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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春风

第75章

帝城里时不时就响的爆竹声歇了。 年味却还未消减,家家户户门板上的桃符在寒风里映出一道道喜庆的红色。 徐行难得连休,一家三口在将军府守岁过了新年。 到了初三这日,雪后晴天,阳光照在积雪上白灿灿一片亮光。马车载着满满当当的厚重年礼和行囊,压出一道深辙,驶向了石鲜港码头。 虞嫣一家准备往明州去看望阿婆和舅舅。 此番去,还有一桩喜事,表妹鹭娘与她同年出嫁,迟了些才有喜,去岁生了个大胖小子。小闺女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充满了期待,坐在虞嫣怀里,低头扒拉属于她自己的小包袱皮子。 “安安的行囊,里头都装了什么?” “浪浪鼓。”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举起一个快脱漆的红皮小鼓,哐当哐当甩两下。 “还有呢?” “竹蜻蜓。” 小胖手旋着竹蜻蜓,竹蜻蜓飞起,撞到车厢顶,“啪嗒”落下来。 “还有,尚方宝……。宝剑!” “家里几时有了这个?” 虞嫣疑惑,低头瞅了一眼,小姑娘献宝似的,把一柄小木刀双手举着,端过了头顶,刀柄上缠绕着防滑的麻绳,看着就一股子草莽气。 虞嫣摸了摸木刀尖,磨得钝钝的,甚至有点胖,不用问,就知道是徐行的手笔。 她看向徐行,浑然不知他哪里来的闲功夫又雕了一柄小刀。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工成果,神色有些满意,一边剥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安安说,要送给明州的小弟弟玩。” 小姑娘比划:“爹爹,要教弟弟耍大刀……”虞嫣静了一会儿,“安安,弟弟比你还小,小很多很多。” “姨母写信,弟弟生出来……”小姑娘懵懵懂懂,展开两条小手臂,袖口的兔毛边儿轻轻柔柔拂过了虞嫣的脸颊,透出乳母给她擦的茉莉香膏的味道,“这么——长。” 小人儿看不懂字,都是听大人议论的,这是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一耳朵议论,说弟弟骨架大,将来长得高,又听岔了,只当小弟弟是个生下来就能跑能跳的小大人。 平日里视若珍宝的新旧玩具,全都大大方方掏出来了,要带过去。 马车到了石鲜港码头,换乘大船。 冬日的江河浩渺,寒风卷着浪潮拍岸。 刚登船时,虞嫣还抱着安安,小人儿头一次坐船,还新奇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到处乱转,觉得大船哪哪都不一样,不一会儿软绵绵的身子扭动,嘴巴里叽咕两声。 “要自己下地走?” “寄几寄几走…” 小人儿点头。 虞嫣放她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她走开没几步的距离。 一个浪涌来,船身轻轻一晃。 穿着荷花粉夹袄的小人儿两条小短腿不听使唤了,人一下偏左,一下偏右,东倒西歪,两只小手好不忙乱,在江风中乱抓,跌跌撞撞朝她跑来,像喝醉了酒的扁嘴小鸭子。 她想哭不哭的:“娘亲……地板会动……会乱动!” “怕就过来……” 虞嫣还未伸手去扶,徐行快了一步,布满了薄茧的手抵在小人儿被袄子裹得厚实的后背心,托着她,歪歪扭扭地走了好几步,“它晃你也晃,就跟着它晃,气沉丹田,不怕的。” 小姑娘哪里听得懂气沉丹田,走近了,揪住了虞嫣的裙角就不肯撒手。 “要抱。” “好啦。” 虞嫣抱起她,走到了能看到江水奔涌的阑干边。 等船开了,船身划过水面,涌起更大更有规律的浪潮,小人儿忘了刚才的害怕,跟着她看江面,“地板没乱动,是船在动,安安想一想,家里的摇摇木马是怎么动的?” 安安的手比划了一下,前后摇动,“这样摇。” “你骑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很好玩是不是?”点头。 “船也在水面摇木马呢。” “哦……” 小人人水洗葡萄似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依偎在她颈窝边,呆了呆。片刻后,小脑子抬起来,蹭蹭虞嫣,又扭了扭身子。 虞嫣把小姑娘放下来。 有了第一回教训,又有徐行在后面托着,偶尔一屁股摔下来,坐到的是自家爹爹的厚实手掌,安安“噗嗤”笑了,“再坐一次。”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后倒,渐渐忘了害怕,间或往前跌,也没觉得痛,拍拍手就起来。 小孩儿飞快适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领会了随波逐流的奥妙。 安安乐颠颠跑来牵虞嫣的手,让虞嫣抱她看了一会儿浪花。 过了一会儿又要下地,虞嫣一个愣神的功夫,荷花粉色小团子撒手就冲出来了,一下消失在了甲板拐角处。徐行快步追上去,“我去,你别动了。” 虞嫣等了一会儿,再见一大一小,好气又好笑。 只见徐行不知从哪找了一根宽软的丝绦,一头连着两只护臂,裹住小闺女直不溜秋的圆腰,另一头则松松垮垮地攥在自己手里。 小人儿像刚撒开牵绳的如意,在甲板上冲到东,又冲到西,兴奋得小脸通红。“爹爹,有大鱼!”她指着江面上泛起的银光大喊,绳子瞬间绷直。徐行手腕微松,给了她一点活动的余地,“那是浪。” “还有小船。”小人儿调转方向朝另一侧跑去。“是商船,看到帆布上的标记没?”徐行配合地侧身,手臂放松,把闺女当风筝放。 船板上忽然变得很安静。 有不详的预感。 虞嫣侧眸,果真见闺女圆滚滚的身子跑到阑干边,踮起脚尖,像是想去瞧江水里的倒影,却因为太矮根本看不见,绣花小鞋刚刚伸进了雕花阑干的镂空处,正吭哧吭哧往上爬。 虞嫣还没惊呼出声,徐行走近了几步,手腕一沉,收力一拽。 就像是一个老练钓客收杆,小娃娃“呜哇”一声,整个人腾空一瞬,啪叽一下,稳稳当当撞进了自家亲爹的怀抱里,还有点懵地仰头看。 “爬阑干做什么?掉去河里喂鱼?” 徐行把小人儿箍在怀里,弹了一下她额头,抬头看走过来的虞嫣。 江风凛冽,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他腾出一只手给她抚了抚,“你回船舱去,这里风大,吹久了头疼。” “那你呢?” “我在这儿遛……趁着现在日头好,晒着还暖和。” 小孩儿正是兴头上,得把劲头撒完了,才能乖乖回去,虞嫣半点不担心,徐行带孩子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招数。她笑着摇摇头,自行回了船舱。 船舱里烧着红泥小炉,但也总比陆上要湿冷一些。 江风顺着窗缝渗进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气。 “卖——酒酿丸子嘞,糯米糖藕嘞,尽是热乎的嘞!” 带着明州地方口音的悠长吆喝声,在过道里回荡,一听就是船家厨房自己做的,拿来添一分船票外的收入。虞嫣叫停了货郎,买了一碗酒酿丸子。 一尝之下,果真是明州风味。 丸子软糯香甜,最妙的是放了老辣姜丝,还撒了一把去年秋天渍好的糖桂花。 一碗甜汤下肚,从喉咙一路暖融融到了脚板底儿。酒酿的劲头与虞嫣预想的还要大,再加上船身摇晃,她不一会儿就觉得脸上热起来,竟是有些微醺。 陌生的素纱床帐垂下,隔绝了视线。她觉得热,解了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懒懒地卷在被子里。船身随着江浪起伏,晃得人意识昏沉,眼皮打架。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枕边一沉。 熟悉的清冽气息漫过来,带了些江风的寒凉,虞嫣把被子给徐行裹上,半眯着眼眸。 “安安呢?” “交给乳娘了,撒欢儿过后就困了。” 徐行在甲板吹了那么久的风,手指还只是微凉,滑在她颊边,带了点笑意。 “也没睡多久,脸怎么这么红?” “吃了点酒酿。” “好吃吗?” “好啊。” 虞嫣茫然地一点头,唇上被慢慢含住了,男人似乎是真想尝那碗酒酿的余味,舌尖极为耐心地探寻她口中的方寸,吻了好一会儿,手隔着中衣,在她腰肢上慢条斯理地摩挲。 起初还是脉脉温情的相拥。那只粗粝手掌从中衣缝隙钻进去,就变了调儿。 虞嫣的脸颊更热了。 安安是她亲自带着,快到了两岁才交给乳嬷嬷带着入睡的,夫妻恢复这种亲密还没太久。但她理智尚存,“徐行……这是客船,褥子弄脏了没法收拾…… 徐行顿了一下,掀眸看她。 女郎拒绝的话语没什么力道,反而因为微醺,更像呢喃,一双杏眸似醉非醉,像藏了勾子。 “那便不在床上。” 腰肢上一股力道揽来。 虞嫣被他抱到了自家带来的两只箱笼上,两只箱笼下垫着小兀子,高度是够了,却不稳,“徐行……这不稳当……” “抱着我,稳当。” 徐行栓了门,牵起她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朝夕相处,他早学会熟练褪下她身上衣裳那些如意结和盘扣,三两将轻软衣物都堆在桌上,把温玉一样的玲珑娇躯裹在他那件斗篷里。 斗篷外边是防风料子,里头却是细绒,将女郎细嫩的皮肤与箱笼木料隔绝了。 徐行的手探入斗篷里,吻顺着她颈脖往下:“尝出来了,那碗酒酿是放了不少糖。” 这是尝的哪里?净胡说八道。 虞嫣轻轻喘气,咬着唇不想发出声音,“隔壁,隔壁有人,动静小些。” 徐行含糊应了一声,仰头看了她一眼,“冷不冷?” 见她摇头,勾唇笑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气息喷在她耳垂,“腿盘上来,乖。” 虞嫣微醺的热意渐渐被闷出了汗。 船上在江上晃,她也在箱笼上晃,正因为不稳,只能牢牢攀附着身前的男人。男人站得笔挺,像猎猎旗帜的那把杆,任凭外头浪涛与船身摆动,也掌控着独属于这一隅的节奏。 虞嫣渐渐盘不住了,唇上被自己咬出了印子。 徐行结实的胸膛起伏急促,拇指碾过她红唇,拢着她后颈靠向了自己。 “实在忍不住……咬我肩膀罢。” 肩头上多的两个牙印,他后知后觉才发现。 徐行浑不在意,利索收拾了狼藉,打了热水来替她擦拭。 虞嫣腿肚子还在打颤,给自己穿好了干净衣裳,钻进被子里头,听见徐行打开了窗户透气后,端水盆出去倒水,屋门“吱呀”一声合上。 过了一会儿,屋内暖热气息快被吹散了。 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 虞嫣闭着眼,以为是徐行回来了,“把窗户关了,快进来暖暖……。” 没有脚步声,只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有什么拖动。 她一睁眼,先是看见自己枕边多了一只绣着锦鲤的橘色软枕,继而是半颗只能看到毛茸茸发顶,被软枕遮盖住的小脑袋。小脑袋的主人把软枕放好,又把一张团得皱巴巴的小被子送上来。 因为放得不妥当,小被子掉下去,又吃力地拉扯上来。 一边拉扯,一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古怪声音。 这下虞嫣完全看不见后头那张脸了。小人儿好像也在犯难。枕头被子山堆得太高,难以翻越,她思考了片刻,决定从床尾突击。 虞嫣垂眼去看,小闺女就套着薄薄的鹅黄色中衣,两只藕节似的手腕揪住床褥,素银镯子卡在肉里,小脑袋和身子歪倒向一边,腿儿一迈,小屁股一撅,成功把自己翻上了床。 肉嘟嘟的脚丫子踩在床上,三两走到她身边。 “娘亲……” “乳娘呢?她怎么没看着你?” “我把乳娘……哄睡着……她睡着了。” 小人儿好不忙碌,扯过被子,四个角在虞嫣身边铺得齐整了,一掀被子尾巴,钻进去匍匐到软枕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躺好,双手举到两耳旁,脑袋转过来看虞嫣。 虞嫣一点她的小鼻子。 什么把乳娘哄睡着了,明明是装睡,骗过了乳娘。 “船床,不好睡,跟娘亲睡。” “嗯,安安跟娘亲睡。” 虞嫣挪近了一些,跟她大脑袋挨着小脑袋,没有管徐行回来要睡哪里,很快就睡意昏沉。 等到徐行倒完水回来,推门一看,那张本就不宽敞的床榻上,已被霸占得满满当当。 闺女睡着属于他的位置,一只小胖脚还从被子里伸出来,毫无顾忌地搭在亲娘肚子上,睡得嘴唇张开,嘟成一个圈。妻子青丝半遮面,颊边还有薄粉红晕,呼吸均匀,已然入了甜梦乡。 徐行静静看了一会儿。 在叫船家新开个空舱和打地铺之间,叹一口气,把窗户紧闭,选择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