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迪 作者:宇宙奥德赛 洪迪 Hundi? -? 地下钱庄有一种生意,仅靠一诺千金。「我潘绍虎,说话算话。」虎,雨,她默默在心底读这两个字,Ho,一个重音,另一个轻飘飘的。潘绍虎 x 陈小晚 x 谢君杰三个人的一见钟情。錢莊大佬 x 小白花***避雷不洁不洁很不洁,重要的事说三次男主有与其他人的成人关系描写#东南亚 #仰光 #1V2 #狗血 #三角恋? #兄弟 #悖德 #纯属虚构 #HE ======================================== 第1章 00楔子(1 / 2)   一条大河一生所经历的风光,人类也许难以想像。   苦寒冰川被北上的季候暖风日夜消融,向南奔坠至荒莽群山,一往无前劈峰裂石。   人们占据它沿途一段一段天险,据守、对抗、掠夺、试图拦下大坝用以发电,国与国交易、权与钱置换。   河流往下,与另一条高原上初生的新河汇流,新的水文有了新名称,「伊洛瓦底江」。   它切出高原与峡谷,带着大山里丰沛的饱含矿物质的水源闯进一片看不见边界的悍热平原,人们在高温中依河而生,取水灌溉,发展王朝,建立皇宫,王朝兴衰,人来人走,留下万座佛塔孤寺。   有一种树倒是看尽离合。   它是最宁静的存在,因为从新生到成材,需十五年,急于求成的人,等不及。   由它炼煮而成的棕梠糖,成为缅甸中部最独特的味道,有种专属于土地焚烧后的复杂香气。   棕梠糖做成糖砖集散到缅甸北部大城曼德勒,沿伊洛瓦底江顺流而下,最终在其宽阔静浦的支流上岸,进入这座八百万人的大城市「仰光」。   北方除了棕梠糖,还有更多牵涉庞大利益的生意,例如玉石、翡翠。   缅北局势错综复杂,曼德勒城内玉石交易市场倒是一直安稳,不少矿主是永泰商号的客户,又或者是合作人,关系网在一般人眼中纵错如乱麻,但有些人天生吃这行饭。   「大哥,车到了。」谢君杰一躬,身姿劲拔,不苟言笑,越是这样,越有那么点没褪掉的锐利少年气。   知道他故意在其他人面前如此表现维持威仪,潘绍虎也不笑他。   说声,「知道了。」抬腿出房下楼。   今天的临时行程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昨夜与那翡翠老板杨谦的饭局中,出现了生人,潘绍虎从不拒绝见生人。   能让杨老板腆着脸站出来背书的,能量值得玩味,那人只是信差,一个代表,请求永泰潘掌柜见谅,实在是自己老板无法亲来此地相见。   礼数十足。   更冒昧的是,能不能请潘掌柜移步?   移步?移去哪儿?   「我身体弱,可经不起颠簸折腾。」潘绍虎徐徐吐烟。   听这话信差差点呛咳,憋了个满面通红,伸手往暮色的反方向指了指。   东边。   潘绍虎哈哈笑,哎呀,有什么不好说的?东边的大人物想见他潘绍虎,是永泰的荣幸。   他向来笑口常开,不过道上也有人说他肆意妄为喜怒随心,够不够稳?   但他年纪轻轻已是永泰商号四大掌柜之一,也不是不能找别人,但背后之人沉吟一阵,说就找潘绍虎。   翡翠商杨谦一想,多个人多条财路,何况是这种大人物?欣然同意将信差引至潘绍虎跟前。   缅北大城曼德勒起飞一个半小时,飞机降落景栋机场,接机的是一排蟒绿色越野路虎,声势浩大,一排军士整齐划一声吼,「潘先生好!」   阿杰面不改色但多少心惊肉跳,自己这边只带了八个人,气势上实在悬殊。   「哇!好震撼啊!哎呀,第一次来玩我真是受宠若惊啊!」潘绍虎大笑,一面回头跟那信差说,「哈哈哈,我这个人向来喜欢低调,但该高调的时候也应该高调嘛!」   机场外,人全都往这望,他怡然上车。 ↑返回顶部↑ 第2章 01(1 / 2)   掸邦,缅甸东部大行政区,位于掸邦高原。   这片区域远在中央军政府控制范围之外,实质自治,其中势力交错复杂。   除了掸邦民族武装,还有佤族,而佤族势力又分为南佤与北佤,北佤与中国接壤,南佤则盘据泰缅边境。   南佤势力范围中,有一个地界更为世人所熟知,「缅甸金三角」。   佤邦南方司令部以萧将军做首,历史原因,上世纪四十年代萧麒萧老将军由中国境内撤退至缅境,长年盘据这块莽莽群山连绵沃土,自然而然做起毒品生意。   但他不背这个锅,第一批罂粟花的种子可是英国人撒的。   他与军政府关系不错,甚至不时担任说客游走多方民族武装势力之间,居中牵线调停促成停战和谈。   另一方面,萧氏这样以罂粟起家的大佬,在泰方眼中无疑肉中刺,不是没想过武力围剿大其力,然而缅方于外交上强力阻拦,泰方要真攻击「大其力」,便是公然侵犯缅方主权。   泰方骂归骂跳脚归跳脚,终究没动手。   由此可见萧氏之地位。   萧麒老将军之后,南佤势力由其子萧氏兄弟继承,兄长萧问为主,其弟萧闵为副。   不是没想转型,洗白毒资,改做点啥,但前年伊始,萧氏直接被美国列入头号制裁与通缉名单,旗下相关公司资金流动只要在海外的部分皆被冻结,罪名是贩毒。   真真是想从良也苦于阖不拢腿。   因此萧氏轻易不敢离开南佤势力边界。   一路由陆路上高原,盘山路像条飞蛇九弯十八拐,险峻山脉是地质隔离,亦是横亘民族之间心的隔离。   潘绍虎面不改色,一路有说有笑,不是说身体不好不能折腾?信差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心内苦笑,身体不好个鬼!   一般人第一次做这趟车可不得吐虚半条命?   「潘先生,再一个小时就差不多到了。」   「唉唷,好像真有点晕耶,阿杰,我头晕。」潘绍虎一软靠上阿杰肩头,阿杰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才是那个面色惨白忍吐忍到要疯了的人。   信差再度眼角抽搐,这永泰潘掌柜怎么好像有点不大靠谱?   「潘先生,这里有晕车药,是否......」   「哎,给他吧,他不行了。」夺过白色药丸潘绍虎直接塞进阿杰嘴里,阿杰也眼角抽搐,这大哥怎的忒不靠谱,男人能被随便说不行的吗?他的脸面可还要?   ***   潘绍虎没见过萧问将军,永泰商号的会长叶斯钦也没见过,但不妨碍他对萧将军充分的了解。   他想过萧氏也许会找上永泰,或是永泰的竞争对手们,他只是认为萧氏找上自己的机率大些,而他近来在曼德勒若有若无的低调显摆,则是加大了这个可能性。   这三年,对中生意量大增,尤其是曼德勒的玉石贸易市场,翡翠玉石是一个通道,北方大国近三十年经济腾飞热钱汹涌滚烫,无数人想倾泻这股洪流,他们缺乏的是一条隐蔽方便安全的通道。   提供这样通道的方式不少,洪迪是其中之一。   洪迪,Hundi,源自梵语「hundika」,意思接近「信托单据」或「汇票凭证」,这个词后来衍生进入南亚语言,成为描述古老信用汇兑工具的通称,中国概念里,可理解为古老的飞钱系统。   洪迪制度本身在印度次大陆有相当悠久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中世纪。   更通俗点,「地下钱庄」。 ↑返回顶部↑ 第3章 02(1 / 2)   飞机在仰光上空盘旋,阿杰朝舷窗外望,午后艳阳高照,地面实际温度摄氏四十度,体感温度摄氏四十三。   河面闪烁晃眼粼光与超强紫外线,渡轮徐徐往返,巨大船身划开混浊水色,河景绝算不上优美。   临河高级商场,巨大电子广告牌日夜播放,河对岸是仰光最大贫民窟「达拉镇」,二十万人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东拼西凑的破烂屋舍像转不过河道,经年累月淤在这儿的大型垃圾场。   头等舱邻座,自家大哥潘绍虎四仰八叉睡得昏天黑地,连刚刚美女空服员过来抛媚眼递电话纸条都没醒来调戏。   照说思虑重之人难眠,潘绍虎反常,他是可以说睡就睡的那种人。   他不知道萧氏的生意是否本就志在必得,这一趟水到渠成,萧氏是重量级客户,看来大哥在永??泰内部的声望又要向上走一走。   心宽自然肚饿,三下五除二将机上点心扫空,顺便吃了潘绍虎那份,潘绍虎老笑他虚岁都二十三了是不是还在长身体,「还不给我多长点心眼你这臭小子!」   飞机持续下降,微微颠簸,由空中俯瞰,贫与富交织难辨,这是一座拥有八百万人口,巨大而混乱的城市。   百年来,仰光的命运亦相当颠簸。   ***   仰光河渡轮缓慢行驶,往返仰光市区与达拉的交通船,本地居民免费搭乘。   潮湿热风黏上皮肤就是一层薄汗,烈日悍热,晒得皮发痛。   天空金属巨鸟低低飞过,机翼将云丝拉成两道笔直笔直的线,陈小晚收回望着飞机的目光,向阴影的位置稍挪,下午时分也有不少人从达拉往市区去,上晚班的人,她是其中之一。   下午三点开始有两份工,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去翁山市场送点东西以及到邻近的帝安吉市场采购。   轮渡靠岸,从班桑码头步行,省钱,原先只是薄汗,五分钟不到已汗流浃背,幸而手中纸袋层层包裹,点心刚刚烘制完成,本身还有余温,倒是不怕热。   英殖民时期规划的老棋盘格街廓与骑楼,途人得以避开顶头烈日,躲在廊檐下穿行,陈小晚加快速度,二十分钟左右她转进翁山市场,仰光最大的宝石交易区,放眼全是宝石珠宝铺子,舍得起冷气,从门口经过总有不经意泄出的凉意。   宝源记门口的保安大叔认得她,点点头,陈小晚微笑,没有客,老板张宝裕百无聊赖玩手机,见到陈小晚笑了,「哎!阿晚,来啦?」   陈小晚无声招呼。   「芋头酥放这里吧!我给你拿钱啊。」   两盒,一盒十个,盒子仍温,没打开已香气四溢,浅灰色的圆形酥点精致漂亮,圆圆的好不可爱。   张宝裕咽了咽口水,阿晚的手艺是真好,他都想着要不资助她开个店算了,不过想起家中猛虎妻子,打消念头。   两盒芋头酥,没加防腐剂,芋泥三天就变味,不能久放,一盒待客,一盒他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己吃掉,要让老妻知道他三高还敢在甜食上放肆,绝对抽筋剥皮。   芋泥是传统福建点心,炒制需功力火候皆精准,小姑娘绝对承高人点拨,这是一个懂南方甜点的老饕客人惊艳之余的盛赞。   他也想问,不过阿晚失语症不能说话,手语他不懂,用写的嘛,阿晚笑着在小本子上写,小时候母亲在有钱人家帮佣,那儿的厨娘教过她,其余的事因为当时年纪小,亦不大记得。   芋泥馅炒得极好,但又不全然是闽系口味,「放了棕梠糖!嗯......难怪丰富厚重,给芋头软糯清香上了一层底蕴,巧妙融合缅甸的味道.......」饕客闭目品味,「不过还有什么呢?」画龙点睛之笔他摇摇头猜不出,大约是人家不传秘方吧。   送完芋头酥,阿晚穿过翁山市场,要到帝安吉采办曼德勒来的棕梠糖,这一批用完了,先买了备着,也许下周还有别的客人叫货。   穿过二十七街和瑞山大金塔,她一头扎进帝安吉市场的人声鼎沸,这里是真正的菜市场,什么都有,摩肩擦踵七弯八拐又走了五分钟,兴发干货店,五包棕梠糖砖沉甸甸的,轻轻捏了捏,她喜欢棕梠糖微微发软的手感。   「昨天才进货,新鲜得很。」   老板娘眨眨眼加送她一些槟城来的豆蔻,天这么热,阿晚你可以煮豆蔻水喝消暑嘛!看你热的脸颊都红了。   她腼腆道谢,往来久了老板娘懂她的意思,摆摆手表示不客气。 ↑返回顶部↑ 第4章 03(1 / 2)   330号阿隆路,仰光国际酒店区,这里多家高级夜店汇聚,Vantage是其中之一。   这一站下车的人不多,阿晚挂上员工通行证由侧门进入,差一刻钟十点,大门口不少衣着精致漂亮的男女排队等待,保安队不苟言笑,接了豪车钥匙的泊车弟们则满面春光灿烂。   匆匆换上清洁人员的制服,检查推车里的清洁用品是否需要补充,她与其他队员一排站在通道中,经理阿莱哥踱步而来。   「今晚有大派对有VIP,都给我注意点,我不要听到任何客人的抱怨,什么厕纸在地上被扯得乱七八糟,什么洗手液没了,什么有人吐得到处都是却没人清扫,知道吗?看到人乱吐,知道怎么做?」   「知道的经理,立刻叫保安。」松姨大声答应。   烂醉是惹事的开始,行为不能自理的客人一般都会立刻被架出去。   四个人分别负责一层和二层的四间洗手间,阿晚来这里不过一个月,上一份工同样是附近另一家夜场的清洁,松姨消息灵通这儿刚换了管理层,工资开得高,拉她一块儿跳过来。   虽说是夜晚的娱乐场,但跟清洁人员没什么相干,在哪儿打扫不是扫?经理见到阿晚,皱眉,容貌如此秀静做清洁?一问,好吧,不会说话,摆摆手,认真打扫就行。   不会说话更好,不易惹乱子。   「阿晚,今天让我做二楼男厕吧?」莲珠靠过来,她笑,「下次再跟你换。」   能在这种地方办大派对的非富即贵,二楼又是贵宾层,松姨听到,翻个白眼刚想骂这小骚货又欺负阿晚,阿晚轻轻摇头,对莲珠比了个手势表示答应。   「洗你该洗的马桶,可别吸什么不该吸的东西。」还是忍不住,粗俗的隐喻令莲珠下不了台,正想开火,被其他人拉走。   阿晚和松姨负责一层男女厕,通常有大派对时,女厕较累人,阿晚不让松姨做,前阵子才扭伤了腿。松姨想想也好,阿晚虽不能说话,但一个这么恬静的小姑娘,今夜还是别往男厕里挤,交给老阿姨。   「阿晚,你阿嬷怎么样?」八十岁了,本就在洗肾,上周又出场车祸,雪上加霜。   阿晚默默摇头,比了比,松姨看不明白,她拿出小本子写,「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几天,看脑震荡的情况。」   哎,除了叹口气也不能多说什么,贫匮的人啊,连多说一句都找不到词语。   午夜,音乐震耳欲聋,舞池人头跳动,台上DJ俯瞰众生,洗手间打扫了好几轮,小罐子里也收到一些小费,这是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   她开不了口道不了谢,每次都大幅度鞠躬弯腰让人看明白她的感激之情,推了车子出来,暂时在洗手间门口歇几分钟。   闪灯晃眼,男女狂欢,眼前一切像渡轮划开的仰光河水,流动、晃荡、搁浅、打着无意义的漩涡,她不自觉在心底默想昨天学过的英文单字。   River,河流   大河中央,一个男人,抢眼的孔雀蓝色西服,他似乎是这个乱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他,水晶杯折射光线,杯中液体他一仰而尽。   搂过两个美貌女人吻了又放,他一路走一路跳舞,美人们都往他而去就好像他是一颗磁石,他来者不拒,全都贴面跳舞,摇摆得疯狂,每一个节点务要击中音乐的重拍,再不尽情释放世界末日马上要降临。   正是这种纯粹肆意的享受吸引阿晚的目光。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强烈的能量,他是一个有能力不在乎的人,起码在现下这个场域之中。   拉着美人们到高台上跳舞,男人身材很高,黑发甩动,阿晚仰望,好像他是一个炽烈灯塔。   Lighthouse,灯塔   不得不说他舞技了得,合该是在夜场浪荡的人,不知道谁在下面喊了他,他才在美人肥美圆翘的屁股上扇一掌,下得来台。   一下子,与一群人消失在二层。   *** ↑返回顶部↑ 第5章 04(1 / 2)   宝源记东主张宝裕满面笑颜迎出来。   「潘掌柜,哎呀哎呀,知道你今天会来,我一早就在等咧。」   潘绍虎挑眉,这么热情有什么妖?   「来来,」张宝裕支使伙计端茶倒水,又亲自奉上一个英式蓝白花样瓷器小碟,「之前潘掌柜说过这个芋头酥好吃,看看,我都记着呢!」   「你的记性这时候又好了?」   「您这话说的,我的记性一直都很好。」   潘绍虎径自在一把明式古董酸枝椅上坐下,捻起酥点,三下五除二吃完一个,确实好,馨香微甜,芋泥湿度与甜度都刚刚好,绵密地在口齿间缠绵,顺手再捻起一个。   张宝裕捧上一杯茶,嘴里呼呼吹气,怕潘绍虎烫着或噎着,上次订货但潘绍虎没来,这周又让阿晚送两盒。   潘绍虎斜他一眼,「你这样吹气,不是整杯都你的口水?我怎么喝?」   「哎!有道理有道理,阿良,快,拿冰来!菊花茶冰的也好喝。」   「我说张东家,真论辈份我还得喊你声哥,别这么肉麻了,有话直说!」   「辈份是辈份,能力是能力,不能混为一谈嘛,谁不知道要做点啥还得靠潘掌柜?」   当年潘绍虎还在唐人街街面上当混混的时候,张宝裕就认得他了,今昔不同往日,士别三日都当刮目相看了,何况现在的潘掌柜跟当年的街溜子能一样吗?   永泰商号前身是闽系帮会海山会,半世纪前已是正经商业实体,四大掌柜的正式职称也是公司常务董事,但在唐人街,很多人听不懂什么常务董事。   潘绍虎嘿嘿笑,「真滑头,到底什么事?」   张宝裕也不踟蹰,「我侄子在大马认识几个温州老板,迪拜有产业,在找管道,不知道潘掌柜有没有兴趣这条路线?」   「迪拜?你没找切迪雅的人?」中东近年热,但那条线以往都是印度家族的洪迪在做。   「当然找咱华人才信得过啊。」   潘绍虎确实有想法,只不过还没展开实际评估,洪迪网路讲究一个「信」字,说话必须得算话,对方得信他,他也得信任对方。   一言九鼎,否则斩尽杀绝。   这是一张巨大且复杂的网路,中间没有实体金钱的移动,只是一本帐。   要平帐,得他的网路中,与迪拜有长期持续的交易往来才方便。   张宝裕积极介绍,真的事成,永泰会支付一笔介绍费,加上能与潘绍虎关系更好。   离了宝源记,日头已斜落,今晚难得没什么事,吃了茶点一时也不饿,到处转转,抬眼一望看见个按摩店。   ***   阿嬷的医药费惊人,数字上迭加数字,帐本里已经是阿晚不懂的利息滚利息,加上洗肾费用,穷人去的公立医院稍稍便宜,一个月也几乎要四百块美金,这是一般人家近半年的收入。   那日阿嬷从昏迷中醒来,魄苗摇曳,烟尘将灭,眼中两潭混浊井水许久方聚焦,第一句说的是,「那车怎么没把我撞死?」   她泪眼汹涌,拼命摇头,拖着阿嬷的手不肯放,不要,这个世界如此孤寂,请求佛祖菩萨不要再把唯一关心她的亲人带走,挽留是最强的执念。   阿慧姐是个玲珑人,看阿晚那样,心里明白,叹口气握住她冷凉双手,「你要想清楚,这可没有回头路,有钱赚,但......」   但有什么苦,唯有自己心里清楚。 ↑返回顶部↑ 第6章 05(1 / 2)   「真不能说话?那好,正好现在不想有人吵我。」   男人重新趴回按摩床。   他的声线不高不低,窗帘摇晃,孤独感忽然来袭,阿晚突然醒神,勉力对抗混乱思绪,假装这只是又一节寻常的按摩。   庄叔说了,这位是大人物,不能得罪,要是他看中你,带你出去,钱方面是绝对不会亏待的。   迟早有这么一天,是谁都没有关系。   如果就是他,可以吗?   即使自己对他来说萍水相逢,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张脸会不会自顾自成为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别想这些吧?   事到如今只需记得庄叔那句,金钱方面,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这只是一笔交易、一次买卖,需要隽刻的是自己为什么做这个选择,并且一点也不为这个选择后悔。   男人背肌遒劲,按压费力,他没再说话,房中温度冷凉,空气静谧。   慧姐指导的各种撩拨技巧早忘到九霄云外,一本正经无比专注地与他一身肌肉奋战,此时男人右臂上一个纹身忽令她停顿。   一朵云。   颇有古韵的云纹纹身。   记忆翻江倒海,她似乎见过这个纹身。   心乱,手滑,一瓶按摩油全倒在他身上,凉意惊醒他也惊醒了阿晚,手忙脚乱擦拭,纸巾不够,顾不得,眼前毛巾也忙扯,一扯忘了,男人精瘦挺翘的臀便这么裸在眼前。   男人索性坐起,阿晚急出泪花,也不知怎么想的,腿一软直直跪下。   他似乎也没料到,半秒后才伸手提起她的下巴,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扯一个笑,「别怕,我不会吃人。」   男人一丝不挂坐在按摩床上,阿晚跪在他腿间,两人这般相对,避无可避的赤身冲击,脸又羞又烫,皮下血管全沸腾,做按摩的男体不会没见过,但不知为何现在就像火在烧冰在浇,一急,闭上了眼。   男人笑了,「给我拿条热毛巾来,浑身油,怎么穿衣服?」   待将油拭净并服侍他穿好衣服,阿晚低头退出,她立在前厅角落只知盯着自己脚尖,意念纷飞,乱如柳絮。   看她那样,八成这位贵客对阿晚不满意,庄叔也失望,若潘绍虎对阿晚有兴趣,这会是她最好的选项,这种人一般根本不会到他们店里,今天真是碰上。   听说他在欢场里的名声不差,这是相当难得的,要财有财,要才更有才。   没想到他出来后,径直到她面前,高大的影斜斜覆住纤细的身子,从前台到庄叔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你说她满十八岁了?证件呢?」   「证......证件?啊!有有有!」示意前台翻出员工表,阿晚那一页挟着身份证复印件。   还有戏?   「陈小晚,」他一字一字念出她的名字,巧了,真是今天生日,三月十四日,刚刚满十八岁,不是按摩店揽客的花招。   十八岁生日当天便迫不及待将自己待价而沽?真是一刻钟也不浪费。   车子似水流晃,并入灯河,阿晚整个人还混沌如梦游,也许是太战战兢兢,连怎么坐上他的车都没了印象。   今晚,她属于他。 ↑返回顶部↑ 第7章 06(1 / 2)   晚上九点,市区交通不再拥堵。   烟灰色保时捷畅行无阻,缅甸曾是英属殖民地,仰光早期以伦敦为蓝本规划,除建筑样式,所有度量衡单位以及交通守则皆从英制,上世纪军政府上台,试图抹灭英属影响,首先改了道路设计,全面靠右行驶。   制度改了,民生实情却跟不上,经济原因,一直以来缅甸大量进口日本淘汰旧车,日本是右驾,天然适应全英制的道路规划,路改了,却没人买得起左驾的新车,街头上仍是日本旧车。   拥有左驾的车,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阿晚不懂车,不懂品牌,但毕竟知道权力与富贵,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在一辆左驾的车上。   灯火一个赶一个溜过,迢遥山坡上矗立着大金佛塔,穷苦佛国的精神灯塔,金黄璀璨,人将几吨几吨的黄金钻石献给佛,人不懂,功德与幸福不是交易。   她以为今晚是场交易,他却似乎不这么想,吃了饭,还给她打包了一整个蛋糕,她怯怯地拿出本子写,「想回去再慢慢吃。」   当时一人一片,还剩一大半,舍不得浪费,他却直接让人拿个新的包起来给她,说要是请朋友们吃,总得拿个没吃过的。   但其实她几乎没有朋友,她只想让阿嬷尝尝鲜奶油蛋糕的滋味。   上车后,他问她是否回家,可以送她,阿晚诧异地望他,还以为今夜......   做好了准备,他似乎没这打算,红了脸低头,庄叔说他是大人物,大人物见多识广,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话也不会说,他看不上才是正常的,带她吃顿饭已是善人。   她写下「Vantage」,其实晚上还有工作的,稍早传了讯息请松姨帮忙代班,但现在似乎不用麻烦。   「你去这里做什么?」他疑。   「工作,清洁。」她写。   喔?小女孩真这么辛勤?   原以为她会想尽办法做些什么,或者从他这里获得些什么,没想到才一个蛋糕就哭得像被人怎么了,看来是自己混迹江湖久已,早没见过这么单纯的人。   保时捷刚到Vantage门口,泊车弟们阵列在前,潘绍虎的车,这里没人不认得,阿晚从没在正门下过车,此时她倒像聚光灯下的鹿,也不知道是否记得鞠躬向他道谢,慌神,一溜烟冲向建筑后方的员工出入口。   一直到更衣室,心脏还在猛烈撞击。   松姨见到她意外,「咦?不是说来不了?」   她脸红气喘摆摆手,也不知道要比划什么,最后绽出一个笑容,松姨也笑,揉揉她的头发,「真是,傻开心什么?没见过赶来上班这么高兴的?」   一直到凌晨下班,渡轮上凉风徐徐,地平线马上要破晓,阿晚才想起来蛋糕忘在那男人车上了。   ***   黄金谷,瑞道加街。   仰光市心偏北,茵雅湖南岸,传统英殖民时期富人别墅区。   进了大门,车道蜿蜒,潘绍虎停好车才发现那个被遗忘在副驾脚踏上的蛋糕,摇头失笑,自己今天可真够反常。   别墅静寂,泳池畔的依兰花树夜里香气更浓烈,妖娆性感,焦糖、香蕉、茉莉融合,一股脑儿冲鼻而来,不若此,如何吸引助它繁殖的夜间飞蛾?   下池游五十圈,人不是水中的生物,却懂得靠自苦而自强,一抬头,躺椅上一个人正大剌剌端着蛋糕配啤酒,「大哥,谁生日啊?这蛋糕真好吃,班兰味的。」   潘绍虎起身出池,水淋淋下落,拿毛巾,想起今日按摩店的事忽有些哑然。   小女孩怕是被他吓得不轻,从头到尾用一种看吃人大老虎的惊惧目光望他,向来自诩人话鬼话无缝接轨的人际能力,在她面前差点不顶用,本想用蛋糕哄哄,没想到蛋糕刚端到面前,小女孩直接哭了。   能被一个蛋糕感动成这样,那样贫匮的日子,已经离他非常遥远。 ↑返回顶部↑ 第8章 07(1 / 2)   「潘常务来了?」经理阿莱一愣,没听说今晚潘绍虎要来玩啊?   Vantage股份易主,永泰商号没怎么动经营管理,大致维持原班人马,顾客甚至都发现不了有什么不同,但永泰里有些什么人,他们自然清楚。   门外奔来保安通报,怪了,还有十分钟才开门,贵宾们要来玩也不会这么早,「来了,又走了。」   「什么意思?」阿莱一头雾水。   等弄明白,阿莱头里的雾水更甚,潘绍虎专程开车送一个女孩来,但他没下车,直接又走了,然后那个女孩子是清洁组的?   隐形人小妹仔阿晚?   隔日,流言传,望向阿晚的目光都有了异样,「真人不露相啊!」莲珠斜着嘴笑,轻蔑鄙夷还有点什么别的,「哪次洗马桶遇上这种大人物的?看来阿晚得开课教教大家,这马桶是怎么洗的?」   那是笑,也不是笑,更像恶念无处宣泄熬炼成的恨。   当然恨,不声不响装什么可怜?谁比谁高尚?   但这世界毕竟不是零和游戏,而是缘分的迷宫。   「该不会你就是马桶?怎么?让那些VIP们直接尿你嘴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有人皱眉,没人吭声,莲珠向来与经理关系好,有几年资历。   阿晚低头默默整理清洁车中的东西,快下班了,外头保安正清场,莲珠见她不回应,肺里头像个风箱,深吸口气火势更旺,走过来啪一下掀翻她手里的瓶,蓝色清洁液瞬间泼出去一地。   松姨进来,眼珠都要瞪出来,张嘴就骂,一瞬间吵吵嚷嚷,推将起来,其他人或抱臂看热闹或毫不关心,阿晚上前试图阻拦,抱歉松姨为她卷入争端,但一时又不知如何解释。   混乱间,莲珠冲过来抓住阿晚的头发,几巴掌的打,如狼似虎好像那股无来由的恨意如今终于落到实处。   经理阿莱哥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场面,吼一声,将场面镇住。   「干什么!?」   底下人什么德性他不是没底,平时不闹便不理,现在闹起来他正好治治那些不懂审时度势的。   有人低头垂目,有人还兀自挺胸理直气壮。   「莲珠,明天不要来了!」   话一出,哗然一片,会意过来,任你莲珠资历深懂巴结又如何?阿晚坐的是谁的车来的?那种层级还不够摧枯拉朽?   清晨,离开Vantage,一棵棵凤凰木张牙舞爪,阿晚赶到阿隆站等第一班环城火车,车进站时,天刚亮。   环城火车慢极,不是给旅人搭的,票价也非常便宜,车厢各处还有日语标示,昭示着这些上世纪老旧车厢的前世今生,搭乘的多是穷苦人,挑着扁担要去摆摊的,拖着孩子要去帮佣的,跨城务工的,又或者是她这样,有个地方要去,暂时不赶时间。   在谷奥站下车,旁边就是谷奥综合医院,踏进病房时,阿嬷醒着,见到她,黯淡苍衰的脸庞微微透出一点光。   「阿晚,」阿嬷叫她的名字,阿晚绽出一个笑容,亲昵地端起护士刚送来的早饭,喂给阿嬷吃,「阿晚,我还想着昨天你会来。」   阿晚手语问,「为什么?」   阿嬷转身摸索,哆哆嗦嗦从抽屉里端出一个小纸盘,上面是一块完全退了冰,鲜奶油与色素模糊变形的小蛋糕,「你生日嘛,十八岁了,昨天有人送护理站的阿妹们蛋糕,我跟她们要了一块,说我孙女生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泪眼婆娑地接过那块蛋糕,蛋糕很香,浓郁的人工香精气息,因为没有冰,奶油已微微发酸变质,阿晚几口将蛋糕吃完,然后紧紧抱住阿嬷。   「哎呀,麦号(福建话,莫哭)现在是大人了,我的阿晚多漂亮,应该笑!」   上头两个姊姊早年出去便风筝断了线,有人说找到门路去了泰国又或者继续走,随风飘到一个遥远的,回不了家的地方。   阿晚阿晚,当时出生,没人期待,只觉得家里又多个碗,只有阿嬷说,她出生那天的晚霞很美, ↑返回顶部↑ 第9章 08(1 / 3)   庄叔看见来客,神色有点控制不下来,脸皮一颤一颤的。   最后果断将热情笑意黏在脸上,「潘先生,按摩吗?叫阿晚吗?」   唔,真站在这儿,潘绍虎一时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她今天在?」   「在的在的,我去叫她。」   「等等,」潘绍虎想了一下措辞。   难道还是对阿晚不满意?那天过后,阿晚什么也没说,是不是小女孩太嫩了,他看不上?庄叔暗忖。   「这几天,你又让人带她出去?」   语气似乎有点不大高兴的意思? 「呃......没呢,阿晚都没出去啦。」   半晌,潘绍虎才又开口,「不要让别人带她出去,听到没,小女孩也让人干这种事,你们这些人也不怕缺德。」   不知道怎的,真有了点火气,将钱夹拍在桌台上,腕上大金表亮晃晃的像把铡刀,「砰」一下,庄叔差点原地跳,钱夹里都是美金,他抽出一千块,「要换缅币去永泰知道吗?拿你该拿的。」   庄叔眼睛都直了,也算是听懂了,抽该抽的成,也就是百分之十,剩下的交给阿晚,还不忘提醒换钱要去永泰,肥水不落外人田,难怪是潘掌柜。   真豪阔,一千美金可不是小数目,几乎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他有点意外,看来潘绍虎还挺喜欢阿晚?   「懂!懂!」庄叔连连点头,「那您今天还按摩吗?」   潘绍虎深觉自己反常,第一,再度晃到这里来就已经不正常,第二,自己身在这场对话中更不正常,第三,他自认对刚成年的小女孩没有邪念。   正吐出个「不」字,便这么瞥见她站在珠帘内望他,怯生生的,他不知为啥忽地扯嘴笑了笑,接着她也弯了眼睛,像那天破涕为笑吹蜡烛的样子。   按摩的时候,阿晚敛起乱飞的思绪,这次可不敢再打翻按摩油,手指按着流程,与他身体奋战,却忍不住在他的云纹纹身处细细观察,是他吗?   他似乎很舒服,后来还睡着了,微微的鼾声。   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心情很好,一霎,又脸红心跳兀自凌乱,他的手指节上有伤,她不解,他这样的人,也不需做粗重的劳动工作,手怎么会受伤呢?   轻手轻脚拿药盒,坐在按摩床边,小心翼翼拉起男人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抹药。   没上完药,大手猛地捉住她的手,对上他的眼睛,阿晚一慌,低下头去,想抽手却抽不开。   潘绍虎盯着她,半晌才说,「饿吗?哥带你去吃饭。」   他原本想说「叔」的,但自己也没这么老?况且叫叔是不是占人便宜?   班桑街   连排的红砖楼老建筑,拱形窗扇与拱形黑色玻璃大门,外表是历史建筑,内部重新整修,束灯延墙打在红砖上经纬交织,地板是原始的大片深色柚木,丝光水滑,远远看像上了蜡的黑色地砖。   阿晚去翁山市场的路上总会经过这里,却从来不知道内部是这样。   看着洗手间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上一片纷乱,她紧紧握着小布包,确认反锁了门,拿出刚刚庄叔递给她的信封,庄叔说,这是潘先生给她的,是美金,可得收好了。   薄薄一迭,原先以为只是缅币,握在手中的却是近乎九百倍价值的蓝灰色纸钞,缅币贬值严重与国际脱钩,很多人积攒了一点钱就会买黄金,有人也会到黑市换成美金,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摸到美金。   拿起一张,颤抖抖地端详纸币上面陌生的图样。   如果就是他,可以吗?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做选择或者不做选择,她需要这笔钱,一笔远超她认为自己所能卖出的好价格。 ↑返回顶部↑ 第10章 09(1 / 2)   将烟扔在地上踩熄,第二根,他决定送她回家。   动乱的世界,昨天还有形的东西,今日风化为粉尘,一个鲜嫩的女孩,纯直目光终将失去光彩,堕入河底成为千万颗不反光没有价值的石头之一。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谁没有前尘?他遇见过太多,她们也许目光不再,但从此心若磐石。   但为什么她就令人心软?   柔软脆弱地被送到他面前,他再怎么是个只懂你情我愿的大老粗却也收不下这份你情我愿,清楚自己此刻汹涌欲念就要溃堤,若不送她走,今晚,她绝对被玩癫一夜。   叫醒她,「阿晚,」没反应,柔嫩脸颊晕红,伸手一碰,滚烫,「喂!」潘绍虎吓一跳。   「阿晚!」   她双目紧闭,不知何时早已静静落入河底,成为一颗不反光的石头。   奔驰狂飙入夜色,到了医院,他将她抱在双臂中飞跑,身子在怀中一颠一晃,真轻的一块小石头。   呆坐了多久?   阿晚落下视线看着腕上的点滴针,脑子钝木,又半晌,方才转动目光,医院,单独的病房,记忆似缺失点什么。   怎么会在这里?   她哆哆嗦嗦下床,拉掉针头,腿脚虚软但她硬撑着桌柜,一心一念翻找,直到看见那个小小布包,拉开链,小小的信封还在小小的夹层中。   手指紧紧捏着,好像淹溺之人终于寻回浮木,狠狠呼吸了一口,死地返生,喘啊,放心了,心掉回腔膛里,「咚」的一声,将她人也砸软。   向后一倒,给捞进一个宽阔怀中。   男人好像只是随手捡起一只落地的风筝,她怔怔望他,夜色像墨汁熬煮的,这是什么时候?这是在哪里?   他又是谁?   里里外外是黑色大海。   「怎么下床乱跑?」他低头望她,有那么点严肃的意思,他似乎还没有在她面前肃过脸,他嘻嘻哈哈的时候已令人不敢造次,而他迫人的时候,更是叫人连一根指头也动弹不得。   她是他嘴边的一块肉。   啊,记忆流回大脑,他说他叫潘绍虎。   「看潘先生想去哪里都行。」她羞涩地同意他带她去任何地方,她做好了准备,如果是他的话。   因为习惯了苦,苦反而成了朋友,在苦境里学会珍惜,一点点馈赠的好意都足以令她感激得无以复加。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一皱眉,有点担心的样子,他抱着她边走边喊,「医生呢?人呢?还不给老子跑过来,快来看看她!」   世界摇晃起来,闹嚷嚷,她忽然好累好累,就闭上了眼,这一刻,她很想睡觉,他的怀里很温暖。   再醒天已明。   病房,摇晃的印象竟不是梦?太阳穴突突跳,她轻压着,挣扎坐起身。   房中苍白如雪,一个身影却霸道抢眼地占据沙发,宝蓝色衬衫袖子高卷,白色领带歪着,左手臂挡在眼上,金表在漫入窗帘的阳光里熠熠闪耀,高大的身躯仰躺,睡着了,还有微微呼吸声。   她盯着这画面,陌生地的孤寂惶然好像突然退潮,而灯塔定定的就在那儿。   轻极了手脚,来到窗前他身前,男人薄唇抿着,她又走回病床拿起薄毯覆在他身上。 ↑返回顶部↑ 第11章 10(1 / 2)   「仰光海山会」与「槟城海山会」一脉相承。   百多年前,彼时缅甸全境刚刚纳入英属印度,槟城郑氏家族成员搭乘华人公司的「成利轮船」沿稻米贸易线北上,跨越安达曼海,来到仰光这片处女地,建立海山会分号。   如今郑氏家族后人早已移民英国,槟城海山会泯于岁月,仰光海山会则在缅甸脱离英属独立后,由传统华人帮会转型为洪迪商号,亦即永泰商号。   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娘娘诞辰,即便海山会已不倚赖海上贸易,这仍是唐人街最大的庆典之一,妈祖林默娘,一个出生时因神性而选择静默的女婴,后成为无数华人下南洋披荆斩棘的依靠与信仰。   恭祝妈祖寿辰,永泰商号在庆福宫摆一日夜流水席,特意从泉州请来知名总铺师(福建话:大厨师)掌勺。   吉时,海山会会长即现任永泰商号董事长叶斯钦,领永泰四大掌柜虔诚上香祈福,檀香袅袅生烟,妈祖圣驾将在唐人街绕境,宋江阵武术表演,全是永泰的子弟兵,表示不忘海山会本源。   进永泰,身体可不能太差。   当年潘绍虎第一次领宋江阵,接的是最危险的「空手夺白刃」的位置,卸腕夺刀的巧劲与时机通常是排练好的表演,但他却让人用真刀,速度快似恶虎爆起,胆识、疯劲、控制力缺一不可。   后来他便得了叶斯钦的看重。   这两年领宋江阵的都是阿杰。   上了香,前面庆典高潮未央,永泰的人到庆福宫三进后堂,这儿亦是原始海山会堂口,抬头一块海山会横匾,乌木崭新,叶斯钦二十多年前才着人新修,老的匾额都毁在了排华时期。   恢复妈祖诞辰庆典也是近十多年的事。   花岗岩铺面中庭沉稳宽阔,四角灰蓝色苏格兰格拉斯哥订制进口的铸铁梁柱是真古董,当年欧洲新艺术浪潮正席卷,南洋华商富豪们倒是不懂这些,只知订购最「时新」的,无须理会价格。   屋檐装饰画远看似立体彩绘,其实是闽南古法「剪瓷雕」,用烧制的彩瓷剪碎后拼贴而成花样,类似义大利马赛克,鲜艳生动,号称永不褪色,也都是近二三十年永泰花钱找老师傅修复的。   跨入乌木金漆雕花鸟隔扇,厅堂顶梁悬着一盏巨型法国进口水晶大吊灯,亦是百年原货,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叶斯钦在长桌尽头坐下,左右两条匾「海不辞水,义结金兰传南溟」,「山不辞土,诚聚四方立仰城」。   除了四大掌柜,余下十余个位置多是有股份的长辈叔父,叶斯钦左下首坐的是四大掌柜之一的麦怀仁,紧接着是潘绍虎。   叶斯钦的右下首则是何运来与周振邦,阿杰等小辈无座次,立在两侧。   这排位纯按辈份,没人有意见,以左为尊,「之」字形走,麦怀仁与何运来皆约莫五十多岁,资深掌柜了,在永泰大半辈子。   周振邦是近两年才上位的,不到三十,其父周谨言曾经也是永泰大掌柜,只不过因着些事儿,十多年前退了。   永泰每个季度走一次帐,年年这时候都是趁着妈祖娘娘诞辰将人聚拢,每个掌柜有自己的细帐,不在这里公开,这里只亮总帐。   洪迪商人在流水中抽佣,一般落在1%到5%,视客户风险高低、金额大小、掌柜自身经营策略调整,并没有固定比例。   然而潘绍虎的总帐流水一出,底下交头接耳,看来新客户南佤萧氏果然进帐巨大,这一季光是流水就逼近两千万美元。   之后等萧氏上轨道,恐怕还会暴增,以萧氏的规模,没人能完全吃下,潘绍虎拿到的只是其中一条线的生意,不过这不是一般洪迪转汇或者过桥业务,而是真正的洗钱服务,抽佣可高达15%。   底下什么心思的都有,但这种纯靠实力压人的,明面上也说不出什么,周振邦轻哼一声,「潘掌柜果然是风浪越大,鱼越贵呢。」他这季流水也冲得不错,但整体收益只能排上第三。   潘绍虎尽笑,那笑配上他一身花俏西服大金表,怎么看怎么嚣张,怎么看怎么气人,「那你也别老在湖上钓鱼啊,也出出海嘛!」   周振邦给他噎着,「我钓鱼!?我!」   两位老前辈麦怀仁与何运来的经营哲学亦各有不同,麦怀仁的客户量不算大,但好几个大约都是军方权贵,抽的佣金也高,当然,掌柜们手上精确有什么客户,一般来说不公开,像萧氏那样体量巨大的则是例外,不大可能完全保密。   何掌柜一笑似弥勒,福态的身躯在厅里吹大电扇仍直流汗,他笑着对叶斯钦道,「哎会长,这一季流水可是少了,我得多出去跑跑,也就歇了几天,太热了嘛,我人又胖。」   他业绩垫底,但好似也不甚在意,帐面数字看起来不起眼,细算下来却是最会赚轻松钱的只因他多做几乎零风险、零成本的仲介费生意,抽成比例反而是四人中最高的。 ↑返回顶部↑ 第12章 11(1 / 2)   「天上圣母圣诞千秋」大红刺绣布幔挂在庆福宫庙檐下,远远望去,似一片红色祥云。   仰光唐人街盛事,宋江阵表演后,流水席马上开宴,广场上热闹非凡。   离庙门正中天公炉还有段距离,阿晚被挤得动弹不得,年前求过妈祖娘娘的平安符,趁寿辰时将福袋过香炉,重染香火,复神力,保阿嬷平安。   那天阿嬷问,那潘先生对她好不好?   是了,阿嬷哪里是轻易能骗过的?定是不信他说的只是朋友,但阿嬷不知道的是,她与他,甚至连称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吧。   阿嬷见她急,也不逼问了,叹口气,只说是自己拖累她。   不,她抱着阿嬷,然后拼命比划,潘先生对她很关心,他是好人,她......她只是潘先生公司的员工,他先借钱给她而已。   是,他们是交易关系,这样看来,说是老板与员工也不是那么说不过去,务要自己先信了,那也就是了。   思虑着,一抬头不知被人潮推到哪儿,除了福袋过香炉,她还想多求一个平安符赠给他,只是单纯谢谢他的恩情,祈求他的平安顺意,事业亨通。握紧手里的小布包,里头还有一小盒尚有余热的芋头酥,昨日接到他的讯息,连夜烤制的。   远远的,前方似有动静,随人群眺望,只见十数人在天公炉前持香敬拜,阿晚眯起眼,前排其中一人高大身形,似乎正是那位潘先生?   为首之人约莫六七十岁,浅灰色西服,气势威严,余人亦都正装打扮,只他,一身西服是蓝色格纹的,好不抢眼,深紫色衬衫,浅米色领带,远远的,就他不同。   默默听得周围人说,哎,是永泰商号的人,妈祖娘娘寿辰排场一年比一年大唷,庆福宫本就是早期海山会所建,六七十年代排华,很是香火衰落一阵,近十多年又好起来。   一转眼,上完香,他们转身入庙墙,看不见人了。   阿晚握着布包,一时只觉地面热浪浮动,大约是太晒了,这悍热的天。   开放入庙时,队伍涌动,她被推着一路向前,不知谁争抢,刚要过门槛,狠狠一挤,阿晚脚下绊住,失去重心瞬间摔倒在地。   此处人潮汹汹,一摔下去难以起身,几秒钟已经被踩了两三下,她顾不得自己,只护着小布包,拼命用双臂拱出一个小空间,就怕芋头酥给挤烂。   也不知哪儿猛伸出一只手,拎小鸡一样直接将她拉起,那人行动迅猛,生生撞出一条路,扯着她三两下出了洪流,站在庙门侧面。   「咦?」那人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阿晚定睛一瞧,又赶紧看自己的布包,纸盒挤烂了,里头摔出一颗芋头酥,「你奋不顾身保护的东西,就是这个?有这么好吃吗?」   说罢,拍一拍灰,笑着张嘴咬了半个,阿晚一急,一是脏,二是他怎么能就这样吃了呢?   「哎!」那人怪叫一声,「妈呀,怎么这么好吃!」一个男子,脸上油彩花花绿绿,辨不出样貌,玄黑色武术劲装,看来是刚刚表演宋江阵的人,他很高,几乎像潘先生那样。   一切发生得太快,阿晚甚至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已经吃完一整个芋头酥,想着该如何道谢,他救了她,鞠个躬。   他似乎有些惊讶,也不至于这么客气鞠躬,道声谢不就完了?   然而不等阿晚再比什么,一人出现把他拉走了,嘴里说着,「快,会议十分钟要开始了,还得先洗脸换衫!」   四周全是人,都是奋力往里头挤的黑色后脑勺,只有他回头,一张花兮兮的脸向她喊,「喂!我叫阿杰,你的芋头酥真好吃!」   等过完香炉,又求到新的平安符,几乎已夕阳西下,流水席面热闹滚滚,昨日讯息中说,让她在永泰金铺那儿等他。   阿晚缓缓朝唐人街西侧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缓慢地走路了,一直以来总有地方需要赶去。   到永泰金铺六点不到,即使经过,她也从未在这儿驻足过,玻璃橱窗中亮晃晃的一片金黄光辉,像日出,戒指、项链、手镯、各式首饰。   相对于纸币,这是永恒的价值,人民的安全感。   武装保安拿眼觑她,不像上门的顾客,说是抢匪又绝无可能,只是个买不起的穷女孩吧?   金灿灿的黄金谁不喜爱呢? ↑返回顶部↑ 第13章 12(1 / 2)   近十一点,金边中转后,飞机降落柬埔寨西哈努克港。   步出机场,酒店司机举着一张牌子写着,「Mr. Phua Siao Ho」(潘绍虎先生)。   海山堂走帐结束,众人散场,他正要去开自己的车,宾利停在他面前,后座叶斯钦降下车窗,「上车。」   潘绍虎一怔,看来还有事要谈。   吴丹乌,缅甸没有姓氏系统,吴是尊称,此人官拜少将退役,后二次任命担任「外汇监理委员会」(Foreign Exchange Supervisory Committee,FESC)资深顾问,负责外汇政策相关事务。   这种位置在缅甸的裙带生态里,是退役资深将领的固定去处,同时,他也长期是叶斯钦的消息来源之一。   此时,吴丹乌正在西港度假,入住隐私性极好的Villa。   一九八七年开始那次经济与社会的全面暴乱,乘势而起的叶斯钦曾在危难时帮过这位当时只是中层军官的吴丹乌,将一笔家族资产转到海外,两人建立交情。之后又长期替他处理不能在军政府视线中曝光的金钱,随着职位越来越高,高处不胜寒,设立了预防政治动荡而预先准备的海外资金池、子女教育基金等。   作为交换,他会给叶斯钦内部消息,洪迪的世界,一切讲究信誉与互惠。   潘绍虎隐约知道这个人,只是没想到叶斯钦要让他自己去见吴丹乌,「绍虎,我坐镇仰光,你秘密去见他一面。」   这等于叶斯钦正式地将这条关系线交到了他的手上,「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但毕竟单位跟层级不同,多个人多条路,你亲自去跟他确认这条外汇风声真实性,具体什么时候实施?细节越多越好,我们永泰机不可失。」   说这些时,叶斯钦眸中精光闪烁。   好风凭借力,送人上青云。   是的,今天这个消息潘绍虎不算太过震惊,之前顾子城已隐约提过,只是没想到风浪会掀得这么大,他明白叶斯钦的意思,这样一场大浪,永泰也得吃得下来,确认更多细节,就能提早布局,机会是给准备好的人,应对得宜,接下来几年,永泰会更上一层楼。   「我带阿杰去。」带着他,让他多听多看学做事。   叶斯钦摇摇头,「你自己去,先保密,我不是信不过阿杰,而是你带走了阿杰,人就知道你不在仰光,吴丹乌的身份要打起十二万分仔细,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这一行,说话算话,一言九鼎。   ***   那天午夜,阿晚方收到他的讯息,说抱歉,临时有事。   阿晚咀嚼着自己的失落,说不清心底隐约的难受,应该只是担心吧,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打开英语课本,Lightouse 灯塔,他的名片埋在那一页,达拉没电,四处漆黑一片,她小心翼翼地点上一根蜡烛,又将今天求来的平安符夹在他的名片旁。   纸盒中的芋头酥有的被挤得变形,她拿出其中一颗慢慢地吃着。   忽然想起今天那个莫名其妙吃了她芋头酥的人。   时日如烟,在忙碌辛苦中流去。   因着潘绍虎的帮助,阿嬷的医院帐单完全结清,她赚的每一分钱都能在下个月开始拿去偿还高利息借债,生活的重压似乎有了一丝曙光。   夜晚在Vantage做清洁,一开始仍有异样目光,经理阿莱哥对她特别客气,甚至不让她做厕所清扫了,只在二楼贵宾层收拾桌台,但潘绍虎没再出现过。   就算一开始流言如风飞来飞去,后来也尘埃落地。   她仍是那个沉默无语的隐形小妹仔阿晚。   又是一夜下班,一整晚都没见到经理阿莱哥盯场,松姨消息灵,说好像有管理层的人来,几个经理都在办公室陪着。   此时关于永泰商号是这家具乐??部大股东的消息,众人早已知晓,连曾经的八卦中心潘绍虎是什么人,也都理得七七八八,松姨递一个眼色,阿晚却只是露了个不知算不算笑的神色。 ↑返回顶部↑ 第14章 13(1 / 2)   Vantage的经理阿莱哥很迷惑,不能说话的隐形人小妹仔阿晚到底有什么魅力?   是文秀清纯,是温和安静,但对比夜场中的热辣美人高岭之花就未免素淡了。   没想到除了永泰潘大掌柜惊鸿一瞥叫人摸不清关系之外,现在竟又来一个?同样是永泰阿杰哥,叫声哥纯粹是敬称,那小子才几岁?   竟被派来管Vantage的帐。   看着年轻,人似乎还挺精明,问帐全问在点子上。   昨日刚盘桓一宿看帐本,经理们全正襟危坐绷了几小时搞得肩颈酸痛,怎料今天店没开,泊车弟奔进来,永泰阿杰哥又来了。   也不知道阿晚如何识得这些大人物?来了说看帐,五分钟不到没头没脑地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员工,不会说话的女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陈小晚。   阿杰轻声念她的名字,原来她叫陈小晚,刚从俱乐部出来就看见她,柔顺长发低低束在脑后,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珑基裙,他一眼认出她,庆福宫的芋头酥。   想上去招呼,忽见她被人追,跑回Vantage开车也晚了,路边一辆人力车老哥正等客上门,想也不想扔给他一百美金,抢了车就跑。   脱险后,他说送她回家,她重复比着一个手势,他猜是道谢,红灯时,她便下了车,指了指公车站牌。   阿杰翘腿看帐,摆摆手让他们出去各忙各的,经理阿莱试探问,「阿杰哥,您是要找阿晚?」   他的目光从电脑前移开,笑一笑,「不告诉你。」   阿莱碰一鼻子灰,退出去吧,不想他又探出头,「别去烦阿晚啊,听到没有?也??别跟她提到我。」   阿晚,他又默默念一遍,真好听的名字。   让他来Vantage学看帐是早就定了的,大哥潘绍虎出国已十多日,那天他只匆匆交代一句有事要办,让他待在仰光。   近两年,他相当于潘绍虎的助手,到哪儿都会让他一起去,当然,两人是亲兄弟,他明白大哥一直在教他做事,但这次似乎有些奇异。   初时有些担心潘绍虎的安全,毕竟他们这一行游走黑白灰各色阶的世界,玩的是金钱的游戏。   不过潘绍虎离开仰光后,并非断了联系,也会打电话交待他事情,只是对自己的行踪并不多说,并且要他保密,尽可能别让人知道他不在仰光。   办公室内隔音极佳,一门之隔是轰轰震动的电音,射灯乱闪,DJ在舞台上,夜夜底下都这么万花齐放纸醉金迷,阿杰这年纪不会不爱玩,不过想起自己大哥,摇头失笑,谁能玩得比他疯?   自己知自己事,不是读书的料,这一点潘绍虎在他小时候揍过他几顿后也放弃了,毕竟潘绍虎自己也不读书,没什么脸逼弟弟升学,好在大哥交代的事,阿杰倒是能一点就通。   向下望,男男女女欲海情天中泅泳,他忽然看见二层角落那个收拾了杯盘,正走向厨房的身影,是她啊,经理阿莱将知道的全都交代了,详情不清楚,毕竟她又低调又不能说话,家里有生病长辈要照顾吧,也欠了债,这样的故事老掉牙的都快缺乏真实性了。   待俱乐部静下,外头洒扫,保安巡场,阿杰这才起身朝外走。   问了阿莱员工通道出口在哪儿?便自顾自站在门外,顺手点起一根烟,传讯息给潘绍虎,Vantage的帐没大问题,会再跟经营团队开个会评估营运成本,剪除不必要开销,又问潘绍虎什么时候回仰光?   烟没抽完,手机一亮,潘绍虎的回音,「没这么快。」   吐出烟雾,他望天,星辰未坠,还要半小时才开始天亮。   他知道,若非当年祖父临终前硬将半只脚踏进黑道的大哥潘绍虎弄进永泰,他大??哥也许早横尸街头,而他也知道,若不是祖父过世后,他大哥一人又当兄长又当家长扯他长大,他也没有今天的生活。   不过这个时间点,他大哥起床了?   想想他大哥有时候也相当不靠谱,大约是应酬局玩到现在吧?床上不知几个美女车轮战。小六开学那天,他大哥在女人床上睡到下午,忘了带他去华小注册,自己差点被留级一年。   又等半晌,门开,她走出来,阿杰扔了烟屁股,掏出薄荷清新剂往嘴里喷,朝她走过去,「哎!你好啊!」 ↑返回顶部↑ 第15章 14(1 / 2)   离开柬埔寨西港,潘绍虎去了趟泰国,然后到吉隆坡,吉隆坡是他生意的重要据点,不少业务在这里发生,前几年索性在这置产,来的时候无须住酒店,私密性更好。   紧锣密鼓见了宝源记张宝裕介绍的温州老板,潘绍虎想建立可靠的迪拜线,温州老板也想将资金从国内弄出来。   双方皆有意推进下一步。   军政府外汇管制预计下半年实施,在那之前,吴丹乌已开始忧心忡忡,他想将一笔钱弄到西港,此时柬埔寨政府正大力吸引外资进入,各方面都很优惠,关于这一点,永泰能帮他完成。   见到潘绍虎后,这位前少将退役的大佬有些意外他这么年轻,但他没多说什么,明白这估计是叶斯钦属意的永泰下一任话事人。   西港这个港口,此时是一个龙争虎斗之地。   这里也有罂粟之王萧氏的投资,甚至,走「货」的渠道。吴丹乌的钱要走要留,潘绍虎多的是方法,网络一但建立好,金钱不过是流动的数字。   潘绍虎心想,叶斯钦此时此刻将吴丹乌这位重要的消息来源交到他手上,未尝不是因为自己成功拿下南佤萧氏,通过了叶斯钦设立的考验,一切水到渠成。   吴丹乌表明,外汇管制消息似乎已经泄漏,潘绍虎知道所言不虚,连情报单位的顾子城都隐隐约约觉察,看来永泰要占得先机,须得加快脚步。   其他竞争对手也不是吃素的。   ***   吉隆坡. KLCC区知名夜店「京」。   今夜私人包场,吉隆坡「隆裕珠宝」少爷陈有福生日派对。   隆裕珠宝,或称「隆裕号」,虽有几家金店,但更主要的业务是洪迪,陈有福是第四代,这位陈少爷家规甚严,惹得他自小叛逆,无奈斗战圣佛上面还有如来佛,即其祖父陈奇盛。   那年叶斯钦带着潘绍虎到吉隆坡拜码头,潘绍虎与陈有福不打不相识,两人一个年头一个年尾,算是同年,潘绍虎嚣张不羁,陈有福外表乖顺内里蔫坏,两人出身虽一穷一富,但都父亲早逝,凑一起倒成了朋友。   这几年,陈有福的祖父培养他接班,偏生祖父年纪越大越没耐性,动则发火揍陈有福,他苦不堪言,又怕祖父会被他气得心脏病,只要有机会便大搞派对发泄压力。   潘绍虎到吉隆坡跟到后院一样,两人在夜场得了浑号「绝代双骄」。   顶层夜店望出去,银白色双塔近在咫尺如两根擎天巨烛,其下万家灯火连成海洋。   潘绍虎进场,早有认得的去通报,他刚刚跟美貌小明星聊上天,还没拉上小手,陈有福迎出来,一身艳紫色西服,俊脸桃花眼,一胳膊将他扯走,「我还没看见我的生日礼物,你倒是想先勾搭我的花瓶客人?」   音乐跳动,伊比萨岛请来的世界排名前五的德国DJ,潘绍虎也笑,「有客人一进门就讨礼物的寿星?你陈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急色?」   一听这话陈有福忙摆手,「哎哎哎,去年那种生日礼物可别再来一次啊!那两位金发碧眼的娘娘差点把我弄死,养了一个月才养过来。」   潘绍虎啧一声,鄙夷,「你就这么点能耐?」   「那两个才十八岁,我老叔叔体能能跟她们比?大洋马很凶悍的。」   「你母亲陈夫人天天名贵药膳给你进补,补哪里去了?没用。」也不知怎的,好似忽被那句「十八岁」点到什么,呸一声,「去你妈的!你自己老叔叔别扯上我,我顶多大哥哥。」   陈有福哈哈笑,「别他妈这么多废话,先去跟罗公子打招呼。」   罗沣,Theo Lo,泛亚集团主席罗祥迎的大公子。   其祖父罗汉雄出身缅甸果敢,上世纪六十年代加入亲政府的民兵组织,彼时刚刚站稳脚跟的罗汉雄夹在政府军与缅拱势力之间,不想继续走民族地方武装路线,结识洪迪商人叶斯钦,永泰助其转型生意,算是患难交情。   后来罗汉雄捉住机会,因着与军政府高层关系密切,转作大型基础建设工程,举凡机场、码头等等,加上其子罗祥迎与新加坡富商女结婚,事业版图早已不局限缅甸,与当年倚靠华商洪迪的罗家,不可同日而语。   没想陈有福能请来罗大公子,对于罗公子,潘绍虎也不陌生,虽说业务上泛亚的体量早已无须洪迪商,也不是永泰能高攀的客户。但这位罗公子虽然看着冷淡但其实亲和,想来罗家并不因如今地位,而轻视洪迪商人。   罗公子身边,全是名流子弟,他们不一定和陈有福的交情有多热络,但罗大公子都来了,多的是喜做锦上添花之人。 ↑返回顶部↑ 第16章 15(1 / 2)   「除非什么?」陈有福问。   潘绍虎笑一笑,「除非她一季能给我带来五百万流水,我就给你五十万介绍费。」   「哈!果然是潘大掌柜,怎么,你最近清心寡欲?连这种顶级美女都不想认识了?」   后来那块原石切出冰种翡翠,那是继玻璃种之后,最好的翡翠料子,只不过高绿的部分不算大,镯子做不了,打一对耳环或者项链还行,价值也差不多一百万。   气氛炽烈,电音震动,繁花烈酒,陈有福玩得很狂,和美女林晶以及罗公子成为派对中心,被宾客环绕,潘绍虎与陈有福聊完后,借故抽烟退了出来。   永泰要先做好准备迎接风浪,与陈有福谈妥新的合作方向是要事,他想在祖父面前做出一番成绩,扩充资金流动的网络,只要胆大心细便是双赢。   此时,在一片霓虹闪烁的城市蜃景前,他忽然想起一个安静的身影。   「潘先生,」有人怯生生叫他。   她不能说话,但若她能,她的声音会是这样吗?   派对最后,他带了那个小明星走,她也有一头柔顺朴素的黑色长发,在床上时,她这么叫他,「潘先生」,一抽一撞,婉转娇吟。   手一掀,让她背过去。   「别出声。」他说。   ***   五月,热季末尾,最旱热的温度,最炽烈的凤凰花盛放,二十一街上的老凤凰木有如一根熊燃的火炬,艳红的花似烈焰跳跃,风一吹,烧了半条街。   阿晚踏出银山按摩,一杯冰镇奶茶递到面前,见她一愣,对方不管不顾直接将饮料塞进她手心,「客人忘在我车上的,请你喝!」   按摩大半日,指关节红肿微痛,冰凉入手,退了疼,这个叫阿杰的人最近总在身边出现,好似人力车的生意并不太好的样子,阿晚疑惑。   他说他白天在唐人街,晚上也去阿隆路国际饭店区那一块儿载客,刚好和她顺路。   「别等公车了,我载你过去,反正我也要去,你这么轻,我也没负担。」   最近永泰阿杰哥非常忙,除了日常潘绍虎交办的事,Vantage的帐,同时还扮演人力车师傅,弄了一辆三轮车,唐人街和阿隆路两边跑,当然,没敢让永泰的人知道。   潘绍虎两周前回到仰光,忙,他跟在大哥身边,没太多空挡巧遇阿晚,但只要逮到机会便不放过。   潘绍虎不可能注意不到,从泳池起身,见阿杰望天傻笑,摇摇头,「发春啊你?」   没想到阿杰大方承认,笑得痴迷,「哥,我遇见一个女孩子,我有预感,就是她了。」   「就是她什么?就是她来收拾你是吧?」   「她要是肯收拾我,我随她收拾。」   潘绍虎抬腿就踹,真是,养大这个弟弟还这么欠收拾,「什么人啊?你个没见过世面的,不要傻傻跳进什么圈套。」   「人家很乖很清纯的,我都怕吓到她。」   「你确实吓人,不像你哥我,美女只有爱的,没有怕的。」   阿杰翻了个白眼,「你身边马子有超过一个月的吗?而且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都是人家受不了你,飞了你的。」   潘绍虎将毛巾扔过去,阿杰敏捷闪过,嘴上哈哈笑,「我的女孩跟你那些人精似的莺莺燕燕可不一样。」   「那你快别耽误人家清纯女孩,要负责的,不要到时候人家打到永泰门上来。」 ↑返回顶部↑ 第17章 16(1 / 2)   云很重,仰光城像一个巨大蒸笼,没有风。   阿晚穿过二十街,往广东大道西侧走,灰灰的路,柏油晒得快要裂开,路边几张破了洞的塑胶椅,黑瘦瘦的苍蝇飞来飞去找不到吃的。   太热了,她抬头望一眼天空,但雨就快来了,笃定的预感。   雨季要来了,手里紧握着小布包,想起晚上的约定,好像眼前因热浪浮浮晃动的街道蜃景也安宁下来。   他回来了吗?在雨季即将来临之前。   虎,雨,她默默在心底读这两个字,Ho,一个重音,另一个轻飘飘的。   「阿晚!」   对街遥遥看见那个熟悉身影,阿杰喊她,他已经清楚阿晚的上班日程,下午去银山做按摩,晚上到Vantage打扫,上班前几乎都会到谷奥医院探阿嬷,他借骑人力车揽客的理由,送过她几次。   现在不过下午两点,还没到上班时间。   他又喊,距离太远她没听见,刚好,和她一起吃东西,一早跟潘绍虎在贸易公司大楼开会,那儿是永泰的总部。   下午潘绍虎要在唐人街金铺见人,其实没阿杰什么事,见他一副人虽在,魂神游的样,不打游戏开始谈恋爱了,臭小子,骂两句赶他自己去吃饭。   阿杰一出来便生龙活虎,本打算去银山看看阿晚来了没?   仰光街头要过马路不容易,大部分地段没有红绿灯一说,惹得一片喇叭轰鸣缅语喝骂,一耽误,阿晚走得看不见人,追过两条街,才重新见到那条纤瘦的背影。   骑楼,中间通往二楼的拱形小门,铁栅上红色油漆片片剥落,上头一块不显眼的招牌,「广利公司」,她消失在黑洞洞的楼梯之上。   阿杰脚下一顿,微微皱眉。   广兴堂,仰光另一大山头,粤系广府「洪迪商」,与永泰商号分庭抗礼。   永泰前身是海山会,而广兴堂做洪迪的历史较永泰更久,一直是钱商。海外华人多组成同乡会公所等,一般也先与同乡人亲近,早年广东裔的华商多找广兴堂,而闽系华商则是永泰商号的客户。   近年不那么绝对,也看各家洪迪提供的服务与抽佣条件,有利可图的话,找印度洪迪也没什么问题。   广利公司正是广兴堂旗下的「金融放款公司」,也就是高利贷。   和银行一样,洪迪商人手上现钱太多时,会做一点放贷业务赚利息,只不过太离谱的高利贷一般是不做的,尤其永泰后来为了在明面上摆脱帮会色彩,旗下完全不碰高利贷生意。   阿杰清楚广利公司的底子,难道阿晚欠广利高利贷?   她从不提这些事,也可能是因为还没有真正将他视为朋友吧?   有一次骑车送她,她累得睡着,身体轻轻靠在他背后,很疲惫,那样的工作时数,他一个男人都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她总是温柔微笑,在医院门口下车时,对他比一个谢谢的手语。   谢谢,他也学会了。   室内冷气温度低,湿气在玻璃门上凝成一块雾。   阿晚一踏入,透骨凉,黏滞空气里全是烟臭味。   「妹仔,上个月你就说要还本金,真要还?」辉哥把玩桌上那几迭厚厚的缅币,「上个月就说本金啲嘢要问我老细,他不在。」   阿晚急切起来,上个月就不让她还,现在又多扣一个月利息,她好不容易攒了钱,能让本金少点就能降低利滚利的压力,她拿出纸笔在上面写。   辉哥笑一笑,「妹仔,你也别急,还年轻,不要压力这么大,你阿嬷是肾病,也不是马上能好的,你要是为了赚快钱,身体垮了,谁照顾她呢?辉哥是为你想,这样吧,利息我就先收,你阿嬷洗肾的钱,这个月我也给你准备好了,你拿走,别说辉哥哥不照顾你。」   左右都懂,一张纸约填好盖印,连同阿晚放上来的现金,又压回她手上,不偿旧债,又迫她借新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