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二度春风

第68章

徐行不回府的消息传回来时, 虞嫣刚洗漱完,正对着镜子通发。 她一人躺回红鸾帐内,不一会儿还会觉得燥热, 盘腿坐起来, 想了想,趿拉着睡鞋去翻她带来的箱笼。 丫鬟花融在外间听见动静了, “娘子要找什么?让婢子来。” “凉簟和蒲葵扇, 还有那张杏黄色的罗帐,替我挂起来,把红的换下去。” 虞嫣最先摸出了蒲葵扇, 给自己扇风, 看到花融的面上露出了一瞬间的犹豫, 但还是听吩咐去做事了,捧出凉簟和杏黄罗帐, 给她重新整理好床铺。 虞嫣坐上去,凉簟编得细细的, 簟面冰冰凉凉, 感觉舒服多了。 花融立在一旁,一双桂圆似圆溜溜的黑眼珠子, 看看帐子, 又看看她, 欲言又止。 “花融,怎么啦?” “婢子在夫人与将军婚礼时, 负责接待喜娘,听喜娘说了许多习俗规矩呢,有一条便说红鸾帐最好挂够九十九日才换下去,取个长长久久的好意头。” 花融小小声问, “这么快换掉,会不吉利吗?要不等明日将军回府前,再偷偷换回来。” 横竖将军今夜不在府里,还不算犯了禁忌。 虞嫣看着小丫鬟一脸的纠结,有点好笑:“不换都换了,刚才怎么不说?” “是……是将军说了,府里诸事都听夫人吩咐,婢子才没有一开始就提醒。” “这便对了,就这么挂着吧。” 她挥挥蒲葵扇,让小丫鬟退回外间休息。 若是换作早些年在陆家,虞嫣也会把喜娘说的习俗奉为金科玉律,生怕行差踏错了一步,让她的姻缘有任何不吉利的征兆,但如今的想法变了。 能不能长长久久,不在一床红罗帐。 虞嫣躺下来,没有火炉似发热的某人贴在旁边,她很快入睡,翌日醒来神清气爽,终于得空去翻那一堆给将军府的帖子。 管事福叔就候在一旁,“往日将军府无女眷,各家夫人们的聚会很自然地就略过了咱们,如今这家的赏花消暑宴,那家的帷幄宴,便都发来了。” 他手里两叠帖子,左手是无关痛痒的一半,右手是等她参详的一半。 虞嫣全部看过了,挑出其中最近的三份来。 “侯爷府上的家宴,虽然说不用送礼,人到了就行,但还是备一份礼,劳福叔替我拟一张单子,酒水点心空着,我到时带亲手做的。” 这是家宴,讲究舒适自在,不用那么多派头。 “兵部尚书夫人的六十寿诞……”她从前打交道的工部官眷们多,对兵部官眷的情况知晓得不多,“老夫人都喜欢什么?” 所幸福叔很快答了:礼佛、品香和听戏。” “那就把库房里那串沉香念珠请出来,礼佛和品香都全了,其余的随礼按着规矩添置。” 这类宴席多是官场应酬,规矩大,枯燥,但胜在人多,她混在人堆里吃顿饭便是了。 “至于这个……”虞嫣面露犹豫。 福叔跟着一叹,虞嫣手里的帖子华丽精致,还印了金箔花朵,是华昌大长公主府的赏荷宴,去年也办过,但那时将军还未成婚,也就不干他们事了。 赏荷宴每年邀的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贵女命妇。 去的不仅有高门主母,还有许多未出阁的世家小姐。 如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将军府,若是推了,便是怯场,反倒让人看轻了去。若是去了,虞嫣已能想象到那些充满了好奇探究的目光。 虞嫣把帖子阖上,想了一会儿。 “回帖吧,我去赴宴。傍晚时候约绣庄的裁缝来,正好做两身夏装。” 她嫁妆箱子里有新衣裳,要赴宴却是不够看的。 福叔见她心里有主意,哪些必须真心去,哪些是装装样子的,心里一本账,应好的声音都轻快了下来,整理好那些不重要的请帖,眉开眼笑地一并带走了。 入夜了,将军府掌灯。 廊下次第亮起暖光,把还未摘去的囍字贴花儿,照得分外惹眼。 虞嫣停在外间的屏风后,张开双臂,任由绣娘拉开一条软皮尺,圈在她身上的各个部位。 屋外响起小僮的问候声,是徐行回来了。 虞嫣正量到腰围处,双臂张开,一双清凌凌的杏眸朝他看去,男人还穿着昨日清晨的那套轻甲,进门顿步,看清楚她正在忙碌后,没说什么,兀自大步流星入了里间。 里间的珠帘微微 晃动。 虞嫣视线追着他高大的背影,清楚看见他在那床杏黄罗帐前站定。 徐行伸手撩开罗帐,往里看了一会儿,才抬脚去到木施旁。 束甲绊、护臂、披膊……男人动作利索,一件件给自己解了盔甲,继而转入里间的细纱屏,脱了戎装,露出精悍结实的脊背线条,侧身给自己套上了常服。 “夫君。”虞嫣轻轻喊他。 成婚这几日,夫君喊得最多是在床笫之间,眼下当众喊来,竟还有些不适应。纱屏后的人影一顿,很快走出来,男人深邃眉宇间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做几身新夏装,你也来量体。” 她说罢,示意给她量完的绣娘过去给徐行量。 绣娘应了,走向徐行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看着男人门神似的脸,手里软皮尺都快绷不直了。 徐行没待她抬手,目光一扫过,绣娘仿佛被定身,求救似的看虞嫣,“夫人……” 虞嫣抬手,“给我吧。” 软皮尺环过宽阔背脊,绕到男人紧实的胸膛前,随着他绵长吸气,胸廓饱满隆起,虞嫣卡住软皮尺,报了一个数字,“吐气,再量一遍。” 徐行依言,缓缓吐息,那股热气全拂到了她脸颊边。 虞嫣稳了稳心神,又朝绣娘报了一个数字,随即双臂下移,圈住了武将窄瘦的腰身。 某些记忆无声涌上来。 徐行的指腹搭在她手背上,带着粗粝的薄茧,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带着她的手将软尺猛地勒紧一寸,“量得太松了。” 虞嫣抿唇,拍掉了他捣乱的手。 等所有关键处都量好了,老裁缝推来架子,上头挂了厚厚一叠样布。 虞嫣很快挑了一身蜜合色和一身雪青色的缎子。 徐行更快,玄色暗纹的、皂罗的、墨色的……通通一拨,“这几样都行,夫人替我拿主意。” 虞嫣指着一张匹水光潋滟的天青色软缎,“这个不好看吗?” “像小白脸。” “那这牙色的呢?” “不耐脏。” “那绯色的?” “穿着这一身去军营,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去唱戏。” 这人就是喜欢死沉死沉的黑色。 虞嫣选了那些颜色里,稍微没那么暗的料子,让老裁缝记下来,再让小僮和花融帮着把样布架子抬出去,回到里间,看到男人坐在太师椅上,随手翻阅福叔留下的帖子。 徐行很快捏出了那张有金箔贴花的帖子,朝她看来。 “大长公主府的宴?推了没?” “我应了。” 徐行眉心蹙了一下。 “怎么了?” “长公主有些年纪了,交好的都是辈分大的宗亲,不少人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眼睛长在头顶上,我怕你去了平白被添堵。” “可是回帖我都让福叔送了去,不碍事的。” 徐行默了默,把帖子丢回案上,“那谁给你话听了,当场骂回去,让花融打回去也行。” 虞嫣被逗笑,“花融还这么小。” “花融是福叔女儿,年纪是小,学过武的,对付两个普通人不成问题。” 她觉得意外,又有些窝心,握上男人伸过来的手,随即被轻轻一拽,坐在了他腿上。 徐行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喜帐怎么让人撤下去了?” “看着就热。” 男人撩起眼皮看她,“这样抱着岂非更热?” 虞嫣垂眸,装作认真地想了想,“是挺热的,你身上还有点汗。” 徐行神色微妙,一拍她的臀,“那你起来。” 夜里躺下床的时候,男人一言不发,同她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虞嫣摇着蒲葵扇,嗅着枕边传来的清凉水汽和皂角香,没有往常那种即便不贴在一起,都能隐隐感觉到的热意,她轻声问:“徐行,你是不是洗凉水了?” 枕边安静,男人没有应声。 她转头,接着床头小灯的朦胧烛光去看,男人侧脸轮廓利落,从山根到唇峰的起伏蜿蜒,好似工匠雕琢般俊美,那双含了深邃幽芒的眼眸,早就闭上了。 虞嫣一只胳膊撑起来,托腮看了一会儿,另一只手的蒲葵扇往他脸上快快地扇起风来。 男人岿然不动,吐息绵长沉稳。 她得不到答案,丢了蒲葵扇,低头想在他颊边嗅一下。 鼻尖刚触到那股清凉水汽,腰后倏尔一紧,那只原本安分的大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一按。虞嫣跌在他身上,唇结结实实印了上去。 尔后天旋地转,仿佛沉睡的躯体一瞬间就翻身压过来,将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徐行一双深眸锁住她。 “现在不嫌弃我热了?” “我……” 男人擒住了她的唇,带了点赌气,吻得粗暴,舌尖在她齿关和上颚搅动。 原本握住她腰的那只手,顺着小衣边缘钻了进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恣意掐拢,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酥麻,惹得她浑身轻颤,“嗯……徐行……” 虞嫣耳廓湿热,被他含吮了一下,男人低哑的声音像一坛开封的醇酒。 “夫人先招惹我的,再热,也只好委屈你受着。” 婚假里那些荒唐颠倒的记忆回笼。 一点相似的触碰,便唤醒了深处的烙印。 杏黄罗帐内,潮热顿生。 随着男人沉身下来,虞嫣不得不仰起头,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致的弓。 比起白日里她隔着衣衫丈量的尺寸,武将此刻嚣张地压下来的体魄更鲜明。胸膛肌理的每次起伏,每寸贲张,都仿佛有生命力,应和着某种最原始的韵律。 她颤了颤眼睫,视线迷离地向上看去。 那顶新换的杏黄罗帐上,描绘了明山秀水,云层千叠,是静止不动的,而今水也似在流,云也似在飘,就连起伏群山都像在飘摇。一切目眩神迷都是因为那个掌控节奏的人。 就在那根弦崩到将断未断,浮云和流水都戛然而止。 虞嫣带了点不知所措的哭腔喊他:“……徐行?” 徐行被汗水浸湿的前额抵着她的,气息滚烫,仿佛要看到她眼底深处,“我还未看够。” “什……什么?” “红鸾帐。” 徐行沉身一挺,盯着女郎在杏黄微光下显得越发白皙如玉,却少了几分靡丽的面容,发现她的身子难受得轻轻战栗,从双颊到锁骨都泛起粉白色。 “夫人若嫌热,我叫人搬些冰盆来。” “夜夜给你打扇,怎么都行。” “习俗说的九十九天,挂满了长长久久,少一日都不行。” 徐行低头,惩罚性地在她唇角咬了一口,“阿嫣,明日换回来,好不好?” “你不是不信这些……” “跟婚礼有关的我都信。” “……” 虞嫣手被他扣着,莫名想到了那对养得肥硕无比的活雁。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 只依稀记得细雨霖霖变作了狂风暴雨,倾泻而下,最后被徐行抱去沐浴时,温水漫过疲惫的身躯,擦身子才擦到一半,她便已撑不住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时,身侧早已空了。 枕边放着一对备用的护臂,显然是徐行故意留下的。 虞嫣看着那护臂,脸颊腾地一热,坐在床上痛定思痛了半晌,下地时腿弯还软着,好不容易才收拾妥当,脚踩棉花一样去了丰乐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