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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台扳手

第22章 -1 最后的单身之夜

程一凝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弄不明白这是否只是怕扫兴的场面话,但还是看着小熊把二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她和尹哲坐后排。小熊上了驾驶位,用家乡话手机语音:“接到姐了,马上回来!” 说完后,从中控台山抽了两支水给程一凝。 “姐,你们睡一会儿,一个多小时就到。”他启动了车。 程一凝望着窗外,风景那么好,谁睡得着啊。 县城距离机场不到两百公里,道路修得漂亮,两边都是山地,冬天的山有一种浓烈的野气,程一凝放下车窗,感受空气里山和土地的味道,这和沿海公路完全不同,中国真是太大。 “我退休后啊,就要开房车周游全国。”风把她的头发都吹乱了。 “附近是国家公园,后天姐和哥在的话,我带你们转转。”他边开车边介绍说话总算不叫什么总了。 “大日子别忙别忙,我们很快走了。”程一凝说。 他叫哥的时候,程一凝看了一眼尹哲。 他正疯狂用手机回邮件,专注得像是入定的老僧。程一凝跟着打开邮箱,看到他回了一批了。这个人还真是一分钟不耽误。 程一凝忍不住给他发信息:领导,你不会来真的吧?参加婚宴。 尹哲:他邀请了,我也没其他安排。 回完信息,他继续看邮件。 程一凝又问:领导您摩羯的吧? 老妈陆总是这个星座。 土象星座在制造业密度极高,它们糅合了这个行业所有最合适的特质,节制、系统、持久、耐心,程一凝这种欢脱射手座反而是少数。 尹哲回:我水瓶。 程一凝:不像。 尹哲不再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了看窗外,开始和小熊聊天。 他对附近很有兴趣,问地质公园、景区、最近的租车公司和观星点。 “我们这儿是山路,不怎么好开,您找个导游可以开车上山,我们这儿有点小古迹。看星星应该有几个点,我查查,但不一定上山,这儿没什么高楼大厦,晚上从院子里看天空都亮得很,我们都看习惯了。”小熊说。 “好,我等下还想找个酒店。” “不嫌弃就住我家吧。”小熊热情地说。 “我住酒店就行,你们忙。”尹哲说。 小熊在后视镜里看程一凝,要问她意思。 程一凝点点头,才不管他。 小熊立刻会意,说:“老供销社那里有我们认识的旅馆,干净便宜,我带您过去。姐你去我们小聂家一起好吗?她说很久没见你,要我把你带过去。” 他们开车把尹哲送到一个小院门口,那里一栋独立小楼,没什么特别标记。 小熊在到之前发了几段语音,到的时候已经有个人站在门口,肤色黝黑,眼神淳朴。程一凝看到院子里晒着农作物,好多辣椒。 对方看到小熊说:“恭喜,兄弟。”普通话不太标准,像个少数民族。 “明天记得来喝喜酒啊。”小熊说,“你帮我的领导找个房间,要大点的。” 那人立刻去后备箱帮忙提行李,个子小,力气大得很。 “明天他们在家里或者村里吃席。到时候发你地址?”程一凝对尹哲说。 “我看看,想先附近走走,别管我。”尹哲说,又问他们附近的银行在哪里。 分手后,小熊带着程一凝去了萌萌家。 萌萌说过自家盖新房子,还给她看过照片,一栋方正的自建楼。 车停在了和照片里一样的楼前。 这里比照片似乎更亮一些,或许因为结婚做外墙粉刷,楼前和小院墙上扎了丝带绣球,贴着喜字,是自家办喜事的样子。 程一凝参加过许多婚礼,多数是客户的,因为多少有着些工作上的交情。那些免不了流水线的味道,像都市里常见的套餐,打开菜单,选一个套餐,算出价格……婚丧嫁娶都这样。 自建房的这些装饰,可能是拼多多上买的,却温馨得让人喜欢。 萌萌站在小院门口,团着手,呼吸带着白气,看到车来的时候,激动地开始挥手。 程一凝很久没见她,一下车就过去抱住她,转了个圈。萌萌抱在手里软软的,糯叽叽,是幸福感的胖,就像程一凝给她取的名字,萌萌哒。 “凝凝姐!凝凝姐!”萌萌又哭又笑。 程一凝她觉得支持萌萌回来是对的。 “结婚啦!要变大人啦!”她说。 当晚,程一凝住进萌萌家中的自建房里。 房子里住着三代人,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因为知道她要来,做了一桌子土菜,都是当地特产,土鸡和猪肉。程一凝真饿了,飞机餐不好吃。 “是不是还有个大领导啊?我叫小熊请他来吃饭,他说去镇上走走。”萌萌说。 “别管他。”程一凝说,“这米真香!我再吃一碗。” 第二天起得早,当夜程一凝就和新娘子一起休息去,不另外整理房间,睡一张床,盖了一床被子。 这是聂萌萌最后的单身之夜。 “抱你的时候,觉得你的胸都变大了,差点以为你有了呢。”程一凝在黑暗里笑,被子拉到下巴,“我给你送过的内衣,尺码不对可以换的啊。”说着,又在被子里挠了挠萌萌的肚子,软软的。 萌萌被她挠得蜷起来,笑着说:“小宝宝啊,我也希望快点呢,凝凝姐,你知道我喜欢小宝宝的。” 程一凝当然知道,萌萌是合适早结婚的姑娘,也忍不住八卦:“怎么认识的啊?给我细细说说。” “我觉得就是缘分,多亏了姐,姐不是说社保帮我转来吗?我去镇上问社保接收的事,小熊是接待办事员,第一次去系统坏了没办成,后来他记下我的电话,说修好了联系我,就这么加了微信。” “真缘分啊。” “真是的,我们都是一个镇上的,爸妈住得很近,他还帮我介绍工作,现在我在镇的一个服务单位里做办事员,如果考试通过,就可以长期在那里工作了。” “太好了,这儿也很方便。” “我们这儿和大城市不太一样,赚得不多,但也够用了……我挺开心的,就小时候的那种开心,我和小熊去山里露营,河边烧烤,摘点菌子。对了,我们这里的集市特别好,花、叶、菜和菌子一起卖,菌子可鲜可鲜了,加点火腿,用我们的青辣椒炒,一级鲜。” “那我要买一些,我爸会做,一定好吃!”程一凝砸吧嘴。 萌萌在黑暗中笑,说:“凝凝姐,小熊说那个领导很帅,魏总找到新的人了啊。” 程一凝在想怎么回答,说老魏公司关了会不合适,明天这大喜日子。 萌萌又问:“沈老师好吗?我以前一直被她骂,现在回了老家才发现她说的有用,是真的在教我。我挺想大家的,有一次梦里还做到和你一起在公司里上班,帮关老爷上香。” “灵验,我这不是来了吗?”程一凝终究没说出公司关了的话。 这时候,楼下有人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还有人走动。自建房的隔音差了点。 “是我爷爷。我爸睡得晚也会走动。”萌萌解释。 “热闹。” 程一凝想到了自己家,宽敞而寂静。 所有的灯都关了后,房间里不会有一点声响。她会坐在楼梯上望着江景,它们很美丽,但美丽的代价,或许就是这一屋子的寂静。 “凝凝姐也和老人住在一起吗?”萌萌问。 “就和爸妈一起,我们家里人少。” 程一凝的外公走得早,外婆带陆总和舅舅生活。 老妈陆总家庭条件非常普通的,外婆小学毕业,舅舅受教育程度不高,后来短暂结婚又离婚了,外婆进了养老院,他才有独立住房,四十多岁把房子卖了去澳洲了,现在身份应该拿到了。 或许因为这样普通的家庭环境,使得环境更好些的爸爸想要和她结婚,遭到了爷爷的反对。 爷爷奶奶是老一代知识分子,多少希望门当户对,对于做技术检测学历普通的妈妈是看不上的,陆总脾气也硬,以至于在结婚后一年多大家是不来往的。 直到程一凝出生,关系才有些缓和,但也只是有限的缓和。 后来,爸爸和兄弟之间来往也很少,爷爷奶奶过世后,兄弟把家产一分,都随子女去了海外,不怎么联系了。 程一凝的爸爸和妈妈,在那一代中只有彼此了… 她觉得累了,说:“睡吧。明天打仗。” 萌萌也打了个哈欠,说:“凝凝姐,我紧张,有人说要闹洞房。” “闹什么啊,我们拦着。”程一凝嘟囔着闭上眼睛,“一会儿如果我打呼,推醒我啊。” 第二天不到四点,化妆师就来了,还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当伴娘的小姐妹。大家不讲究,没统一服装,怎么喜庆怎么来。 程一凝只带了一件短羽绒服、去院子里走了一圈,流着鼻涕逃回屋子里。 她坐在取暖器旁烘手,玩手机,看尹哲更新了朋友圈,是一张星空,时间是今天早上1:35,地点距离4公里倒也不远…… 这家伙半夜出去观星了,那现在起不来吧?这天也够冷的。程一凝想。 “我晚上没打呼吧?”程一凝走到化妆的萌萌旁。她真的像变了个人,穿着白婚纱,像一朵云又像一只小绵羊。 “没有啊,很安静。”萌萌说。 “你别骗我啊。”程一凝说,想起她好像如果睡前没什么情绪,就不会打呼,如果睡前生气或者什么,那就……嗯,有人说像吹哨子。 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凝凝姐,你穿太少,我妈妈的衣服给你穿。”萌萌让姐妹从外面拿了羽绒服,吊牌还没剪,大红的。 “这怎么好意思呢。”程一凝嘴上拒绝,无奈太冷,穿上瞬间暖了,真是江湖救急了。 自家婚宴一切从简,小熊十点准点来接的。 男孩子们也不讲究,新郎西装外面套羽绒服,其他人衣服各穿各的。 从窗口看出去,几千响的鞭炮后,一群人就涌进来了,把自建房的楼梯踩得咚咚响。 “红包拿来!”一群女孩子堵门。 门缝下塞进一堆小红包,打开是各种纸币角子做成的玩具,青蛙啊,飞机啊,千纸鹤啊…… 这里的孩子玩得不像是城市的花哨,女孩子堵门也都不过分。 “第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 小熊真诚、记性好、脸皮又厚,问到后面反而是萌萌着急了…… 进门之后,小熊激动地单膝跪下又表白了一次,还结巴,,站起来后又用力亲和抱坐在床上团在大云朵里的新娘。两个人像在云端上拥抱一样,脸上有心满意足的表情。 程一凝拿手机拍了张照,觉得这是最好的故事的最好开头。 虽然参与大家的游戏,但她和在场女孩子年纪可能差了许多,甚至隔了辈分。她就干脆和萌萌的亲戚凑一起去,反正穿得也是萌萌妈的衣服。 大家对她很敬重,叫她“程领导”。 萌萌家和小熊家开车五分钟,程一凝就跟长辈车一起去男方家…… 小熊家也是自建房,这一片都是自建房,今天他们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一个棚,现场架锅子烧饭吃席。 “我们吃坝坝宴,请了大师傅的。”萌萌的姑姑说。 桌子大棚搭好,门外还有一个烧菜的大棚,架着着两口大锅,连着瓦斯罐炒得热烈…… 大概因为有吃的,几条狗狗跟着忙进忙出,应该是家养的,胖胖的,有几只很好笑地戴上红色蝴蝶结,穿着喜庆红背心,还有一只和程一凝身上同款,红色羽绒服。 “汪!”程一凝冲着一条羽绒服叫。 它居然走过来。她也不怕狗,凑近做了两个羽绒服的自拍合影,拍了照片给老爸。 “世界上另一条大黄。”她发语音。 程老师发来哈哈笑脸,说:红包早点给人家。 程一凝确实准备了一个大红包,厚厚一叠,看着收礼金的人拿到的都是大红包,这里的人随礼都重,心想还好准备好了。 她想到了尹哲,嘀咕:“别来了吧,得出不少钱呢。反正你们又不认得。” 但如果尹哲不来,程一凝又觉得惋惜,毕竟今天的饭看起来好好吃,这种机会太少。 她边想边从迎宾台的盘子里抓瓜子和花生,和萌萌家的亲戚唠嗑,抱着竹筐,吃了一筐瓜子皮。 程一凝发现这些大姨真有意思,完全不把她当外人,啥都说,说以为城市里的领导是个坏人,想把她留在城市里做牛做马,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么年轻,而且好说话。 她边吃边笑,边看着门口。 真的有个穿黑风衣的人进来了,风衣修身,头发理过了,戴了一副平光眼镜,和这里略嘈杂的环境有点出入,像是短剧里归国的小叔。 程一凝盯着尹哲看。 他也看着程一凝,对她身上大红色的羽绒服,流露出惊奇的样子。 “今天你是司仪?”他问。 “不是!”程一凝心想他大概是故意的,指了指趴在地上穿红色羽绒服的狗说,“今天我们是迎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