鼻尖通红的小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自有一股清灵气韵,是曾经带着樊山书院一众学子来光顾她食肆的蔡小郎君。 也是蔡祭酒和秦夫人的孩儿。 “蔡小郎君?你怎么来了?” “我是奉命行事!” 蔡小郎君一脸严肃,那双灵秀的眼睛越过她,看到如意后就挪不动了。 “奉……谁的命?” “自、自然是龙卫军徐都指的军令!” 小少年回神,咳了一声,极力模仿出一副杀伐果断的架势。 “师父临行前交待,命我今日务必来查探。若是师母院里黑灯瞎火,那便罢了;若是院门紧闭,里头亮灯却听不到半点热闹声响,那定是有人在死鸭子嘴硬,一个人躲着难受。” “师父说,要是这样,必须把师母押到我家去吃年夜饭。否则,否则……” 小少年的面上露出一种恐惧,“否则等他回来,就要罚我在梅花桩上扎马步。” “我还带着如意……” 虞嫣歪头打量他,像是在思考这个强身健体的马步他能不能扎。 蔡小郎君快哭出来:“师母,我扎的时候头顶还得顶碗水,洒出一滴就加半个、半个时辰!我爹娘也盼着您去。我家马车就在巷口了,很宽,十只狗都坐得下,咱们快撤吧!” 虞嫣低头看看脚边欢快摇着尾巴的如意,又看看面前的蔡小郎君。 她回身,吹灭了院里的孤灯,合上了那扇原本要锁住一整夜的门。 “感觉还是绣得少了。” “师母说的是什么?” “汪汪!汪汪汪!” 马车启动,载着两人一狗,向着蔡祭酒府邸去。 --- 作者有话说:都在想念 小徐,小徐在下一章[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