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沉珠,欲海成淵 作者:柳苑 八年質子生涯,總算從敵國赤炎回到心繫已久的滄瀾國公主,等著她的卻是父王的死訊以及已然繼位的兄長。  一直以來潛伏在身體裡將發未發的「隱疾」也同時發作,她在故國的情形岌岌可危,似乎只能回到赤炎尋求剛即位的皇帝的庇護?  在她身邊的男人,他們對她、她對他們,該存著怎麼樣的念想? ======================================== 第1章 楔子:歸國(1 / 1)   轆轆的车轮声碾碎了所有时辰的概念,在这一隅被厚重墨布包裹的四方黑暗中,楚澜月分不清白昼或夜晚,只能凭藉车队偶尔停下的休息整备,才有些许喘息的时间。   她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浅蓝的薄纱饰带,衣料的触感依旧陌生,是五日前车队自沧澜抵达赤炎国时,汐玥亲手为她换上的。赤炎尚红,沧澜崇蓝。当浅橘裙裾换作这一袭淡雅水色,她便知晓,身为「质子」的无形的枷锁,终于卸下了。   即使早已忘却八年前离国的马车长什么模样,残存的记忆里似乎也未曾有过如此的幽闭。她回国的马车却谈不上半分舒适。身下的厚实软垫也抵不住连日奔波,骨节间尽是痠涩。   车壁上仅存的两道窄缝透进些微天光,原该是窗牖的位置皆被厚重墨布裹得密实。纵使迎接公主回国的队伍已踏上国土,她也无从一窥八载未见的家国寸景。   虽然未能看清所在地,缓慢袭上肌肤的熟悉湿黏,鼻尖窜进带着咸腥的海洋气息,她才驀然惊觉,沧澜的都城已经很近了。她的唇瓣微微颤抖,每一次吐纳都近乎贪婪,反覆呼息着这久违的、属于故土的咸湿空气。   那股熟悉的气息似乎点燃了什么,驱散了连日处于阴晦方寸之地以及因不安而生的寒意,四肢百骸竟泛起隐约的燥热,连带胸口也有些微闷胀。她只当是离家日久,乍然回到潮湿水气丰沛的南方故土,身子一时未能适应,并未多想。她毕竟是沧澜国的公主。   「萧翎。」她轻唤,嗓音因久未言语而带了分不易察觉的乾哑。   「公主,属下在。」沉稳的应答自车外传来。   「快到了么?」   「回公主,再一刻鐘便入宫门了。」 那熟悉了八载的声音有安定她内心的作用。她微不可察地抚了抚胸口,压下那份莫名翻涌的躁动。似乎愈靠近都城,她的身体就愈发隐微燥热──但她只当作是在这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待得太长。   纵然卸下长年的质子身分,纵然即将面见的是阔别多年、音讯渺茫的父皇与皇兄,她已然十五,是沧澜的公主,即使在宗主国度过青春时期,一言一行依然必须合乎礼度。   「公主,可要些水?」汐玥的声音紧随其后,隔着车壁传来。这位自幼陪伴她的侍女,与贴身侍卫萧翎一样,随她一同归国,语气中却早已褪去了数日前啟程时的雀跃,只馀日夜兼程的倦意。   不同于赤炎国四方平坦、佔地甚广的宫殿,沧澜国临海、国土面积狭长又小,因此宫殿高耸,紧沿着临海山壁而建。如若在雨季时分从都城城门望去,会有种高耸入云的错觉。   马车的速度渐渐和缓下来,她隐约瞧见封住窗户的墨布贴上了一只大掌的痕跡,位置正对着墨布上的沧澜国国饰。   直至马车完全停下,她依然只是静静等待着,直到车门敞开,她才藉由洒落进车厢的阳光意识到原来已是黄昏时分。橘红的夕照竟让她產生了鲜血的错觉。   一隻手探了进来,那隻手的手指上戴满了海蓝宝石与珍珠的戒指,她迟疑了一下才伸出自己什么缀饰都没有的细瘦的苍白的手。   「你可回来了。」她仰头,一双狭长的凤眼撞进了她的视线中。记忆里有这双眼睛的无非就是皇兄楚渊了,即使过去多年,她依然记得初次在宫殿里,父王初次带她见他的情景。   「湘灵,这是皇兄,渊儿。」父王的脸上在面对自己时总是有和蔼的微笑。   她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看着楚渊波澜不惊的面容时,只觉得那双上挑眼尾的凤眼如果生在女子身上,或许会是极好看的,但长在皇兄脸上似乎却又那么无可替代。   ──究竟是为什么,会在此刻想起这样的往事?   她因为被攒紧的手微微吃痛而回神,皇兄手上的戒指磕在她的指节上,暗暗生疼。   她迟疑着踩下痠疼的脚,久未站立险些踉蹌。另一隻热烫的手揽住她的腰,她这才在马车前立稳身子,仰头看向宫殿方向,通往宫殿大门的白玉阶梯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在她的抬眸下同时跪地,齐声道:「恭迎公主回国!」   然而她双眼的聚焦既不在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臣民,也不在身边八年未见的皇兄身上。她的眼里此刻只有覆盖于白色宫殿上,不祥的黑底幡旗,幡旗上缀有三道蓝色的直线。   她驀地想起年幼时期教导礼节的太傅的话语:「三道为王,两道为王储,一道为王室成员。」以及母后过世时,无处不在的、高高掛起的、相同的幡旗。   「澜月。」皇兄小声唤她,腰上的手不安分地推掇,似乎要提醒她该往宫殿前进。她微微侧头,这才看清皇兄楚渊头上正戴着银冠,上头所镶嵌的深浅不一的蓝色宝石和珍珠,在夕阳馀暉下不知怎地倒映了光芒,刺痛了她的眼,她终于克制不住,流下眼泪。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是徒劳无功。   「灵儿别哭,皇兄在这里。」摩娑在她耳边的呼息过于亲暱,是她印象中未曾出自于皇兄的。她在失去意识前,泪眼婆娑间,看见了皇兄楚渊双眼眼底的炽热与暗潮汹涌,更胜赤炎国皇族穿戴的惹眼红袍,更胜她年幼时说书先生讲述的故事中、她所想像的深海暗潮。 ↑返回顶部↑ 第2章 :及笄(上)(1 / 1)   楚渊对外宣称身子金贵的公主因舟车劳顿,将迎公主回国的洗尘宴推迟三日,且仅由皇家人员与重要臣子出席。   洗尘宴上,楚渊虽着守丧的素服,但掩不去他眉眼间的奕奕神采。沧澜国的新王尚未立后,楚渊迎娶当朝国师庶妹云姝为妃。云姝双耳一对珍珠耳璫,嫻静坐在楚渊身后的位置。   楚澜月的位置则是与楚渊相对的客席,她费了很大的心神才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静静微笑、静静饮酒、静静接话。   在赤炎国时,一些不得不参加宴会的场合上,她也总是那么沉静如水的坐着,彷彿自己真的隐没在宴会里欢快的气氛之中。只是现下她必须费上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克制她的哀悽溢出身体。   这世上和她有血缘关係的人,已经全都不復存在了。   总算宴会逐渐来到尾声,明明是想念的家乡菜餚却道道食不知味,过于精緻的调味、摆盘与餐具全都在她的舌尖上涩涩发腻。   酒过三巡,席上杯盘狼藉之态初初显露。楚渊见状,击掌示意,一队宫人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撤走残羹冷盘,旋即奉上精緻的饭后甜品。   「朕还记得,澜月从前最喜欢的『碧海琼脂露』,特别吩咐御膳房预备下的。」楚渊多喝了几杯,原本略显清瘦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噙着嘴边的笑意望向座上嘉宾。   「陛下与公主真当是兄妹情深,臣妾都要吃醋了呢。」云妃笑吟吟地举杯,话语里是慵懒的娇意。   「谢皇兄掛念。」楚澜月淡淡扯起一个笑容,等待身后的试毒人浅嚐最后的甜汤。   突然「匡噹」一声划破了筵席间的笑语声。瓷碗碎裂得清脆,楚澜月感觉有几点冰凉沾上自己的裙子,隔着层层布料依然不安的麻痒。她心头一凛,急忙回眸,却看见负责为她试毒的女子正死命扼住自己的喉头,双目圆睁,一道怵目惊心的暗红血丝沿着她张大扭曲的嘴唇蜿蜒而下。   原本守在不远处的萧翎连忙闪身至楚澜月身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右手亦紧握腰间佩刀的刀柄。与此同时,只听得「砰」一声巨响,楚渊的大掌朝桌案重重一拍:「大胆!竟敢在朕为公主设的洗尘御宴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整个大殿里寂静无声,空气几乎凝固,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楚渊那双狭长的凤眼如鹰如隼,锐利扫过大殿上的人们,眼神阴鷙,似乎要从那些惨白的脸上搜罗出一丝一毫毒害沧澜国公主的蛛丝马跡。朝臣们的头都压得更低了,楚澜月即使仍是惊惧不定,但她注意到,席上只有一人超然其中,兀自饮酒。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墨色官袍更显清瘦。他未束冠,如墨长发仅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綰着,五官清秀却不似女子。他正垂眸敛目,彷彿殿中这场变故不过是一齣无关紧要的助兴杂耍,楚澜月暗自记下当前国师──云寂的模样。   楚渊的目光从楚澜月苍白的脸颊上移开,缓缓落向她身侧那位以保护姿态屹立的萧翎,语气似是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你是萧翎吧?朕记得你。」   萧翎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窜起,他疾步上前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微臣萧翎,护驾来迟,惊扰圣驾,实乃大胆造次,罪该万死!」   楚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色,反而透出几分幽深寒意。他忽然朗笑出声,笑声短促地回盪在仍逸散血腥气味的殿内:「何罪之有?萧翎,你护驾有功,朕心甚慰——赏!」   他语气一转,淡漠地扫过方才试毒人倒下的方向:「试毒内侍,忠勇可嘉,为护公主而殞命,备厚礼妥善安葬,其家人亦当重赏。」   顿了顿,楚渊的目光重新锁定楚澜月,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同时举起金盏,彷彿方才的杀戮与混乱不过是下酒的馀兴节目:「传朕旨意,七日之后、三五月圆之夜,朕要为沧澜国的明珠、朕的皇妹——楚澜月公主,隆重举行及笄大典。」   「陛下!」楚澜月闻言,心头一震,脸色更为刷白。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急切出声,语气却因竭力克制而微微颤抖。她起身预备行礼:「国丧当前,父王仙逝未久,澜月乃先王之女,实不敢在此期间惊动宗庙,叨扰皇兄为澜月铺张踰矩,引天下非议。恳请陛下三思,体恤臣妹孝心,收回成命!」   楚渊却似未闻,脸上那抹莫测的笑意更深了些:「皇妹何须忧虑?国事自有朕操持。今日之事,想必也让皇妹受惊不小。」他语气依然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转向一旁云妃特意为楚澜月安排的侍女长墨寧:「墨寧,公主受惊,送公主回望舒楼歇息。」   (待续) ↑返回顶部↑ 第3章 :及笄(下)(1 / 3)   楚澜月在沧澜国的住处被安排在宫殿内苑中东北角,前临大海后贴山壁的「望舒楼」,刚好与皇家歷代位于西南方的主要住所「揽月楼」遥遥相对。   据云妃特意安排的侍女长墨寧所说,在楚渊决定迎她回来后便为了她的住处伤透脑筋;原欲为她建一座新楼,却碍于国丧期间不宜大兴土木,而后才急吼吼地在内苑里挑中了这栋似乎废弃且曾用作仓库用途的望舒楼。   楚澜月对于墨寧的说词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在心底暗自将国库空虚纳入可能的原因之一。   「望舒楼」以浅青色的琉璃瓦与洁白的玉石砌成,楼高九层,一至三层作为僕役、护卫的活动区域或库房,小厨房亦设于此处。四楼是会客厅与书房,放满她小时候热爱却在赤炎国少有机会接触的诗词歌赋、传说话本与各式琴谱;五楼则是寝殿,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綃纱幔,帐上绣着沧澜国象徵海浪的纹路,梳妆台由白玉砌成,一面明镜光可鑑人,其上还镶着一颗夜明珠。   六楼设有沐浴用的汤池与供她更衣休整的内室。主间一座巨大海棠形状的白玉浴池,池壁温润,如果细细看察,能看见池壁上还刻有仿效贝壳与浪花的纹路。数张绣有细密缠枝莲纹的锦缎屏风为她的沐浴提供隐私。   七楼则是附有暖阁的观景台,除了三面皆设有探出的雕花围栏露台,暖阁内部则设有可开合的通透琉璃长窗,软榻、小几、茶具等什物一应俱全。此外,还摆了一架古琴。   「陛下特地为公主准备的古琴。」墨寧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掛着微笑,极有耐心。   楚澜月在墨寧的示意下,手指抚上古琴的琴身。才一靠近,古琴淡淡的幽微清冽的木香便扑鼻而来。只需一眼,她就知道这把定是上好的古琴;细密均匀的木纹、十三枚明珠打磨而成的琴徽,还有颇具年份的断纹则说明了其音色美妙。   「此等贵重之物,澜月收受不起。」她的眼角馀光将静静观察她反应的墨寧尽收眼里。   墨寧淡淡微笑,行了一礼:「陛下心意,望公主笑纳。」   「澜月自会亲自向皇兄道谢。」那古琴竟好像有温度一样,险些烫着她,她悄悄收回了手。   八楼格局较为方正宽广,是私人设宴的场所,虽然她内心怀疑楚渊会乐见她在这里宴请除了皇家成员以外的人。   九楼旧名「月华台」,墨寧强调这处风大,请公主为玉体着想,少来为上,但依然象徵性地带着他们一行人一窥此处。楚澜月惊讶这空间的古朴,和方才所见的一应华奢形成强烈对比。   此处的空间是为一个八角形,其中四面是承重的坚实石壁,壁上并无任何雕饰,另外四面则完全敞开,由数根粗壮的墨色铁木巨柱支撑着挑高的穹顶。这些巨柱之间,也并无墙壁或窗格。   楚澜月忍不住抬头望向穹顶,墨色的头发也顺势流洩而下。穹顶中央似乎是一种古老的卯榫结构,用透明的琉璃瓦与和玉片交错拼接,形成一个巨大的、朝向天穹的「眼」,她能看见天空的流云。她忍不住暗自打了个哆嗦,竟不确定是因为这建筑的庄严,又或是无以名状的寒意。   望舒楼确实是精美华奢的住所,充满着故国理应令人怀念的元素,楚澜月却觉得侷促不安,竟错觉以为自己从赤炎国回到了另一个位于沧澜国的华美囚笼。   然而当楚渊兴匆匆地询问她满不满意望舒楼,她只是微微一笑,乖顺垂眸回避那过于热切的目光:「皇兄有心了,澜月无以为报。」   「只要偶尔邀朕去你那听琴即可,朕甚怀念你的琴声。」楚渊的凤眸燃着殷切的期待,灼热得让她不敢直视。   楚澜月还记得那时墨寧领着自己与随侍宫人一楼一楼参观望舒楼时,甫踏进这楼里,沉香的味道便将她整个人包围。她几不可见的皱了皱鼻子,似乎还闻出一些合欢的味道。   直到她终于寻了个由头屏退除了汐玥和萧翎以外的所有人后,汐玥才刚落锁,萧翎便执起匕首挑了挑房间角落里的香炉。   「公主,这香……虽有安定心神的作用,但里头的份量似乎……」萧翎说得含蓄,但紧蹙的眉头正说明了他的担忧。   「开窗!去汀兰圃拔一些薄荷回来大把大把的焚,把整座楼的香都换了。本宫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提醒我安神。」楚澜月咬牙,隐忍多时的情绪隐然在心底炸出一丝火苗。   汐玥看她一眼,被她难得外显的情绪吓得一惊,连忙道:「公主息怒。」然后和萧翎分头打开窗户,又亲自前往汀兰圃要了一大篓的薄荷撤换塔楼的焚香。   楚澜月佇立在窗边,感受迎面而来的海风拂过脸上,全身受到薄荷带有警醒作用的清凉的香气包围。她忽然不想回头看她那间华美过头的新居,也忽然疲倦得想好好睡一觉。   却是恐怕不可能了。   *   及笄宴当日,楚澜月沐浴过,正让汐玥帮自己换上一身华美的礼服。明明仍在服丧期间,楚渊送来的礼服却是大张旗鼓的海蓝色,衣袖的袖口缝上大大小小的珍珠。她皱眉看着镜中的自己,从梳妆台的珠宝匣中摸出一条素白色布帛,绑在脖子上权当守孝的象徵。   「公主您看这样可好?」汐玥替她上完唇脂,请楚澜月过目妆容,却在此时殿门被推开。能够这样来去沧澜国公主寝殿自如的人再无其他。   「皇兄。」楚澜月向楚渊行的是平礼,但楚渊似乎不以为意,他满意地细细看着她盛装打扮的模样,包括她綰起的乌发、受海蓝色衬托更为雪白的肌肤,目光竟然像在品尝甜点。   「这身衣服果真适合你。」楚渊的笑意深沉,楚澜月正想接话时,忽然他的眼神一扫,聚焦于正受海风吹拂的窗纱。「这香…似乎不是我安排的。」 ↑返回顶部↑ 第4章 :炎塵(上)(1 / 2)   年仅七岁的楚澜月对赤炎国的第一印象是白。   无止尽、无穷无尽的白。好像稍微在户外发呆,那样铺天盖地的白就会从眼前进而将她整个人隐没在白色里,然后消失不见。   即使赤炎国皇族的代表色是红色,她却觉得赤炎国的白,似乎比那红更加刺眼。炽热的阳光是白、宫殿的底色是白、宫人们的衣服装饰也是白。正因为这些白的存在,才衬托得赤炎国的皇族们傲气凛人。   她从前在沧澜国所见的白,是混着水气的氤氳,是贝壳内壁的温润,是云朵漂浮在湛蓝天空与海上。可赤炎国的白,却是烈日曝晒,是锋利刀刃,刺眼得不留馀地,让所有阴影都无所遁形。   质子在赤炎国被安排的居所是为协和殿,楚澜月则是协和殿里的第四个住客。初来乍到,再加上协和殿禁止质子们私下会面,因此第一次和其他国的质子打上照面则是在怀远堂的课堂之上。   怀远堂是供质子学习的课堂讲习之处,大堂极为开阔。楚澜月仅仅是站立在门口,混合着陈年书卷、墨锭和异域香料长期燃烧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她的目光落在脚边,地面铺就着打磨得亮极的黑色石砖,几乎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定了定神,再次抬头望去,正巧望见正前方的紫檀木讲台之后所悬掛的巨大地图。赤炎国的版图被染成刺目的朱红色,还佔据了中心最广阔的位置。她不忍去看那上面标示的故国,更无意去探究那面地图所绘是否和从前所学相符,于是打量起大堂两侧摆放齐整的桌案。   堂内矮案罗列,似乎可容纳数十人,此刻却大半间置。仅有的三位质子分坐前排左右,左边是两名少年,右边是一名年纪尚小的女孩。而在那女孩前方的位置恰好还空着一席,想必便是她的位置了。   怀远堂里的空气是带着压抑的沉静,好像赤炎国熊熊闷烧的野心也在这供给质子读书的教室里伺机而动,就连她都担心自己的步伐会打破这样的寧静。楚澜月把每一个步子都踩得稳健,最后才轻巧落座。她看着自己斜前方的少年,白净头巾底下的金色捲发惹人注目。他端正的坐姿令她联想到沧澜国教导礼仪的太傅。   少年双手与上臂皆戴着金鐲,最粗的可能有楚澜月的手掌宽,就连耳上都掛着金环。在此之前楚澜月并未看过戴耳环的男性,却觉得意外合适。这位少年想必就是以留学名义来到赤炎、隶属锐金王国的三皇子卫珩。他的唇边似乎还带着淡淡微笑,只是楚澜月并不确定那样的微笑有几分真心。   她的目光转向窗边,一个少年正斜倚在那儿。他着一身朴素的青衫,高高束起的马尾显得乾净利落,一手支着下頜,竟是这怀远堂中唯一看起来真正自在间适的人。他眉目清秀,颈间掛着一枚深褐色的木製护符。楚澜月突然好奇,古榕国的模样是否真的像从前阅读的书籍画的那样古木参天,几乎望不见天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少年转过头来,对她微微頷首,绽开一抹极淡的、彷彿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浅笑,让楚澜月对这位古榕国的继承人留下了容易亲近的好印象。   正坐在她身后的女孩看上去比自己年纪还小,小麦色的肤色令人联想到沙漠的风砂走石。她的头发绑成几股小辫子,服贴地落在肩背上,倒是脖子上一颗绿宝石静静发亮,辉映她稚嫩但晶亮的一双圆眼,时不时朝自己飘来好奇的目光。既然是在座除了自己的唯一女性,加上她极容易辨识的外貌,她定是沙城联邦的小公主萨婭。   是日的课程包含赤炎国的语言、礼法,比楚澜月离国前学的内容再深一点。此外,还学习了赤炎国的简要歷史和地理,太傅讲解了几个她未曾听闻的传说故事,然后佈置习写的作业让他们课后练习。   课后他们必须依照规定的道路返回协和殿。此外,每天戌时之后,质子们必须待在自己的住处里,亥时便会落锁。身为当今赤炎皇后外甥、协和殿的总管沉珣笑着说这是为了保护诸位公子小姐的安全,眼底却毫无笑意。   楚澜月倒是不觉得这限制有什么影响,毕竟这里并非沧澜国,没有她钟爱的海上星空可赏。   因此每夜她所居住的静波轩被锁上后,萧翎在外厅守着,她和汐儿或在寝室、或在内殿,两人在起居之馀还能够说话的就只有彼此了。   这晚盥洗后,汐儿正帮楚澜月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她在宫中的所见所闻:「公主,汐儿听浣衣房的人说,沉总管最重规矩,千万不能在他面前犯错,听说他是赤炎国陛下眼前的大红人,在他面前可得万事小心。」   「还有,负责给咱们送水的那个小廝,家里好像有急事,最近手头紧,汐儿给了他几块碎银子,他很是高兴呢。」   每每听着汐儿嘰嘰喳喳说着宫里琐事,楚澜月也未曾嫌她话多,反而一一在心底过滤记下。她忍不住叹道:「汐儿,你真好。」她好奇汐儿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一种极容易亲近的气质,反倒成为了作为侍女的一大优点。   汐儿是从小就被指到她宫殿里服侍的贴身侍女。明明才小小年纪,却是贴身侍女里面鲜少犯错、且留在她身边最久的。   在楚澜月必须以质子身分前往赤炎国的消息还未昭告天下时,公主殿内的侍女长已被下令,要求选出一名贴身侍女陪她一同前往。当时,虽然每个侍女宫人都不敢吭声,但她早已从那些沉默中读懂了离乡背井将会是多么苦痛的事情。   那时她才有了即将离家的实感。   侍女长最终以汐儿无父无母为由,指了汐儿陪同公主离开。其他侍女向她们告别的时候,是否真心惜别、是否暗自庆幸在楚澜月看来非常容易分别。只是这些侍女的心意在她去了赤炎国就全都与她无关了。   其实楚澜月心中也是希望汐儿陪她过来的,只是当时气氛过于沉重,她不敢随意开口,怕加重了汐儿的心理负担。   「汐儿。」楚澜月按住了帮自己梳头发的那双手,回头正要站起,第一次意识到汐儿的身高甚至还比自己矮半个头。「我心底是很开心是你陪我在这里的。」   汐儿的表情忽然慌张起来:「公主言重了……」   「汐儿,我现在不是以公主的身分在说话。」楚澜月不过七八岁的脸上显露出超乎她这个年纪的坚决,她将梳子搁在一旁,起身握住汐儿的手。「人在异地,我们都是一样的。」   「谢谢你在这里陪我。」切勿多言,然而对亲近之人,有些话不可不言。隐隐约约,是父皇还是太傅的言语在脑海中响起,但她当下没有多想,只是更加热切地,像是在宣誓那样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愈加鏗鏘。「汐儿,我当时也希望是你陪我来,你后悔吗?」   「公主如此看重,汐儿……不后悔。」汐儿的声音里有些哽咽,一直要俯下身跪地,但楚澜月不让。   「汐儿,我想赐名予你……让大家都知道这辈子你都是沧澜国公主身边的第一贴身侍女,日后归国,我一定会帮你找个好人家。」楚澜月继续说着,虽然她对于侍女的最终归宿也只是有个模糊概念,但还是依照从前听着父皇母后的话语向汐儿保证。 ↑返回顶部↑ 第5章 :炎塵(下)(1 / 3)   屈指算来,楚澜月抵达赤炎国已有近半月。日子如怀远堂里一般死水的沉寂中流淌过去,她以为自己应当习惯,却发觉自己等人和周遭的一切依旧格格不入。   一日起居、吃穿用度之中,最不习惯的当然便是吃食。协和殿的御膳房虽已表「体恤」之意,刻意减了饭菜里的香料,但那独属赤炎风土的浓郁辛香,对于吃惯了沧澜清鲜菜餚的楚澜月而言仍是过于浓烈。用膳时,她都只能让汐玥备一碗清水,在水中轻轻涮过那些味道厚重的菜餚,才能嚥下。   不习惯的,还有这里的风与日头。赤炎国的烈日毒辣得彷彿要将人的肌肤上熨烫出痕跡,白日里若无打伞遮荫,只消在廊下站上片刻便觉头昏。而到了夜里,晚风也毫无沧澜国一丝半点的清凉,只剩下沉重的闷热,几乎贴在肌肤上。   这些日子里她几乎夜夜都难以入眠,一双清亮的眼眸底下,也终是覆出了淡淡的青影。   是夜,又是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楚澜月的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她试着听窗外的风声,想着会不会比较轻易入眠,却在此时,竟似乎有微弱的哭声隐藏在风声里。   呜呜咽咽的哭声,像一股细细绵绵的丝绳,直直勾进她心底。   沙城联邦的小公主萨婭,年纪比自己还小,眼神总是犹疑不定。她的贴身侍女戈雅比起自己主人那样的畏缩胆怯,反而处处显露出保护者的神态,惜字如金,连楚澜月想开口关心萨婭都被她坚决的目光挡了回来。   楚澜月打定主意,悄悄起身,披上一件深色外袍。汐玥应是因白日劳累,早就睡了。萧翎在外厅守夜,听见动静,马上抬眸看她。   她不打算解释什么,直接来到与隔壁院落相连的一道月亮门前。萧翎也紧紧跟随在后,满怀担忧的眼神也抵不过楚澜月的执意。   这道门平日总是上锁,但在赤炎国的风沙侵蚀下,已经略有斑驳。她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凭着记忆中耳闻的开锁技巧,戳进锁头里。   那样微小的动作,金属之间的清脆在她耳里彷彿鼓声。不知过了多久,正当萧翎想接手时,只听「喀」的一声微响,锁开了。他们俩对看一眼,萧翎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因她的眼神而吞回肚里。   她轻轻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虚掩。萨婭的哭声更清晰了些,是从主屋传来的。楚澜月不敢走近,只半蹲在窗下,学着沧澜国的夜鷺,轻轻叫了两声。   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不过片刻,窗户被推开一条小缝,露出萨婭那双惊恐又好奇的、湿润的泪眼。她的双眼十分晶亮,让楚澜月联想到林间的小兔子。   「我是楚澜月。」她压低声音,「别怕,我听见你哭。」   看清是她,萨婭的双眼惊讶地张大。楚澜月从袖中取出一块用手帕包好的、自己白日里省下的甜饼,轻轻从窗缝递进去。   萨婭犹豫地接过,小小的手触碰到楚澜月的指尖。   「什么人!竟敢在宵禁后擅离院落!」   一声厉喝划过寂静的夜空,数道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院落。一队巡夜的士兵不知从何处冒出,为首的,正是协和殿总管沉珣,脸上还带着冰冷笑意。   「哎呀,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沧澜国的公主殿下。这么深的夜,寒气重,您怎么还在外头?瞧,这不是把沙城的小公主也惊着了。」他的声音顿了顿,随后又轻轻叹了口气,彷彿真真有着无限惋惜:「您这份姐妹情深,真是令人动容。只可惜……这协和殿有协和殿的规矩。宵禁之后不得私自探访,这是为了诸位殿下的安全,也是陛下的旨意。」   他脸上依然微笑,似乎接下来所说的话语是在谈论赏赐而非惩罚:「念在公主是初犯,又是出于一片好意,便从轻发落。禁足三日,在静波轩好生思过吧。」   *   禁足的第二日晚间,静波轩内外,皆静得骇人。   楚澜月独坐于窗边软榻,怀中抱着从怀远堂领回的教习琵琶,纤细的指尖在琴弦上缓缓拨动,百无聊赖看着窗外。   赤炎国流行的乐器和沧澜国不同,沧澜国推崇音色细腻如流水的古琴,但赤炎国钟爱技法华丽、节奏能仿效万马奔腾的琵琶。在怀远堂里他们学习了最基本的指法与读谱。不论禁足前后,晚间间来无事时,楚澜月除了看书,便是拨弄琵琶。   「公主是在用琵琶弹奏《思归》么?」汐玥从外间慢慢走进来,「用琵琶弹起来和古琴还真有些不同。」   「都不过是乐器罢了,我今晚也懒怠练那些快节奏的曲目。」她手指滑过身边几案上的曲谱,全无翻阅的兴致。   见楚澜月兴致缺缺,不想多谈,汐玥赶忙稟报正事:「公主,萧大哥已照沉总管的规矩去领今晚的蜡烛和汤浴。」   楚澜月轻应一声,心中了然。禁足期间,一切用度皆需由自己派人定时定量领取。她放下琵琶,指尖还残留着拨弦的微痛。   像是看出楚澜月内心的烦闷,汐玥接着说:「不如公主到院里赏月?夜色虽比不上沧澜,但今晚月亮还是极美的。」   她虽没答腔,却点点头,起身就往外殿去。 ↑返回顶部↑ 第6章 :蒙冤(上)(1 / 2)   过了几日,赤炎国皇宫里里外外都洋溢着庆贺的欢乐气氛,廊廡之下悬掛起赤金色的宫灯。连协和殿也难得感染了这样的气息,平淡无奇的生活似乎也有了波澜起伏。   原是当今赤炎国皇上殷天曜最宠爱的小公主殷若蓉十岁生辰,他们这些质子名义上是赤炎的客人,自然也「受邀」出席宴会,备妥贺礼向小皇女表达祝贺之意。   宴会从午时开始,从烈日当头一路笙歌至暮靄沉沉,宫人点起青铜烛台上的粗烛,照得流火殿里更加辉煌璀璨。举目皆是满眼的赤金布帘,筵席间的酒盏交错、笑语回盪,然而其间所交织出的欢快气氛好像和质子无关。   赤炎国君殷天曜端坐主位之上,苍老的脸面上依旧不减威严,不难想像年轻时的英姿。皇后裴氏含着矜持的笑容,雍容华贵的气质一目了然。宴会主角殷若蓉公主则被安排在帝后身侧,火红色的宫装与精巧的珠冠为她稚气的脸庞增添几许成熟之色。   太子殷昭坐在父皇下首,他的唇虽弯作弧度,却依然带有难以亲近的锐气。多数时间他自斟自酌,不时和不远处锐金王国的卫珩、其他朝臣交谈几句。那双桃花眼悠悠望着宴席里的人们,懒洋洋地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里。   沙城联邦的萨婭、古榕国的沐风两人的位席与楚澜月安排在一起,处在一个不算上位,但也不是下位的位子。萨婭兴奋地东张西望,不住向表演的伶人露出惊叹不已的神色。沐风则看着手中的果酒,偶时才浅尝一口,对于身侧的喧闹无动于衷。   这是楚澜月第一次在赤炎国参加公开的宴会。   从前楚澜月在沧澜国是很喜欢宴会的,不过她也隐约知道那是仗着自己的身分,因此可以无所顾忌,全心全意享受宴会气氛。现下的她,即使不愿,即使质子们的座席被安排在较为隐密的位子,仍能感受到朝臣或皇子皇女投来的打量的目光,以及极其隐微的权力与谋划的流动。   她一身水蓝色宫装,在这样艷红与耀金的场合似乎格格不入。坐了一下午,双腿竟也有些痠疼。   宴会的气氛在宫廷舞姬们跳起「烈焰舞」时达到了顶峰。激昂的琵琶声、急促的羯鼓声似乎拨动的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弦,舞姬们的红裙旋转如火,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楚澜月看了一眼皇帝身侧上席的位子,皇族和朝臣们的脸上俱是酒酣耳热的潮红。   虽是宫宴,质子们依然得在戌时之前回到自己的住处,酉时三刻时楚澜月见席间沐风早已不见人影,于是拉了萨婭,两人也悄悄离开宫宴。   萨婭在楚澜月解除禁足后开始主动往来,连她的侍女戈雅也不再阻挡。两人常结伴来往怀远堂,也时常在协和殿的凉亭、皇宫御花园一角间坐──自是符合宫规,有协和殿总管沉珣指派的侍从在场的。   两人带着汐玥、萧翎和戈雅在赤炎国护卫的「护送」下,离开流火殿,缓步前往协和殿。   月上宫墙,闷滞的夜风拂过。仍在喧腾不休的宫乐在闷热的夜晚里随着他们的脚步愈来愈远,楚澜月和萨婭在协和殿门口道过晚安,缓缓行至静波轩前,背后忽然一阵骚动。   她转过身,亮晃晃的火把照亮了昏暗的院落,也刺痛了她的眼。   三四个侍卫举着火炬,两三个宫女跟在其后,为首的殷緋华莲步而来,表情不悦。她的凤眼上挑,双唇歙动,衝着楚澜月就是一句:「大胆!区区沧澜国质子竟敢盗窃本宫赠给皇妹的贺礼!」   殷緋华是赤炎国排行第四皇女,年方十一,容貌美丽,举止张扬。平时衣着华丽,今日参加生辰宴,更是精心装扮。她身上穿着一袭朱红的宫装,上头绣满了金色的花瓣。腰间则束着一条金色腰带,正中央镶嵌着一颗火蛋白石。耳垂上的水滴状红宝石耳坠更衬得她一双墨黑色的凤眼锐气逼人。手腕上还戴着数隻赤金手鐲,以及一串由血珀与红玛瑙串成的珠串,光是走动便会发出金属相撞的錚錚声响。   殷緋华举着那隻满是赤金手鐲的手臂直指楚澜月,下巴微微上扬,双眼直勾勾盯着她。而听得「盗窃」两字,楚澜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强作镇定,一边行礼一边开口:「四皇女这是何意?澜月方才都同萨婭等人,一齐待在流火殿观赏表演,期间从未离开过,望四皇女慎言。」   突如其来的变故,汐玥早跪在地上,萧翎则是将手按在被允许配戴的木剑上,警惕着在场的一眾赤炎宫人。   「哼!还敢回嘴,来人!搜!」殷緋华凤眼一抬,更添几分威严,同时手一扬,身后两个侍女便闪身越过楚澜月进入静波轩。   楚澜月虽急愤,但仍匆忙回头,示意汐玥和萧翎切勿轻举妄动。   没多久两个侍女便出来,手上还拿着什么物什,恭敬呈上递给殷緋华。   「这是我特意命人打造的琉璃凤釵,怎么会在你的静波轩里找到?」   殷緋华高举手上的发釵,那发釵在周围跳动的火光闪着奇异的光芒,本就赤橘的底色不时晕染上金亮的光彩。   「大胆!还不跪下!」殷緋华下巴微扬,方才那两个侍女行到楚澜月身旁,捉住她的肩膀就要往下压,萧翎见状,正要上前阻拦。   却在此时,不知是哪个眼尖的侍卫先高声行礼:「──参见二皇子。」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哗啦啦跪了一地,除了殷緋华仍意气风发地站着,以及抗拒跪下、仅仅屈膝的楚澜月。   「孤正要回昭阳殿,听闻这里有些动静,才绕过来瞅瞅。」殷昭的桃花眼淡淡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轻松,却带着十足十的威严,将适才一触即发的气氛压抑下来。   殷昭的眼神定在楚澜月和拉扯她的侍女身上,他表情不变,然而似有不解之意:「四妹,来者是客,怎地如此无礼?」   「二哥怎么来了?」殷緋华强作镇定,硬是扯开嘴角挤了个笑容,一边行礼一边娇俏问道。 ↑返回顶部↑ 第7章 :蒙冤(下)(1 / 2)   自从来到赤炎国后,楚澜月仅收过三封父皇捎来的家书,第一封还因为受到禁足的影响而晚了几天。   领家书时,协和殿的总管沉珣在她面前执着小刀,俐落划开信卷上深蓝色的封蜡,而后解开银蓝色的绳结。他快速阅读后,才交到楚澜月手中。   她面无表情,多少的期待都压在心里,直到看到银蓝色的绳结时内心才悄悄激动地松一口气。父皇曾经说过,普通的平安活结,表示平安。   因为平安,所以勿念。   她接过书信后,先在沉珣面前读一次,她知道他逡巡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是在打量她的反应。信上寥寥数语,不过杯水车薪。写的尽是不痒不痛之事,提及沧澜一切安好,要她好生照顾自己。   但是回到静波轩后,她还是会用指尖轻抚过纸张上的纹路,将鼻尖抵在信上,彷彿闭上眼能闻到那么一点父皇书房里的静水沉香。她在出发以前,以为自己并不会那么不捨沧澜,却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描摹过无数次父皇的笔跡。   她能得到父皇的消息,却无能诉说自己的事情。初来乍到便被禁足、夜晚探望萨婭、殷昭和琵琶、受到殷緋华的刁难与栽赃……。不知道为什么,愈想,双眼愈乾涩,她抬头,伸手去按压酸涩的眼角。   「公主。」一向在院落守候的萧翎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她回头,一艘摊在手心里的木雕小船出现在眼前。   「这是……」她的心思忽然全部被吸引过去,那艘小船的船身不如真实的船隻那般圆润,甲板也不那么平整,但不到手指抚过会被扎伤的程度。   船上甚至有一块用较薄的木片削成的船帆,其上是用木炭描摹的沧澜皇家船队独有的水波纹。水波纹原本线条繁复,萧翎却选了其中最主要的三条。即使线条有些歪扭,也看得出反覆擦拭而晕染的痕跡,却让楚澜月彷彿回到了沧澜,和父皇一起佇立海边遥望皇家玄武船队。   楚澜月说不出话,正要抬头,却看见萧翎手上有一道很新的伤口,虽然血已稍稍凝固,但仍能看出皮肉外翻的新鲜痕跡。   她捧过他的手,不理会他下意识要抽回的动作,将那隻常年握枪而长有薄茧的手在眼前摊开。   「这伤……」她的眉头蹙起,嘴角却是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一手伸进袖袋欲拿手帕。   「公主。」萧翎将小船放在窗边案上,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小的旧手帕。他的一双黑眸望进她的,他轻声道:「您早已赠予过我。」   那年他们在战火甫歇的晶城相遇──听说自从晶城受到赤炎国管控后,现在已改名为烬城,但当时确实还是称作晶城。沧澜皇室的马车载着楚澜月与她的父亲,以及一等朝廷重臣前往晶海关。   即使闭上眼,她都还能描绘那样的景象;原本青灰色的城墙从远处眺望,能轻易看见战火燻染上的大片的焦黑色,处处能看见崩毁倒塌的痕跡。而湛蓝色的大海上,漂浮着数百艘战舰的残骸,扭曲倾斜的桅杆颤巍巍指着阴鬱的天空,随着海浪无力地晃荡……   临时搭建的营帐正在那片海边,负责仪式的素衣宫人以清水洒过祭台周围的沙滩。白色的荷花簇拥祭台上的一碗新米、一抔故土,以及一杯清酒。沧澜国王手捻沉水香,向天地、向海、向灵位深深叩首。   楚澜月佇立一旁,跟随其他官员一起看着父亲将酒洒入海中。她在心底悄悄想:如果那些死去的战士,有一天都能成为天上雨水回到家人身边就好了。   其实她并不太专心于仪式,因为吸引她目光频频驻足的是一个从头至尾皆长跪在刻有「萧」字灵位前的男孩。他是连日前往晶城巡察时所难得见到的、年纪终于和自己接近的人。仪式告一段落时她悄悄移动位置,站在离他更近的地方静静看他。   萧将军与「萧家军」是沧澜国每个小孩都耳熟能详的名号,无数的诗赋名篇都讚颂他们的英勇与无畏。沧澜的海上一向以玄武军威震天下,却有句话道:「玄武船、萧家军,护沧澜。」   想必这个男孩……便是萧将军的儿子了。楚澜月又鼓起勇气往前了一步,看清了他脸上哭乾的泪痕、乾裂的嘴唇,还有紧握却微微颤抖的拳头。他身上是过于宽大的素色麻服,显得他的身形有点单薄。   她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从自己的袖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乾净的手帕——那是从前母后绣给她的,上面有沧澜国小小的水波纹。她走到萧翎身边,轻轻地将手帕递到他面前。   萧翎忽然转身,一隻手掐住了她的,表情严肃,散发出他人勿近的气息。   楚澜月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帕子险些松落,她赶紧攒紧了一点:「我吓着你了么?」   那双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她,未能收敛的戾气与眼里的惊惧仍在,他没有开口,只是稍稍放松了掐住她的手。   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但最终还是将帕子轻按在他的眼角,轻轻开口:「你……别哭坏了眼睛,我父王说,萧将军是沧澜的英雄。」   他愣愣,原本空洞的眼里一瞬间闪过了哀伤、欣慰和难以置信。他放开了手,低下头避开她晶亮的双眼。楚澜月不以为意,只是将帕子塞在他手中。   她小小声地说,语气温柔而带着确信,像是在唱一首摇篮曲:「你的父亲……就在海里的潮汐中,他会随着海浪回来的,今晚,也许我们能在那片海里的星空看见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有什么温温热热的,又滴在了手背上。   * ↑返回顶部↑ 第8章 :鋒芒(上)(1 / 2)   我很抱歉我po在18禁版可是到现在都几乎没有东西可看。   第五章会有人吃醋,另外我保证九月前一定会有第一场肉QQ...   楚澜月向沉珣提出求见的请求后,没多久便得了许可。   昭阳殿书房内,殷昭正坐在桌前,侧头看着书卷,她进门时头也不抬。   自汐玥打探来的消息可以几乎确定殷昭并未直接插手后续的调查。但殷緋华那句「谢谢太子哥哥」言犹在耳,加上当天的状况,要是殷昭没有「恰巧」路过,那么她该如何为自己辩驳这莫须有的罪名?   思及此,她不由得内心寒颤。楚澜月弯身行礼,道谢的言词真诚,语气恳切。然而她才刚说完「殿下之恩,澜月铭记于心」,殷昭便挥挥手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空口说白话,未免太没诚意。」   这时他的桃花眼才落在她身上,他单手支颐,话语缓缓,却刺进楚澜月心里:「你的琴声,比你的谢辞动听。弹一曲让孤满意,此事便算两清。」   她愣愣,脸因羞愤而热烫,却没有立场发作,只得依礼数端庄应了。   她觉得等待宫人去静波轩取赤霄的一刻鐘是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刻鐘。殷昭只顾读书,将她晾在一旁。屋里静极了,她都担心自己不甘的鼻息声会被他发现。   一曲奏毕,殷昭亦未多言,间坐椅上道:「再回去练练吧。」便再无第二句话,连她行礼离开也没多看她一眼。   楚澜月心烦意乱,根本无暇思考方才的曲子错了几个音。她紧抿双唇,汐玥捧着赤霄跟在后头,见她烦心,也未开口   回了协和殿,她让汐玥先回去安置赤霄,隻身一人在协和殿的园子里散步。时序正是夏末秋初之界,即将下山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在供人休憩的石椅上坐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忽然一声笛音传来,悠远绵长的乐音沁入心肺,在这也无虫鸣鸟叫的园里显得遗世独立。明明旋律并无太多高低起伏,似哀非愁,竟然让她想起母亲的手,在夜里轻抚她的发。   楚澜月四处张望,只见得角落里,一抹深青色身影悄悄佇立原地。古榕国的沐风轻捧叶笛,闭目专注于每一个音色。   他似乎没有看见她,兀自一曲接一曲地吹奏。而那乐音,也彷若清风般,为她温柔拂去心上的万千思绪。   *   殷若蓉的生辰宴后,便是赤炎国秋季最重要的庆典「金乌校猎」,庆典为期三日。第一日是为武艺比试,检阅军中兵士和贵族子弟武艺,能够上场的无一不是经过严选之赤炎精锐,第二日乃射艺竞逐,用以考校骑术与剑术。第三日则是皇家围猎,由皇家子弟为首,带领贵族及精兵在皇家猎场,争相竞逐获得最多猎物。   北方的秋意来得早,虽日头依旧红艷参天,不时颳来的风却已磣入一丝寒意,一点一滴将人的皮肤浸入凉意之中。   楚澜月和萨婭、卫珩和沐风等人的座位被安排在东侧,不同于皇室和文武百官所在之正北高台。他们的座位亦是视野绝佳,却也相对孤立。   象徵开场的喧天锣鼓声渐歇,一名穿着墨绿色官袍的清瘦身影缓缓走到了演武场中央。那人有着一双细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四周。他年纪与太子相仿,入宫后因才华洋溢、能言善道,不仅当今赤炎皇上讚誉有加,更受太子青睞,正是殷昭的第一心腹言暉。   言暉对着御座的方向躬身一揖,也并未举手示意,全场却自然而然地渐次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不算宏亮,却清晰可闻:「陛下有旨,金乌校猎──始。」   「诸位的喝采声,相信连天上神乌都已听清了。」他语带调侃,却说得诚恳。「微臣言暉,有幸得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青睞,奉召主持今日盛典。今日主角应是诸位勇士而非在下,客套话便毋再多言,还请诸位共睹赤炎勇士的本日风采。」   明明年纪尚轻,短短话语间的自信、詼谐与进退有度为他赢来热烈的掌声,而武艺比试也由是展开。   锣鼓相继鸣响,上场的参赛者换了又换,场上兵器的鏗鏘声已不再如开场时那般引人热血沸腾。日头愈升愈高,蒸腾的初秋的暑气依然是暑气,混杂着鼎中香料的浓郁气息,观礼席上的热情也随之沉寂下来。   接下来几场比试,皆是赤炎国贵族子弟之间的较量,招式大同小异,胜负早有预兆,不免少了些惊喜。饶是司仪官言暉妙语如珠,也难以起到提振眾人兴致的作用。   倒是殷昭在两名贵族子弟分出胜负下场之际,懒洋洋发话道:「久闻沧澜国萧家枪法名满天下,其先祖曾一枪镇退东海巨蛟,不知是真是假?若此等武学就此埋没,未免可惜了。」殷昭说得轻描淡写,话语的份量却不容小覷。   提得沧澜国名,一时所有目光皆聚集到质子席上。殷昭不经意看了看手中酒杯,一双桃花眼才看向楚澜月身后的萧翎,继续道:「萧翎,你既是萧家之后,想必得了令尊真传。今日这场盛会,光看我赤炎国的功夫未免单调。你便下场,让眾家也见识一下名震东海的萧家武学,也为大典助助兴,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等待上场的勇士们似是也被说得有些好奇。赤炎本就尚武,加上殷昭这番引得人们神往那传说中的「萧家枪法」,一眾人等的跃跃欲试之情都溢于言表。   楚澜月心里被这样密密麻麻的目光看得发慌,平时沉静如水的目光似是被投入了石子,只消再多一点动静,便会掀起惊天浪花。她水袖下的手指紧紧绞缠,指节几乎要发白了。   萧家军名震天下,可──她从未见过萧翎身手。萧翎虽然曾教过她一些简单的防身术,不过那些用以脱困与攻击要害的技巧,在这些精兵猛将面前不过雕虫小技。 ↑返回顶部↑ 第9章 :鋒芒(下)(1 / 3)   在眾人的鼓譟声中,萧翎和雷烽都走到了演武场中央。雷烽手握斩马刀,而萧翎并未选择长枪,只是拿了一根平凡无奇的白蜡木桿,连枪头也无,引来场边一阵窃窃耳语。此外,雷烽身姿高大,萧翎外表清瘦,两人光是站在场上,就显得雷烽居于上风。   象徵比试开始的锣声一响,雷烽彷彿看见猎物的猛兽,暴喝一声,第一刀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夹带万钧之势朝着萧翎的头顶斩下。   然而萧翎并未硬接这一击,他身子微微一侧,脚步一错,就如落叶如羽翮般避开了刀锋,沉静简洁的动作并不张扬,却翩然躲过,轻盈快速得几乎看不出他是如何躲过的。   而他手里的白蜡木桿也像一隻海蛇,桿身轻轻绕了个弯便点在了雷烽的刀背上,令刀与木桿交错而过。   雷烽似是没料到他的攻势竟被轻轻避过,于是他脚下一蹬,再次朝萧翎劈砍而去。然而这一次萧翎手上的木桿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背,使他的刀又偏离一寸,「咚」的一声颇有挑衅之意。   彷彿被激怒,雷烽接下来的刀法皆是发狠一般,是赤炎刀法独有的大开大合。楚澜月微微倾身,一瞬不瞬盯着萧翎,她觉得自己所听到的除了场上木桿与重刀的相击外,就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面对这般狂风暴雨的攻势,萧翎彷彿急流里逆流而上的一叶扁舟,无论那刀势如何挥砍而来,那劈斩如何如网落下,却都难以完全撼动他。他无数次稳住步子,好整以暇面对新一波的攻势。   萧翎看似节节败退,仅守未攻,可是他的呼息未乱;而雷烽则似乎享受着这进攻的快意,表情狰狞,恨不得要将萧翎碎尸万段。   可,就在他又一次倾尽全力朝萧翎暴衝过去时,萧翎的木桿避开了他的刀,假意往他脚下一扫,却在逼近之时急急煞住,雷烽被唬了一跳,既想闪避,又欲踩稳,一个分神,便已露出破绽。   萧翎的眼神在那瞬间变得凛冽,他身形一沉,不再后退,反而衝向雷烽的刀尖。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咚」一声沉响,萧翎手中的木桿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击中了雷烽握刀的手腕。   雷烽只觉得一股劲道穿肤而入,几乎要震动骨头,整条手臂于是瞬间痠麻,逼得他松开拳头,那把百斤重的阔背刀「匡噹」一声掉落在地。他大惊失色,正要重新握刀,一边向后退去,萧翎却如闪电般近身,木桿在他的胸前点了三下。   雷烽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涌,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原本场上的喧嚣与鼓譟,在这般反转的情势下,全部都骤然平息。   唯有战鼓点了三下,宣示这场比试的结束。   雷烽双目混浊,似乎难以置信自己的落败。他还呆愣在原地时,萧翎早已重新站直,严肃冷凝地看他,那对平时总是寂静无波的双眼此刻含着像是要将他燃烧殆尽的愤恨。   言暉依然面带微笑,只是那笑意的意欲难辨。他轻咳一声,似是提醒,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却是公事公办的无情:「赤炎武者,必将履约。来人,上茶。」   一旁宫人早已备好一套精緻的茶具,茶盏中已经盛好了上好的「金乌血珀」,他仰头,正好撞见御座上殷昭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股寒意爬上了他的背,他深知,今天这头非磕不可。   从演武场到质子席不过百尺,但他的步伐沉重,像灌了铅似的。全场寂静无声,看他捧着茶盘,走到了楚澜月面前。   「末将……一时失言,冒犯公主殿下,请殿下……责罚。」他在楚澜月座席面前三步的距离单膝跪下,每一字都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从牙缝迸落而出。   眾目睽睽、皇帝在上,文武百官在上,他国质子在前。他的屈辱与不甘,他人的同情与嘲笑,在演武场上交错,形成一种诡譎的气氛。   楚澜月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接那杯茶。她安静地睁着那双如水潭般的杏眼,先是看向场上傲然而立的萧翎,两人相视,她流露出欣慰与讚赏的神情。不过一瞬,她又重新看向雷烽手上的茶盏,呼吸数息才开口:「雷将军言重了。」   但她依然没有伸手。   「今日是金乌校猎,是赤炎国盛典。胜败乃兵家常事,刀剑无眼,言语间有些火气亦是难免。」她说得旁若无人,声音温温软软,却似乎都意有所指。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演汐玥,汐玥会意,便接过那茶,捧在自己手里。   「只是本宫不渴,便让汐玥代替本宫,受了这茶吧。」语音甫落,雷烽原本低垂的头驀地抬起,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底的愤恨稍纵即逝,却也没有选择馀地,叩头谢恩。   殷昭看着这齣好戏,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微笑。他旋即朗声对仍站立在场上目睹这一切的萧翎道:「好一个萧翎,武艺出眾,亦有忠义之心。来人,将孤收藏的『追风』赠予萧翎,后日围猎,孤要亲眼看看,萧家男儿是否配得这把名弓!」   掌声与惊呼响起,萧翎在眾人钦羡又惊艷的目光中,不卑不亢地行礼,接下那把名弓。   *   第二日的射艺竞逐,赤炎皇室的皇子皇女也都换上骑射服制预备下场。太子殷昭、已被封为安王的大皇子殷赫、三皇子殷穆,四皇女殷緋华和小皇女殷若蓉皆在其列。不过,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太子殷昭和四皇女殷緋华了。   殷昭一身玄黑色的骑装,合身的剪裁勾勒出他常年习武而挺拔修长的身形,暗金色的丝线在领口、袖口和衣襬处绣着繁复的火焰图腾,背上则是一隻象徵皇室的金乌。他手上一对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护腕,腰间一条牛皮腰带,长发以金冠高高束起;脚下则踩一双长筒马靴,走路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返回顶部↑ 第10章 :暗流(上)(1 / 3)   许是皇家围猎时受了凉,北边的冬天又来得早,楚澜月在金乌校猎后,便隐隐约约的头疼与身体不适。起初还能撑着去怀远堂听讲,后来终于是病倒了。这里又不比沧澜,初见病兆时便能大张旗鼓命人准备药膳、药汤进补,直到病倒时汐玥才总算请到御医。   这病势倒也不猛烈,只是每夜发热约一时辰,白日里虽未发热,但也浑身绵软无力,只能歪在榻上,就算拿起书卷欲读,亦是眼冒金星难以聚焦。过了三日,仍未见好,依旧留在静波轩静养。   许是金乌校猎之时萧翎的胜利引人注目,来慰问的人竟也不少,只是都被汐玥以担心传染病气、公主仍须静养为由谢了出去。   约莫是病后第五日,萨婭一连好几天都在午后过来探望,汐玥亦趁楚澜月服过药后,处理其他杂活,和萨婭的侍女戈雅一同前去沉总管处领份例的炭火。   虽是病中,因是见客,楚澜月倚在外厅的软榻上。萨婭则挨着她坐在小凳上,不时为她掖掖身上的披毯,不时拿帕子为她擦着额头上的薄汗,嘴里小声哼唱着沙城联邦的歌谣。   时序入冬,但为了让病气散去,门是半敞的,忽然门被推开,一抹橘红的身影威严而入,萨婭漫不经意地一瞥,马上跪在地上向殷昭行礼。   听到动静,楚澜月睁眼,着急着也要起身行礼。   殷昭见状,立刻摆了摆手:「还病着就免礼吧。」   她顿了顿,才开口回答,语气绵软无力:「谢殿下恩准,澜月见过殿下。」   殷昭那双锐利的桃花眼这才彷彿注意到了跪着的萨婭,见她的小凳挨着软榻,瞇了瞇眼道:「看来公主殿下人缘极好,病中也有人如此体贴,孤过来反而扰了两位清净。」   楚澜月听了心头一跳,抬手欲拉萨婭,却在空中扑了空:「萨婭妹妹,你先回去吧,我没事了。」   殷昭轻笑一声,逕自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顺道摆摆手要萨婭起身:「不必,让她留着吧。」   萨婭本就年幼,胆子又小,对于这位尊贵又傲气凛然的太子殿下一向是敬而远之。一时有些侷促,战战兢兢在小凳上坐下,自然不敢哼歌,只是绞着帕子。   殷昭坐在圈椅上,打量起她因病而略略苍白的脸孔;眉心微蹙,本就无波的双眼更少了几分灵动之气。他忽然冷声道:「御医怎么说?」   「……吹风受凉,寒气侵扰。」她轻声回应。   殷昭冷哼一声,眼神刮过她的脸:「耳闻沧澜傍水,冬季虽少雪,但寒意更湿。怎么沧澜公主在我赤炎国就受寒了?」   因是病中,她觉得眼底有些酸涩,但亦未发作,淡淡回答:「澜月身体娇弱,易受寒气所侵。」   萨婭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澜月姐姐,那日风是真大,摆上来的茶盏还没半刻鐘就凉了……」   殷昭单手支颊,眼神落在姐妹情深交握的手,没来由的心底有些烦躁:「今日服药了?」   「是,才服过了。」   「晚些差人拿药方送到昭阳殿。服的都是什么药?都几日了还未见好。」他的指节一下一下敲着圈椅的扶手。   楚澜月应了,刚巧这时汐玥已从沉珣处领了炭火和其他物什回来,看见殷昭,连忙下跪行礼,要给他看茶。   「不了,孤无话要说了。」他缓缓起身,头也不回踏出门外。「都免礼吧。」   当晚,楚澜月刚用完晚膳,在内厅里歪在软榻上。外头忽然一阵嘈杂,但反正她也仍是绵软无力,便由着汐玥去处理。汐玥的聪敏伶俐在沧澜时就已超龄,来到赤炎后更是令人另眼相看。   半晌,汐玥才进来稟报:「太子殿下吩咐沉总管,早晚各送一桶热水来让公主洗浴暖身,还差人一同送来洗浴的药包,说是祛寒再好不过的方子。此外,太子殿下请了另一位白御医明日来为公主把脉。」   楚澜月愣愣听着,开口回应:「知道了。」   「还有,这也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公主小心烫手。」汐玥将一个白银製的汤婆子轻轻放在楚澜月旁,那热度马上便隔着衣服的布料传了过来。   她将汤婆子拿起来搁在膝上,隔着锦垫,亦是一股暖意,在烧着炭火的房内,没多久便让她微微出汗。   她的手指抚过汤婆子上所刻的凤凰暗纹,忽然觉得这汤婆子虽然来得适时,但还是有些烫手,她却一时没有将它拿开。   * ↑返回顶部↑ 第11章 :暗流(下)(1 / 2)   北方的天气在初雪过后却也仍是不甚稳定,气温微微回升了一些后,又骤然下降。用过晚膳后,就已听得闷雷声,一时之间楚澜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但就寝前,那雷鸣与漫天大雨就已铺天盖地落了下来,将整个协和殿笼在雨幕雷响之中。   楚澜月并不讨厌雨天,沧澜比赤炎多雨,但沧澜的雨多是细而绵密的,即使海上雷雨,也几乎都是半个时辰后便能放晴。而这晚夹杂雷鸣的暴雨,却一直下到了未时。   协和殿的宫苑在风雨中飘摇,雷声滚滚,闪电不时划破夜空。楚澜月原本想等雨声稍歇再就寝,却一直等到坐在软榻上打起了瞌睡,又再次被一声轰然雷鸣惊醒。同时她和汐玥都听到了外厅传来的敲门声。   因大雨而守在外厅内的萧翎亦早听到了。他不过迟疑片刻,便拿出紧急备用的锁匙将宫锁打开。   楚澜月急急来到外厅,将门拉开时,全身溼透的萨婭,带着哭腔扑到她怀里:「澜月姐姐……」   戈雅亦一脸又惊又惧,楚澜月见状,连忙要萧翎用屋里的小炉烧水,她和汐玥又翻出备用的巾帕供两人擦拭。   萨婭和戈雅到内室换下湿衣、用浸过热水的巾帕擦拭过身子后,眾人围着炭炉取暖,烛火也特意多点了几盏。萨婭被楚澜月用绒毯裹得密实,手捧一盏加了香料的安神茶,靠在楚澜月身上,楚澜月则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萨婭的鼻尖在大哭过后,还有些红。她吸吸鼻子,吶吶道:「这味道和家乡喝的相去不远,就是多了一丝辛味。」   楚澜月见她恢復精神,露出一丝自己也没发觉的微笑,手指轻轻拨开萨婭额前的发:「喝得惯就好。」   外头依然风雨飘摇,雷声大作。不过有楚澜月在身侧,萨婭渐渐冷静下来,几乎忘记正是因为和沙漠迥异的大雨,才让她甘冒违反宵禁的风险而跑出听沙斋。   楚澜月看着她总算不再滴着水珠的头发,忽然有了主意:「你不是说一直想綰沧澜国的发式吗?我来帮你吧!」   汐玥取来了梳子和铜镜。楚澜月想起小时候和儿时玩伴总是这样一边编发,一边唱着童谣。于是她也轻轻地哼起了回忆里的歌谣。纵然外头雷雨阵阵,一室之间竟因她的歌声幽静。   不过半晌,楚澜月的素手上下翻飞,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发丝之间。她凭着记忆将萨婭发绑成了和平素相同的几股小辫子,只留下前额和两鬓的发。然后将小辫子分成两股,向上盘绕,融合了沙城联邦和沧澜宫廷的发式、如灵蛇般的双环髻便完成了。   萨婭一瞬不瞬地盯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原本就乌黑的圆眼珠瞪得更圆了,闪闪发亮的眼神,比闪电还要清亮。   一夜总算安然度过。   隔日晨起,虽然云层仍是灰濛一片,但雨天独有的潮湿味道已然退去,协和殿里又恢復死寂般的寧静,彷彿昨夜不过一场梦。   难得晏寝,在怀远堂听课时,楚澜月必须竭力才不在讲习的先生面前露出倦意,而萨婭则是频频打盹,课后还被先生留下抄书。   戈雅传话要楚澜月和汐玥先行回协和殿。楚澜月于是静波轩,拐过宫径,却见卫珩领着阿泽,站在几棵梅树下,望着一地落花。   「见过殿下。」卫珩先反应过来,朝她行了平礼。   楚澜月回礼后,两人一起往协和殿走去,汐玥和阿泽则远远地跟着两人。一时无话,卫珩先开口道:「昨夜大雨,公主的歌声虽非清晰可闻,但仍是动人。」   楚澜月微微睁大了眼,停下脚步,带着戒备看着卫珩。   「正因昨夜大雨,卫某才送了温热的甜汤去沉总管处,慰劳守夜辛苦。」卫珩彷若未察,踏着悠悠的步子持续前行。   「多谢卫王子费心。」她收敛了眼神,但仍是有些迟疑,才慢慢跟上卫珩。   卫珩又开口道:「公主殿下的侍卫真乃人中龙凤,有此良将在侧,殿下在赤炎国想必也能安心不少。太子殿下对萧侍卫也是青睞有加。」   「卫王子过誉了。萧翎不过是尽忠职守,能得太子殿下不弃,是他的福分,也是沧澜之幸。」她说得滴水不漏,屏息等着卫珩的回应。   卫珩却话锋一转:「……然正因锋芒如此,今后公主殿下的处境,怕是会更加艰难。」   此话正中楚澜月自金乌校猎后多日的揣想,她的眉头染上忧色:「卫王子深知至此,澜月应当如何自处?」   「自处?公主殿下说笑了。」他目光闪烁,望向即将抵达的、协和殿华丽的屋顶。「在协和殿中,我们左不过都是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豢养的雀鸟罢了。」   楚澜月内心微动。萨婭年幼、沐风避世,一直以来,她见卫珩长袖善舞,周旋于权力中央外围,夹在殷昭和殷緋华的势力之中,以为他乐在其间。然他这话说得真诚,她一时很想相信他。   「如若殿下有兴致下棋,不妨寻卫某一道,共论棋谱。」卫珩轻轻一抱拳,躬身行礼。「今日和殿下聊天实是开怀,静待下次和殿下深谈的缘分。」 ↑返回顶部↑ 第12章 :日夜(上)(1 / 2)   楚澜月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那是她十岁半的、人在异乡,眾人欢庆的炎阳节。   炎阳节是赤炎国庆,无论皇宫内外都举行盛大的庆典。和金乌校猎相同都是一连三日的祭典,只是金乌校猎的重头戏在白日,而炎阳节则是以夜晚的活动为人们所期待。宫中的男男女女在夜晚的游园会戴上面具,在丝竹声中饮酒调笑,在月下星空共赏灯火。   这年的第一夜她懒怠参与,萨婭却央她陪同赏隔两夜的花火,汐玥也耳闻御苑水边特地佈置的宫灯不一般,怂恿她出席接连两夜的夜游园会。   于是她没有选平时常穿的水色,而是换上一袭墨蓝色的长裙。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戴上了一只银色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盈盈杏眼和汐玥坚持要涂上嫣红唇脂的唇。   夏季的夜色浓厚如墨,空气里浮动着美酒、烤肉、香料与夏夜独有的乾燥薄脆的气味。   楚澜月和萨婭在御苑里随意逛了一圈,她好奇着往曲水流觴处走,萨婭则带着戈雅去提供茶饮和酒水的凉亭。   曲水流觴的座席设在御苑较为僻静的角落,离人声鼎沸的酒席有些距离。不过移步至溪边,潺潺水声便流进她耳里,让整颗心沉静下来。   这条人工开凿的溪流边早已坐了三三两两的男女,溪边烛火昏黄,映照在水流之上。她拣了个座席,才刚坐下,象徵开始的清脆铃鐺便悠悠响起。   「诸位公子小姐,请以『炎阳节』为题,赋诗一首。」一名戴着没有任何式样的白瓷面具的礼官向溪流边的人福上一福,声音温润,和着流水声,有着沁人心脾的错觉。随后另一名宫人便拿了酒杯,让那精巧的金樽顺着玉石水道向下流转。   那酒杯摇摇晃晃,最后竟然停在了她面前,眾人的目光顿时顺着酒杯来到了她身上。楚澜月笑了笑,起身行礼,缓缓吟出:「千灯百花燃夜时,艳阳流火牵青丝。梦里谁知身是客,故乡明月引人思。」   稀稀落落的掌声和压抑过后的讚叹声随之响起,耳语喁喁。她也并不理会,无意去猜想那些声音究竟是真心讚美,抑或是探询她的真实身分。   又是一盏酒杯顺流而下,这一次酒杯停在了她对岸,一名戴着缀有细碎金鳞的黑龙面具的男子之前。他缓缓站起,优雅地屈膝。他穿着玄黑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上,龙纹若隐若现。面具下只露出了他线条完美的薄唇和下頜,而楚澜月竟觉得面具下他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脸上。   他的声音沉稳,带有一丝破开夜空的自信与果决:「明月银花长映江,珠光锋芒无须藏。莫愁春色无觅处,此夜炎京胜故乡。」   这名男子收获的掌声更胜于她,但她也并不在意,只是礼貌地微笑与轻轻抚掌。   曲水流觴这般的风雅的馀兴节目又持续几轮,几乎溪流边的人都朗诵一轮,若无能赋诗,也藉机饮酒。楚澜月渐渐也有些意兴阑珊,她起身,原本想去和萨婭会合,却见方才接在她后面吟诗的黑袍男子正站在她身后。   从黑龙面具下露出的薄唇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便兀自开口:「未曾料想沧澜的银狐连文思都如此敏捷,是否能赏脸,和我共论诗情?」   楚澜月抿唇微笑,微微屈膝,没有显露自己真正的情绪:「太子殿下雅兴,澜月岂敢不作陪?」   殷昭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向园林深处一条幽静的竹林小径走去。楚澜月见状,也只能跟上。   戴着黑色恶鬼面具的萧翎面色凝重,但也只能和太子的护卫一起,跟在十步之远处。   楚澜月的脚下踩着鹅卵石,随着他们逐渐深入。饶那宫灯和烛火在人潮聚集处是如何明亮喧嚣,而竹林小径里却昏暗静寂。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连心都跳得剧烈。   「你方才的诗作得真好。」良久,走在前头的殷昭才说了一句。   「太子殿下谬讚。」她小心翼翼地回答,希望殷昭没听出来她内心的鼓譟。   「只是孤不喜欢『故乡明月』那句。」他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连同脚步也齐齐停住。   楚澜月心头一惊,忍不住暗笑自己怎么忘了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气。   殷昭转过身,那双深沉的眸子在面具下直盯着她看:「难道赤炎国的盛夏,比不上沧澜国已逝的春日吗?」   「殿下恕罪,澜月身为质子,思念家乡,情难自禁。」她垂着头,觉得那目光过于锐利。   「好一个情难自禁。」他慢慢走向她,她闻到他身上令人发怵的龙涎香。他一字一句道:「你从来都是明白人。」   停在三步之外的距离,殷昭继续说着:「若你不愿,从来没有事情能逼迫你。」   殷昭伸出了手,那戴着玉扳指的手几乎要摸到她的面具。   「究竟该如何,才能让你心甘情愿摘下面具?」 ↑返回顶部↑ 第13章 :日夜(下)(1 / 2)   炎阳节第三夜,因为萨婭的坚持,楚澜月依然参加了夜游园会。她依然因为楚渊的现身而忐忑不安。可是直到沧澜国的使节团离开赤炎国,她都没有再见过楚渊。她几乎要怀疑那夜楚渊的现身不过是幻觉。   然而沧澜国的使节团离开的那天早上,静波轩的桌上,多了一支海棠木簪。那檀木是沧澜独有的,上头所雕的海棠含苞待放、栩栩如生,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来自故人的礼物与话语后头,隐藏着多少没说尽的话语、压抑着多少没完全传达过来的情感。毕竟她仍在赤炎,他身为沧澜仅剩留在国内的皇储,自是有着各种无形的、有形的疆界。   炎阳节过后,独属沧澜的,思念故人的节日也悄悄来临了。   祭海节在每年秋季中旬的月圆之夜,一轮明月高掛清朗的夜空。赤炎国、协和殿的夜晚总是一如往常地安静。   沧澜的人民,总在祭海节相聚,庆祝丰收,感谢海洋之母的馈赠,准备供品祭祀大海。同时也向海神祈求出海的人们平安归来,祭悼于海上遇难的人们和逝去的家人。   这个节日别具意义,提醒人们除了欢聚,亦须怀念与感谢。夜晚时分,人们会在河里、海边点上一只水灯,看那灯烛随着水流前往大海,象徵思念与祝祷。   人在赤炎的她,从几个月前就和汐玥一起存攒了多馀的烛火,在这天,于她小小的静波轩院落里,逐一点上。   即使无水、无海,那在夜空里静静绽放摇曳的烛火,和天空的明月与星子辉映,竟也多多少少安抚了她思乡的心情。   手边没有沧澜的古琴,于是她要汐玥取来赤霄。月光清雅,烛火晃荡,她一身银蓝色的宫装,纤细素手抱着赤霄,轻轻拨弄琴弦。   琵琶的琴音不若古琴幽远深沉,于是她放慢了曲速,让每一个音亦能绵长柔和些许,才承载得起这首在祭祀时人们总是会演奏的《海月谣》。   曲子尾音刚落,她还沉浸在曲里,难以从思乡的愁思回神时,忽然一声男声划破院落里的寂静:「公主仍然思乡?」   殷昭的身影出现在院落门口,他缓步走来,锐利的桃花眼扫过周围的烛火,略有不解之意。   楚澜月的心绪被如此打断,内心除了未能预期他人前来而生的惊疑以外,还带了一点微慍。她抱着赤霄起身,微微行了个礼,也懒怠争执与解释:「扰了太子清听,澜月……向太子请罪。」   「你每次都道歉,孤不爱听。」殷昭看着她,淡淡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那澜月便收回道歉,还望太子殿下海涵。倒是太子殿下,怎么每次过来静波轩都未通报一声?让澜月疏忽招待,没能准备。」她的语气不若平常的冷静淡漠,多了几分情绪起伏。   殷昭因她话里难得的带刺而微微瞪大双眼,看着她,脑海里是方才她所弹奏的旋律,縈绕不去。   她的双眼湿润,尚未完全脱去的稚气和故作成熟的话语,是他在这赤炎宫中未曾见过的女子景象。月光洒落下,她的表情反而还多了几分柔媚。明明眉眼间带着压抑过的不甘与微微的怒色,在殷昭眼里看来,却像一株长了娇嫩尖刺、沾上晶莹露水即将盛放的玫瑰。   殷昭缓缓俯下身,温热的手指几乎抚上她的脸颊。   她屏息,一时之间竟不太确定为了什么屏息。他的吐息喷洒在她脸上,脸近得她觉得他都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于是她逃避似地闭上眼,却发现只是更清楚地感觉到殷昭属于少年的气息。   殷昭眼神微动,似乎从失神中回復理智,他几乎贴上她下頷的手微微后缩,人也向后退开一步。   「你的琴声很美。」他轻笑一声,随后将目光转向她那还有些湿润嫣红的眼角,「孤还以为,沧澜的明月珠是摔不碎的。没想到,今天竟能看到快摔碎的模样。」   他戴着玉扳指的拇指,带着一丝凉意,俐落抚去她眼角未曾落下的泪珠。「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目送殷昭离开后,她才终于敢呼吸一般,深深吁出一口气。   她忍不住抚上自己的唇,彷彿殷昭的气息还残留在那里。   *   在那夜之后一连好几日,她都没再见过殷昭。可是那一夜、殷昭的气息、心底的嘈杂、院落里的月光和摇曳的烛火,全都在她脑海里縈绕不去。   她在黑夜里辗转反侧,白日里恍惚难辨。汐玥在睡前多给她备了一盏安神茶,却也没有见效。   即使汐玥和萧翎未曾明言,有些事情依然透过万千方式,藉由宫人的耳语传入静波轩。   然后,光是她从静波轩走到怀远堂的短短路程,抑或是不经意在御苑里瞥到的宫墙一角,她也能得知了。 ↑返回顶部↑ 第14章 :故約(上)(1 / 3)   楚澜月从梦中惊醒,她透着床帐看出去,一盏烛火正静静燃烧,她这才想起自己早已回到了沧澜国。从前在赤炎国时,虽烛火不至短缺,但吃穿用度仍得看人脸色,于是她和汐玥夜里总是灭了烛火。   而今她已回到沧澜,墨寧每夜像是巡视一样,会将望舒楼多馀的烛火熄灭,只留一盏。而她房里现在留的便是门边的那盏。   她想掀起床帐,却又担心吵醒汐玥,最后还是作罢,只是自己掖了掖锦被。   她最近时常梦见初到赤炎的那几年,那时她虽年幼,可父皇母后小时对她的提点不少,她性子本就沉静,喜怒不显。临行前太傅也少不得耳提面命一番,是故她捫心自问,自己当初的应对大都合宜体面。   然而明明回到沧澜,心却仍是高悬不下。父皇已逝,她却全然不知。皇兄登基,看她的眼神却??,及笄那晚的吻??她实在不愿再回想。   还有那晚的身体异状,汐玥原本要唤太医,她却直觉要她别去。   她闭了闭眼,却再也没了睡意,因为是日早晨,她终于能够去祭拜父皇。   沧澜国的皇家祠堂「归墟堂」建于皇宫之下的地下石窟,临近地下泉水的泉眼,沿着洞壁边缘所建的石阶与最深处的祭台便由这天然泉水环绕。   整座祠堂并未点灯,光源除了穹顶一颗沧海月明珠外,便是来自砌在墙壁与柱子上的潮音石。这种石头极为稀少,仅在沧澜国东南方的临海洞穴里能採到。潮音石在黑暗中会散发出幽幽蓝光,和顶端的沧海月明珠的光芒互相辉映。   歷代皇家成员的牌位并非木製,而是以一种半透明的玉石雕刻而成,嵌在大殿尽头、祭台前的岩壁上。   楚澜月上次来这里是八年前,自己离开沧澜前往赤炎之前,她来这里祭祀母后,稟告即将远行。没想到八年后,竟然还多了一名至亲在这里等她。   楚渊作为祭祀的主祭人,一身暗蓝色的龙纹祭服,看上去威严凛然。他面色凝重,庄重严肃地领着精心拣择的祭祀仪仗来到祠堂。除了朝中重臣、宫人、带着萧翎、汐玥的楚澜月,国师云寂也在队伍之中。   楚渊立在祭台前,神情哀戚,声音沉痛地念诵着祭文,华丽但空洞的字句皆是对先王功德的追思与孺慕情思。   楚澜月静静地跪在官员之前。她低垂着头,神情像是在听楚渊朗诵,心底却木然得彷彿在场得是她的躯壳而非本人。   冗长的仪式总算接近尾声,楚渊领着她在祭台前叩拜。举动是如傀儡般的,然而内心深处的激动、澎湃、哀戚,以及对楚渊的那份日遽增加的不信任感在心底回旋,几乎要成为漩涡,必须极力克制才不会将自己与他人吞噬。   仪式最后,她才抬头,迎上楚渊时不时锁在她眼上的目光:「皇兄,请给澜月一点独处的时间。」   「……」楚渊锐利的凤眸回望着她,正要张口,楚澜月又道:「若皇兄担忧澜月安危,留萧翎守门即可。」   言下之意,她要楚渊不要担忧她在这里寻短。   楚渊的眉头不过微蹙一瞬,笑容和眉旋即一同舒展开来。他故作温情道:「公主殿下刚回国,痛失先王,心中悲痛。国师学识渊博,通晓天命,由他一同留下,更能为公主解惑开导,平復心绪。」   「皇妹,朕在外头等你。」   楚澜月避开了他逐渐热切的目光,俯首行礼,等待楚渊领着其他官员和宫人离开。   石门掩上,萧翎立在门口,国师云寂跪于原位,他似水般沉静的眼神跟着她的身影。   楚澜月恍若未觉。她颤巍巍地起身,一身素白孝服显得她的身子更加单薄。脚下步子有些虚浮,微微踉蹌,足音在归墟堂里回荡。   她总算行至祭台前,将一直揣在怀里、她亲手所扎的船灯,用祭台上祭祀用的烛火点亮。   父皇逝世后,她总算能以父皇女儿的身分、沧澜公主的身分,为他点一盏为亡魂引路的灯。   她在祭台前跪了下来,将船灯放入祭台和石壁之间的地下泉水中。船灯的烛影摇曳,照亮她苍白的脸,映在潮音石上。   楚澜月咬紧双唇,想起了小时候父皇时常对她说的话:『湘灵,这社稷、这沧澜的海,未来都是你的,你要倾听人民讚美的歌谣,也要听懂海面下的哭泣。』   ──是啊,既然父皇曾允诺过,为何结局会是如此?   ──她能听到父皇的低泣吗?如果父皇天上有知,为何没有给她隻字片语?   应当是父皇将沧澜的冠冕,亲手为她戴上。 ↑返回顶部↑ 第15章 :故約(下)(1 / 2)   凛冬已至,在那之后国师云寂又亲自前来了两次,其他日子便是遣人来取他佈置的作业,以及送书卷来。   这日,她又在用过早膳后,研读国师送来的典籍。正当她翻开一本史册时,一张带有浅黄色的麻纸飘落在案上。   那纸上的字跡娟秀,她正要执起细看,却只来得及瞥见「沧澜……海后……潮汐之力……」等字眼,便听得汐玥匆匆进来的声音。   她抬头,汐玥在她耳边轻语,话里带着忧心:「陛下今日在朝上接见了赤炎的使节,很是不悦,现在正往望舒楼来了。」   是日早晨,赤炎国的使节团,以昭仪司少卿言暉为首,静立殿中。他一身赤炎国的深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温润如玉,但那份来自天朝上国的、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却如铁板下的小火,让整个沧澜国的朝堂陷入一种隐微的烧炙不安。   言暉悠悠宣读完宣告新皇殷昭登基的国书;先皇殷天曜年纪本就不小,在前几年也将朝政一点一滴移转给太子与其他重臣,虽未明言养病,事实上亦是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楚渊照本宣科地表达了「哀悼」与「恭贺」之意后,所有人都以为这次朝见即将结束。   然而,言暉却缓缓踏前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谦和的微笑,细长的眼似乎在恭敬下还潜藏着其他情绪:「陛下,国书已呈。然吾皇殷昭陛下另有一愿,特命下官转达,望陛下成全。」   楚渊心中一沉,却又不能显露脸上,只能维持着君主的威仪,平静道:「哦?不知殷昭陛下有何心愿?」   言暉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在百官末席的几位宗室成员,彷彿在寻找什么,最终又回到楚渊脸上,声音清润响彻大殿:「吾皇有言,昔年沧澜公主殿下在我国为质八载,与吾皇相识于少时,情谊匪浅。如今吾皇新登大宝,万象更新,若能得公主亲至道贺,共叙旧谊,方显两国永世盟好之『诚意』。」   话音落下,静极的大殿内响起一片极其轻微的、冷气倒抽的声音。   言暉微微躬身,将最后的要求珍而重之地清晰道出:「特请陛下恩准,由公主殿下出任此次贺喜正使,以彰两国邦交之重。」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坐在王位上的楚渊,却產生了立于大殿的言暉才是能呼风唤雨的那个人的错觉,他脸上看似平静无波,事实上笑容却是僵硬的,双手死死握着御座扶手,指节几乎泛白。   赤炎国的太子,当今的赤炎皇帝,是他十六岁不惜受到当时父王惩戒,混进使节团时,在赤炎御苑看见和楚澜月谈笑的那个人,现在竟然又利用国威来和他索要他和先皇殷天曜新签条约才换回来的珍宝……   他怒不可遏,却又不能显露出来。只得用大笑掩饰自己的屈辱和怒火,故作大度道:「哈哈哈!殷昭陛下竟还记掛着朕的皇妹,实乃澜月之幸,亦是我沧澜之荣!此事,朕,准了!」   浑然不知当天早晨发生何事的楚澜月,提心吊胆等在书房内,随手将那张麻纸揣进怀里。没多久仓促的脚步声响起,回盪在楼里的梯间,也在她的耳里响起嗡鸣。   「皇妹。」楚渊热切地走上前,嘴边似笑非笑,声音沙哑,「朕给你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楚澜月心中一凛,屈膝道:「请皇兄明示。」   楚渊低低地笑了起来,向她伸手,看她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仅仅是悬在空中:「你那位远在赤炎国的『旧识』,如今登上了皇位,还对你念念不忘呢。他派了使节来,点名要你亲自去祝贺他。你说,你是不是很有本事?」   他换了一种语气,手握上她的手臂,哀伤与自怜满溢他的话语间,似乎轻轻一掐就能捏出水来:「他忘不了你,那你呢?你回来了,是不是还想着他?他殷昭,是赤炎国的帝王,而朕……」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留住你,是我让你回来的。」   他那双凤眼紧紧锁在她脸上,手上的力道又用力了几分,幽幽道:「你不是去见故人,也不是去叙旧的。记得你的所作所为,都代表沧澜。记住,澜月,你的根在这里,在沧澜,在我的身边。」   半个时辰后,正式的詔令下来了,沧澜公主,率领使节团,恭贺赤炎国新皇登基。   在那之后,她的每天便被出使的准备所填满,丈量朝服、拣选贺礼、核对随行人员名单……堆成山的代办事项等着她。不论出使的地点是赤炎,亦不论要求她出使的是殷昭,她仍不能否认没日没夜地操持这些事情,比起日復一日被困在望舒楼要好得多。   毕竟事关国家一国体面,她根本无暇顾及国师捎来的那些书卷,仅仅是要汐玥收拾整齐,待她出使回来再细细研读。   半月之后,沧澜国的使节车驾,在数百名禁军的『护卫』下,驶离了国都。临行前,她亲手将赤霄收入锦盒,要汐玥亲自抱上马车。   她坐在马车里,随那车轮颠簸,身体深处里的躁动隐隐作祟,像是轻缓的火舌在她的身子里挠痒,也如清晨的海潮般一波一波袭上,但数次在她以为那骚动即将淹没她时,却又转瞬消失殆尽,彷彿不过是一场错觉。   在身体上再度侵袭而来的异样、楚渊安排的眼线监视之下,楚澜月来到她为质八年的赤炎国,以使节的身分,出席了于赤炎国主殿「金乌殿」举行的覲见新皇大典。   楚澜月身着一身沧海蓝的庄重朝服,头戴银质珍珠冠,在礼官的引领下,独自一人,缓缓走上那条长长的白玉御道。两侧是数百名穿着浅一阶赤金色朝服的赤炎国重臣,他们目光如炬,她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他们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长的眼光。   这些重臣,有多少人还记得她为质的模样?有多少人是殷昭新扶植的心腹?又有多少人鼓吹殷昭发动战争併吞沧澜? ↑返回顶部↑ 第16章 :君恩(上)(1 / 2)   夜已沉沉落下,楚澜月亲自抱着赤霄,跟在提着一盏宫灯的言暉后头,缓步行走。他们行经的路线似乎避开了宫中要道,一路上几乎没遇见其他宫人,弯弯绕绕走了快要一刻鐘才抵达曦和宫。   虽然言暉都不发一语,安分守己得好像他并非当前新皇慧眼赏识仰仗的重臣,而是一介普通的内侍,但楚澜月知道,那有意无意瞟过来的目光的意图不言而喻。   从她踏进赤炎国的那一刻起,脚下踩的就早已是准备好的戏台了。   也正因为如此,她内心更是不安。数日前在马车里便开始隐约察觉到的身体异样,在此时已发作得愈加频繁。她忍得难受,明明是冬末,却知道自己暖得几乎要出汗。连呼吸也得有意识地克制,才不会过于急促而出卖自己的紧张与深藏已久的祕密。   由于赤炎宫人多着白服,是故为质时期她也会避开相近的顏色,然而这晚她吩咐汐玥替她穿上月白色的丝质长裙,用银蓝色的腰带系起,更添弱柳扶风之感。另外,再罩一件半透明的银灰色纱衣,袖口宽阔,纱衣的背后则用银线勾勒出一朵将开未开的曇花。   楚澜月头上簪着一支炎凰釵,那是殷昭在她及笄宴时,以未来终将登基的赤炎国太子身分送去的贺礼。炎凰釵在夜宴上由使节恭敬呈上,再由楚渊命人送至望舒楼。那釵头是一隻雕工精细、栩栩如生的展翅凤凰,眼眸可是两点极小的红宝石,在她的发髻上静静流转燃烧。   直到曦和宫后苑那灯火通明的入口出现在眼前,言暉才终于停下脚步,转身,向她行了个大礼:「公主殿下,请。」   言暉让到一旁,她轻轻点头,银色的身影便踏入了横跨水面的长长栈道。   不须说明,她也明白曦和宫是殷昭身为帝王的私有领地,是她为质期间未曾涉足过的地方。即便有了这般认知,她还是为赤炎的奢华与建筑的富丽所讚叹。   由黑檀木打造的水榭被建在温泉池之上,那热气蒸腾的氤氳和高耸柱子上头悬掛的昏黄宫灯融成了金色的碎光在她眼前浮动。她抿了抿唇,鼻翼里逐渐盈满龙涎香与以金鍊吊在空中的水盆里盛放着的白色莲花的香气。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池水,略微混浊的温泉水因倒映着建筑而浓稠如墨,忽然让她想起了殷昭从太子时期就常常盯着自己看的幽深眼神。   楚澜月总算走过这长长的栈道,水榭的正中央是个由白玉砌着的高台,高台之上只摆着一张白玉矮几和一壶温酒。邀约她的人则随意斜倚在一旁的软榻。   殷昭一身宽松的玄黑长袍,领口微敞,腰间束一条暗红色、绣有龙纹的宽带。长发只綰起一半,用金冠固定。他手中握着酒盏,薄唇勾着笑意看着她走上前来。   楚澜月的脸上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抱着赤霄径直走到台前,向殷昭行了个礼,如她前一天覲见大典上同样的完美与不卑不亢。   殷昭没有开口让她起身,而是轻啜一口酒盏里的酒,似乎连她的守礼也是他的馀兴节目,足以下酒。又过了数息,他才摆摆手。楚澜月也未多言,在台上盘膝坐下,将赤霄轻横怀中。   殷昭好整以暇,面带微笑地瞅她,然而这份从容不迫却在她纤纤玉手按上琴弦时,和整个水榭的空气一齐凝滞了。   她拨出的第一个音,像是一滴清泪,在夜里落在水面上,泛音破碎得惹人心惊。   琴声幽幽,愁怨细细,如诉如泣。若提起她从前的琴声,殷昭可再清楚不过了。她最常弹奏的曲子里总是盛满了纯粹满溢的乡愁,偶尔春暖花开时,才能听得含蓄婉转的清亮琴音。   而今,她所弹奏的曲子却让他看见了他此生未曾亲临过的深幽沧海,无助的哀叹在其间如漩涡一般,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将人捲入。   殷昭几乎屏息,一双桃花眼看着她撩拨琴弦的手指,总觉得心绪也被扰得纷乱。这个女人穿戴华丽,纵使国力不如赤炎,依然是沧澜公主,究竟为何比起从前还更加脆弱,彷彿受人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殷昭原本的笑容已渐渐凝固在唇边,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深处升起的心烦。   ──她凭什么在他华丽的宫殿里、为他弹奏还想着别的事情而忧伤?   思绪繁杂间,刚好她一曲终了,四下寂静,他听见自己的呼息声,以及风拂过水面的轻响。   他看着她,见她额头起了一层薄汗。楚澜月静坐亦未开口,双眼空空落落注视着桌上的酒壶。殷昭目光依然锐利,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殷昭这才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烈酒灼热,让他从她不绝如缕的琴音里回神几分。他总算起身,从榻上踱步而下,玄黑的长服在他身后曳出弧度,像是男人幽深的影子。   他走到她面前,并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俯身,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殷昭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赤霄上最细的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像受惊的鸟儿尖细啁啾。   「你的琴艺,比在质子府时更好了。」他的声音低沉。「可──朕有一事问你,这,便是你的真心?」   殷昭的两指扣上了她的下頷,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她同时也看见了,原本有细细乌云密布的天空,已露出了高掛天空的一轮满月。   见她不回应,殷昭从她手中抽开那把碍事的赤霄,距离不过微微拉开,楚澜月就觉得几乎窒息的昏眩较好一些,体内的骚动也稍稍平息。   可不过半晌,她根本不必抬眸,便知道殷昭又再度欺身而来。她体内的燥热彷彿被月亮牵引的潮汐,再次喧嚣起来。 ↑返回顶部↑ 第17章 :君恩(下)(H)(1 / 3)   仅仅是被抱着,楚澜月也知道自己一向畏寒的身躯在此时被那体内的异变和方才殷昭的吻联合撩拨得比平时滚烫。   暗门关上后,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摆在内室中央的一座床榻,让她的脸驀地刷红,只能别过头不愿再看。   似乎察觉到她的窘迫,殷昭低低笑了声,并不急着朝着床榻走去,而是将她放在了门边的圈椅上。   暂时的喘息让她这才得以稍稍看清了这内室的模样。内室并无明火,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和床头所镶嵌的夜明珠,是故光源并不亮眼,倒是像清晨时被翳住的清光。   地上铺着来自西域的厚重毛毯,为这室内所燃的地龙闷烧出的温度更添厚重,也将殷昭身上独有的龙涎香味道燃得更浓烈了几分。房间一角还有着引流而入的一池汤沐泉池。   殷昭扳过她的脸,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他将她落在脸前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再次吻上。同时,他的手也信信拨开她的外纱,另一隻手则解开了束在腰上的银色丝带,动作缓慢轻柔,彷彿她才是恭祝他登基的贺礼一样。   身为赤炎皇帝,他自幼习武、握笔磨练心性而生的薄茧擦过她肌肤的时候,竟像星火,即将燎原。   他继续熟练地脱去她的束缚,任由那件月牙白的长裙落在地上。   楚澜月早觉双颊发烫时,他忽然放开她的唇,热烈长久的吻在他们之间勾出一条曖昧的银丝。他屈下身,竟然单膝跪地,捧起她的左脚,解开绣花鞋上面的带釦。当她的两隻脚都赤裸时,他热烫的大掌只须一握,便将她微凉的小脚握在手里。   她的脚掌冰凉,胸腹却灼热,跟他牢牢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样。   从头至尾,他那双若是饱含情意必定令天下少女动心的桃花眼却冷静克制,一瞬不瞬地打量渐次赤裸的她。   他再次毫不费力地将半裸的她整个人抱起,她的脸贴着殷昭的胸膛,却只听见自己体内震耳欲聋的鼓譟声。   这夜她终得亲身体会她和他之间的力量竟有如此差距,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随意揉捏、抚弄,甚至撕碎。   从前是少年与女孩的距离,现在则是少女和男人的距离。   理智清楚告诉她,大国皇帝和小国公主,比起真心更多的自然是算计。然而那窜上来的热意却也一再提醒那些她内心深处曾经的、幽微的少女怀春情思。   从前在静波轩时,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每当那样的念头变得更加具体前,她便会提醒自己的身分与处境,然后为他难解与未说出口的话语找藉口,好像如此一来就能安抚无处安放的情感与心绪。   如果这些念想早早消散也就罢了。如果他们不是如此相遇,也许也不会怀有如此感情,深刻,却也脆弱易碎。   殷昭将她放在床榻之上,动作不轻不重。她听见了布料滑动的声音,当他双膝跪在她身体两侧时,他肌肤上少了阻隔的滚烫、男人厚重的呼息以及龙涎香的味道,将她层层包围,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的双眼在迷离及清醒之间拉扯。当殷昭双手捧起她的下巴,冷静地、紧紧地,打量并审视她的表情与眼底潜藏的一切,她的呼吸仍然难以维持平稳。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颈侧,同时瞇细眼睛满意地看着由他带起的战慄。彷彿在棋盘上确认自己的领地般,他一寸一寸滑过她白皙肌肤,也一寸一寸夺走她的镇定。   内室间似乎只剩下她清晰的呼吸声。   楚澜月想撇过头去,忽然没了勇气看他打量自己的眼神,却依然被逼着直视那双深沉的桃花眼,隐微的羞耻与内心的颤动在胸口渐渐翻涌。   殷昭要她,却不是渴求她。   因为他不是非她不可,却也是非她不可。   他要的不是楚澜月,而是身为沧澜公主的她。   胸衣与褻裤在片刻间被撕扯,她的肌肤已完全暴露在他潜藏的贪婪的视线之下,她下意识蜷缩起双腿,却被他按住膝盖,不能动弹。   男人挤在她的双腿之间,她不确定是这样的姿势或是在体内隐微的躁动让她又飞红了脸。殷昭再度欺身上来,向她索求愈加浓烈的吻。他佈满厚茧的手则抚过她柔软的双乳,向下,顺着她平坦的小腹,再向下,在她已经微微湿润的下体边缘划圈。   他修长的手指沿着外侧轻抚,再逐渐探入那未经人事的幽径。一点一滴,一分一寸,愈加深入。他指上的薄茧每次擦过她花径上的幽壁时,都令她不住浑身颤慄。她体内那样的躁动似乎就此得到了更进一步的信号,让她即使用尽残存的理智和气力要克制自己,却只是在他身下更加沉沦。   她第一次发现除了眼泪以外,人的身体还能流出这么多水。殷昭的手指依旧饶富耐心的在她体内律动,她能听见随着他动作加深,在空气中响起的湿润声响,像夜雨蔓延,无从遮掩与逃避。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水声拉长,她红着脸闭上了眼,却只是听得更清晰。 ↑返回顶部↑ 第18章 :漩渦(上)(1 / 3)   在过度漫长的夜晚之后,殷昭拍了拍手,两个女官便捧着金色的托盘进来,为她擦乾漉湿的头发,为她穿上新的衣袍。   那件宫装自然不可能是沧澜的蓝,却也不是赤炎的红,而是一件暗紫带红的丝质衣袍。她知道,这顏色是只有赤炎皇家贵女才能使用的。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角落里穿衣镜里的自己,被套上了那件极其繁复、层层叠叠的宫装。光滑的丝绸之上,以更深一阶的绣线,在胸口的位置绣有一隻昂首的凤雏。凤雏的双眼在夜明珠下显得明亮,更衬得她自己的脸色苍白、双眼黯淡。   殷昭只穿一件寝袍,缓慢踱步到她面前。一边打量她,一边轻轻抬手将她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彷彿他已经做过千百次那样。「这顏色很衬你。」   他从手指上脱下一枚赤金戒指,其上所镶嵌的黑宝石让她又想起了方才在床榻上他看着的眼神。指环内,刻着只有赤炎皇帝才能使用的三足金乌。他将戒指交到她手心,让她握好,才转过身,对着门外道:「来人。」   随着他的语音落下,一名楚澜月也看过几次、时常如鬼魅般隐身在殷昭附近的一名首席太监立刻出现,他毕恭毕敬躬身道:「陛下。」   殷昭淡淡道:「恭送公主殿下回驛馆安歇。」   他锐利的双眼扫了过来,又补上一句:「务必确保公主凤体万安。」   于是她和赤霄一同被恭敬送上了一辆外表朴素的乌木马车,那马车虽然外表没有任何的皇家饰样,车内却也是铺着最柔软的毛皮和丝绸软垫。   当她终于回到驛馆门口,也已经接近寅时三刻了。自从公主被言暉请走后,萧翎也没去休息,一直在驛馆庭院里等待,任由夜露一点一滴浸润他的身体。   当他听到不应存在夜里的车轮声划过空气,他便循着声音来到驛馆侧门,等待那辆乌木马车停下。   车门被一位沉默的、双眼深沉的老太监打开。萧翎望向车内,呼吸瞬间停滞;穿着月白宫装离开驛馆的公主,此时却穿着不符她身分、只有赤炎贵女才能使用的深紫色凤袍,彷彿要被那繁复的装饰淹没。   楚澜月面无表情,脸无血色,经过他身旁时甚至垂下眼没有开口。他接过老太监交给他的赤霄,忽然闻到了,只有赤炎皇帝和其所属宫殿才能点燃的、刺鼻且浓郁的龙涎香。   直到她踏入驛馆之内,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晨雾尽头。萧翎在自己咬紧的牙根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汐玥因公主一夜未归,正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打瞌睡。她听到有人推门进来,马上惊醒,赶忙过去搀扶一进门便软软斜倚在墙上的楚澜月。   汐玥见她的穿着,也是惊疑不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挑什么话说。   「汐玥……拿『那个』过来。」汐玥将楚澜月搀到桌前坐下,楚澜月便张着乾涩的嘴轻声道。   「是,公主。」汐玥心更沉了几分,便走到后面的小厨房准备。   约莫一刻鐘的时间,汐玥便端了一碗深褐色的液体出来,浓烈到几乎呛人的药气已经瀰漫了整个房间。泥土的腥气、草根的涩味,都散发出不祥的气息。但在此刻,于她而言却是个足以安定自己的莫大力量。   楚澜月有些木然望着那碗冒着蒸气的汤碗。她在出使前,除了赤霄外,还特意吩咐汐玥带了乾燥的红花,藏在行囊之中,一併带来以备「不时之需」。   红花既能化瘀,亦能活血;既能缓解一夜缠绵后的身体不适,剂量一多,也能引发滑胎。   她不是没有觉悟,只是,为了还不能完全确定的未来,她现在不能承担任何一丝半点的风险。   于是,她捧起汤碗,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喝下。任那苦涩、辛辣与带有腥气的味道淹没口舌,一路从喉咙灼烧至胃腑。   她放下碗,忍不住呛咳了几声,接过汐玥递上来的水一饮而尽。小腹竟然不一会便开始隐隐作痛,带着痉挛袭向她,她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见她脸色不对,汐玥连忙道:「公主还是先上床小憩。」然后便搀了她、为她脱去那件紫色的衣袍,让她躺下。   身上的痠乏、内心的溃败,她在无尽的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缝隙里载浮载沉。   在幽微狰狞的疼痛、梦境与未能熟睡而见的、从窗櫺透进来的晨光,时间在此时于她已毫无意义,她似乎听见了外厅的骚动,也听见了有人小声进来。   汐玥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进来,眉头紧蹙,内心不捨,轻声道:「公主……」   楚澜月只是轻哼一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正听见了声音。   汐玥不忍再叫,只能凑近她耳边:「公主,是陛下的旨意……」 ↑返回顶部↑ 第19章 :漩渦(下)(H/強制愛慎入)(1 / 3)   ※ 本章有强制爱剧情,跳过不看应该不影响,如果不想看的可以跳到第十章(上)。   在赤炎使节提出求亲后,又过了一夜,楚澜月从早便遵照楚渊的旨意,先去库房挑选嫁妆、细看并修改典仪阁草拟的清单,然后又是丈量各式仪典所需要的新衣,如此折腾下来,也已经是戌时了。   楚澜月在汐玥的陪同下正要回望舒楼,在踏进庭院之时,她便因原本增加的守卫此时却无影无踪而感到困惑,低声问汐玥:「萧翎呢?」   汐玥也是一脸疑惑:「方才似乎被禁军请走了,脸色很是不好看。」   当她们俩走到望舒楼门口,却见楚渊亲自站在那里。   楚澜月内心惊疑不定,但楚渊此时的脸上却已全无那自她回国后,便自始至终的阴晴不定与隐隐的暴戾之气。   楚渊挥挥手示意汐玥退下,他的眼底异常平静,话中是带着一缕悲伤的温柔:「澜月,你即将远嫁,朕想先单独为你饯行。」   从一楼慢慢走上九楼月华台时,他并没有像先前一样主动牵她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她,关心她是否被那蜿蜒的楼梯弄晕、腿力是否还足够。   当他们终于来到月华台时,楚澜月的戒心已渐渐放下。而月华台上的景象更是让她惊讶,原先对此处的印象只是风大、带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冷严。但经过佈置后,除了看上去温暖的酒席,四周燃起的火盆,更有一架巨大的望远镜,为这原本森严的空间平添不少或真或虚的暖意。   「澜月,我知道,留不住你了。」楚渊示意她坐上长长草蓆与软垫所搭建的酒席。「从知道你能回国,我便想,应该为你建一座离月亮最近的宫殿。」   「在你离家以前,希望你能在这里赏月、观星。」他的眼里有无限温情,他执起桌上的酒壶与酒盏,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桂花酒。「今夜就是……提前为你饯行了。」   楚澜月看着他的双眼和捧着酒盏的手,手也不由自主地,像他一样,将酒杯捧到唇边。   带着香气的酒液流入喉头,似乎掺杂着一丝丝的苦味。   「今日看的嫁妆,可还满意?」楚渊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她觉得那一丝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麻痺了舌头。   就在她察觉到异样的瞬间,她伸出手,拔下头上唯二的其中一根发簪,那根发簪的尾端是特别磨利的,却在抽出之后、正要反手握住之时,顺着她无力的手臂,割开她藕粉色的窄袖,白皙的手臂上立刻显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蜿蜒到手腕。   她全身瘫软,正要向后倒去,楚渊已经扶上她的腰。   血腥味在燃烧着松枝的身周蔓延开来,楚澜月惊觉自己已经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而手上的那道伤口似乎比想像中更深,她隐隐吃痛,却只能盯着楚渊那双此时此刻已经没了温柔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闪烁着复杂的神情,里头有不甘、愤恨、疯狂,还有……她曾经一瞥而过的,在殷昭眼底燃烧过的、慾望。   楚渊将她的窄袖轻柔捲起,俯下身,唇贴上她的肌肤,舌头舔过那道伤口,像一条蛇在她的手上蠕动。她知道自己的手即使已经起了疙瘩,却动弹不得。   她的血珠很快便消失在他的舌尖上,楚渊在她耳边低语如鬼魅:「沧澜现在是朕的。这片沧澜的星空,这杯沧澜的桂花酒,是朕赏你的。可,你……今夜是我的。」   楚澜月手指冰凉,意欲发颤却无法,她甚至连抬头、试图看清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兄长在她身上做什么罔顾人伦之事都无能为力。   楚渊的动作像是最深情的信徒,半跪在席边,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描摹她的眉眼。她只能睁着圆大的杏眼,双眼并非因为动情而湿润,惊惧地看着楚渊那张好看的面容,温柔似水却让她胆寒。   他的动作缓得骇人,彷彿稍微用力一些,就会划破月光下的静默。他一颗一颗地解去她藕荷色宫装上的盘扣。今日为了丈量嫁衣,选的是窄袖的齐胸襦裙,衬得她更加纤瘦,腰肢不堪一握,在他眼里更是动人、美的不可方物。   他每解开一颗盘扣,就会再次轻抚她新暴露出的肌肤,锁骨的轮廓、肩膀的圆润,全数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像是在检视宝物库里的稀世珍宝。   楚渊的唇像是被清晨的风吹起的羽毛,落在她额头、鼻尖、双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眼睫与耳垂,在她心底泛起腻腻的烦恨。   她那件流光软绸所做的藕荷色宫装,上头还用银线绣着折枝海棠,在他的掌控与亲吻之间被整齐褪下,就连她的抹胸与褻裤也是。她听见衣料的堆叠与摩擦声,羞耻与愤恨让她双颊发烫,眼瞪睁得发痛。她想祈求,却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此时她已寸缕未着地躺在席上,凝脂般的皮肤因为接触到冬日的空气而不禁寒毛倒竖,但又因四周火盆的炽热,和楚渊再度抚摸上来的大手而被迫烧烫。   楚渊的手上有着握笔的薄茧,在她柔嫩的肌肤来回抚触,引得她全身无法控制的、屈辱地发颤。楚渊在她耳边低语,如梦囈,深情满溢:「湘灵,别怕……」   「兄长……只是想看看……这些年,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返回顶部↑ 第20章 :入鞘(上)(1 / 2)   不确定到底过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对于楚澜月而言已经失去意义。原先身体上的撕裂与苦楚、难以控制的快感、颤抖以及手上伤口的轻微刺痛,在最后的时刻她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馀麻木盘踞在她的身与心。   当楚澜月真正觉得意识从水面上浮时,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重新穿妥,然后她人也被楚渊抱到了五楼寝殿。   他将她轻轻放至床榻上,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将她放下后,目光还怜惜地逡巡在她憔悴的面容好一阵子,才为她掖好被角。又用指腹轻抚她苍白的额头和紧蹙的眉心,彷彿他真真只是个疼惜妹妹的兄长,方才绵长的折磨不过一场幻梦。   然后,他才扯开嗓子朝楼下大喝道:「来人,传季女医!来人啊!」   最先赶至五楼的是汐玥的身影,她甫一推门就看见楚澜月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也顾不上行礼,就又忙不迭匆匆下楼催人传唤、备水备巾帕。   从头至尾,楚渊皆是安静立于一旁,一双凤眸牢牢锁在楚澜月脸上,看着汐玥捧了清水进来为她擦脸,不停轻声唤着公主,声音哽咽,眼里含着泪。   不到一刻鐘,季弦歌匆匆赶到,她见公主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微微蹙起眉头便将手搭上诊脉。   楚渊表情依然一脸忧心,他轻声道,声音发颤:「朕只是想和皇妹叙旧,她却突然旧疾发作,浑身滚烫,痉挛不止。朕想去拉她,却被她挥开,她的发簪就此划伤手臂……朕情急之下,才用了『龙涎香屑』。朕明知这虎狼之药的药性极猛,即使能安抚心神,却也能让人四肢麻痺、无法动弹……」   楚渊的话语愈发沉痛,满是痛苦与后悔,双眼忧心望向床上紧闭双眼的楚澜月。   季弦歌闻言,赶忙从药箱取了药酒、药膏和细纱布,为她包扎。然后才起身,对着一脸焦急的楚渊行了个大礼,语气凝重:「陛下圣明。公主殿下确是旧疾復发,因心神受到巨大衝击,以致气血逆行,肝火鬱结。」   「幸亏陛下及时以『龙涎香屑』强行镇压,才未伤及心脉,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季弦歌恭顺垂眉,「臣会为公主殿下准备调理身体和治伤的膏药,即日起公主须静心调养,禁绝他人探视,不可再受任何惊扰,否则凤体……恐怕经不起更多损伤。」   楚渊点头应了,又问了几句,才在汐玥和季弦歌的恭送下离开望舒楼。   直到楚渊的脚步声渐远,楚澜月才睁开双眼,挣扎着想坐起来,汐玥赶紧在她身后加了个软垫,让她能斜倚说话。   季弦歌看了一眼门口,才轻声道:「殿下,您中的并非寻常迷药,而是能麻痺四肢、同时神智还保持清醒的西域奇毒。」   然后她将备妥的药方交给汐玥,一边说明一边嘱咐服药该留意的事情。最后拿出一包另外用油纸包好的药材,放在一旁案上。季弦歌的声音压得很低:「另外,这是臣斗胆调配的,这方子能『活血化瘀,以清宫秽』,药性霸道,恐伤根本,望殿下……谨慎使用。」   楚澜月静静抬眼,扫过季弦歌紧绷的面容。她抬起手,并没有去碰那包药,只是把自己还有些冰冷的手搭在季弦歌的手背上,轻声道:「本宫知道了。」   *   萧翎从萧府回到宫中时,天已矇亮。他离宫的时候心焦,回宫的时候,随着他愈靠近望舒楼,心中的不祥之感竟也几乎笼罩了他整个脑海。   稍早禁军来报,说他母亲、萧老夫人所住的萧宅附近发现疑似赤炎刺客的行踪,楚渊特许他回府护卫陪伴。萧宅是他父亲为国捐躯后,先王特意赐下的宅子位于京城近郊,快马加鞭来回也要将近一个时辰。   待天一亮,他和禁军再次巡视萧府周围,却什么人影都没见到,那时他便起了疑心,向母亲请安便赶回宫中。   清晨时该是宫人洒扫的时刻,但这日的望舒楼却是一片死寂,偶时在转角碰见的宫人皆是低垂着头,连正眼都不敢瞧他,脸上是满满的惊惧。   萧翎在寝殿门口撞见了捧着水盆出来的汐玥,她双眼通红,看见他的瞬间眼泪又掉了下来,用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臂:「萧大哥……公主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汐玥的崩溃彷彿验证了他的疑虑,萧翎愈靠近殿门,那不该属于望舒楼的味道便愈加明显──酒味,还有位居九五之尊的那人才能使用的龙涎香。   他衝入内殿,看见的便是躺在床榻上,白睁着眼睛、眼神却无从聚焦的楚澜月。萧翎一言不发,转身之时同时拔剑,就欲衝出殿外。   「……站住。」楚澜月听见刀剑出鞘的鏗鏘声,马上便明白了。   她吃力地从床上坐起,平时那双如水的眸子现在却像枯井,对上萧翎转身的目光。   「你要去哪里,做什么?」她早已知晓答案,但她还是开口,甚至不确定要不要为了萧翎的忠诚而喜悦。   「臣去杀了他。」他咬牙切齿,此时此刻他所散发出的坚决杀意都是她未曾体会过的。   「然后呢?你死了,我怎么办?」她慢慢地站起身,萧翎想前去搀扶却被她拒绝了。她的话唤回了他的些微理智,他握着剑的手颤了颤。 ↑返回顶部↑ 第21章 :入鞘(下)(1 / 2)   在季女医的医嘱下,楚澜月总算得以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独处。望舒楼里除了必要的宫人,其他都遣了出去,静得不像话。对外只说公主身子不适,需休养一段时日。只是这得来不易的静,反而却放大她心中的不安。一个人独处愈久,她的思绪愈是杂乱得厉害。   沐浴、焚香、习字,她必须耗费十二万分的心力才能勉强让自己的心不再如波澜般起伏,连书都读不进去,心中的恨意与不甘不减愈增。   听闻殷昭在赤炎和沧澜边境的阑州、镜月湾处,已开始兴建迎娶用的永安宫。据说,殷昭徵召了四海之内的优秀人才和大量人力,只为早些完成这座象徵两国永好的宫殿。   然而再怎么快,赤炎的财力与国本再如何雄厚,一座华美的宫殿少说也要费上几个月才能够完全落成。   她数着时日,却毫无时间前进的实感,童年那段令人神往的回忆反而像夜里的幽魂一次一次袭来,提醒她曾经的美好。她在梦里、在独自沐浴、在窗边发呆时,在澄海轩旁的海滩戏水、和侍从划着小舟在归澜湾逐浪。   她很少梦见母后,却嚮往着回到曾和母后度过美好时光的地方。   楚澜月终于提起勇气,写了一封信。以「皇妹」的名义,以思念故人为由,请求楚渊让她去海边行宫休养一些时日。   信由汐玥亲自去送,一天、两天过去,却杳无音讯。直到第叁天,楚渊的亲笔信和药膳由墨寧送来,楚渊的信不像她瞻前顾后担心留下话柄而写得那样长,仅有寥寥数语。   他在信上道:「皇妹身子孱弱,舟车劳顿恐难承受。宫内良医、珍药皆备,皇妹好生休养便是。」   而后的每一日,墨寧都端来药膳,劝她服下。她和汐玥只得变着法子支开墨寧、将药膳处理掉,无论如何楚渊送来的东西她是不愿再喝的了。   凡她所求,已不可得。凡她所避,纷至沓来。   求而不得,绝望像乌云日渐笼罩了她的内心。她夜夜难眠,任凭望舒楼的烛火燃过一夜又一夜,她的心和望舒楼都静得像一座坟墓。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她坐在窗边,双眼如枯井望向逼仄却遥远的天空。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靖武阁大学士赵啟的府邸之中,却是歌舞昇平。   火烛燃得近乎晃眼,觥筹交错,醇酒和炙肉的香气满溢宴客厅内,靖武阁大学士赵啟和他的心腹爱将们酒过叁巡,用着武官独有的豪爽语调大笑与谈天。   国师云寂端坐席间,脸上是惯有的、清冷的平静,即使他已饮下叁杯酒,颊上略有酒意,他的薄唇依然微微抿着,彷彿宴会上的喧闹于他都无关紧要,彷彿他并不是这场宴会的座上首宾。   一个月前,赵啟上奏楚渊,向楚渊稟明「国师大人夜观天象,准确预警边境战事。因此特欲设宴酬谢前线将士和国师大人,以示文武同心。」   亟欲稳定朝政的楚渊由是亲自下旨,要云寂赴宴。云寂深知自己在楚渊甫一即位时,一句无心之言竟间接解决了楚渊烦恼以久的国事,从此便被尊为国师,楚渊亦时常徵询他的意见。云氏一族中,亲近新王的派系更举荐云姝入宫为妃,楚渊亦欣然纳之。自此,云家的势力如日中天,即使云寂自始至终谨守职分,并不主动捲入派系斗争,然而旁人看来,云寂依旧是楚渊的人马、文臣之首。   亥时已过,正是宴会酒酣耳热之际。赵啟亲自敬献一杯药酒,由一名面貌姣好的侍女端到云寂面前。   赵啟笑容盈盈,双手捧盏,道:「多谢国师指点迷津。」   云寂亦起身,无须卜算,他就已料到早晚会有此劫。   酒液滑入喉咙,醇香依旧,然而却有一股不同于寻常酒液的、幽微的灼热烧进喉头里,然后,丹田深处也骤然升起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邪火。   他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微微侧头,朝他立于门旁待命的心腹小廝云隐投去眼色。然后在重新坐下时,特意踉蹌了一下,实则是连忙运息,硬生生将那汹涌上浮的药效逼了回去。   「国师醉了。」赵啟淡淡道,在云寂眼中却似带着笑意。   「许是多饮了几杯,无妨。」他眼角馀光再次看向云隐方才所立之处,现下已没了人影。   「那怎么行。」赵啟唤来两名小廝。「扶国师大人去厢房好生歇息。」   云寂让一名小廝虚扶着,另一名小廝则领着他们往府邸深处前进,云寂在拐过一处转角时,身子倾斜,只得扶着墙壁喘气。   忽然不远处有人大喊:「走水啦!」整个宅子由是骚动起来,人声由远至近,火光点燃夜空。两个小廝到底还年轻,原本要扶他的那名小廝唬了一跳,惊惧不疑回头远望;另一名则已不见踪影。   云寂趁着此隙伸手掐熄了转角处的烛火,小廝因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而愣在原地之时,他蹬地跃上屋顶。   素日他在朝廷上总是文弱书生形象,眾人不知他亦有此等身手。云寂再次运息,但他的真气此时已无法压制毒性,喉中尝到一口腥甜。 ↑返回顶部↑ 第22章 :一線(上)(H)(1 / 3)   尚未圆满的月被隐没在层层叠叠的云后头,夜半的宫殿里寧静得连一根针掉落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在望舒楼成为封禁之地的那夜后,萧翎便每晚亲自镇守于望舒楼门口,那是他身为公主首席侍卫的、最后与最大的赎罪。   原本这夜应当和过去每一个夜晚并无二致,他却先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那味道是压抑后的铁锈味,带着一丝即将沸腾的滚水与酒气。   萧翎握紧剑柄,在那未知之人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停留在不远处的假山和树荫下时,低喝一声:「来者何人?速速现身!」   云寂深知,若要见公主一面,除了直接面对萧翎,再无他法。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几乎隐去的昏暗月华洒在他面上。他的衣衫凌乱,袖口沾染血跡,双颊潮红,喘息急促,短短的距离走得艰难。   「国师大人……?」萧翎见平时清冷出尘的云寂如此狼狈,忍不住皱眉。   「萧、萧将军,请……请稟告殿下,臣中了毒,唯、唯公主能解……」他总是恬淡如水的面容扭曲,每一个字都是从他的齿缝中勉强迸出,一句话几乎碎裂在空气里。   萧翎犹豫片刻,正当他要开口时,云寂身子一软,跪坐在地。   「……如大人对殿下不利,别怪微臣。」萧翎见状,扶起云寂,走入望舒楼。云寂浑身滚烫,萧翎扶着他上楼,也几乎被他的体温濡湿了半身。   烛火在沉黑的夜里燃起,萧翎要汐玥去传,最后楚澜月匆匆披了件外袍,头发仅随手拿了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綰起,在四楼书房会见了云寂。   时值夜半,楼里汐玥和萧翎皆因楼里仅有自己人和这意外的访客而毫不掩饰面上的凝重,楚澜月则是只看一眼云寂的模样便微微蹙起眉头。   虽非她本意,经歷过男人后,她或多或少能感觉到,平时总是寡淡无欲的「国师大人」,现下呼吸粗重、身子紧绷,看着自己的双眼里苦痛与欲念轮流闪动。   汐玥早将云寂沾满泥泞与汗水的外袍、靴子和腰带全数卸下,只馀一身浸湿的中衣。还端了一个青花大盆,放入冰窖来的碎冰,又取来两大叠薄棉布。   楚澜月亲自将浸过冰水的布敷在被萧翎安置在软榻上的云寂额头与腋下,其实,她心底明白得很,他现下这副样子,和自己满月时发作时的顽疾十分相像。   思及自己身上的病,楚澜月心一沉,拿着布的手悬在空中。云寂则用没有伤口的那隻手,指尖轻捏,将布匹拉到自己的丹田处。   布匹冰凉,微乎其微地起了些许作用。云寂身子一僵,浑沌的脑袋稍稍清明。他先是闷哼一声,即便剧烈颤抖仍吃力地坐起身来,一字一句道:「殿、殿下……臣中的炎毒,焚烧……臣无法运功……」   「这毒……唯有您……您的血脉,能解……」他的双眸里的慾望焚烧,硬是忍住,望进楚澜月的眼里,几乎要灼伤她。   一语方毕,云寂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倒回榻上,药力再次淹没他的神智,于是他痛苦地喘息起来,回盪在书房内。   楚澜月闭眼,沉吟半刻。   云寂是当今国师,又是云妃兄长,被眾人视为楚渊心腹。若他真要算计自己,又何须让自己落得如此模样?   或许他和她,是彼此的唯一机会。   汐玥正巧进来,在楚澜月耳边道:「奴婢打听到了,今日赵大人处确实有场晚宴,是陛下下旨命国师大人参加的。国师大人……所言为真。」   楚澜月站起身,垂眼道:「萧翎,和汐玥守好所有出入口,若非我或国师大人亲口下令,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殿下!」上一次,他是被楚渊用计调离,而这一次,竟是他的公主亲自下令。萧翎才要跪下劝她收回命令,却被她一个手势制止。   萧翎的话语卡在喉头,没能说出口,只得吸一口气,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不甘地和汐玥奉命离去。   楚澜月转身,决绝道:「云寂,今夜以后,你的命是我的。」   门被带上、落锁后,楚澜月隻身一人立在榻前,不发一语,看着这个夜半拖着不堪身子前来求救的男人。   这个英俊、气质出眾的男人,此刻却被炎毒折磨得狼狈至此。慾与毒交缠在他的经脉里闷烧,让他无能为力只能贴在榻上。汗满额头,体温如烈焰,指节深陷床褥,宛若囚徒。   楚澜月熄去了远处的烛火,仅留他们身旁的一盏。他们两个的呼息也将烛火扯得颤颤欲熄。他因毒而急促,她则因为紧张与不想承认的害怕而难以稳住呼吸。 ↑返回顶部↑ 第23章 :一線(下)(1 / 2)   是日清晨,楚澜月已简单沐浴完毕,云寂悠悠醒转,亦重新整理衣衫,两人在书房里单独说话。   云寂清醒后,她向他表达了出宫静养的念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向她行了个大礼,跪地郑重向她道谢:「此命由殿下解救,此身必为殿下鞠躬尽瘁。」   云寂的双眼在晨曦下清澈闪烁。他疲惫,却坚定真诚。   「殿下,臣昨夜所中之毒是为炎毒,唯有至阴至柔之力方可中和。」他直视她的眼睛,话语鏗鏘:「臣已证实,殿下体内蕴含我沧澜王族源头的血脉,那是潮汐之力,是天下至柔之血。昨夜是臣利用殿下之力,引导臣体内狂暴的元气,甫完成逆天救赎。」   楚澜月依然半信半疑,虽他如此言说,虽她昨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可是还有太多难解的问题与细节。   然,分秒必争,天将要大亮,云寂允诺她当日会送来他于观潮阁秘库蒐罗的资料抄本。而后他眉头微蹙,犹豫半晌后,终究开口道:「殿下,微臣另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言。」   「但说无妨。」   「陛下于殿下……许是因臣的一段话,才不惜一切,将殿下从赤炎迎回。」云寂躬身:「当初臣对陛下所言原句是为:『龙潜于渊,则波澜不兴;明珠归海,则四海来朝』。」   「臣的原意,是请陛下安守本分,伺机迎回殿下,让沧澜血脉归为正统。但陛下却将自己视为『深海』,将殿下视为『于归』之明珠……臣的言语让殿下受尽屈辱,臣罪该万死。」   云寂的坦诚让楚澜月略显疲惫的脸又苍白了几分,她沉默半晌,一抹凄冷的微笑掛在她嘴边:「楚渊于本宫之念想,早于你的话语。可,许是你的话让他更有底气。」   她起身,冰冷道:「本宫便称你一声『云卿』。不必再多言『罪』字,云卿只需证明,你的智慧值得本宫为之牺牲。」   她垂眸,让汐玥进来。汐玥早早张罗来婢女的衣装,再为他略施薄粉──事实上,他的肌肤几乎如女子般白皙,眉型亦秀气,只消上些胭脂,再取一枚薄纱覆脸,外表看上去和女子并无太大差异。   「云卿,本宫现下只能指望你了。」   想是云寂这番离开望舒楼是顺利的,因为当日下午,楚渊的旨意便下来了。简而言之,云寂上奏天象有变,公主命格与海相连,近日凤体违和,须依循天命,近水静养。公主殿下之安危关乎沧澜与赤炎邦谊,是故,特许公主即刻啟程,前往东海之滨行宫调养。   次日,楚澜月坐在马车里,看着逐渐远去的宫墙。即使终于来到宫外,即使还未能完全松懈,却无可忽视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地软了下来,斜倚在马车里的软榻。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逞强了。   在那夜之后,是无数个不能安睡的晚上。月落星沉之时,才能勉强闔眼一两个时辰。云寂的夜访,或许是福吧,让她终于可以离开望舒楼,即使是暂时的也好。   随着马车的行驶,楚澜月的马车和一队由萧翎率领的少数精锐护卫渐渐离开国都。此行毕竟是低调出行,楚渊自然不愿让太多人知晓公主出宫之事,也不愿让他人深究公主为何出宫。连马车都是朴素的黑顶、乌木的车身,务求不张不扬。   「公主,且歇歇吧。」汐玥最是明白楚澜月已经好几日没睡好,于是劝道。   她頷首,马车的颠簸和轆轤声、暂时的松懈,也让她忍不住打起瞌睡。   当她再度睁眼,已是夕阳西下,他们已经驶出国都很久了。马车在一间官用的驛馆停下。   此行既是私人行程,倒也没有兼程赶路的道理。因此要在此处休整一宿,隔日一早再接着上路。   虽然驛馆稍嫌简陋,但温热的饭菜和茶酒、夜里的柴火与床铺还是比在马车上过夜强得多。   楚澜月晚膳后坐在房内,也无看书的兴致,忽然站起身,唬了正在清点行李的汐玥一跳:「公主怎么了?」   「我去取水。」   「让汐玥去吧,公主好生安歇便是。」   楚澜月摇摇头:「我在这房里闷得发慌,在驛馆里走走也罢了。」这近海的官用驛馆今夜只有他们一行人,萧翎便守在驛馆门口,更别说他亲自挑选的其他精锐也都轮流守夜,想是没有什么安全疑虑。   由是汐玥也不再拦,目送楚澜月出了房间。   楚澜月只一身水蓝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素白的轻纱背心,一根白玉簪将她的长发松松挽成简单的单髻。手上除了一只玉鐲,身上再无其他饰品,远远望去更像是穿着朴素、未用艷色的富贵人家千金模样。   她趿着一双织锦软底绣鞋,脚步无声,缓缓来到了驛馆厨房的后院。后院有一盏昏暗的烛火,一名老妇正坐在矮凳上,就着微弱的光线,吃力地要将一根线头穿过绣花针的针孔。她的手乾瘪,因年迈而颤抖着,反覆了数次都始终失败,低低的叹息声从她乾裂的嘴唇溢出。 ↑返回顶部↑ 第24章 :歸瀾(上) h ehu an4 .co m(1 / 3)   在驛馆的这夜楚澜月终究还是失眠了,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不确定是前一晚菜叶的酸味与黏腻仍残留在鼻翼和手上,还是老妇的话点醒了她内心的警觉。   个人的仇怨、家国的责任,孰轻孰重的问题自然易解,她却觉得心上像是同时压了两块大石头,沉甸甸的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是睡得浅了,清晨时分,还有些晦暗的晨光透过竹廉入室时,她的眼皮便跳了跳,缓缓睁眼。   一夜难眠,她索性撑起身子,披了一件晨袍,任由长长的乌发披散身上,便推门出去。   汐玥正坐在门口角落的几上熟睡,她的软底绣鞋踩地的声响极轻,不妨碍她悄悄下楼,来到驛馆门口。   驛馆门口虽是落锁,鍊条倒也不紧,想是这里里外外的护卫比起锁头更加可靠。   不一会工夫鍊条便被她解开,她推门出去,户外不同于宫苑的空气迎面而来。守在门口的萧翎警戒一瞬,见来人是她,正要行礼,被她眼神示意止住了。   「还未辰时,公主怎么起得这样早?」言下之意是劝她再回房多睡一些。   她摇摇头,瞅着周围绵延至远方的民宅,死寂得让人有些心慌。   清晨时分,远处升起的炊烟少且稀薄,发黑的烟色令人难免有不祥的联想。   「萧翎,看见黑烟,你想到什么?」她轻声开口。   「……战争。」萧翎垂眸,即使分神和她说话,他手依然紧握佩剑,未有一刻松懈。   楚澜月点点头:「还有飢饿。」   她感觉双眼有些痠涩:「原来不论何事,本宫都如此无能为力。」   萧翎没料到她会么接话,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着忧虑:「臣惶恐,未能为殿下分忧。」   「不是你的问题。」楚澜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隐约嗅到劣质木炭的气味,带着令人呛咳的刺鼻。   一行人简单用过早膳后,马车便一路驶往行宫,中途只歇过两次让马儿喝水。楚澜月不敢再睡,特别警醒着留心周遭风景。颠簸的道路自是无须重提,沿途所见的民宅茅草屋顶多有破败,仅用泥巴或破布勘勘糊住,瓦片屋顶亦是错乱的。   在这般残败的风景之中,空气里瀰漫的咸味也愈加浓厚。   纵使心怀忧虑、心事重重,楚澜月还是不能否认,当她看到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几乎和童年回忆里相同的澄海轩时,内心的雀跃与激动不言而喻。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 zai23.c om   澄海轩依着海边礁石和周围低矮的悬崖而建,以灰白色的鹅卵石为底、暖黄色的楠木为主。远远望去,如一块镶嵌在绿崖和苍海间的玉石。   自从楚渊答应让她出宫养病后,想是留守的宫人已经里里外外澈底洒扫过。汐玥才扶着她下了马车,等在门口的澄海轩总管安福便领着几名宫人迎了上来磕头行礼。   「许久未见公主殿下,别来无恙。」安福是楚澜月母亲的贴身内侍,他下頷上长长的鬍子已经发白。当年楚澜月陪母后于此养病时,澄海轩里的大小事情大抵都是由他打点的。母后过世后,安福并没有回到首都,而是留守于澄海轩。   楚澜月跟着安福走进澄海轩。他穿着一套已经洗得发白的灰色太监服饰,笼在袖子里的手拈着一串佛珠。虽然腰背微驼,走路的脚步却仍稳健。   他们沿着木头作的回廊一路向里,竹编的格栅隐约挡去了阳光,在脚下的木廊上投下了斑驳的光与影。仅仅是走在澄海轩里,小时看过的风貌、木材、海水与苔蘚的味道、浪潮的声音,在在都让她那颗悬在空中的心不知不觉地放下了。   大约半刻鐘,安福领着他们来到一座雅致的宫殿,楚澜月才停下脚步,便几乎溼了眼眶。   静心居,是她母后当时养病所居之所。   安福推开门,请她入内。   静心居坐北朝南,然东、西、南叁面并非实墙,而是落地格栅窗。此时,窗户的纱罗都已捲起,窗外的天空与海景尽收眼底。   广大的室内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仅一张悬着素纱幔帐的木质禪榻、黄花梨木长案和几个多宝格与衣箱、月牙形状的楠木案桌和一套藤编靠背椅,还有一张铺在面对海景的格栅窗前的软垫。   房里正燃着沉香,楚澜月缓步走到格栅窗前,海涛声与海盐的咸味将她包围,她觉得这是十年以来心灵最平静的时刻。 ↑返回顶部↑ 第25章 :歸瀾(下)(1 / 2)   一边循着楚澜月微弱的记忆,一边漫步在沙滩上。海风袭来,羊皮靴在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跡。一路无话,她依然沉浸在回忆与即将出海的企盼之中。   然后她和萧翎来到镜月滩礁石群后方,在那找到了建于这片隐蔽海湾的船坞。   「便是这艘。」根本无须靠近,楚澜月的纤纤玉指便明确点出船坞入口处一艘露出月牙弯弧的小舟。   萧翎的脚步比楚澜月快上许多,他先巡视了一圈周围暗哨与海防。才进入船坞内部脱下盔甲,仅着一身轻便的劲装,在月牙舟旁单膝跪地,仔细检查船身的吃水线。   那是一艘名为「映澜」的月牙舟,线条优雅得如同一弯清瘦透明的新月浮在水上。年幼时她只记得这艘小船的顏色好似珍珠,现在她的眼力才看清了映澜是以浅色的楠木打造,外表刷了一层清亮的桐油,才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这些乏人问津的年头,定是安福仔细维护,这舟的外表才会同当年一样优雅。   萧翎动作俐落,又分别检查了船櫓和船帆,才将固定船身的两条麻绳解开。随后沉下腰身,将月牙舟推入木质轨道。   「吱呀──」随着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响,映澜已滑入船坞内侧的深水区。船身轻晃,伴随一阵悄悄的水花轻溅。   萧翎轻巧跳上月牙舟,执起船櫓,令映澜穿过礁石间的狭窄水道,在码头边停下。「公主仔细脚下。」他伸出手,让楚澜月可以扶着上船。   映澜的甲板极小,铺一层竹编船蓆,仅能容纳叁四人相对而坐。待楚澜月在萧翎身后坐妥后,他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将船驶出船坞,来到归澜湾的开阔水域。   月白色的软绸船帆缓缓扬起,楚澜月的乌黑眼眸同时倒映着天与海,波光粼粼,似乎点亮了她无神多时的双眸。她忍不住站起,看向海平面,彷彿那里有着她竭力嚮往的什么。内心的骚动与体内的波澜似乎正和海浪的节奏渐渐共鸣──但也许不过是错觉。   「我想更近一些看海。」原本静候命令的萧翎,因为她一句话,便调整船舵,朝她所眺望的远方驶去。   映澜的船尾随着风起帆满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波纹,像是一把划破镜面的白刃。直到陆地渐远,在他们身后变成隐隐约约的灰色影子。   楚澜月的双颊被风扑得泛上一层粉红,她微微拢着兜帽,靠在船舷上,举目所见是灰蓝色的海水与阳光映照之下闪动水光的浪影,耳畔是风声与水交织而成的旋律。   暂时的远离,让她微微松动了眉头,但同时内心依然紧紧揪起。楚澜月想着那些过去,决心破碎的夜、受尽屈辱的夜、捨身求盟的夜;在赤炎的八年、回到沧澜的这些日子,在驛馆和路途上所见的沧澜人民生活的真实样貌……回忆像是浓稠的云和雾,交织反覆在她的脑里纠缠。   当她回过神时,才发现脸上的凉意来自被海风吹拂的无声泪水。   而她之所以回过神,是因为脚下的船板正微微震动,同时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被由远而近的、似是由海底传来的哀鸣取代。   萧翎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换上了她几乎未曾见过的苍白,血色尽失。楚澜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月牙舟下的海水竟然深深凹陷进去,围着船隻旋绕出漩涡。   而映澜便是这漩涡的中心,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迅速颠簸起来。   萧翎和楚澜月对视一眼,都还来不及开口,忽然一股力量就将他们连人带船扯向海中。   狂风与猛浪轮番袭来,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密密覆盖,黑得恍如暴雨欲来。楚澜月紧抱船舷,萧翎当机立断抽出腰间短刀砍断所有船帆的缆绳。然这月牙舟本就并非为乘风破浪而造,意识到徒劳无功的瞬间他便收起短刀,伸手要去扶楚澜月。   耳边一声「轰隆」巨响,船身被漩涡掀起的巨浪轻而易举地碾碎。一阵天旋地转,楚澜月只感到全身冰凉──她已落入海中。   萧翎死命地伸长双臂抓住她。生死存亡之刻哪顾得上君臣之礼、男女之别,连如何脱困都无能思考,他全凭本能将楚澜月护在怀中,任由海浪和船隻残骸反覆拍打在全身,似乎是什么刮破了他因长靴脱落而露出的脚腿,又似乎是船桅的残骸擦撞过他的肩背──但他们此刻仅是浮海中的粟米,只能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也许他们都昏过去了,也许没有。慌乱之中楚澜月似乎被冲出了他的怀中,但他好像捉到了她的衣袖……现在又是什么时刻了?该返航了……可时间的意识对于濒死之人大抵是毫无意义的……萧翎模模糊糊地想着,直到一阵几乎磕在全身的痛感与凉意,萧翎的意识才回笼──他还活着!   「咳咳……」嘴里满是咸腥,萧翎用力咳出几口海水。他强撑起因泡在水里过久而失重的身子,抹去眼前的水珠,这才看清了他的所在地,是一片岸边礁石群之上,脚边还有一些许是「映澜」的木头残骸。   即使身上多处传来钝痛,浸过海水更是瀰漫着刺疼,但他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四处张望见楚澜月躺在不远的岸边,他赶紧上前,跪下确认她有无受伤,却只消一眼,便看出她的不对劲。   天色已黑,或许他们在水里昏迷得太久,又或是待在礁石上太久……无论如何,时间已非优先思考之事。   月亮随着一阵刺骨寒风从厚重的云层中挣脱出来,洒下洁白的光辉,照亮了这片狼藉的礁石,也照在了楚澜月身上。   楚澜月的脸面苍白,双颊却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她身上的连帽斗篷和脚上的绣花高靴早已不见踪影,露出她两截如玉的白皙手臂和一双小巧的脚。由是一眼望去她确实未有明显外伤,然而她双眼紧闭、眉心蹙起,淡红的唇瓣一张一闔,是混杂着痛苦的抽气声。   「殿下!」萧翎出声唤她,她则撑着双眼半睁,平时清亮的眼眸倒映着天上满月,却混浊,好似隐隐燃烧着什么。   「萧翎……」楚澜月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坐起,湿漉黏腻的长发随着动作牵扯披散在她肩背上,萧翎似乎闻到了除了海风以外的味道──不似她平时惯用的香料──一股咸湿与清冷共存的腥甜窜入他的鼻翼。他几乎在她的双眼里同时看见深沉的大海与幽微的蓝色火焰。 ↑返回顶部↑ 第26章 :脫險(上)(H)(1 / 2)   萧翎颤颤地将唇从楚澜月的移开,却在下一秒被她揪住衣领拉下。楚澜月的唇舌滚烫热切,堵住他还想发话的嘴。他的犹疑全部被她的急切如浪淹没,只能顺从回应,感受她柔嫩的唇瓣肆意点火,直到连他都有些晕眩,他才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在彼此之间拉开一点距离,却依然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发颤的唇。   两人因海潮而湿黏的鼻息交织如丝如缕,楚澜月那双倒映着满月的眼朦胧望着他,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将自己的小脸埋在萧翎的肩窝,一双手再次因难耐而不安分地摸索着他和她身上的布料,却因过度急躁与带一点缺氧的眩晕而毫无章法。   萧翎连忙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她的皓腕在他的大手里好像一捏便碎。他不敢多用力,低头迎上她不解且催促的目光。   楚澜月眼底的热燃烧着倒映的月亮,她握了握拳,热烫的指尖划过萧翎的大手。她的声音带着绵软鼻颤,是他未曾听过的语气,几乎要焚毁他如麻心绪:「萧翎……」   楚澜月于他,是丧父后的唯一信仰。他亲眼近身看着她从稚嫩到及笄,从沧澜公主到赤炎质子,再从望舒楼到澄海轩。   最多最多,他曾经大逆不道地想过,如果自己有妹妹,或许是这种感觉。他总是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长发过背、及腰,看她的发顶逐渐靠近自己的视线,最后停滞在他胸前的位置。   他在她笑的时候感到安心与欣慰,看她发愁时总会心揪,恨自己只是一介武人,没有足够智慧为她献策。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只愿站在她的身后。   思绪未完,他的双手彷彿被谁鼓舞牵引,重新环抱住她柔细的腰。她的腰软得像是春日柳枝,仅仅是搂着都怕将她弄碎──明明稍早在海里那场劫难,他才不顾一切把她护在怀里,根本无暇顾及她是否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护她周全。   萧翎脱下了上身的衣服铺妥于地,即使还有些湿漉,即使不如她平时穿惯的织锦那样厚实,但总比让她直接躺在礁石上强得多。   而楚澜月也总算半扯半褪下了那身被海浪侵蚀得惨不忍睹的织锦长裙,露出一双白皙如春荑的手臂和泛着潮红的胸口。   她的喘息声又重新急促起来,萧翎扶着她的腰让她躺下,她却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让他无处遁逃,两双眸子此时此刻只装得下彼此,彷彿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人,是一对被放逐的游子。   萧翎依然维持跪姿,既然没有办法直接向他的公主乞求原谅,他决意放轻每一个动作。他想珍惜,他想用尽这辈子的所有温柔,却没把握。   他没敢去动她的抹胸,只是顺着她手的力道倾身,将自己冰凉的双唇贴在她裸露而滚烫的锁骨,惹得她轻颤。同时她也似乎因为他覆上来的、相较于自己身上的冰凉而稍稍吁出一口气。   萧翎的吻很轻很柔,逡巡在她的抹胸上缘。他不愿承认她起伏的胸口与小小的吟哦在在都让他的克制与理智步步后退,让道给名为慾望的原始本能,近乎沦丧。   楚澜月在他的身下轻颤,一隻手贴上他的胸膛,另一隻则似有若无地一下一下拉扯着彼此膝腿上还覆着的布料。   事后回想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又或是因为她的吻而失去判断能力,当时才让他鬼使神差地去脱却彼此因为全湿而紧贴双腿的软质长裤。   他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她的脚踝上,是祈求,也是祝祷,更是为他已然与尚未实行之事懺悔。   楚澜月扭动起腰肢,将脚踝从他手上抽走。大半身子在这微凉的空气中,她只感到燥热,近乎不满地长腿一勾,勾上了萧翎的臂膀,催促他继续。   于是他只得遵照她的公主的命令,重新覆在她身上。   萧翎想伸出手扶住她的后颈,却在半空中停住,指节僵得如冬日晨起。   楚澜月的鼻息炽烈得落在他的锁骨,无可避免引起微微的颤慄。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靠近失去她的一次,他害怕更多的碰触与亲吻只会让她澈底摔碎,随风远去。   他该如何坦荡?   恍惚间,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发丝上,楚澜月忽然睁大双眼,他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却在他依旧纠结、又想退开之时,楚澜月一双纤瘦柔软的腿便如水蛇般缠上了他的腰,引得他下腹愈加炽热。   「殿下……臣不愿弄疼您,若不舒服,请告诉臣……」他的额头上早已起了薄汗,他压低声音,沙哑说道。   萧翎将自己的额头靠近她的鬓侧──却也仅仅是靠近,并未贴合。   楚澜月再次搂上他的脖颈,抬起身子,像渴水之人那样要求他的全部。她身体里那无处可去的焰火高张,促使她的膝盖蜷曲,有意无意地擦过了他的下身。   于是,已经分不清究竟谁才是隐忍多时的那一个,她弓身,他挺腰。楚澜月体内横衝直撞的狂热彷彿终于找到出口一般,禁忌和理智的防线澈底碎裂,任由哀鸣从口中溢出。 ↑返回顶部↑ 第27章 :脫險(下)(1 / 2)   让人难耐的黑夜终究过去,满月悄悄西沉。随着他们酣然绵长的鼻息,冬日的朝阳渐昇,在相互依偎、以体温互相暖和、宛若璧人的两人的脸上投下一道如金闪耀的光带。   萧翎是先醒的那一个。   即使一夜旖旎,他长年担任侍卫而训练出的敏锐依然让他察觉海浪中幽微的、不寻常、不属于一般波浪规律的声响。   他连忙睁眼,翻身坐起。映入眼帘的是楚澜月散乱且和自己牵连在一起的发丝与安详的睡脸。若再向下看去,能看见她光洁的脖颈和白皙的胸口,于是他面红耳赤用昨夜垫在她身下的、属于自己上身的衣服将她裹好。   而后他赤脚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点由远而近,而他的面色也随着那黑点靠近愈加凝重。   楚澜月因为萧翎的动静也随之醒转,她坐起的同时忽觉身上微凉,才意识到昨夜发生的一切。然而比起羞涩和不知所措,更多的是不悔与因萧翎笨拙温柔而生的感动。   萧翎和汐玥一直以来都是这些年头里为她带来一丝温情的对象……对了,汐玥呢?若汐玥发现自己跟萧翎出海且没回去,消息传回宫中……   「殿下……」萧翎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颤抖,将她从思绪之中拉回。两人于是同时望向那个黑点──不,那是一艘船,一艘飘着黑底白色鬼面旗帜的船。   那艘船的主人谁也不是,却是沧澜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海上霸王「黑潮主」玄鯤。玄鯤所率领的船队每年春秋两季总成群结队劫掠沧澜国的沿海市镇。从前还在沧澜时,每逢夏末和冬末,楚澜月皆能感受到宫内的紧绷,文武百官无人不加入讨论玄鯤船隻的走向与应付对策的行列。   从前玄鯤不过是个名字,而现在却成了避无可避的现实。楚澜月拢好了萧翎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走到萧翎身旁。   两人心里俱是不安,但也无处可逃,只得佇在原地看那艘通体漆黑的大船驶近。   玄鯤所乘的船的风帆是铁灰色的,乘风航行时看上去就像一把巨刃破浪而行。当船靠近,他们才看清船首那尊张着血盆大口的巨鯊双眼镶着红宝石,在阳光与水花的辉映下闪着不祥的光芒。似乎亦呼应着旗帜上那张半鯊半人脸的鬼面,其下还有叁条红色波浪般的线条──比起红浪,更像血印。   楚澜月心想,若有机会和玄鯤谈判,两人当下的处境或许还能有转圜之地。她乾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于是她死死咬住。   黑潮号逼近,在不远处停下,将锚鍊拋入海中发出几声「噗通」声响。船舷两侧配置的砲口让楚澜月看了不禁不寒而慄;原来她也离硝烟如此靠近。   两艘体积小巧的快船被放至海面。除了海浪拍打船身的回响外,根本听不到任何多馀的人声。这点和楚澜月小时听的故事很是不同,她以为海盗、劫匪一类总喧闹不止、毫无纪律。   那两艘快船在礁石间挺进得顺畅,让人忍不住怀疑起眼前礁石不过是幻象,或许他们所行驶的水面实是冰面。   楚澜月和萧翎细数两艘快船上的人数,每艘船上各有一名桨手,另外各有二人,一共六人。   萧翎握紧了幸运被冲上礁石的短刀,朝前踏一步,将楚澜月护在身后,看着那几名来意肯定不善的海盗身手矫捷地跃上礁石。   令楚澜月感到意外的是,为首之人竟是一名女子。她的肌肤和陆上女子不同,是长期于船上曝晒而成的麦色。她一身贴身的黑色皮甲,外罩一件深灰色披风,长发则编成数十条细股的发辫。腰间则掛着两柄单刃弯刀,闪着不怀好意的白冷锋芒。兽皮长靴「答答」地踏着礁石,轻巧俐落靠近两人。   那名女子往前踏了几步,萧翎亦向前一步。没能靠近楚澜月她也不恼,她的眼神在楚澜月脸上逡巡,扫过她披着萧翎衣服的上身,再瞥了一眼露出精壮胸膛的萧翎,笑着打了一声响哨。   她嘴边笑容微弯,慢条斯理从腰间抽出一柄半尺长的玄铁菸桿,动作从容却快如闪电,不过一瞬,菸桿的翡翠菸嘴便抵住了楚澜月的下頷,力道不大却足以迫使她抬头。   萧翎咬牙,手中短刀便要举起,然而却被楚澜月用眼神示意止住了。   菸草的辛辣味呛得楚澜月乾涩的眼微微盈起泪光,随着另一双靴子踏上礁石的声响,这女子开口:「侯爷,确是养尊处优的贵人。身上无伤,但气息不稳,似是刚发过一场高热……抑或是甫享受过一场云雨缠绵……」   为首的女海盗露出促狭的笑,周围的海盗也稀稀落落地笑。萧翎手中的短刀动了动,忽然她身后响起另一阵低沉的嗓音:「影鳶,别笑话我们这位贵人了。落难之际,谁还有间情逸致翻云覆雨……」   被唤为影鳶的女子收回了烟桿,踏开步伐,让道给她身后那名高大的男人──他身材高大,体格壮硕更胜萧翎,肤色是楚澜月此生未曾见过的古铜色,一头浓密的黑发随意用皮绳束在脑后,发丝随着海风飘扬。他的面容如刀削般锐利,眼神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眼尾的一道细长的旧疤,看得出来受伤时深及皮肉。   便是这道旧疤,让楚澜月想起从前在画像上看过的黑潮主玄鯤,如此他的身分便无庸置疑了。他身上带着一种天生霸者的气息,虽然殷昭亦有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却少了他这般不羈与放纵。   玄鯤迈着阔步来到楚澜月面前,瞇细双眼上下打量,抬手道:「把女的带走!」   「慢着!」楚澜月往前一步,抬头直视他的双眼:「本宫乃当今沧澜公主、未来赤炎皇帝殷昭之后,如若动本宫一根汗毛,便是与赤炎为敌。」   「哼,口说无凭。」站在玄鯤身后的影鳶冷哼一声。   「哈!」玄鯤脸上那双黑溜溜的眼则转了转,轻蔑扫过衣衫襤褸的楚澜月,忍不住又冷笑一声:「沧澜的明月珠?本侯看倒像颗落海珠。」 ↑返回顶部↑ 第28章 :龍骨(上)(1 / 2)   雨终究是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斗大的水珠打在脸上微微发疼,楚澜月却在倦意和惊惧不定之间有些麻痺,难以察觉。   楚澜月和萧翎被带上黑潮号,影鳶在玄鯤示意下,拿了两只破碗来,指了指天空。「望公主海涵,船上不比宫中,我们都是看天喝水的。」   楚澜月倒也不恼,经过一夜旖旎和一晨折腾,她的嘴唇早已乾裂,喉咙也近似枯井。等不及碗接满水,她便将唇凑近碗口,比起平时在宫中喝得更急,却又不忘将散落在面前的发丝拨去,手势依旧优雅端庄。   玄鯤见她这般激动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这颗落海珠确实比他想像的还要有趣。   楚澜月也不知究竟喝了几碗水,影鳶让人把他们手里的碗拿走,然后拿了块黑布亲自矇上楚澜月的眼。   「怕什么?侯爷都让你们喝水上船,便是要留你们活口。」影鳶冷笑一声,在楚澜月因为她身上的菸草气而微微瑟缩时随口说道。   然后楚澜月的眼前便一片黑暗,耳边是随着雨势渐歇也逐渐平息下来、彷若和她心跳一般起伏的浪潮声。   船在航行不久后,便全速前进,随着几声尖锐的水手长哨响起,楚澜月在心底猜想那许是转弯的信号。时间在此时像是离她远去的陆地,一无所知也未能支配。直到已经没有雨点打在脸上时,黑潮号的速度才稍稍缓了下来。   楚澜月眼上的黑布忽然被粗鲁扯去,在重见光明的瞬间,她的双眼被不知何时燃起的火把刺得发疼,直要被逼出眼泪。   眼前是数不清的黑色巨大礁石,从海底深处直刺苍穹,像是巨龙狰狞的脊椎──龙骨群岛──即是传说中玄鯤船队的藏身之处,亦是沧澜玄武水军纵横近海远洋未曾寻得的领域。   未曾停歇的海浪冲刷着船身与岩石,「黑潮号」虽已减速,却并非一般船隻靠港的速度,眼看便要撞上两座如刃的礁石──   玄鯤一手攀着侧支索,一脚踏在桅桿上,他果决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向左前方轻轻一挥。影鳶见状,尖锐的水手长哨瞬间划破压抑凝滞、对楚澜月而言甚至还带点阴森的空气。   哨音落下,木材摩擦声随之而起,左舷的缆绳被海盗拉紧,如一片血雾的暗色主帆在风中抖转。以鲸骨製成的舵轮被舵手一推到底,脚下的甲板因此倾斜了起来,楚澜月的身形晃了一晃,一隻沉稳的臂弯扶上她的手──玄鯤不知何时从桅桿上跃下,站在她身侧一脸稀松平常地看着这艘巨船灵活闪过周边暗礁,驶向深处幽暗的海蚀洞。   洞内的火炬一支接一支点燃,在楚澜月的眼底闪动着压抑过后的惊讶。   「且看清了,公主。」玄鯤佇在她身旁,低沉的声音带着未克制过的狂傲:「此乃本侯的国。」   船速虽慢,却震动得厉害。楚澜月轻轻朝玄鯤反方向踏去一步,避开他的搀扶,却在下一秒因为又一次震动而只能扶着湿滑的船舷。   在屏息之下,黑潮号滑过海蚀洞间的水道,眼前是一片如汪洋般广阔的潟湖,水面却清澈碧绿,宛若春水。环顾四周,各式船隻停泊于岸边,有较黑潮号小一些的战舰,亦有楚澜月未曾见过的异域商船。   船锚落海,黑潮号停妥,玄鯤示意之下,影鳶让楚澜月跟着自己下船。楚澜月回头看一眼萧翎,萧翎的眼依然被布块遮住,双手反绑。   「看什么?侯爷若要杀他,早将他独自留在礁石上。」影鳶不耐烦地弹了弹腰间的玄铁菸桿。「公主若不愿自己走,休怪我拿绳子牵牲畜那样『请』公主走。」   楚澜月闻言,只得拖动沉重的步子跟在影鳶后头。   才踏上陆地,海腥、火药、烈酒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几乎席捲了楚澜月的所有感官。没走几步,她的脚一抬,踢中了像是杯盏的东西,朝角落里滚落。瞇眼细看,却是一只金色的骷髏,滚动着翻过码头边的缆绳、木箱,最后停在几捲沾染泥泞的丝绸布匹边上。   昏暗的天色为这座主岛添增了不少诡譎,沉沉压在头上。楚澜月艰难地抬头远望,努力忽略一路上无数道海盗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她全身,那些目光里是好奇、贪婪,混合着一丝对于影鳶和玄鯤的敬畏。   离开码头,拐了几个弯,影鳶领着楚澜月走上一条从垂直岩壁上凿出来的石阶。这石阶狭窄、未有护栏,楚澜月小心翼翼地靠着内侧上爬。   她们经过了几座隐藏在石窟里的火炮,又经过了无数间石室,海盗们坐卧其中,喝酒笑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却在她们路过时抬眼诡笑。甚至还经过了一片狭窄、疑似是刑场的悬崖,上头吊掛散落的白骨让楚澜月只一眼便不敢再看。   影鳶的步伐走过这么远的路竟丝毫没有变慢,倒是楚澜月难免鼻息有些紊乱,一双白皙娇嫩的赤脚早已佈满细细密密长长短短的伤痕。   「侯爷吩咐的住处便在前方。」影鳶站在一架看似单薄、横越两座山头的骨桥上,似笑非笑地回头看她。方才码头的喧闹和海盗的吵杂已不再,剩下的只有掠过发边的风声和远处汪洋与海浪的响鸣。   楚澜月已近乎麻木,忍着胃底的痉挛跟上,连骨桥晃盪的惧怕都不能掩盖他的饥渴与疲惫,任由强风吹过她凌乱的发丝和狼狈的身子。   她们停在一扇黑木製成的厚重房门前,一旁刻着刺眼的红色鬼面图腾。   这间为她准备的房间看起来是直接在石壁上向内凿出的,看不出太多木造的痕跡。面向大海的那一面是以白色珊瑚柱撑起的露台,海风颯颯由外席捲而入。 ↑返回顶部↑ 第29章 :龍骨(下)(1 / 2)   在客房深处,沉香黑木雕琢而成的巨床旁是一座由天然地形改建成的浴池,乍看之下,池水是淡青色的。   楚澜月坐在浴池边,感受手指在水波的流动。这水偏温凉,还带一点咸,是海水与淡水的结合。   她从一旁摆放、盛着热水的浴盆里以毛巾沾水,从脸开始擦拭,再慢慢将身体其他部分的脏污洗去。她换了叁盆水才不再洗出灰色的水,然后一下一下地用龙涎香脂将打结如蓬草的一头长发清洗乾净。   龙涎香脂的泡沫比她平时在沧澜或赤炎用的皂角还容易洗去这两日的脏污,尤其是海水带来的乾涩与打结。   她弯身看了看一双赤着的脚,在海里、礁石以及一路从黑潮号走到这里时,现下残留着或淡或深带血或半新鲜的伤口。她用清水和帕子沾去明显的砂石,接着用兑了珊瑚粉的海盐轻轻搓揉,伤口传来的刺痛感让她微微蹙眉。   她吁了口气后才拿起一只搁在衣鞋边的小贝壳匣子,抹了些药膏敷在双脚上。淡绿色药膏带着薄荷、龙脑与深海鱼油的气味,混合着浴池旁点燃香料油脂,在在提醒她自己现下的处境──顺应内心悸动而出海,遇难,在礁石上因满月诅咒而和萧翎……然后遇到黑潮主玄鯤,被带到龙骨群岛。   直到现在她还是不确定玄鯤的意图为何。如果她是他用以勒索沧澜或赤炎的人质,倒也不必给她这么舒适的居所;如若他要礼遇自己,那背后的动机更晦暗难明了。   好不容易才将头发拧成半乾,她换上整齐摆放在银色托盘里的衣服。那衣服似是以鮫鱼皮为主,瞇眼细看能看见其上细小的鳞片,和深蓝色的重磅丝绸拼接而成的高领上衣,紧身的袖口不若宫中常穿的水袖,一时之间她竟觉得露出来的双手无处安放。胸前和肩膀镶嵌着暗银色的海兽骨饰,下身则是贴身的深色长裤,外罩一件开衩至大腿根部的薄纱外袍。   她在床边坐下,套上深色鯊鱼皮的靴子,鞋内似乎铺着一层鹅绒,即使足底受伤也几乎不觉。这双鞋高度刚好盖过脚踝,她系上黑银交错的丝带,脚踝更显纤细。   「龙骨群岛上,赤脚的人只有两种,奴隶或死人,公主可别忘了。」影鳶临走前的话言犹在耳。   楚澜月在房内走了几步,这鞋走起来悄然无声,且包覆性极好。   她在正对海面的露台边的一张卧榻坐了下来,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旁边黑曜石桌座上、呈在波浪状银盘的血橙与墨紫色的葡萄。她最终仍是忍不住拈了一颗葡萄吃了,在嘴里咬破的瞬间,酸甜的汁液如浪潮翻涌于口腔。她像是一隻渴水的鱼,贪婪享用,却更显胃里的空虚。   忽然她的目光被悬崖下的几点亮光吸引住了,她直起身,手扶上冰冷的珊瑚柱,风吹乱了她还未乾透的长发,为她带来一丝寒意。   她随手拿起一边摆放着的黄铜单筒望远镜,倾身细看。   却见万丈深渊之下,一只铁笼被吊在空中孤伶伶地晃动,里面的身影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萧翎!   原来她方才所见的火光是笼子上绑着的火把。那只铁笼的笼底是空中与海浪拍击的交界处,浪花溅在他的脚边。现在还未涨潮,受到沿岸礁石影响的浪头便已又高又急,更遑论满潮时分……   楚澜月一颗心揪紧,脸一瞬刷白,而影鳶的声音也同时在身后响起:「公主,侯爷让你过去一同用餐。」   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影鳶好整以暇的神情。声音隆隆,在她耳里炸开,和她如鼓的心跳相互呼应。   *我是分隔线~8964天安门~未经授权请勿搬运~刁进干不喜欢这篇文章*   楚澜月跟着影鳶又走上了沿着石壁搭建的木梯,走在她叁步之前的影鳶手上高举火把,火光摇曳,刺痛了她的眼,于是她只能专注于脚下。意外地脚上的这双短靴让她在如此疲惫又带伤的状态下走得稳健而矫捷,还能维持一丝优雅踏着莲步来到玄鯤面前。   影鳶领着她来到一处亦是捱着悬崖而建的宽广半露天的石室,叁面都是以兽骨柱架着的露台,向下便是一片汪洋。里头一张以整具鲸鱼的胸腔骨拼成的长桌,满满摆放着楚澜月少有见过的菜餚。   「坐。」玄鯤的位子背对海洋,坐姿豪放。虽是盘腿,一脚却立着令手肘与膝盖相抵,晃了晃手上的牛角杯。也不掩饰,目光大剌剌地扫视楚澜月,旋即咧嘴笑道:「哈!看来这颗落海珠穿本侯海上的服装倒也没那么狼狈。」   楚澜月就着铺在地上、黑灰夹杂的海兽皮坐了下来。狂风呼啸着穿过石缝,鑽出露台,吹乱了楚澜月刚洗净的长发,也令周遭点着的火光跳动不歇,在石墙上投向几道晃荡的鬼影。   她早已飢肠轆轆,胃几乎都痛了,望着一桌食物,却无从下手。   玄鯤见她如此侷促,从容抽出腰间短刀,叉起一块泛着血丝的鮪鱼肉递到她嘴边。   楚澜月抿着嘴看他,并未张口。玄鯤挑起眉笑道:「怎么?这可是本侯亲手猎的,公主不赏脸?」   她眼神飘忽,忽然飘向了远处石壁和浪头之间的火光──她心又沉了几分,那个方向或许就是关着萧翎的牢笼。   她深知,玄鯤既然在上黑潮号前回心转意将萧翎带上船,还给了水,便不会这么快让他死。但……她必须试探他要什么,才愿意给萧翎自由。   楚澜月弯了弯嘴角,衝着玄鯤露出狡黠的笑容,一字一句道:「莫非,你最怕是本宫活活将自己饿死。」   他费尽心力将她带到这座岛上,最终却没能向沧澜和赤炎讨任何好处,这桩赔本的买卖,饶是海盗也不愿认赔吧? ↑返回顶部↑ 第30章 :覺醒(上)(1 / 2)   楚澜月带着几分酒意和满腹忧心,在影鳶名为「护送」实为「监视」之下,回到了那间华丽、却因位于高处与露台的通透而透着刺骨寒意的房间内。   一路上,她也曾犹豫是否向影鳶套话或求援,却因这短暂的相处中感受到的不善与隔阂而选择放弃。   方才在席间,她无数次想将话题移转至萧翎身上,又无数次被玄鯤四两拨千斤地带开。或敬酒,或说着一些不着边际关于天候海洋潮汐一类的话,无论如何她的忧虑在他的间适自如下全部被迫混着酒液吞入肚腹,燃烧成焦急,像一锅闷煮的汤,将沸未沸。   她佇立于露台前,遥望铁笼方向,看那幽深的黑色海面似乎又往忽明忽灭的火光靠得更近一点。   楚澜月的双颊因玄鯤让她在席间饮下的海妖酒而热烫,迎上冰寒的海风,令她忍不住起了哆嗦。   或许、或许她该放下尊严,再去向玄鯤求上一求……不,玄鯤要的不是她的摇尾乞怜……若他要的是自己的臣服,他不会在那片她与萧翎双双狼狈的礁石上,忽然回心转意应允带上萧翎。   她双唇紧抿,眉心蹙起,竭力思索究竟其中的癥结为何,同时亦因为长时的飢饿被丰盛的酒食满足而起了睏倦。   自从她那日早晨和萧翎出海后,是接近两日的空腹。即使适才席上的食物风味不全合胃口,她也深知在这般景况下,她全然没有不吃的馀地──能以自身绝食作为筹码换取萧翎免于挨饿已是万幸,只愿这不会是萧翎的最后一餐。   海潮声沉沉,反覆从深渊底下捲起、勾勒出破天气势的弧度而后復又落下,规律往返合上她心跳声的节奏,一筹莫展的她因苦思无果的挫败而在露台旁的卧榻坐了下来。   原先回房时所闻到的、隐隐约约的薄荷与海盐味道,逐渐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甜香盈上她的鼻腔,她彷彿看见了母后沐浴后、乌黑长发还滴着水,侍女在一旁拿着帕子为她绞乾头发。   远处萧翎被关押的铁笼上所系的火把在她的双瞳里因风吹而跳动,晃得几乎聚不了焦……,如同挣扎的猫儿眼,在黑暗中一眨一闭。   夜空上的圆月缺了一角,不时被海风吹来的厚实云层掩去光华。她的意识像落入暖水一样,水底是因心焦的沸腾,双手死死握紧却又因无力而松开。   当她再次回过神时,海潮声竟然近在耳边,由耳里鑽入,在脑海里鸣响。她的脚下是一片捲着碎天浪潮的狂暴汪洋,萧翎的笼子逐渐向她靠近──不,竟是她正在靠近他。   关押萧翎的牢笼像是一枝乾枯的枝椏,随着风与浪潮在半空中晃荡──却也并不算是半空中了,因为在这惊涛骇浪之中,海水已经淹没了萧翎的脚踝,逐渐上涨,几乎漫至膝盖。   萧翎死死握住牢笼的铁桿,楚澜月稍稍向前一倾,瞇眼看清了他手上许是为了逃脱的瘀伤和血痕。   「不!」她的视角凌空回旋上浮,来到了笼子上方。这铁笼看似坚固,然而若如同她猜想的那样长年受到海水与海风的侵蚀,或许还有一点突破的可能。   她焦急反覆细看,在微弱且跳动的火光下,总算看见角落一隅接缝处的铰链,带着一丝斑驳锈跡,上头还淌着几点深红的血跡,想是萧翎也曾试图扳断。   就连习武之人都未能成功,那么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双眼一热,忽略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   如帘幕般的阴影覆上,她仰头,竟是一阵足有十丈高的巨浪袭来,汹涌慑人,像是来势汹汹的蛟龙张开血盆大口意欲吞下一切。   萧翎朝那窄笼的反方向躲去,却也是徒劳无功──那浪头大得足以吞噬整个铁笼。   眼见那铺天盖地的浪便要砸下,楚澜月一咬牙,一股力量挟着怒意与忧愤由身体深处涌出,使她奋力伸手,满心只想挡住这不怀好意的浪潮。   说也奇怪,那浪头就这样硬生生被她挡在了空中,耳边的浪声也因此稍微平息,取而代之是她如鼓的心跳声。   可也来不及细想,「闪开!」她大喝道,耳边传来的却是一声尖锐如鸟的嘶鸣,挟着由远而近的闷雷声阵阵。   萧翎抬头,脸上满是脏污,还带了点乾涸的血痕,然后往后贴上牢笼的铁条,让出了足够的空间。   楚澜月在半空中摆动手臂,向上奋力一挥。大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嗡鸣响彻耳际。停在半空中的浪头就这么在空中旋转,凝结成一根尖锐的墨蓝色冰柱轰然撞上笼子,完美避开萧翎,却精准卡在了门的缝隙。   铁笼的门发出一声绝望且凄厉的金属断裂声,「砰」一声弹开,落入海中。   便在此时,楚澜月猛然睁眼,发现自己人还好端端地留在室内。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指尖发凉,胸腹却温热。   在她的呼息声中,身后传来长靴踏地的声音,楚澜月内心恼火正无处宣洩,就这么顺着体内深处那股无以名状的力量,双手交叠高举,旋过身,整个房间里浴池的水、杯盏中的水、甚至是空气中的水──所有水气皆化为冰锥,尖端直指身后那人。   「笼子已开,让人接他上来。」楚澜月顿了顿,冰锥又往玄鯤近了几分,才发现她的声音沙哑,喉头带着腥甜,却仍是一字一句咬牙道:「否则,本宫便要一命换一命。」 ↑返回顶部↑ 第31章 :覺醒(下)(1 / 2)   *   周围是一片黑暗,天地苍茫,举目所见皆是晦暗,楚澜月在这般无止尽的墨色里走了好久。乌色的长发披散背后,和四周的玄色融为一体。   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有光亮闪烁,如碎星明灭,于是她终于有了前进的目标。   时间与距离在这里似乎毫无意义,当她总算靠近得足以看清光亮里的人影,才发现那是母后还健康的样子。   楚澜月喉头微动,却不能开口,仅能站在一段距离外看着母后温柔的目光。她噙着微笑直瞅着自己,眼角却又略沾晶莹。   一汪涟漪荡开,她低头,发现母后竟是在水里。母后的脸随着波纹而有些模糊,再一眨眼,在水底的原来其实是自己。   楚澜月抬手欲触水面,张嘴时却呛进一口水,她想大口吸气却不敢──   这次她睁开眼,才意识到一切所见不过一场梦。   她的额头上满佈细细密密的汗,那隐约的薄荷与海盐味依然佔据她的鼻翼,然而在嘴里却是腥甜的味道霸道占了上风。   楚澜月坐起身时,才真正呛咳出来。   「公主!」萧翎跪在床边,见她醒来,一时拿不定主意要先递水还是帕子,几乎僵在了原地,任由失而復得的喜悦与激动淹没,差点捏痛了她的手。   最后萧翎才意识到,匆忙将原要擦汗的帕子递到她嘴边。她咳了好一会儿,觉得五脏六腑差点都给咳出来,才将口鼻里的暗红血块咳得七七八八。   楚澜月泪水盈眶,视线模糊,她缓过气来后接过碗,将其中的水一饮而尽,又抹了把脸,这才隐约看清了身旁跪着的人影。   「萧翎!」她平时柔细的声音此刻却沙哑,于是萧翎又斟了碗水给她。   「你没事吧?」喝完第二碗水,她的声音虽未完全恢復如初,却也至少能顺畅说话。楚澜月拭去眼前因呛咳而逼出的泪,抓过萧翎已经包扎起来的手心反覆翻看。   「让公主烦忧,臣惶恐。」萧翎垂下头。   楚澜月还要再开口,却猛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碎光浮影,只能让萧翎又扶着自己躺下。   玄鯤的声音这时才懒洋洋响起:「两位感情确是不错,都没发现本侯在场。」   楚澜月软绵绵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玄鯤斜枕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手上一下一下地拋接着一颗鲜艳得扎眼的血橙。   楚澜月咬咬牙,愤恨欲言,话头却被先一步夺下。   玄鯤摆摆手,道:「本侯已依言放了你的侍卫,此事便罢了。」   然后他又直直盯着萧翎,带了点浑然天成的颐指气使:「公主可睡了一天一夜,还不去厨房帮她领些温热餐食。」   萧翎原本满是温情与担忧的脸僵硬一瞬,应声也不是,不应声也不是,握着帕子的手一动不动。   「放心,本侯若要对你们不利,早出手了。」玄鯤嗤了一声,内心烦躁。   ──这对主从,究竟有多难分难捨?   「萧翎。」痠软的身体深处确实有着喧嚣而几乎压抑不住的空虚,楚澜月只是轻唤他的名,无须更多言语便让萧翎起身去了,他临走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才推门出去。   玄鯤见状,翻身跳下卧榻,拉了张凳子在她床边坐下,抽出一把短刀慢条斯理削起手上血橙的外皮。   玄鯤也没看她,一双锐利的眼盯着手上的橙与刃,漫不经心的语气彷彿在讨论海上云雨:「接那侍卫离开牢笼时,他第一句话仍是质问公主在哪。」   「他这几日几乎未曾闔眼,本侯让人收了个床位允他休息,他说他得醒着。」玄鯤将一瓣血色的果肉递到楚澜月唇边,水果的湿凉紧贴她的鼻息,他的声音低沉彷若耳语。   「你说,他是怕本侯杀了你,还是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守不住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返回顶部↑ 第32章 :蓄積(上)(1 / 2)   楚渊在楚澜月身边佈置的暗卫快马加鞭,一路从澄海轩赶回首都,连休整次数都压到最少,传回消息时也已近午夜。楚渊正在批阅楚澜月的嫁妆清单,他一动不动地听完暗卫带着一丝紧张地稟报:「公主殿下出海,疑似遭遇风暴,生死未知。」   楚渊的手悬在空中,未有动静。御书房里极其安静,仅能听见烛火燃烧烛芯的劈啪声响,接着便是硃砂滴在纸上的一声圆润,晕成一片血红。比起眼泪,瞅着更像血。   他扔下笔,从衣襟内缓慢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却猛然出鞘,抵在了跪着的暗卫脖颈上。   「朕特地派了你们这些暗卫,还会把人看丢?」他冷笑一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刀刃却往里推了几分。温热的血蜿蜒如蛇,没入暗卫衣领。   「还不速回归澜湾协寻!」他低吼一声,看着暗卫匆匆忙忙翻出窗户,身影隐没于夜色。   他的眼底通红,目眥欲裂,还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   楚渊望着窗外,天际的月亮被乌云笼住,几丝晦暗的光亮挣扎如血丝蔓延。他像丢了魂魄,低低喃道:「湘灵,究竟是你想逃?还是谁带走了你?」   隔日傍晚,夕阳还未完全西下,将归澜湾的海染上一片不详的橘红之时,他便亲自抵达了归澜湾。澄海轩的人哗啦啦跪了一片,连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为首的安福泪眼汪汪,一直磕头,只差没把头磕破了。   澄海轩的人到底是先皇后的人,楚渊只是挥挥手要他们加紧速度寻找公主,然后便带着满佈血丝的双眼来到内务府的私牢里。   他在前往私牢前,去了静心居一趟。楚澜月的少少物什都还摆在原位,她本就没带什么东西来澄海轩,看来也未带走什么。   楚渊慢条斯理在一把特地搬进私牢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把玩着一根楚澜月搁在静心居镜前的簪子。   他的一双凤眼看上去阴鷙不定,私牢里唯一燃着的烛火在空中跳动,为他晦暗不明的心绪更添几分烦躁。   昨夜他连便鞋也没换,顶着厚重的夜露去了观潮阁。   国师云寂早知他会来,平静以礼接待,神色不显。   楚渊紧紧攥着他的手,这时他才真正有了一丝楚澜月失踪的实感:「澜月……皇妹,究竟怎么样了?」   「请陛下稍待。」云寂再次拿着星图对照夜空,足足快半个时辰,他才欠身,谨慎道:「微臣观南斗之位,公主命星坠入归墟,此乃『珠沉大海,光华暗敛』之象。虽不见其光,然星轨未断,生机遭深渊所覆。」   楚渊沉吟片刻,颤抖的声音带着一缕急切:「她……还活着?是此时活着,抑或……」   他不愿再想下去,却渴求云寂能藉天象给他一丝慰藉。   「星象显示,长公主终将循着潮汐之声归来。然……归期何时,微臣尚未有定论。」云寂躬身。除了星象与星盘,他亦自幻视里窥见楚澜月站在一艘船舰上,挟着呼风唤雨之势朝陆地航行。   然而,这自幼便有的幻视能力,他是不会向除了云家首领以外的人透露的。作为修道之人,他毕竟深諳韜光养晦之理。   楚渊又再叁问了几次,还问了要朝哪个方向去寻,他也一一应允会彻夜观测星象,推演、整理出结果再向他稟报,楚渊才脚步虚浮地回去寝殿了。   楚渊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他人已在归澜湾,楚澜月失踪前所休养之地。私牢里的潮湿几乎浸透了他的锦衣,他拍了拍袖口,一双同私牢一般阴冷的眸子望向正前方、被绑在椅凳上的汐玥。   想是怕她咬舌自尽,她乾裂的嘴里咬着一条粗布。她的双眼早已哭肿,平时作为公主奴婢而比其他奴才显得精緻的衣裳此时已满是脏污,看上去狼狈不堪。   楚渊明白,汐玥是楚澜月极其重视之人。于是,他拣了个温柔的语气开口,让汐玥直打颤:「汐玥,你是公主最信任的人。怎么这次她和萧翎出海,唯留你在此?」   楚渊示意一旁侍卫摘掉她口中粗布,汐玥抽泣一声,连人带椅俯在地上呜呜直哭:「奴婢不知,公主仅说要去散步,待奴婢去完厨房再去镜月滩寻……」   楚渊冷哼一声,用手中簪子挑起她的下巴,语气阴冷:「你在帮她瞒着朕什么?还是她早想摆脱你?或是用你换得朕的信任?」   「奴婢……奴婢真不知!若早知公主要出海,奴婢巴不得自己也在那条船上……」   「究竟是谁煽动她出海?是萧翎?还是……殷昭?」楚渊咬牙切齿,眼神示意一边侍卫捧来一盆碎冰水,将汐玥的手按了进去,只听得一声短促的尖叫,侍卫捏紧了她的手指作为警告,于是她生生将尖叫吞回肚里,只馀低低的抽泣声。   「澜月在海里一定很冷。汐玥,你若不说实话,朕就让你陪她一起冷。她究竟有没有和你提过什么?再仔细想想……」   汐玥的手在水盆里冻得发紫,才被侍卫拉出来。她正要松一口气,然而随着手再次被按进去,侍卫又倒了一碗冰块,呜咽声在碎冰清脆撞击声之下显得愈加无助。 ↑返回顶部↑ 第33章 :蓄積(下)(1 / 3)   楚澜月内心深处自然是想着沧澜,想着那牵系家国举足轻重的婚约。然而她在力量爆发那夜之后躺了许多日,身不由己,力不从心,饶是她再焦急也敌不过无尽的睡意和软绵的身子。   虽然萧翎端药递水餵饭十分勤快,但毕竟男女有别,沐浴擦澡甚至小解多有不便之处。于是,玄鯤让影鳶固定按照时辰过来伺候。   身为叱吒海上、不拘小节的海盗,影鳶做事自然不若汐玥细心。她随意地帮楚澜月宽衣,让她或躺或卧,拿着沾着温热清水的帕子替她擦拭身子,匆忙间她不常修剪的指甲难免刮过她白皙的肌肤。   「你这『落海珠』何时才要好起来?」她总是一脸不悦,却又难以抗命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陆上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嘖嘖……瞧这肌肤白的……」然后她还会像是突然看见什么珍禽异兽一般,忍不住品头论足一番。   于影鳶而言,她的白皙与娇贵如斯不可思议。而于楚澜月而言,这些海上的女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即便是赤炎的女人,即便她们驍勇善骑射,审美到底和沧澜没那么不同。女人依旧重妆容与穿着,白皙的肌肤衬得红色衣裙愈加耀眼,手臂与腰肢要柔要细,却不能娇嫩得端不起弓与剑。   而海上的女人,头发粗黑不说,皮肤长年受到风雨刮蚀、太阳曝晒而黝黑粗糙,看着不习惯,却又勃发出一种特别的生命力。   老实说,楚澜月不能说自己完全不嚮往海上的女子,纵然口不择言、大喇喇不守礼节,却自在奔放、不受束缚。尤其在那夜她因急愤而止住海浪与召唤冰凌后,她的胸口深处一直都隐隐约约有着难以言明的骚动,渴望真正的无拘无束。   然她终究是一国公主,因此她依然以礼相待。每次影鳶过来,她都扯着嘶哑的喉咙向她道谢。   叁日后已经能短暂起身,五日后她能下床走动。楚澜月以为玄鯤并未每天过来看她,事实上萧翎明白他有时是在她睡下时过来。   玄鯤差人送来的药汤果然不是陆地上看惯了的那些,今日是一碗暗红色、辛辣带着苦涩味道的赤焰珊瑚参汤,明日是一碗珠贝鮫骨浓粥。   别说她自己了,就是萧翎见到这些所谓的汤药也皱眉,犹豫要不要捧到她嘴边。   然而无论如何皱眉作呕,楚澜月依然将那些汤汤水水嚥下肚子。过去在赤炎为质,那些不适应的、不习惯的,不也都挺过来了么?   第四日影鳶来看她时,她正吃一碗龙虾粥,一旁的几案上则摆着一碗墨色的药汤。   她仅看一眼便嘖了一声,不悦之色倒也没藏:「侯爷在想什么?『落海珠』岂喝得上地狱海蛇的胆汁?怪不得侯爷叁天两头便忙着出海,大伙都累坏了……」   再隔日,楚澜月已能在用膳时间下床,她坐在桌前,手拿一颗墨绿色的果实,犹疑地看着杯盏里带腥的玄红液体。   这几日,不论玄鯤差人送来什么,她自然只能照单全收。不管多奇异多难下嚥的味道她都忍着吃下。至少她身子确实一点一点復原,加上情势比人强,不如谋定而后动。   正当她犹疑之时,玄鯤推门进来。他一身湿寒之气,大步蹬着靴子便拉了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浓密及背的黑发并未系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水珠,不时滚落在木桌上。   玄鯤一双锐利、佈着几许血丝的眼滴溜溜地转,扫过站在角落的萧翎、床边几案上喝乾了的茶盏,最后落在她吃完果子、正轻轻抚着杯身的葱白手指。   「别浪费本侯这些大好药材。你手边那杯是深海蓝鲸的一滴精血,就连本侯这辈子也没喝过几次。」他忽然单手撑颊,带上一丝玩味戏謔的笑,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看。   「本侯便亲自瞅你喝完。」   楚澜月虽多少明白玄鯤的恶劣性子,但她还未曾被这般轻薄对待,双颊不由得一红,正要发作。这时伴随一声清脆的嘶鸣,一道银色的影子便从露台飞进,轻巧落在楚澜月肩头。   「幽荧。」她微笑。银色鸟儿用喙亲暱啄她脸颊,似是轻语。   「瞧你和这畜牲处得倒挺好,连名儿都取了。」玄鯤瞇细双眼看着那鸟儿……或许该恭恭敬敬地称牠全名「鮫羽灵鸌」。看来此鸟和楚澜月的共鸣确实不假,那她的能力全然显现之日,亦是指日可待。   却在他随口一句「畜牲」,幽荧转过头,金色竖瞳锁在他身上,威吓似地尖鸣一声,半张翅翼,颇有威吓之意。   「行了行了,本侯改日给你这老祖宗赔罪。」玄鯤半举双手,露出掌心,讨好似地说道。随后话锋一转,对着楚澜月道:「倒是你这『落海珠』,看起来身子也要大好了,明日便随本侯出门一趟。」   *我是分隔线~8964天安门~未经授权请勿搬运~刁进干不喜欢这篇文章*   隔日一早,楚澜月几乎是在第一道曙光从灰濛濛的云层后探出头来便醒转了。她隐约觉得前夜有梦,却记不清了。   她稍微用过玄鯤送来的龙脊髓粥和一道火炙的贝类,竟觉全身隐隐发热,像是整个人浸在温水里头。 ↑返回顶部↑ 第34章 :易位(上)(1 / 2)   是夜,万籟俱寂,楚渊屏退了所有宫人,隻身立于望舒楼的九楼月华台。每每来到这里,他都既叹息又怀恋,那一夜,他终于得到了她。   而今他却失去了她。   楚渊还记得她在海上失去踪影,而他听见消息的那夜,他的愤怒、他的惊惧,以及他的企盼与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的喜悦──   也罢,活着的楚澜月,他只能依照约定嫁给殷昭;如若宣布死讯,而她如国师所言终将归来,他还能将她藏起来……藏在自己的衣袖之下,藏在眾人双眼遍寻不着的地方……   思及殷昭,他厌烦地将手中酒盏放下。   要不是殷昭,楚澜月失踪才满叁个月,那个薄情的男人便以她的死与寻找她耗费的人力与资源派遣使节要挟沧澜赔偿。要不是殷昭步步进逼,他还可以怀抱希望,继续这场旁人眼里徒劳无功的捞寻。   那些谈判恼人得很。他几乎将谈判全权交予典仪阁和泽民阁,只吩咐一原则──「无损国格、勿恼殷昭」,便让臣子们去焦头烂额。   而他,将全部心力放在了为楚澜月举行的「海神涅槃祭」。   他多次向国师云寂追问楚澜月的归期,国师一连数夜彻夜观测天象,却都未有定论,云寂只道:「天象难测,公主命星此刻正笼罩于浓雾。然吉星亦悬,虽归期未能预测,但终将归来。」   情势所迫,加上私心使然,楚渊决议宣布楚澜月于海上殉国,宣称她出海祭祀之时被海神带走,成为沧澜被选中的护国神女。   他抬起头,望着月华台中央立着的一座几乎有两人高的白玉像。那是他决意要办海神涅槃祭后,便差人挑了最大块最纯净的白玉,从库房运送至望舒楼楼顶。   他要这尊以她为本的神像,沐浴在夜晚的眾星之下,在他曾经拥有过她的这个地方,被一刀一划雕刻出来。   楚渊踩上矮凳,将披在身上一件、以纯银丝线织就的祭袍随手搁在一旁几案上。因是作为神像,这座白玉像除了身高做得和本人不符,其他五官都和楚澜月如出一辙。   他伸出指尖,缓缓滑过玉像的眉眼,带着一丝虔诚,最后停在紧闭的双唇上。   「湘灵,他们都说你死了。」楚渊低低地笑了,笑声化在月华台这半敞的空间里,竟显得有些悚然。「只有我相信……你最后会回来的。」   「没关係,我为你建神庙、封神位。从今以后,这沧澜的山川和大海都是你的,而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刃,眼也不眨就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任由温热的血珠滚落。   楚渊指尖微微颤抖,蘸了暗红的血,点上神像空白的瞳孔处。   他的楚澜月,他的护国神女,此刻睁着他点上的血色双眼,空洞冰冷地望着他。   「点了睛,你便归位了。」楚渊抚上玉像的脸,满足地叹息:「从此再也没有和亲,没有那个薄情的男人。」   「我等你回来,湘灵。」   楚渊闔上眼,想像着海神涅槃祭当日,百姓燃起万盏蓝灯随河川漂流而去会是何等奇景。   *我是避免转载分隔线~8964天安门~未授权请勿搬运~刁进干不喜欢这篇文章*   赤炎和沧澜边境的阑州、镜月湾畔,一座巍然且金碧辉煌的宫殿已然耸立。   那便是永安宫。   赤炎新帝原先许诺他的新后与母国的宫殿。   永安宫从兴建伊始,两国人民皆或耳闻或亲眼听说赤炎新帝殷昭是如何重视此座宫殿,不但召集两国最好的工匠,又召集尽可能多的男丁搬砖砌瓦。   宏伟的廊柱是由赤炎的朱红火成岩雕琢而成,稜角分明。屋顶却捨弃了金瓦,择选了沧澜国的蓝银色琉璃瓦,窗檐上镶嵌着母贝与珍珠,本该在阳光下映射出如水波般的粼粼光影,此刻却全数被厚重的白幔掩住。   宫殿里还设计了环绕回廊的「引水渠」,最初是盼望为这宫殿增添一点活水气息。然此时并未引流,乾涸的渠道里满是枯黄的落叶。   正殿里的巨型屏风,一面刺绣着赤炎的金乌,另一面则是沧澜的海上明月,此时中间亦披着一道白色丝绸。 ↑返回顶部↑ 第35章 :易位(下)(1 / 2)   楚澜月在意识漂浮之际,视野慢慢从明亮的高空上升而后下降,沉潜进一片黑暗。耳边也是从一阵尖锐刮耳的呼啸声復归寂静。她眨眨眼,这才看清了自己所处的、面前一片灰濛的海。   也许从映澜被巨浪拍碎、她落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回不去了。   只是人总是贪,活下来以后,别的想望总是会如暴雨后的嫩芽不知天高地厚向上攀长。   她心系沧澜的念想无庸置疑,然而她嚮往赤炎的后位么?她想嫁予殷昭么?这些疑问与答案也早就都不重要了。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千古不变的,她深爱的母后与父皇,不也早一步从她身边离去了么?   海风迎面颳来,她觉得双眼乾涩得紧,但却不愿再眨眼。   「蒙尘珠,看见了什么?」玄鯤见她难得流露一丝无能为力的哀愁,随口道。   「一些……早知如此,却仍令人不快之事。」她歛了歛神情,垂眸背过身去。「火能烧尽一切,而水能无声润物,亦能淹没万物。」   就玄鯤所知,陆上──抑或是沧澜──的贵女以矜持为纲,一顰一笑都仅容内敛,多令人读懂一缕心绪都是不知羞耻。然而被他带来海蚀洞穴后的楚澜月,随着时日过去,海边的风松动了她的脸庞。她会在他又戏謔喊她「落海珠」或其他调侃时候露出嗔怒的神情,也会在听闻其他海盗之间调笑时忍俊不住。   玄鯤乐见这一切;他见过她狼狈不堪,和那名侍卫立于石礁上的情景,亦见过她奄奄一息躺卧榻上休养生息的模样。而他乐见的是她逐渐放下陆上包袱的样子。   现在的楚澜月,已经不再是那位庄重拘谨的沧澜公主。在玄鯤看来,这是一颗即将被洗去灰尘、重新绽放光芒的深海奇珠。   除却所谓的矜持庄重之外,她那作为一国公主的傲气,却是丝毫未减,反而愈加显露。   楚澜月也愈加习惯出入那间她在龙骨群岛吃第一顿饭的石室。那时的她有求于玄鯤,而今的她,不再跪于他人座席之下,不再祈求命运或谁的垂怜。   海盗们的会议自然和陆上那样正儿八经不同,常是杀伐过后,还带着咸水与血气,在喝酒吃肉之间谈论下一次的目标。   正当一眾海盗坐在石室里,高举手中酒杯庆贺收穫,楚澜月嫋嫋婷婷走了进来,随意便在无人的海兽皮盘腿而坐。   其中一名一向看楚澜月不顺眼的船长见状,先是抬了抬眼──他的左眼有一道极深的疤痕,戴着黑色皮质眼罩,双臂是深海巨鱆的图腾。虽比玄鯤矮,身材却比他厚实,人称「独眼雷」。   他见楚澜月旁若无人地进来,按捺不住,直接发难:「侯爷,今日所谈之事事关近海边防,出席的都是船上杀人不眨眼的弟兄,这女人……」   独眼雷将烟管拍在桌上,吐出一口浓烟。脸上所剩的一隻独眼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语气轻蔑且满是不耐:「咱们谈的是烧杀掳掠的买卖,不是陆地上那种绣花拳腿的儿戏。让这小羊羔儿坐这,会坏海上的规矩。」   楚澜月似笑非笑,一口气饮下玄鯤递来的半杯海妖酒,双颊上浮现淡淡緋红。她轻笑一声,嘴唇红润里透着奇异的妖艳。   酒盏被她随意搁至长桌,酒盏与桌面相触的瞬间,竟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这位……爷?本宫且称您一声爷,今日诸位爷们所欲讨论的近海边防,难道并非我沧澜边防?爷认为身为沧澜公主的本宫不够格坐在这里么?」她咧嘴而笑,一手支颐,在座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温下降了几分。   「雷船长谈规矩?海上的规矩难道不是『谁能带领船队活着回来,谁就是爷』么?」楚澜月嘴角仍是在笑,不知怎地,她的瞳孔看起来竟带了点奇异的靛蓝色,全无笑意。   「诸位爷口中的近海,莫不是本宫从小看着地图长大的家乡?哪一处礁石会在退潮时令船搁浅,哪一处海域在何时易起浓雾,这岛上能有人比本宫清楚么?」   她的双眼迎上了独眼雷的单隻眼睛:「雷爷,别拿你那套『女人上船不吉利』的话来搪塞本宫。这片海,现在听谁的?要不咱们去瞧瞧,是你的雷鸣号先驶得远,还是本宫先让浪掀翻你的船?」   独眼雷脸上抽了一下,他下意识要去抓腰间短刀,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也结了一层冰霜。   那是试探,亦是警告。   一直坐在一旁未发话的玄鯤这才哈哈大笑起来,他扫过独眼雷吃瘪却又不敢发作的神情,又看着楚澜月那张眉眼云淡风轻却透着冷冽的脸。他起身走到她身后,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她似是未觉,亦似是早已习惯。   「可听好了,独眼雷。」玄鯤接着道:「本侯捡回来的这颗珠子现在脾气可大了,以后谁敢不让她进来,本侯不会拦她把你们变成冰棍。」   玄鯤另一隻手抽走她手中剩馀的海妖酒,带着一丝霸道,也像是情人耳语的温柔:「别喝了,你瞅着今晚脾气忒大。」然后凑近嘴边一饮而尽。   忽然缩在角落阴影里的「鬼鰻」阿索发出一声尖笑。他那双细长的眼睛越过浓烟,打量起楚澜月的脸:「嘿嘿,侯爷说的是,这公主脾气确实忒大咧!」 ↑返回顶部↑ 第36章 :交融(上)(1 / 2)   本文未经同意授权不得搬运转载   目前由我本人经营更新平台如连结所附:https://linktr.ee/flyinglo_otakuvoyage   *   楚澜月不像在睽违多年回到沧澜那时,几乎除了望舒楼哪里都不能去。现在的她脚上蹬着鯊鱼皮做成的靴子,无论在尖锐的石礁上或湿滑的甲板上都行动自如。   她能随玄鯤坐上幽影梭去海蚀洞穴感知这片海的潮起潮落,也随海盗坐上黑潮号出海。她或倚在船舷,或立于船头船尾,无论如何当然不若从前在陆上那样,规规矩矩坐在游浅滩的小舟上。   这夜她归来后,就着玄鯤让人抬进来的热水在浴池沐浴。她觉得背脊上有些刺痛,于是便让萧翎去取药膏。   当萧翎从外面回来时,她正披着一件松垮宽大的玄黑外袍,用帕子一下一下拧着一头湿漉的长发,坐在露台前的卧榻上,凝望夜空里接近圆满的满月。   萧翎看见她葱白的双手衬在如丝绸般的黑发之间,在想起礁石上那一夜的前一刻,他忽然嘴里奋力一咬脸颊软肉,若无其事在淡淡血腥味间开口:「殿下,药取来了……」   却在此时,玄鯤的长靴声答答点地,带着一丝夜露的湿冷和菸草混杂烈酒的气味越过萧翎。   玄鯤头也没回,轻巧从萧翎手上拿过药膏,大步流星向楚澜月走去。「你受伤了?让本侯瞧瞧。」   楚澜月微侧过头,朝萧翎頷首,他便安静退了出去,不知道该先压下内心的心虚还是那份莫名的、僭越的不悦。   「许是今日那阵浪头太猛,才撞上船桅。」楚澜月假意嗔道,一边褪去外袍,露出了白皙圆润的肩头和光洁的背脊,趴在了卧榻上。   「你这颗蒙尘珠,到底还是娇气。」玄鯤轻笑一声,帮着她将长发拨去一边,两人的手指在她身后相触。他的手热烫,她的手冰凉,两者相交之间有着如月光般流淌而曖昧的什么。   玄鯤沾着蛟脂膏,在她细嫩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推着。他的手满佈老茧,顺着曲线滑过她的脊椎。   卧榻旁的黑曜石炉吐着幽蓝色的烟,那是玄鯤给她用的噬梦蛟涎香。薄荷与海盐的味道,以及玄鯤难得温柔的力道让楚澜月瞇细了眼,像一隻午后打盹的猫。   「在本侯这里住得可习惯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过头的室内显得深情。   楚澜月睁眼,内心突地一跳,用平时和他调笑的语气道:「侯爷难得关心本宫?那时带本宫来此,倒也没像现在这般过问。」   「要不是本侯带你来此,怕是你和那个侍卫都要死在那里。」玄鯤冷哼道:「本侯过去看那些陆上姑娘,几乎整日都哭哭啼啼。就你不想家?」   「没有重要的人,在哪里都一样。」楚澜月拢起外袍,从卧榻上坐起。乌黑的杏眼水灵灵地望进了玄鯤的眼底。   夜色如斯美丽,一如她珍视的人,也许陆上有之,也许海上亦有之。   「本侯是要你回话,还是吟诗?每次这种时刻,本侯就觉得你还是那个陆上的沧澜公主。」玄鯤冷笑一声。「明日带你去一个地方,这岛上除了本侯,没人去过。」   隔天,他们是过了戌时才出发的。两艘小舟载着四人一路向南,那片海域幽暗危殆。楚澜月看着幽影梭一连闪过好几处暗礁,速度比平时放慢不少。   当玄鯤遥指他们的目的地时,那是一座断崖,看上去有如一隻从幽暗深渊里挣脱欲出的黑色巨龙。崖顶那块横斜的巨岩,便好似龙口怒张,俯瞰着下方的万丈波涛。   楚澜月愈靠近那座龙首崖,全身的力量涌动得便愈加明显──一如从前她还不明白体内力量究竟为何物之时,可那时的她还不会控制。现下,她闔眼呼吸运息数次,直到呼吸的频率与周围海流起伏几乎相同。   玄鯤回头看她一眼,她心领神会,旋即双手一挥,原本汹涌的浪潮自动分开,为他们的船隻让路。   上到崖顶的路极窄,仅容半个人通过。就连楚澜月都得贴着崖壁才能攀爬而上,眼前的深渊阴寒万丈,却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玄黑的衣襬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轻巧地踏过那些湿滑的岩石,纵使萧翎在她身后看得胆战心惊,仍始终不须伸出手扶她。直到即将爬上崖顶那刻,她才微微踉蹌了一步,玄鯤却比萧翎快,稳稳扣住了她的腰。   崖顶中央佇立着巨石柱,玄鯤朝她伸出手,她将手交到他掌中,往中央走去。萧翎和影鳶看着那巨石柱,两人皆是不寒而慄,彷彿冥冥中有什么等在黑暗里。   萧翎忽然明白,那并非凡人能企及的地点,本能地不愿靠近。   而玄鯤和楚澜月则漫步上前,似乎全然未觉身侧的狂风和不时从脚下传来的轰鸣。 ↑返回顶部↑ 第37章 :交融(下)(H)(1 / 2)   *   玄鯤站在祭坛前,滚烫的大手搂着楚澜月。狂风依旧,满月依旧,他总觉得当月华洒在她身上时,看上去有一种妖异而朦胧的美感。   玄鯤兴味盎然地打量怀里的这个女人──她几乎没了陆地上的气息,不再是那个石礁上狼狈地、等待拯救的泥胎儿。她身上有着足以使其他海盗胆寒的力量与气息,那是他们这种人在无数个生死关头经歷后锻鍊出的直觉。   楚澜月巧笑倩兮,似乎并不在意他炽热的目光,指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眉骨,顺着向下,滑到他的嘴边髭鬚。   玄鯤滚烫的气息就要覆上来,她却微微侧头躲开了那个吻,眉眼狡黠。   她避开了那个吻,但她的纤白素手用一种他预期外的力量将他往后一推,让他顺势在祭坛上坐了下来。   「『侯爷』一向如此急躁?」楚澜月一隻手压在他肩上,主动俯下身。「『本宫』是要你温度的人,都没那样急。」   她的唇忽然落在他的颈侧,她的唇瓣冰凉如霜,气息却温热。玄鯤微微打了个寒颤,大掌反射地按住了她的腰,另一隻手迫不及待去勾她颈侧的盘扣──其实他哪打算规规矩矩地脱,不过是他本能地想去掌握她纤弱的脖颈。   「你这层皮太碍事了。」   「不是你让我穿的么?」她笑着回答。玄鯤觉得那股前所未闻的咸湿腥甜又迎面而上,原来这是她情动的味道,是来自深海的味道。   玄鯤懒得在这时做那精緻的活,于是大手一翻,从她贴身的衣襬下缘向上,他的力道却太大,高估了鮫皮衣服的耐受度,衣服被撕裂了一部分,可怜兮兮掛在她身上。   楚澜月咯咯笑了起来,倒也不恼。破碎的黑衣横亙她雪白的肌肤,紧身的袖口仍然束在手上,彷彿她是蚌壳里新生的珍珠。   她主动跨坐在他身上,伸出双臂攀在他的肩颈。她低首,他抬头,从前她只能仰望天空,被迫看着满穹碎星。   而现在,她和他在这天地之间,没有那些天井,没有墙壁,没有被谁或什么强迫或要求。   这是她选择的。她选择让他坐下,她选择在掌控潮汐与月亮的力量后汲取他的体温,她选择低头主动吻上了他的颈脉。那里跳动得剧烈,提醒着他们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那双鯊鱼皮的靴子蹬在了后头,她的皮裤也褪下了,但她还是觉得热。只有她的双手和背是冰凉的,她的手不自觉地凝结出冰霜,在玄鯤极低皮革背心的领口露出来的胸膛来回摩娑。   她的手带着寒意,被他滚烫的胸氤氳成水雾。   「侯爷,还受得住吗?」她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惹得他无可避免地发颤。   他轻哼一声。楚澜月身上那件薄纱外袍和他的兽皮大氅在爬上龙首崖前就已落在了幽影梭上,他扯开了自己身上的皮甲背心,大手一带,他们的躯体终于得以相贴。   楚澜月瞇细了眼,像是享受这般能够听得彼此心脏与体内深处颤动的紧密。然后她主动去扯他腰上的革带,金属扣清脆一响,腰间长刀随着皮带松脱滑落。   他的身体是狂暴海洋中间一座燃烧的荒山,而她是试图将火焰冻结的暴雪。   玄鯤没有选择她的唇,而是顺势吻上她的脖子。这是他看过最纤细白细的脖颈,彷彿他稍微一掐便会断折。她的肌肤在彼此呼息的氤氳蒸腾中泛着淡淡的粉色,一路蔓延到她小巧的下頷。   玄鯤的手从她还掛在身上的衣襬探入,掌心的茧覆上她柔嫩的腰肢时,楚澜月低吟了一声,但她并没有退开,反而向前挺腰,将自己往他的方向送。   楚澜月低头,她的长发如墨泼洒在玄鯤的脸侧,月光盈满她的双眼,像是碎星,亦像融霜。   「侯爷,告诉澜月……你有多想要我?」她低低笑着,明明是她向他索要温度,明明是她居高临下,但她刻意带着娇憨与伏低的语气,慢慢地蹭着他的腰腿。她感受着他肌肤底下涌动的力量,也看着他因为隐忍而暴起的青筋,笑得更深。   「蒙尘珠……」他的声音低哑,楚澜月感觉他的大掌紧紧扣着她。   「嘘……」她的声音里满是蛊惑,她一手攀在他的肩上,一手则主动下探,去握那象徵生命力的炽热。「侯爷要的,澜月能给。」   「可是,侯爷给得起澜月吗?」她撑起身体,缓缓下沉。   玄鯤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未曾想过,这女人竟有这般狂放的一面。他双眼半闭,感受她体内湿热的包覆。   楚澜月那双杏眼往昔在玄鯤看来只有隐忍和一抹淡淡忧伤,最多是对自己行为的愤怒与不解,而现在那里面满盛着柔软,是欲,也是渴。 ↑返回顶部↑ 第38章 :醞釀(上)(1 / 2)   沧澜国的夜半,天空墨色深重,好似谁的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观潮阁中的观墟塔──唯有观潮阁大学士才得以获准进入的观测天象之地。当今国师云寂一身深色长袍,几乎委地的乌黑长发仅松松地以一根木簪挽起,手握一卷典籍,埋首月光下的案头,就着手边的烛光细细看着。   忽然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响起。那声音虽细,却穿透力极强,像是银珠落入琉璃杯中那样。那是沧澜宫中的报时系统,藉由皇宫中央和潮汐共鸣的浮鐘连动的机关传上观墟塔。   「酉时叁刻……」云寂低声呢喃,声音在静寂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报时声是从里侧的书房里传来,其实他理当在书房里,只是他觉得今夜满月夜色正好,也不想闷在室内,才搬了几案和凳子出来。   他轻叹一声,将书卷搁在桌上,揉了揉眉心──这夜半的寧静还真当是不容易。这个春天,于沧澜而言实在难熬极了。赤炎无止尽地派遣使节在朝堂上谈判,索要婚约破裂后的赔偿。沧澜朝堂哪个人不是瞅着楚渊的眼色和掂量着自身口袋里的利益行事呢?即便真想为社稷付出的贤臣,又碍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小人结党营私而难以施展抱负……   思及此,他又叹了口气。他知道公主会归来,但他并不确知何时能归,甚至……忧心沧澜的国力是否能撑到那时。即便他在幻视中见到了楚澜月的模样,即便他在观星时重复卜算了沧澜的气数……   正当他预备起身收拾之时,忽然一阵翅膀扑腾之声划过这沉寂的夜晚。云寂抬头,一隻猎隼般大小的银色鸟儿在夜空中彷彿不会落下的流星,在空中盘旋翻飞。   云寂才想为了看清那隻鸟而举烛,牠便飞至月华底下。一身幽蓝如鳞片般的羽毛,拖着透明的长长尾羽。云寂屏息仰望,牠似是察觉视线,扭转过头,一双金色竖瞳直勾勾地看着他。   「公主……殿下……」云寂嘴唇发颤,双腿几乎要跪下。   ──鮫羽灵鸌,传说的灵鸟,云寂仅在典籍中见过,据说长伴海洋之主左右,却未曾亲眼见过。   似是同样不愿扰了这难得的夜,牠只是低鸣一声,便轻巧优雅降落在桌案上、那卷摊开的典籍旁。   牠昂首,一滴银蓝色的泪珠从金色竖瞳里滚落,滴在桌案上时,却结成了冰花。   云寂颤巍巍地伸手,指尖触及那朵冰晶时,一幅景象出现在他眼前。   灰蓝的天,海风肆虐,楚澜月一身素白的衣裳,黑色长发与衣袂纷飞,如海中珊瑚盛放。她高举双手,嘴唇歙动,似是在说什么。而她身后的船队,飘扬的旗帜正是黑底白色的鬼面──   不过几秒鐘的时间,云疾却觉得过了几刻鐘。他这难以控制的、对未来的幻视总是突如其来,所见内容也说不准是何时,却是第一次被诱发而见着。   「殿下……您决意和黑潮主结盟了么?」他喃喃自语,望着幽荧重新振翅起飞,幽蓝的影子渐渐远去,如一点星子消失在夜空。   *我是避免转载分隔线~8964天安门~未授权请勿搬运~刁进干不喜欢这篇文章*   当楚澜月和玄鯤从龙首崖下来回到海岸边时,身上裹着的是玄鯤的兽皮大氅。   萧翎神情一凛,但迅速别过眼神,让视线落在地上。玄鯤的大掌紧紧握着楚澜月的,让她小心翼翼踏上幽影梭,还在她因腿软而踉蹌时亲暱地撑住她,任她靠在自己怀里。   来时的汹涌浪潮已不復见,似乎这片海也感受到她满心的愜足,波涛依旧,但不再是足以排山倒海的势头。   总算回到房里,楚澜月白皙脸上那不寻常的潮红总算退却,但举手投足依然带着萧翎未曾见过的妖嬈与娇媚。   楚澜月嫋嫋婷婷走到屏风后面就着刚抬进来的浴桶沐浴更衣,然后才裹着墨蓝鮫綃袍、趿着软鞋出来。   她确实疲惫,但在那疲惫之上,更多的是一种此生未曾体会过的舒畅,那些曾经困扰她的燥热与烙肤般的疼痛此刻已不復见。   「殿下,玄……侯爷送来燉汤,快趁热用。」萧翎见她散着犹在滴水的头发出来,不动声色拿了大张的巾帕披在她肩头。   楚澜月轻轻嗯了一声,小心捏起盅盖,一股挟着薑呛味的热气和水雾便随之升起。   在龙骨群岛的这些日子,楚澜月早已习惯那些调味不同的食物──至少跟赤炎比起来,龙骨群岛的主食大多是从海里来的,和沧澜更像──当然,除了那些玄鯤特地送来的奇珍异宝以外。   她捞起一匙奶白色的汤,轻啜一口。那汤底是用深海鱼的脊髓熬的,然后燉入燕窝,汤面上扶着几片鲜红的海藻和煮烂的老薑,却在最后汤汁流入喉头后,浮出一丝黑糖的甘甜。   不过一口,她便感觉热气从腹底涌上,慰藉了她因冰寒之力而略显寒凉的身体。   楚澜月全神贯注地喝着汤,全然没注意她那只用一根丝带松松打结的长袍而显得敞开了些的领口。那里露出的一截锁骨上,有着明显的红痕。   萧翎不过看了一眼,便如闪电般垂下视线,却看见从她宽大袖口中垂落的左手,竟生生折断了两只指甲,像是被撕裂的布帛,扎得他眼底发疼。 ↑返回顶部↑ 第39章 :醞釀(下)(1 / 2)   一缕阳光透过露台悬掛着的纱帘悄悄透进楚澜月的寝间,楚澜月整个人伏在寝间深处的沉香木床上。雪白的肌肤深陷在柔软的白海獭皮里,披散开来的乌发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   忽然一声悠扬的鸟鸣破开了其他海鸟的低吟,由远而近,幽荧银色的身影如一道银色流线滑进了她的床榻边。   「嗯……」楚澜月长而浓密的羽睫动了动,似是和幽荧的那份连结提醒了她,她的手在还未睁开眼前,就精准地伸向幽荧的鸟喙,让牠将原本系在爪上的信交到她手中。   楚澜月握紧装有信件的竹筒后,才翻身坐起。她轻轻啟口打了个呵欠,一头墨黑色的头发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如乌色竹帘轻摆,昭示前一夜荒唐的、肩背上的红印若隐若现,更显曖昧。   楚澜月的手指轻抚幽荧,她悄声道:「辛苦了,这趟很远吧……」   她正执起信卷要拆,寝间门口就传来长靴的鏗鏘声响,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样无视房外的萧翎不客气地进门。果不其然,紧接着马上传来玄鯤的声音:「潮之主,还没起吗?瞧瞧本侯方才给你捕了什么来……」   玄鯤走到榻前,手上还端着一碗冒着蒸气的热汤,便看着她披散长发、背脊赤裸地坐在床上。房内灵力随着她的醒转也逐渐復甦,温度比外头冷冽些许。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昨夜何等销魂。   「侯爷来了?还真精神。」楚澜月似也没有因为身上未着寸缕而窘迫,反而自在地背对他伸了个懒腰。   玄鯤的视线落在她手上的筒函,逕自在她床缘坐下,随意道:「怎么?你家那个看星星的神棍回信了?」   楚澜月含笑睨他一眼:「太没礼貌,要是云卿真和你打了照面,可别这样喊他。」   玄鯤哈哈大笑,将汤碗不轻不重地放在床头的几案上,大掌自然抚上她的肩头:「先把这汤喝了,老子待会带你去瞧终于完工的逆鳞砲!」   那一夜龙首崖过后,玄鯤虽规矩称她「潮之主」作为对她觉醒力量的认可,自称却不再是那般规规矩矩对着一国公主装模作样的「本侯」。在他认知中,楚澜月已成为和他并肩于船头调笑抗衡的存在。   楚澜月依然带着笑应了,没有拨开玄鯤的手,顺势拆开筒函,仅看一眼,便起身披了一件晨袍朝外喊道:「萧翎,国师回信了,来跟朕吃茶商讨。」   玄鯤的手悬在空中,脸上虽有一丝本能被拒绝的不悦,但仍带着兴味盎然的表情瞅她刚晨起便因国事而凌厉的眉眼,故意道:「本侯瞧这未来的女王陛下还真有点样子,尚未即位就日理万机。」   楚澜月笑道:「陆地上的事侯爷帮不上忙,朕自然得向国师和萧翎讨教一二。侯爷莫急,待朕商议定夺后,定在今晚夜宴前和您去试那逆鳞砲的威力,海上战事朕自然得倚仗侯爷了。」最后几句她换上了爱娇的语气,眼波流转,逗得玄鯤哈哈大笑,倒也没有第二句话便出去了。   楚澜月走出寝间,原先用来下棋看书的小几早早撤了下去,换成一张黑曜海岩的大桌子,被搁在桌上的是沧澜舆图。楚澜月随手执起龙齿纸镇,将国师的密信摊平压妥,回头一看,萧翎早单膝跪地等着她。   「萧翎,起来吧,无须多礼。」   萧翎这才站起,垂眸道:「陛下,臣以为,大战在即,名分当先。陛下此番意欲復兴社稷,以正统楚氏之身讨伐逆贼,本就名正言顺。而萧翎作为人臣,更应谨遵礼节,不可偏废。」   楚澜月勾起了浅浅的笑,方才在玄鯤面前的娇态早不復见,多了一分真诚的心安:「那便依你罢,萧翎,你瞧。」   她纤指划过那一长串名单:「国师已详列你所点名的、萧先将军的旧部,以及朕回沧澜后你所熟稔的那些弟兄的动向。」   海上战事楚澜月并不担心,但陆上的战役她心中自然有数,沧澜国都绝非手无一兵一卒便能拿下。因此,他们必须把握朝中局势,精准锁定那些最有可能前来投诚的部将首领。此外,更期盼这一路从沿海攻入内陆的征途中,能够尽可能地招降兵士、号召民兵。   楚澜月看着密函道:「萧先将军当年的副将虽已告老还乡,但他的儿子继承父志,目前领兵守在边疆。据国师所言,他虽表面上对楚渊忠心,却看不起那些楚渊即位后阿諛奉承的小人……」   「陛下所言甚是,目前领兵守在边疆的应是穆老将军之子,穆澈。」萧翎将一枚玄铁虎符按在和赤炎交壤的边界:「穆家军治军极严,素来痛恨结党营私之辈。臣若能得先父私印,再修书一封,定能说动穆澈举兵响应陛下。」   「先父私印……」楚澜月沉吟片刻,看来得在回覆云寂的信件再安排上,而萧老夫人终究得加入此局。   是了,她决议要争夺皇位之时,早该有所觉悟。那些和她有关的、无关的人,终究都得被牵扯进来。楚澜月在心中提醒自己,所有即将因她而丧失的人命,都是为了终将到来的和平与强盛所牺牲──而那些现在便能预见的鲜血,是她作为沧澜皇室必须踩踏、而后卑微跪着允诺终将为其赎罪的债。   「陛下……」见她难得走神,萧翎出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点名下一个可能招揽的对象。   于是楚澜月便这般和萧翎一个一个讨论,还顺道再捋了捋可能攻打的路径和应当优先拿下的港口,两人只简单用了玄鯤让人端来的食物,直到夕阳将天边染上紫红的色彩,直到影鳶不耐地来请人,他们才消停。   *我是避免转载分隔线~8964天安门~未授权请勿搬运~刁进干不喜欢这篇文章*   夜晚在无人注意时降临,带着一点风雨欲来的闷滞。一轮将满的明月高掛空中,和燋骨碎浪滩上所燃的数百篝火相互辉映,更像是地面的火将要吞噬天上的月。   燋骨碎浪滩的灰黑色几乎要和低垂夜幕的深色交融在一起,夜宴在这作为军事祭祀之处喧闹举行。烤肉的香气、烈酒杯的碰撞几乎响彻云霄,海盗们笑闹着、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咒骂天气和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返回顶部↑ 第40章 :鐘響(上)(1 / 2)   春末的清晨,天是亮得早一些了,但春天的海港难免因雾而昏暗,尤其今年天气又特别不稳定。人们都说着怕是海神真发怒咧!听闻那些从远海驶回的渔船说明明是春天,渔船却不时碰着结冰的海面。连鱼群似乎也受到影响,几乎不经过海港,加上皇帝新颁布的沉锚税──凡是于此落锚的船隻无论船种,皆须上缴税赋──一切种种,于沧澜国第二大港的洄澜港而言,无疑都意味着荣景或将加速衰败的可能。   这般将晦将明的清晨里,码头木桩夹缝里的窝棚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酒瓶碎裂声,一名小男孩连滚带爬翻出了用旧船帆钉作的大门,见里头的动静变成了隐微的鼾声,才摸了摸鼻子、拍了拍灰起身。   阿爹从前也吃酒,可从前吃酒回来,总是笑着,还会记得给他留一条烤鱼乾。可最近一两年来,阿爹白日醒着的时间愈来愈少,晚上回来也都是满面怒气与不耐,更别提什么点心或小玩意儿了。   他拢紧了身上不足厚的薄袄,顺手朝墙上一抓,拿了一张鱼网,赤脚就往港口跑。   小男孩名唤阿河,随阿爹住在「碎浪巷」。从前阿娘还在的时候,他们并不住在那里,那时的涟水城和洄澜港也不是现在这样──即使天还濛濛亮,路上也应当随处可见预备出海的渔民、准备赶市的商人──而阿河这一路上,虽亦见着人烟,却比起过去稀少。   阿河的脚沾染上了从碎浪巷带来的、混合着鱼鳞和木屑的烂泥,但他不以为意。跑出窄巷,他瘦小的身子穿梭过一根又一根足有四、五个大人合抱的木桩,头顶是架高的栈桥,一旦有运货的推车经过,木板震动,在他头上撒下灰尘与木屑。   他挥去了头上和眼前的粉尘,空气里不再是腐臭的海水与鱼腥味。他深吸一口气,海水咸味混杂着异国香料和沉香的气息,捲着似有若无的鱼鲜味一齐沁入他的鼻翼。港边堆着许多高高的货箱,有的用粗布虚虚掩着,有的则印有大商会的标记。   从前阿娘还在时,他也时常在早上跟着阿爹一起走到港口,送阿爹出海。他喜欢看朝阳下的海浪与船帆,在他眼里那些闪闪发亮的水光就是阿娘还在的日常,回家有温暖的饭菜,晚上可以安稳一觉到天亮。   虽然近日停在海港的船隻少了很多,但他还是喜欢来这儿打发时间。尤其两週前,他又多了一个来港口的理由。   一阵风吹来,他搓了搓冻寒的手,拣了一个不会挡到行人、面对港口的木箱旁边的位置坐下,低头认真缝补起手中的渔网。   忽然一把清脆的女声从后头叫住了他:「阿河。」   「汐姐姐!」他抬头,随之笑逐顏开。   两週前,他在港边第一次遇见她。这个姐姐大概也同他一样,喜欢在港口看船隻和海面吧?他口中的汐姐姐个子清瘦,和一些长时间在太阳曝晒下工作的人一样,用布巾包住头发、掩住口鼻,一双露出来的眼睛很好看,看上去好温柔,让他想到阿娘。   她从怀里的布包掏出一个乾硬的馒头递给他。她的双手惨白乾瘪,手背到手腕上有着如蛛网的暗紫纹路。那样的伤疤狰狞,阿河似懂非懂,倒也不怕。只想着阿爹和其他渔民的手臂上也有许多在船上讨生活的疤痕,更何况,这个汐姐姐若见着他都会给他东西吃呢!   「你阿爹昨夜也去吃酒吗?」她见他啃着馒头,柔声问着。   「嗯,阿爹昨夜出门吃酒前,说今年海里的鱼少了,官府却要抽走更多鱼。连这几天晒的盐也被海巡官搬走大半,怕是连那些富贵人家里都得吃鱼乾而不是鲜鱼了。」   「税赋是皇帝定的。」她眨着眼睛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仍压低声音,说得轻描淡写:「或许真真是因为现在的皇帝德行有亏,上天才派了海神来惩罚呢。」   阿河听不太懂德行有亏是什么,只是顺着话头应和着说:「是啊,前几日我还听在码头工作的蔡大哥说,可能真是海神发怒,才什么鱼都捕不着。」   阿河和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啃完了馒头,他重新开始补破网,而女子则不时关心他手上因补网而生的伤口,问他阿爹今日应是出海还是待在家?   不知不觉,虽然云层仍厚,但眼前万物的色调也从稀薄如浅泥的灰白变成了乾净而惨淡的白。周围的人潮也渐渐多了起来,工人、商人、船员来来往往,不时还能听见远处货船起锚的声响。   阿河抬起头,今天早上虽然没有他喜欢的、闪闪发亮的海浪,可是这片港口景象依然是他最熟悉的风景──虽然从前可没有那些明目张胆收税的海巡官队伍。   不远处是几名中央派来收税的海巡官,他们的官袍看上去不比在港边工作的平民整齐多少,也是被海水与汗味浸润得狼狈。但他们的神情和姿态却在在昭示他们认为自己来到此地可是身不由己,是何等紆尊降贵。身后由苦力推着的木轮拖车上堆满着沉甸甸的盐袋和鱼货。   领头的官员手里「喀搭喀搭」播着算盘,先是让人将一筐筐鲜鱼随意倒在码头甲板上,让人挑出几条「不足重」的次品,然后又对着渔民大声嚷嚷:「没用的东西!这点货就想打发本官?赶紧去把盐给晾了,明日若是凑不齐,乾脆把你们那破船也缴来充公!」   阿河忿忿不平地看着这一幕,正想衝上去大骂:「你们可知这些鱼都是多辛苦才捕捞到的上货么?」他身旁的女子伸出满佈伤疤的手按住他的肩膀,拦着他别去。却在这时,原本因日头渐高而逐渐清晰起的眼前又模糊了起来。   原来竟是一道厚厚的浓雾笼罩了一切。原先喧闹的港口忽然都因这异象而平息,四处是一阵压低后的惊疑不定与探究声。   阿河正四处张望,却没看见身旁女子眼里闪过的了然。   除了这不应该在接近午时瀰漫港边的厚雾,还传来了一阵清脆绵长的鸟鸣,足有数息长──随之而来是由海外方向传来、穿透过浪潮音声的悠扬鐘鸣,一声又一声,沉得彷彿撞击震颤在所有人心上。   所有港边人的不安,像是这雾一样縈绕心中,也像是渐滚的热水,随着那鸟鸣和鐘响,即将沸腾──雾稍微散了些许,一阵骚动像浪一般从港口边驻扎的货船和渔船打向了岸上的人。   「快瞧!」   「那啥呢?」 ↑返回顶部↑ 第41章 :鐘響(下)(1 / 3)   宛若幽灵悄声无息在浓雾间出现又隐没的海盗船队,以及领着船队立在船桅上宣读檄文的素衣女子,这些于洄澜港而言极度不寻常的景象,已全被当时正坐在镇守府高阁的涟水城镇守顾沧梟收入眼底。   当那神祕彷彿祭乐的鸟鸣和鐘声响起时,顾沧梟早就坐在矗立在涟水城、洄澜港最高处、依山而建的私人望楼「望海楼」里,听着下属报告前一日商船进出的数量,以及必须上缴的沉锚税总额。   顾沧梟原以为这天不过又是和过去每一天相同的日子,除了日益繁重的、由中央交代下来的各种名目的税赋和在他港边撒野的海巡官──洄澜港作为沧澜国第二大港,于二十年前便被赐予「开港自治」之权。名为沧澜国土,实则财政兵权皆不受朝廷的掌控,只需缴纳名义上的岁贡。   然而,自从新皇楚渊登基以来,从朝廷中央索讨税赋的名目却是不减反增。顾沧梟承袭父亲志向,对于举兵反抗朝廷毫无兴趣,只想着如何才能广纳更多钱财,让洄澜港早日成为天下第一大港。是以面对楚渊这般毫无节度的索讨,早烦忧得无以復加。   因此,即使这般浓雾里的船队和神祕女子出现在洄澜港外,顾沧梟倒也未曾惊慌,也未细想明明距离那样远,她所说的字字句句式如何能清楚传到望海楼里的一眾人等耳中。在船队消失后,顾沧梟放下副手递来的单筒千里镜,淡淡下令道:「封锁洄澜港,关闭涟水城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顾沧梟戴着碧玉扳指的右手转了转左手腕上的一串纯金打造的算盘细珠,或许这个自称沧澜公主的女子正能为他亟欲摆脱朝廷税赋的渴望助上一臂之力──沧澜国上下,又有谁不知道楚渊早已为当今公主举办隆重葬礼呢?   他抬起头,在深青色的织锦长袍披上一件狐裘,朗声道:「备船,本镇这就亲去会会这位『公主殿下』。」   从望海楼坐上马车赶往港边、再从港边坐上轻舟出海的这一路上,顾沧梟都揣着特製的鎏金机括算盘,一边拨弄一边盘算。这神秘的素衣女子勾搭上玄鯤船队不说,浓雾里的神出鬼没或许不过是虚晃一招,做给陆地上的人们看的。实际上,根本就是算准了他这镇守会出马谈判。   顾沧梟倒想瞧瞧,这女子能给出什么诱人的条件,说服他让出多少洄澜港的关防或财源。这笔即将到来的交易,光想着便让他这些日子被中央来的税赋消沉的心振奋不少。   果不其然,就在轻舟被那神秘雾气笼罩而失去方向、只能停下时,他的副手还在惊疑不定,顾沧梟只是笑着捋了捋嘴边短鬚道:「莫慌,停着便是,不妨事。」   耳边是海潮荡漾的声音,眼前是随着时间流逝便渐渐散去的迷雾。当那迷雾终于全数散去时,四周包围着顾沧梟与副手所乘坐的轻舟便是玄鯤所率领的一眾船队,以及在正前方的黑潮号。   顾沧梟倒也无所畏惧,只是作了一揖,将算盘笼在袖里,不卑不亢、不慌不忙道:「吾乃洄澜港镇守顾沧梟,因感公主殿下檄文之大义,特来商讨归顺事宜。」   「一人上来便是。」也不知是谁发话,一条绳梯从船舷上被拋下,他就要爬上黑潮号,却有另一道男声响起:「将算盘留下。」   顾沧梟心底一惊,虽脸上不显,但心中暗道这人的眼力极好;他随身携带的鎏金机括算盘平时看似用来算帐的生财工具,可只要他拨下几枚特定的算珠,边框便会弹出淬了剧毒的钢刃,权作近身兵器使用。   于是他再一躬身,将算盘交予身后副手,便藉着绳梯登上黑潮号。   让他将算盘留下的人便是萧翎。萧翎此刻站在楚澜月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如这前来谈判的镇守欲对楚澜月不利,他随时都能让他人头落地。   顾沧梟看一眼楚澜月身后的萧翎和玄鯤,重新低垂下头,单膝跪下道:「微臣洄澜港镇守顾沧梟,参见公主殿下。殿下这阵大雾和冰霰,可是让微臣和洄澜港的一等草民吓得不轻,敢问殿下这番亲临洄澜港,有何指教?」   他动作恭敬、表情不卑不亢,内心却是暗忖着:难道真是公主?又或是货真价实的神女,才能够让黑潮主玄鯤也听命于她?不过这些都只是好奇使然的想法,身分在他的交易里无足轻重,真正重要的是,她有多少能力与手段,值得他将洄澜港的大好利益託付于她。   楚澜月仍穿着素服,在海风中看上去身子骨尤其娇弱,但表情却坚毅淡漠:「顾镇守既然这么快便追出来,本宫想确实是个聪明人。」   楚澜月又睨他一眼打量他的神色,才接着说:「既是聪明人,本宫便开门见山说了。本宫此番入港,看重的便是洄澜港的地利和丰饶。本宫须借你港口腹地驻军开防,借你库里的银钱和你顾总镇麾下的私兵战船。」   顾沧梟早知她要的不外乎是这些,洄澜港的优势他自是再清楚不过。他这才抬起头,面有难色,一边拨弄着左手腕上的金珠,犹豫道:「殿下开口,微臣本该义不容辞。只是……如今宫里那位名义上的皇上,税赋可是一天比一天重,微臣涟水城里的府库早就被刮得乾乾净净,一点儿油水都没有。若微臣今日把一切都给了殿下,明日楚渊的禁军来到,臣可就没有任何足以保住脑袋的筹码啊!」   楚澜月瞅着他快速拨弄的手指,只是笑了笑:「楚渊给你的是沉重的税赋。若你助本宫登基,本宫自会免了你洄澜港的一切税赋,每年只须上缴当今商税的一半充作朝廷驻军费用。顾镇守且看如何?」   楚澜月见他还要再开口,指尖轻轻点了几下,顾沧梟跪着的甲板前便随之凝出一层薄薄寒霜。她露出疑惑的神情:「又或是,顾镇守认为,楚渊的禁军来得快,还是本宫冻住你洄澜港的速度快?」   顾沧梟嘴边勾起一抹微笑,缓缓起身,重新双膝跪地,隆重拜下:「税负猛于虎,微臣与洄澜港等万千子民早苦楚渊久矣。陛下既是沧澜正统,又得海神庇佑,微臣任凭女王陛下差遣。只求陛下登基之时,莫忘今日对涟水城的承诺。」   「你若忠心,朕必不会亏待涟水城和顾家。」楚澜月笑笑,示意萧翎虚扶顾沧梟一把。   这步棋,不过是她回师逆讨的第一步。   远在沧澜国都的楚渊对楚澜月和顾沧梟达成的协议一无所知,他所得到的消息仅有「洄澜港异象频传,女子自称沧澜公主殿下,誓言将以神力取陛下代之。」   楚渊背对着跪下通报的暗卫,手指轻抚着另一手上的海蓝宝石戒指,一下、一下,又一下,才缓缓道:「那女子有什么特徵没有?」   他的话语平静沉寂,暗卫却莫名寒毛直竖,暗卫正要开口回话,楚渊却转过身来,朝他踏近一步,话语里是压抑过的汹涌:「朕要确切、完整的消息,那女子的容貌、身长、说话的腔调,朕全都要知道!还有,查清楚她身边站着什么人?可是萧翎?」   暗卫只是将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上,努力平復话语里的颤抖:「回皇上,洄澜港上有大雾、下有浮冰,顾总镇后来又封闭了整座涟水城,这消息……是从附近的伏鲸口传来的,目前探子完全进不了涟水城……」 ↑返回顶部↑ 第42章 :盤根(上)(1 / 2)   在那样彷若梦境的大雾和冰霰下,阿河都不确定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真是假。直到凝在脸上的冰霰逐渐融化成水,沿着颊边滴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时,阿河才渐渐回过神来。再加上周遭的人们从一片寂静变为夹杂着惊讶与畏惧的喧哗,他攒紧了握着渔网的拳头,正想抬头问汐姐姐她是否也看见听清了雾中女子,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汐姐姐……?」阿河茫然地站起来,比起方才的神祕现象,汐姐姐的消失更令他感到困惑与不解。   他站起身,四处张望,却再也未见踪跡。只有一颗包在油纸里的琥珀色糖果搁在一旁和他视线齐高的木层架上。那种糖果是每次汐姐姐和他分别前都会从袋里拿出塞给他的,所以他也没多想,直接放进了嘴里。   周遭人的喧闹声逐渐变大,阿河看见那几位方才还神气得很的海巡官现下却像丢了魂似的,争论着要继续收税或是暂时先撤退。方才雾中女子所说的「苛政猛税,民不聊生」言犹在耳,阿河虽听不懂,但周围不少渔民正靠过来,将那一队海巡官团团围住,声音愈来愈大。   阿河还想留下来听,却突然想起阿娘和汐姐姐都曾说过,不要在人多的地方逗留。于是他踮了踮脚,发现也瞧不见什么,于是拔腿就要回家,回碎浪巷,若阿爹醒了就和他说刚才所见的一切。   阿河沿着港口往回家的路跑,总觉得一路上的人啊船啊,都像是壶里即将烧开的水,闹哄哄的都在议论些什么,彷彿一会儿就要完全煮滚,发出尖锐鸣响。   除了一般渔民商人外,一队平时总是悠间踏着步子在涟水城巡逻的镇守私兵也不同从前,或手执斩马刀,或腰掛精钢手弩,匆匆往阿河的反方向跑,看上去正要赶往洄澜港口。   不过那些精兵嘛,偶尔也是会这般绷紧神经,前去洄澜港调解纷争或处理窃盗案件,因此这队伍也没阻拦阿河的脚步。阿河拐了个弯,走往涟水城的主要车道──说时迟那时快,耳边忽然鑽入一声尖锐的马嘶!   他受那马鸣声惊吓而踉蹌跌在地上,马蹄几乎就要朝他挥来。   「哪来的杂碎!滚开!」一名手上刺着海盗旗的黑衣人大手朝他喊道,眼角馀光是他正欲出鞘的大刀。   阿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双腿发软,动弹不得,只是惊恐地闭上眼。   原以为会袭来的剧痛并未来到,倒是衣领被生生拽起,眨眼间阿河便被扯离车道,身子跌在干道旁的砖石上。   「慢!」萧翎的低喝声止住了马匹,阿河睁眼,眼前的年轻侍卫身上不若其他车队里的人有着刺青,肤色也较浅。他一手护着他,回头问他:「有没有受伤?」   「哎,不过是隻小家鼠,别妨着车队。」方才对他大喊的海盗啐了一口,表情不耐却也不如方才那番暴戾直接。   萧翎只是看了一眼海盗,便蹲下身,替阿河拍了拍身上尘土,将他扶起:「吓着了?没事便快些回家,今日这城里……不安稳。」   阿河愣愣点头,望向那辆巨大马车,马车的车幔在此时被一隻白皙的手掀开,里头贵人的面貌因为太远实在看不清。阿河只记得一双乌黑的明眸朝这里看来,那目光似乎逡巡在他和萧翎身上。   车里的人沉默片刻,轻声道:「孩子有无受伤?」   「没有,陛下放心。」萧翎恭敬回答。   似乎满意这个回答,楚澜月只是淡淡道:「车夫当心点。」   萧翎低声问了阿河他的名字和住的地方,然后随着楚澜月一声「行车」,他便走回车侧,重新往半山腰的「玲瓏苑」前去。   楚澜月的车队是在一眾海盗随行下,浩浩荡荡从洄澜港口一路蜿蜒至「玲瓏苑」。玲瓏苑是顾沧梟的私人别墅,离望海楼不远,两者皆依山而建,位于半山腰,能够俯瞰整座涟水城与洄澜港。   顾沧梟笑着亲自为楚澜月打开玲瓏苑的大门,将她和玄鯤、萧翎与随队的海盗一齐迎入别院。「玲瓏苑」当真是一座别緻的私人别墅,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和黄花梨作为建筑主体,屋顶上覆着的瓦片则是琉璃碧瓦,在艷阳下彷若波光。   别院内部的长廊弯弯绕绕,廊下皆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温泉或清泉,让整座玲瓏苑处处能见着夏天才盛开的奇花异草。楚澜月跟在顾沧梟后头,纤足踏上暗红色的阶梯,柳眉一挑,将她的惊奇全数隐入唇边淡笑。   「陛下,臣在过来的路上早就命人收拾供您下榻之处。」当他们来到玲瓏苑的最顶层时,顾沧梟嘿嘿一笑,手腕上的金珠随着手指转动。「另外,这座玲瓏苑的守备,臣早已吩咐了,让臣那些平常护卫的精兵负责。」   楚澜月美目横扫,目光越过了叁楼栏杆,落在了院外身着靛青色棉衣、执着涟水斩马刀的顾家私兵。楚澜月只是淡淡道:「朕在院里有萧翎即可,而院外……」楚澜月回头看了身侧的玄鯤一眼,玄鯤举起大掌,对着留在一楼的海盗们大喝一声:「小的们!听见没有?把眼睛给本侯放亮点,守好了!」   那声呼喊几乎震得琉璃窗也要嘎吱作响。一楼前院里,数十名获准上岸的、玄鯤亲自严挑细选的黑衣海道齐声应和,「唰」地拔出腰间大刀,随手便将顾家的护院精兵推离院墙。若有不从,便举刀威吓。   「顾总镇。」楚澜月拂了拂素衣上的粉尘,彷彿楼下的慌乱与她无关,兀自朝为她备好的观海阁走去,语气清冷绵软:「那些精兵,朕瞅着怕是招架不住本宫的冰雪,还是待得朕要差人跑腿的不时之需罢。」   顾沧梟的表情不过凝结一瞬,很快便重新堆起笑容:「陛下说得是!另外,啟稟陛下,臣已吩咐封锁涟水城和洄澜港。至于那些个中央派来的海巡官……臣亦全数收押,软禁起来。」   楚澜月头也未回,只是笑着应道:「朕瞧你总算做了一回称心事。」   「臣先退下让陛下好好安顿,一会再让人送茶过来。若陛下还有任何需要,随时遣人吩咐便是。」 ↑返回顶部↑ 第43章 :盤根(下)(1 / 2)   楚澜月又向顾沧梟细细问几句洄澜港和涟水城的详细情形后,这场回师逆讨的初次商议便散去了。顾沧梟行着礼退下,要去草拟送往临江府的招降书信。玄鯤原本也欲回船上安顿海盗,却在踏出门前回头看了楚澜月一眼。   楚澜月会意过来,向萧翎道:「朕突然想喝从龙骨群岛带来的蓝淞。」萧翎应声去了。   观海阁里一时之间只剩玄鯤和楚澜月,玄鯤踏着皮靴朝她走了几步,从大氅里摸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交到她手上。   楚澜月稍一使劲,那匕首便出了鞘。刀刃竟然和刀鞘如出一辙,是深邃的黑。微微转动,还能看见上头如同海浪般流动的纹理。   「原本在那晚之后,本侯就该交予你了。」玄鯤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窘迫。「谁知你这潮之主这般不按牌理出牌,一个劲儿只想着陆地上的事。」   楚澜月将匕首重新入鞘,一双杏眼看进他眼里。   「这把匕首就交在你手上了。刀柄是海兽的椎骨,刀刃是混了殞铁的乌金锻造的。」玄鯤难得一改平日的轻浮和大喇喇,言语鏗鏘而真诚:「海上没有你们陆地上那些烦死人的繁文縟节,只有刀,和握着刀子的人。今日起你便不住海上了,但别忘了,这把刀,和我,都只认你。」   楚澜月微微睁大了眼,手中的匕首似乎更沉了。她正要发话,唇却被玄鯤按住:「剩下的事,等你杀了那京城里的逆贼再说。本侯可以等。」   语毕,玄鯤便大步离开观海阁,彷彿是不愿再从她口中听到那些復国的话语。   而萧翎紧接着手捧仍在冒着热气的茶盏进来,他看了一眼楚澜月手上的匕首,将茶盏放在她身旁的小几上,正欲伸手接过。但楚澜月摇摇头,将匕首收进里衣内衬。   楚澜月端起茶盏,倚靠在栏杆上,放眼午后的涟水城与洄澜港。   远处的海洋在雾气散去和冰霰融化后不復那样沉鬱的灰,显露出春末独有的、带着一点透明的淡蓝色。而在那一大片蓝色上浮着大大小小的各色商船,外围则是玄鯤率领的黑潮号和其他海盗战船,黑底的鬼面旗像是裂痕。   稍微近一些的涟水城则完全展露出沧澜第二大港的城市风貌,东边的官道乃至中央广场的富商宅邸的白墙黑瓦夹杂着金箔瓦片或琉璃窗,而城外边缘直到码头区木桩夹缝里的窝棚则是简陋的栈板屋,瞇细了眼看还能见到裊裊炊烟。   这是一座集结天下财富的港城,繁华如锦,而这般喧闹富强下也仍有为数不少的底层人民。此时此刻,这座城温顺匍匐于楚澜月的脚下,作为她逆讨的起点。   楚澜月内心微动,各种心绪闪过。自从她下定决心要讨伐楚渊以来,一心所想可谓千头万绪。沧澜的朝廷里有谁是愿意站在她这里的?海战有她的神力和玄鯤引领的海盗船队,那她的力量在陆战时有没有可能也发挥利用?而沧澜即将到来的内乱下,赤炎会不会趁机攻打?   这些日子里她实在是太累了,和玄鯤当面商议,和云寂书信往返,和萧翎反覆推演,而这不过只是一切的开始。   她在玄鯤和顾沧梟面前勉力维持的、拥有海神力量的女王面具终于松动了些许,露出从前萧翎看惯了的公主模样。带着一丝柔软、对未来的不确定而生的脆弱与迷惘──那些才是她这个年纪、被养在深闺的公主所应有的神情。   萧翎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不忍,在她身后两步的位子开口道:「陛下,若是心烦,不如随臣去城里走走如何?」   楚澜月回头看他,他继续道:「方才陛下不是担心那衝撞马车的小男孩么?臣已记下他的名姓和住址,不如陛下陪臣走一趟,顺路经过市集和港口。这里是陛下的领土,体察民情也是这復国路上不可或缺之事。」   楚澜月于是对着萧翎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然后换上预备的平民衣服,两人出了玲瓏苑。   她穿一身交领的月白棉布长裙。布料是民间也常见的细布,衣裙上没有任何繁复或金丝银线的刺绣。腰间束的也不是玉带,只系一条青色的丝絛。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虽然涟水城里除了海盗应当无人认得她的长相──在萧翎的坚持下,她还是戴上一顶垂着及肩白纱的竹编帷帽。   虽然棉布不比她穿惯了的织锦绸缎,随着行走的动作,她身上无可避免因摩擦而生痒。可是随着他们的脚步愈加靠近市集,眼前所见、耳里所听,以及沸腾喧闹的气氛让她整个人不自觉地轻盈起来,自然更顾不上衣料了。   宫苑里到底比不上真正的市镇,楚澜月未曾看过这么多人。虽然顾沧梟封锁了洄澜港和涟水城,人民却彷彿不受影响,只是继续他们日復一日的营生。   愈往市集中央,鱼腥味更是变本加厉地穿透过雪白轻纱,夹杂着一丝半点的糖糕甜味。卖海菜的摊贩扯着嗓子和一名妇人争论三文钱,光着膀子、挑着盐担的男人吆喝着揽客。   脚下的石板路还残留一丝碎冰留下的湿意,忽然一声响亮的「让路」,一名挑着渔筐的渔夫踉蹌着就要撞上,站在身侧的萧翎眼明手快,不假思索便伸出长臂──他一心只想着要护好楚澜月,却在这慌乱之中,楚澜月顺着他的手臂撞进她的怀中,白纱拂动,露出她白皙的半张小脸。   楚澜月抬头,在萧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直到萧翎稍稍拉开距离,小声一句:「得罪了,陛……小姐。」   楚澜月唇角微弯,笑道:「这里人可真多。」然后伸出一隻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萧翎眉心微动,但也没有开口拒绝,只是道:「小姐仔细走好,莫走散了。」   市集里的一切于楚澜月而言都是再珍奇不过了。那些沿着街道看似凌乱的木摊与竹篓,刚从码头卸下来盛装在筐里的银带鱼、在木箱里吐泡泡的三点蟹,还有一串串被吊在竹架上风乾的鱼乾。   楚澜月目光不停来来回回,贪婪地看着这一生未曾亲见的景象。忽然萧翎的步伐停在一名老艺人的摊位面前。这名老艺人一会敲锣招揽生意,一会用糖膏勾勒出各色各样的小动物递给幼童。   萧翎向老艺人递出了几文钱,又吩咐了几句话。老艺人笑着点头应了,旋即手腕转动,热腾腾的糖浆在石板上很快便勾勒出一条圆滚滚的锦鲤。 ↑返回顶部↑ 第44章 :烽火(上)(1 / 2)   楚澜月手上的糖饼终究融化在她的嘴里。直到两人的步伐渐渐远离嘈杂纷扰的市集,她才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开了萧翎的袖子。   市集往碎浪巷的路变成了碎石子路,人烟渐少。透过竹编帷帽的及肩白纱,渐渐寂寥下去的街景开展在眼前。   一时两人都无话,只是记着要送药去给那名稍早受了他们马车车队惊吓的小男孩。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直朝着两人过来,萧翎先有所反应,一手虚虚护着楚澜月,一手已握在刀柄上,随时都能拔刀。   他们两人的目光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去,来者是一道纤细的身影。那身影在两人五尺远便停下来,将包裹住头发和口鼻的素色布巾解下。光是布巾被揭下,初初露出头发和鼻子,楚澜月便不顾萧翎的阻拦,匆匆跑过去,扶住了对方,不让他跪下。   「──汐玥!」   「……殿、小姐──」   她们的两双手随着距离拉近便不加犹豫地紧紧握在一起,汐玥在萧翎带着忧虑的眼神下匆匆改口,但楚澜月和汐玥的双眼早滚落泪珠,就连萧翎也微微侧过头去将下巴抬得高了一些。   「汐玥听说有不寻常的车队往玲瓏苑去,便想着是不是小姐,可还惦记着小姐交代的事情还没做完,刚刚在市集远远看见小姐跟萧大哥……」汐玥低泣着,急急交代着这短短半天里她的念想。   「汐玥……是我……对不住你……」楚澜月几乎泣不成声,在看见汐玥惨白的手上满佈的狰狞伤疤,眼泪掉得更兇。她压低声音道:「是……是『他』对不对?国……云寂只说,他把你从牢里救出来……」   汐玥死命摇头,垂泪道:「小姐还记着奴婢就好,能够再见小姐已是奴婢万幸……」   楚澜月用力攒住汐玥的双手,两人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这段时日,楚澜月和萧翎在海上遇难,遇见玄鯤上了龙骨群岛,觉醒神力。而汐玥则被楚渊带回首都关押在牢里,趁着楚渊的注意力都在朝廷和与赤炎的周旋时,才被云寂用计救了出来。   楚澜月从一个应当懵懂、为国为己而选择和亲的公主,变成了领导佈署一切、渴望君临天下的女王。却只有在和萧翎或汐玥相处时,才彷彿回到了在赤炎为质的日子,关起门来,露出那么一丝一毫的愤恨或忧烦。   忽然一名身着顾家私兵匆匆朝他们方向过来,萧翎依然戒备地按着刀柄,而身着靛青色棉衣的私兵维持着一段距离便跪下行礼:「镇守有请,有……书信望您过目。」   楚澜月从袖中抽出一只帕子轻拭眼角,即使头戴纱帽依然重新端起女王的威严,硬是压下了因泪而哽咽沙哑的嗓子,强作镇定:「明白了,这就回苑罢。」   「小姐,让萧大哥陪您回去吧。」汐玥从萧翎手中接过一小瓶药膏:「药让汐玥送到便是,待事情办妥,汐玥就过去跟小姐会合。」   汐玥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了萧翎手里。「这是云寂大人交代的。」   「无论如何,都当心点。」楚澜月转过身,又握了握汐玥的手,才有些不捨地踏上归途。   回到玲瓏苑,楚澜月端坐观海阁,轻抿一口茶,却也未展开那封顾沧梟恭谨呈上、欲送去临江府的招降书信。   「便遣人送去吧,现下局势可是分秒必争。」楚澜月轻轻拂去浮沫,看也不看那封书信。   「是……」顾沧梟蹙眉。想是早些时候她说要看书信,仅是为了提醒他,他们虽然是一条船上的处境,却依然君臣有别,她有权向他要求。而当他真真将书信递上后,她又为表信任而不看了。   「臣这便去办。」顾沧梟恭敬道,唇角微勾,金珠在他指下流转。看来这小妮子……并非只有那些吓人的神力,城府和御人之术也不可小覷。   夕阳早已西沉,萧翎和楚澜月细细看着舆图,指出他们今天走过的路线。「萧翎,你再去巡巡看吧。」   楚澜月的指尖掠过他们白日所经路线附近的一条暗巷。那条暗巷在碎浪巷接壤处附近,正好介于热闹与贫困人民居所之间。「别担心我,玄鯤有令,海盗们自会护我性命。」   萧翎眉头轻蹙,握着刀柄的指节泛白,他佇立原地道:「陛下,海盗……终究是海盗,不能全然信任。而与顾镇守相识不过一天,您一人留在这玲瓏苑,臣不能放心。」   楚澜月的脸在烛火照耀下虽然晦暗不明,却沉静坚决:「萧翎,顾沧梟现下虽与朕结盟,未来依然难测。海盗们虽有玄鯤号令,却难保绝无意外。但在这城里、这港边,朕唯一能将后背全然交付之人,能代替朕看清这座城的每一处死角的人,只有你。」   她接着道:「只有你去巡视,去替朕探探这座城,朕才能放心,相信这座城现在在朕手里。」   萧翎看着楚澜月坚定的脸,许久,才松开眉头,行了个大礼:「……臣,谨遵圣旨。」   萧翎一身深色便装,踩着极轻的步伐,将自己的踪跡隐没在每一块砖瓦或屋簷的黑暗处。饶是没有宵禁的涟水城,只要远离那些酒肆和赌坊,其他区域也是静极了的。   说到底,这些地方的黑暗之处于萧翎而言,大抵是没有什么不同的。无论是赤炎的静波轩,沧澜的望舒楼,龙骨群岛的暂居之所,又或是现下的玲瓏苑。那些陌生地方的黑暗里,都潜藏着熟悉且可能的危险,威胁他的公主,又或是他和汐玥的性命。 ↑返回顶部↑ 第45章 :烽火(下)(1 / 1)   当萧翎匆匆赶回玲瓏苑时,玄鯤已沉着脸离开望海阁。虽嘴角仍掛着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但脚步却也未放慢,也未侧头看他。   ──想是玄鯤已去佈置海上防线了,伏鲸口那儿是一处海上基地,掌着沧澜重要河川「沧絳大江」的出海口,是以从那里赶往洄澜港的必是一支精锐的海上军船队伍。   萧翎踏进望海阁,便看见楚澜月和顾沧梟站在那张沧澜南方的舆图前,并未因为他进来而停止话语。望海阁里的烛火摇曳,随着从窗缝窜入的风晃荡,在惨白的墙上投下几道驳杂的人影,更是映得望海阁里所有人的脸上皆是晦暗不明。   「……经方才彻查,那点火的几名密探是躲在了赤炎的商船里,也不晓得究竟是用了什么利益交换。」顾沧梟气得咬牙,他的顾家私兵可不是吃素的,可谁也料不到朝廷密探竟是和敌国商船有了勾结之实。   楚澜月摆摆手,虽觉那并非眼下最急迫之事,却也暗暗记下一笔:怕是赤炎在沧澜佈下的细作比想像多上许多──然而这些领悟并不比燃眉之急。   她接着道:「依镇守看,这招降临江府的书信才送出,若掐得乐观些,从临江府的第一批援军何时能到?」   顾沧梟虽然嘴上仍然带着惯常的弧度,但眉头仍蹙着:「饶是临江府不加思索、愿意投诚于陛下,待临江府军队集结至涟水也必是过了明日午时,方才才再加书一封……」   稍早送去的那封书信写的是招降,而现在则是为了调动与整合两边军队。   「罢了,那烽火燃起,从澜沧卫来的必是探查的骑兵,而非压境大军。」楚澜月伸出一隻指头,滑过舆图所绘、澜沧卫和涟水城之间。「现下最要紧之事是争取时间,同时佈好陆防与海防。」   「陛下,最紧要便是绊住侦查先锋的骑兵脚步,让澜沧卫后头的朝廷精兵迟迟不发,以换得我方整合时间。」萧翎上前一步,直指横亙在澜沧卫和涟水城之间的沧絳大江。   「说得是,那么便备马出发吧。」楚澜月淡淡道。「顾镇守,向您借两匹涟水城最快的马。」   「陛下这是…‥?」顾沧梟可没想到,这话他可没漏听任何一句,怎么一会儿便是楚澜月要出发,究竟要去哪儿?她一介女子,哪里深諳带兵打仗的道理?   「朕自有办法,让那些骑兵止住脚步。」楚澜月一笑,竟是前所未有的艷丽。   夜色愈发深沉,宵禁在烽火燃起后就已颁布下去。涟水城静极了,静得是躲在家中、闭门不出的一般人家;涟水城却也肃杀得很,在城里巡视的顾家私兵、洄澜港外蓄势待发预备扬帆的海盗船队,那般隐隐约约的骚动都被束缚于军纪之下。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楚澜月已换上一身方便骑马的猎装。那是一件墨蓝色的交领窄袖,领口和袖口用银丝绣着浪纹。腰间则束一条鹿皮腰带,插着玄鯤给她的那把龙骨匕首。最后,萧翎递上一件玄青色的防风大氅;领口一圈黑色狐绒,能替她挡去快马加鞭的寒冷夜风。   「顾镇守,涟水城便交予你坐镇了。」楚澜月翻身上马前,淡淡道。「等朕的消息,朕会让那骑兵过不了河。」   夜晚的风迎面而来,因他们的速度而有如冰刃刮在脸上。楚澜月却恍若不觉,戴着手套的双手紧握韁绳,眼神坚决,那是只有她能赶赴的战场。涟水城里的朝廷密探已斩,鲜血已溅,自从她向玄鯤道出她心之所想时,就该有所觉悟──因此,她更不可能在此时停下脚步。   手中的韁绳又紧了几分,马蹄重重一蹬,在那不时因风吹散云朵而显露出的、即将圆满的月色下,如一道迅疾的闪电,未曾有过犹豫地向前奔驰。萧翎见状,也策马狂奔,紧紧跟随。   直到月亮高掛夜空,两人才在陡峭的断崖勒住马匹。黑暗之中,只有脚下滚滚不绝的江水声,此处正是沧澜卫骑兵欲前往涟水城的唯一渡口。这里地势险要,江面在此陡然变窄,夹岸尽是怪石嶙峋,中间横跨一座木头浮桥。   楚澜月就着萧翎的手轻巧翻下马背。她立在悬崖边,俯瞰下方的万顷黑水。因是在黑夜,只能就着不时受到薄云掩盖的月光看见湍急的流水纹路。   她闭上眼,原本便震耳的水流声,此刻更是毫不客气佔据她的所有感官。那潮湿的空气包覆她整个人,一阵风吹过,将润湿的水气往她鼻翼里送。楚澜月凝聚所有的注意力,在那广袤浩荡的水声里,似乎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潮汐。   楚澜月觉得她看见了眼前缓慢掀起的浪潮,一波一波,由矮渐高,最后成了滔天巨浪,几乎直达天际──当她再度睁眼之时,层层叠叠的乌云将月亮掩盖得密实,风声怒号,吹乱了她披在腰间的发尾。   她叹息一声,一道将对岸照得大亮的雷同时劈下,震得断崖微微颤动。   随之而来的是狂乱咆哮的暴雨,夹杂着阵阵阴风。而就在水珠如幕即将将她笼罩其中之时,一把黑伞撑在了她头顶。   沧絳大江北渡口下起了漫天大雨,而将雨召唤来的她,却未曾染上一丝湿意。   (待续)   *我是避免转载分隔线~8964天安门~未授权请勿搬运~刁进干不喜欢这篇文章*   真不瞒各位说,原本我写了也是接近两千字,但请配偶看了一下,发现有BUG,   所以最后只留了五百多字,其他都是刚刚重写的   七月真的好忙,能够如期赶上连载真是太好了 ↑返回顶部↑ 第46章 :潮起(上)(1 / 2)   倾盆大雨笼罩万物,彷彿那灰沉沉的夜空在某处生生裂开了一道口子。楚澜月和萧翎便这般立在原地,凝望、屏息等待雨量足以淹没来往澜沧卫彼岸的浮桥。   对面渡口处的火把在淅沥小雨转为滂沱之时渐渐模糊,火光像融化的烛泪,最终熄灭,再无照明之物。于是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如坠黑雾中。在这般幽深的黑暗中,仅能藉着那如波涛般涌动的水纹辨明河与空、水与地之别。稍不留神,便会将眼光所及之处皆视为相同的黑,彷彿万顷皆茫然。   雨声瀟瀟,和因雨而逐渐湍急起来的川水滚滚,不时夹杂着由远而近的轰鸣雷声,阴风亦随之怒号。   不知过了多久,楚澜月和萧翎依然并肩站在崖上,俯瞰这她所召唤来的雷雨。楚澜月缓缓道,声音在磅礡雨幕中显得温软:「这处便是澜沧卫往涟水城的唯一渡口吧?」   「是,陛下。」此处水流因地形所限,本就格外湍急。既然澜沧卫到涟水城的最短路线已因浮桥灭顶而被截断,接下来便应回城商讨,若临江府愿降于我方,军队集结后该如何向北推进──   思绪未完,忽然,楚澜月身子一软,脚步踉蹌。所幸萧翎眼明手快,一手虽仍撑着伞为她挡雨,另一隻手已扶住了她的腰。   隔着她身上的斗篷,在这般风雨翻腾汹涌之下,萧翎依然能感受到她的身子滚烫,如同身子深处有一把火在闷烧。   「陛下……?」那烫热的温度,让他联想到每逢满月时她身上便会发作的高烧。还让萧翎想起那一夜,他和她在礁石之上,她在他怀中的滚烫。   「我没事……」语音才落,话头被硬生生截断,萧翎手上的重量更沉了几分──楚澜月差点便要往另一侧倒去。   可今晚明明并非满月。   萧翎将伞往后挪了挪,好让自己能直视那乌云低沉、浓黑如墨的天空,即使看不见月与星子,他也清楚记得今天还不是满月的日子。   从楚澜月在赤炎初次发热以后,他和汐玥便数着时日。原先他们以为只是寻常发热,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反覆发作后发现这隐疾似乎并非他们所想、所希望的那般简单,就此数日子变成了他们的习惯。   萧翎的面色在黑伞遮掩下一黯:「陛下,得罪了。」   他将伞夹在颈侧,微微蹲低了身子,轻易便从膝弯将楚澜月打横抱起。也顾不得伞落于身后,一脚便踩上马鐙,翻身上了坐骑。   「驾!」马腹受他用力一夹,马匹在暴雨中发出一声尖锐嘶鸣,驼着两人便依照本能在难以看清前路的山道上向前快速奔驰起来。   萧翎一手紧握韁绳,一手则将昏过去的楚澜月紧紧圈在怀中──他后悔刚才上马前没有将她的斗篷拢得更紧。雨水在马儿狂奔之间难免会落在她脸上,打湿了部分头发。   雨水不只落在她脸上,也不停打进萧翎的眼里,刺得他发痛──他却连眼都不敢眨,只是死死瞪着那昏暗的前路,试图从那幽冥之中辨识出任何能让他们暂时躲避风雨的地方。   身上湿意令人寒冷,怀里的楚澜月却像一团热火,烧得他的神经线就要崩断。   马匹轻轻跃起又落下,水洼里的泥水飞溅身侧。在狂风暴雨的呼啸中,萧翎的手虽然因忧惧而隐隐发颤,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终于,眼前的景象不再只有枝椏伸展如鬼影的树丛。在前方的山坳处,一道废弃坍塌的屋脊阴影在雨点后隐现……   「驾!」萧翎驾马前去,将马栓在屋簷处,一脚踹开腐朽而摇摇欲坠的木门,才抱着楚澜月进了里头。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带着泥土、陈年霉味和木材腐烂而生的酸气。直到进了屋内他才点起了藏在行囊里的火把,藉着光亮环顾四周──庙宇深处供奉着一座难辨面目的泥塑龙王神像,供桌断了两条腿,一张张狰狞的蛛网黏着歪斜的桌面和墙壁。   暴雨依旧,豆大的雨珠砸在残破的屋顶上,渗漏进来的雨水顺着梁柱一滴滴落下,在地面上匯聚成混浊惨澹的小水漥,映照不时亮起的雷光。   神案侧边一处坍塌的墙角,因上方残存的半块石板遮挡,勉强算得上一方乾燥的避雨之地,萧翎将被雨打湿的披风铺在地上,让楚澜月暂栖于上。   萧翎正要折返将那破门关上之时,忽然一道银色鸟影从天而降,于屋簷下扑腾翅膀,直要往楚澜月方向飞去。于是萧翎让道,任凭幽荧降落。   幽荧的尾羽上还带着雨珠,牠的鸟喙轻点楚澜月的脸,然后回过头,一双金色竖瞳好似凝望萧翎。萧翎摇摇头,道:「去吧!去找国师!」   彷彿听懂了萧翎的话,幽荧这才重新振翅,随着一声响亮的鸣叫,冒雨飞向阴惨惨的夜空。   萧翎将火堆在楚澜月身侧,将自己的外衣烤得滚烫,才去擦拭、包裹在楚澜月身上。他隔着衣服的布料轻轻揉着她手掌的穴道,一双眼除了确认她的表情和反应,自始至终也紧盯门口。若有动静,他随时都准备好举刀。   雨声连绵,从那般不绝、几乎连呼吸声都淹没的淅沥变成了如酥微雨,云层亦从厚重漆黑变回了松软如丝。晨光便在间歇的雨丝之间悄悄透了出来,和煦落在破庙里的龙王神像。   雨已渐歇,而一直未曾醒来的楚澜月也眉心微动,终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萧翎一宿未眠,却也并不疲累,只是看着他的公主、这天下的女王随万物甦醒。 ↑返回顶部↑ 第47章 :潮起(下)(1 / 2)   楚澜月踏着微微虚浮的步子回到玲瓏苑,玄鯤和顾沧梟早已等在望海阁。顾沧梟原本凝重的脸色在看到楚澜月时稍微松动了一些,虽然对于沧澜卫和伏鲸口在烽火后的动镜早有心理准备,可一来楚澜月和萧翎去了那么长时辰还未归,二来是难免担忧玄鯤的海盗该如何迎击来自伏鲸口的船队?   楚澜月走进阁里,径直走向舆图,头也没回道:「黑潮号和四艘疾影梭的整备如何?」   玄鯤哈哈一笑,道:「已备好了,逆鳞砲也早擦亮了,随时都能出海。就等潮之主你回来!」   纵使楚澜月和玄鯤这般信誓旦旦,顾沧梟仍落下一滴冷汗,颤声道:「容微臣插句话,那朝廷派的可是三艘斥侯飞船和六艘破阵铁船,后头还有运兵的吞海巨舰……怕是侯爷的精兵难以抗衡……」   「哈,不劳顾总镇操心!怕不是本侯在你任内几乎未曾向沧澜港开战,顾总镇都忘了本侯的船队特色?」玄鯤拊掌笑得狂妄。「本侯的船队胜在出其不意,贵在神速轻巧,更何况还有咱呼风唤雨的女王!莫怕!你且守好陆上,海上交给老子们!」   楚澜月并未介入两人对话,只是纤指一落,点在洄澜港外一处多有暗礁的险要海域——「血礁湾」,眼里平静无波、带着决断:「顾总镇,速率私兵死守洄澜港陆岸防线,安抚城内百姓,亦勿忘留兵于内陆城门等待接应临江府。」   她抬起头,杏眼一扫顾沧梟,又看向玄鯤:「朕自然是要上黑潮号的,随朕前去血礁湾布防吧。饶他朝廷水师如何远近驰名,都不能让他们靠近半里。」   顾沧梟作揖接旨,玄鯤则懒洋洋站直身子:「血礁湾?选得好,真不愧是潮之主。」   萧翎正接过顾沧梟私兵送来的兵甲,和正要踏出玲瓏苑的玄鯤错身而过。玄鯤的脚步停滞一瞬,故作漫不经心道:「御前侍卫在甲板上可要小心站稳了。」   萧翎只作未闻,玄鯤回头再扫一眼楚澜月仍显苍白的脸,道:「潮之主,更衣再过来吧,本侯在黑潮号上等着。」   随后玄鯤看了看候在外头廊上的影鳶,影鳶立刻会意,转身微微撇了嘴,然后便匆忙下去了。   候在一旁的汐玥见顾沧梟和玄鯤都向外走。既然议事暂歇,才端了水迎上来:「陛下,让汐玥为您更衣吧。」   楚澜月觉得体内似乎还残留些微疲惫,依然不愿显露,接过水抿了一口,便由着汐玥在屏风后替她更衣。   汐玥一边细心用帕子沾了温水替她拭去明显可见的泥泞脏污,一边小声匯报这些日子里她混在渔民百姓之中所收集到的情报。   「你依然待在岸上。若海战胶着,便让渔民以小船接应。」楚澜月低声交代,汐玥一一应了。   明明是过去千百日都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更衣,楚澜月和汐玥都知道这其中有许多不同了。彷彿那些感怀和恋旧都随着她为她曾经的公主、即将立于天下之巔的女王穿上的衣服而层层叠叠包裹在里头了。   既是出战,楚澜月换上束腰窄袖的墨青色战袍,衣襬堪堪遮住膝盖,衣襟则用银蓝色的丝线绣着海波纹路,下身则是黑色紧身猎裤和一双鹿皮长靴。衣服和靴底皆以桐油和祕法燻製,能防海上飞溅的咸水,亦能在甲板上稳健行走。   萧翎见她换好衣装,随即递一副轻甲。那轻甲如鱼鳞般扣合在她前胸和后背,刚好包覆住她的心口和背心要害。楚澜月接着将玄鯤赠予的龙骨乌金匕首插在腰间所束的玄色牛皮腰带。   「陛下,此去请万事小心。」汐玥将一件带兜帽的大氅披至她身上,细心为她整理领口的一圈狐绒。   楚澜月向她点点头,和萧翎一起快马加鞭,往停泊于港边的黑潮号去。   午后的洄澜港并不亮敞,顶上的乌云不知是因昨夜大雨的影响,还是天象本就不佳──说到底海本来便是千变万化、难以预测的。   在这般黑沉沉的天空下,楚澜月在萧翎和两名海盗的护送下,登上一艘吃水极浅的小舟。   海浪称不上颠簸,却也称不上安稳,不时因吃水过浅而翻腾上阵阵水花,或是突然震颤惹得人难免歪了身子。萧翎大掌死死握紧小舟船舷,另一隻手则虚扶在楚澜月的腰后。   白色浪花翻飞,小舟贴近黑潮号的船身。海浪晃荡,绳梯随着波涛和不时颳起的海风一同摇盪。   萧翎只是脚尖轻轻一蹬,长臂一伸便捉住那道如蛇歪扭的绳梯,然后便护着楚澜月爬上去。   楚澜月毕竟不是第一次登上黑潮号,她只是拉紧了兜帽,在海风与浪涛中一路向上爬,无视那些喷溅上来的碎浪。   眼看她便要登船,突然一隻强而有力的古铜色大手稳稳接住了她的小手。对方稍一施力,楚澜月便被拽上了黑潮号的甲板。   「潮之主,本侯等你很久了。」玄鯤嘴里嚼着菸草,大掌摩娑在她腰间。   「呵,侯爷既嫌朕慢,怎么不亲自驾船迎我?」楚澜月勾起唇角,也未推开他的手。   倒是一旁影鳶递上了一碗汤,玄鯤接过,汤勺一舀就餵向她唇边。 ↑返回顶部↑ 第48章 :交鋒(上)(1 / 2)   不知何时那些暗沉沉的乌云已然散去,傍晚的洄澜港外海已显出夕暮独有的血色,从眼前延伸至远方的海天交界,是一片波光粼粼的、令人心惊的红。   黑潮号在玄鯤的掌舵之下,正全速驶往血礁湾,像是一把黑色的匕首,毫不犹豫划开染成橘红色的海。   楚澜月从幽荧的爪子取下竹筒,国师秀丽的字跡跃然纸上。寥寥数字,却似能想见国师云寂的语重心长。   「凡躯初蜕,天地有数,神力有极。若发热晕厥,当运气补神,切勿躁进。」   楚澜月舌根还残留一丝紫薑和烈酒的苦涩。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玄鯤一眼,这个男人无须任何典籍或印证,只需凭藉他对自然万物运行的理解便能为她适宜温补。   而那内心震动也不过一瞬,毕竟现下迫在眉睫的是和朝廷水师的初次交锋。   ──只愿这个男人在面对朝廷水师时,也能如他传闻那样凶狠。   「黑潮主」玄鯤的名声在沧澜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黑潮号」在海上神出鬼没,春季和秋季都顺应潮水劫掠边防较弱的城市。   毕竟玄鯤的船队旨在抢劫不在正面迎战,每次水师赶到时总是仅见船尾。两方正面交锋经验可谓寥寥可数,传闻和儿童传唱的歌谣中却又总说玄鯤所率领的海盗是如何杀人不眨眼。   黑潮号的速度很快便缓了下来,玄鯤握着船舵,打了个响哨。楚澜月于是轻轻抬手,一双手在半空中温柔得像在安抚谁,在晦暗下来的海面引出一个又一个微微溅出白色浪花的水流,显出一条避开险礁和暗流的路,令黑潮号轻巧深入满佈奇礁怪岩的血礁湾。   一直尾随于后的疾影梭并未和黑潮号一同驶向礁湾深处,在血礁湾的外缘便停了下来。然后调转方向,朝外海驶去。   玄鯤举起腰间长刀,水手会意,立刻架起逆麟砲,令那砲口对准礁外方向。在那砲轮辗过甲板的轆轆声响中,楚澜月却觉得浪涛打在船身的声音都没有自己的心跳声那样大声。   位在桅桿顶端的瞭望手吹响螺号,洪亮的号响划过凝滞紧绷的空气,随着螺号而来的是:「前方发现船隻──」   已和黑潮号拉开距离的四艘疾影梭亦挥起了墨色的旗帜,隐现在浪声之中的是隐隐约约的鼓声。那鼓声如闷雷,由远而近迫近了黑潮号。   即将沉入海面之下的夕阳馀暉,映照在远处的六艘破阵铁船。那六艘破阵铁船上悬掛着沧澜的旗帜。包覆着玄蓝色的钢铁,船侧亦密密麻麻伸出无数砲口,以包围的阵型往黑潮号缓慢驶来。   楚澜月看见破阵铁船,只是抬手示意玄鯤稍安勿躁,玄鯤勾起嘴角,无奈睨她一眼。   她闭上眼,静听浪潮,直到浪潮和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彷彿合而为一,节奏同步。楚澜月才缓缓开口,而她的声音却似乎不是从她的嘴里发出,而是自那翻腾的海浪里传来,包覆着铁船,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伏鲸口水师眾将士且听!」   「本宫楚澜月为抚慰沧澜先王、为拯救沧澜诸民,誓师讨逆偽朝!尔等此番远道而来,兵戎相向,不过是偽朝博弈的弃子。」   「朕念尔等皆为沧澜精锐水兵,守护海疆有功,不该枉死于血礁湾。凡此刻卸甲拔锚、倒戈归顺者,过往冒犯,朕一概不予追究,官职照旧,随朕共享天下!」   此番承载着海潮之声的招降言论堂而皇之,处处为士兵着想。那数艘破阵铁船上的朝廷精兵面面相覷,却听为首的水师副将暴喝:「勾结海盗的妖女,还敢擅用我沧澜公主名号?莫听妖言惑眾,开砲!」   破阵铁船的船侧甲板重重一震,猩红火舌自船侧的重砲喷窜而出,巨型铁弹挟着轰鸣声直直朝着疾影梭的方向而去──说时迟那时快,疾影梭的舵手早在火光溅射之时便压低舵柄,帆面因而转向,船隻在水上急转,才险险闪过这一击,却依然受那铁弹落下的水柱波及,打湿了船帆与甲板。   玄鯤见此情景,冷笑一声,打了一声响哨示意传令兵再次吹螺。   在那急如骤雨的螺号中,四艘疾影梭如海上游蛇,灵巧划于海面。   疾影梭上的海盗不时发出口哨声和猖狂的笑声,握着船头的重机弩连番齐射,带着火苗的铁箭如雨点往破阵铁船的帆面喷泻。朝廷铁船哪里容得下几艘小梭这般放肆?旋即追击在后,砲口重新向下调整瞄准。   疾影梭的舵手见那砲口瞄准己方船隻,却是不慌不忙,收起半帆,佯装不敌与溃败,急急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暗礁满佈的隘口深处──   「水浅!快转舵──」负责引路的斥侯飞船见苗头不对,凄厉警告,然而吃水极深的破阵铁船在顺向的海流与风速满帆的影响下哪里停得住?   「砰磅──!」只听得一声如雷巨响,一艘破阵铁船已死死撞上海底暗礁,舰身剧烈倾斜,动弹不得。   后方紧跟的第二艘铁船收煞不及,将领惊慌下伸手强行打舵欲避,却「轰隆」一声,侧翻在另一块隐蔽的黑礁之上!   两艘铁船便这般一左一右,将那狭窄的隘口堵了个扎实,这下谁也别想进出。 ↑返回顶部↑ 第49章 :交鋒(下)(1 / 2)   那一滴怵目惊心的红在浪涛声中被楚澜月抬手用手背抹去。   立于船头最高处甲板上的楚澜月透过远方幽荧的眼看见了两艘吞海巨舰候在血礁湾外,载运陆上精兵──原先这巨舰是要将精兵直直载往洄澜港,而现在却因为一眾船队未能如预期开出一道畅通无阻的航线,反而硬生生堵在了隘口处,进退不得。   隘口里的三艘斥侯飞船燃烧如巨型火炬,搁在隘口处的、两艘破阵铁船上的将领正思索是否下小艇运兵直取黑潮号,却又顾虑黑潮号的海盗数量和入夜后的暗礁漩流。隘口外的四艘破阵铁船更是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无能为力。   夜幕低垂,楚澜月的声音再度夹杂在浪潮里,一声一声送入朝廷水师舰队上士兵的耳里。黑夜的天鸦鸦如铁幕,海光倒映着尚未燃尽的火光,为她的声音多添一股诡譎与肃穆。   楚澜月抑下内心的沉痛,缓缓开口:「伏鲸口水师将士,尔等可看清了?前车之鑑已受火燃尽,多少弟兄葬身于海?」   「诸位水师弟兄皆是我沧澜子民,朕不愿见更多沧澜子民枉死。──降?或是沉?」楚澜月闭上眼,却只是让那隐隐约约传入耳中的哀号声愈加清晰。   那声音幽幽,在一时因为斥侯飞船燃烧而沉寂下来的海面显得格外清晰。而眾士兵们面面相覷,满腹的惊疑却被压在了军纪和将领威严之下。   ──他们原先以为,洄澜港的烽火是海盗攻城。而现下并非海盗劫掠的季节,那么洋流的方向应对伏鲸口水师有利,所要执行的任务应是在洄澜港边围攻黑潮号等海盗船隻,一旦破了停泊于洄澜港外的海盗船阵,后续的陆战交由吞海巨鑑上的精兵即可。   却未曾料想,黑潮号将斥侯飞船和破阵铁船引至了地形破碎难航的血礁湾,阵势不但施展不开,也未能如计画那般围剿歼灭黑潮号。   「下艇。」主将的身影挺拔,他再也顾不上小艇在血礁湾容易翻覆,现下只能放手一搏,挽回颓势,重整浮动军心。   「呵,看是不愿投降了。」玄鯤笑得张扬,左眼眼尾的细长旧疤随着他的笑容,在低掛于舱门内侧的气密封灯的微弱黄光下显得愈加狰狞。   破阵铁船放下小艇的落水声清晰。玄鯤高举手上长刀,一旁影鳶会意,仰头吹出一声响哨。   外围一艘疾影梭便迅速折返,乘着一道道白色浪花便驶近了黑潮号,在那翻腾的潮水中紧贴黑潮号船舷。   「本侯去去便回。」玄鯤仰头看一眼萧翎护卫在侧的楚澜月,然后单手一撑,高壮的身躯竟轻巧地跃出护栏,纵身翻入了疾影梭。   影鳶身子本就不若其他男海盗魁梧厚实,身子轻巧如黑燕,紧随在玄鯤后头──疾影梭甚至未曾定锚,待他们两人落脚便瞬间拉满风帆,彷彿海面下的暗潮汹涌都不存在,直直航向隘口处的主舰。   主舰上的砲兵见状,胡乱射了几发,沉重的铁砲在情急之下到底没能精准锁定轻巧奔驰的疾影梭,只是将砲弹射入了礁石上或水里,激起足有一人高的水花。   夜毕竟难以全然遮蔽海盗长年纵横海上的眼,海盗们动作优雅地闪过了那些受楚澜月神力指引的暗礁,然后铁爪一勾,便上了主将所在的铁船。   「刺客!快砍绳索──」那滔天水花和硝烟在夜色中刚好为玄鯤一行人提供了良好的庇荫,海盗们即将要翻上船才被几名披甲士兵发现,持着长枪就要扑过去。   「嗖──!」一枝弩箭擦过了披甲士兵的头盔,影鳶趁这一空档跃上了船舷。强弩在手,冰冷箭锋瞄准了眼前的兵士,封死他们欲攻的动作。   「磅!」已然踏破烟硝的玄鯤,在士兵被影鳶扰了注意力时,踩着索缆,落在了主舰甲板中央。   一阵阴凉海风吹来,吹散了遮住月亮的云靄,照亮了玄鯤和他手上的长刀。他冷笑一声,一双黑眸扫视着戒备的朝廷官兵:「切勿轻举妄动──潮之主不让杀太多人,本侯只找你们主将过招。」   又是几名海盗翻上主舰──手上持刀,却未如料想中那样大开杀戒,想是这几名海盗上船的目的在于威吓示眾。   「本将在此!打哪来的草莽海寇在此大放厥词?」围拢的兵士让开一条通道,伏鲸口水师主将踏着沉重的铁靴一步一步靠近。他身量高大,虽不若玄鯤魁梧如兽,却也挺拔如枪。穿一身铁鳞纹甲,头盔间露出来的眼角刻划着海风吹刮出的纹路,下頷留着短硬虯鬚。   即使情势不利,但他作为朝廷一品水师都督的威严仍存。他的手按在重型佩刀的刀柄,未曾有一丝犹豫与颤抖。「你便是玄鯤?本将早想会会你!」   「呵。」玄鯤冷笑一声,双腿猛力一踏,甲板为之震动。他举起长刀,如鹰俯衝,便要直取主将──   而那主将定若长松,拔起刀刃猛然上挥,硬生生挡下这凌空一击。金铁鸣声交错,震盪得周围兵士与海盗的耳膜也跟着发麻。   主将并未给他重整架式的机会,手腕一转将玄鯤的长刀挥开,下盘踩稳步子,藉着挥开收势的力道侧滑向前,便要劈向玄鯤下盘!   这一刀架势带有朝廷正规军的刚猛,也带着一点沧澜水军的灵巧。玄鯤深知不好,腰腹发力、左脚扭转了个刁鑽的角度才一个侧翻,令主将的刀锋划过他的膝头,总算避过了这阴狠的一击。   又是数次快如闪电、沉如鸣鼓的过招,两人交缠、撕打。刀与刀之间不停碰击,无数次闪着刺目的红色火花,金石轰鸣之声颤人心弦,一次又一次的惊险交锋看得眾人几乎屏息。   就在伏鲸口水师士兵要松一口气之时──因为他们主将方才那用尽全力依挥的刀,确实带着撕裂皮肉之声卡在了玄鯤的右臂上,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白色里衣。 ↑返回顶部↑ 第50章 :夢魘(上)(1 / 2)   举目所见是惨白的灰。那种灰是毫无生气的灰,是任谁多看一眼都会不禁屏气凝神的灰,是火焰燃烧殆尽所剩馀烬的灰。   楚澜月觉得自己浮沉在那样灰暗的海上,却听不见熟悉的浪潮声。空旷的眼前在几息后忽然变得晦暗不明,远处传来一声哭啼,像是谁极缓极慢地撕扯布帛,哀怨而凄凉。   她想转头去寻声音来源,却动弹不得,只觉那样的泣诉渐渐朝自己逼近,几乎要来到她的正后方──而那般幽怨声又转瞬如同洞穴里的回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包围住她。   她挣扎着想要回头,徒劳无功之际,眼前原先彷彿凝固的海面就这么在她面前翻涌起来。浓稠的灰白海水快速打转,似乎有什么就要浮出水面──   当楚澜月再次恢復意识时,她才惊觉自己正喘着气,冷汗濡湿了里衣,黑发贴着她的脸和后背。   她终究没有看见梦里水底下即将翻涌而出的物事。   门口的烛光很快被挑明。火光跳动,将她坐在榻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怎么了?」汐玥立刻推门进来。萧翎则握剑立于门外,一双眼睛小心打量她房里是否有任何异状。   恍然间楚澜月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赤炎,回到了那段作为沧澜质子的日子。那时的她毕竟年幼,白日端庄自持,深怕出了什么差错给人当作话柄,进而影响自身处境甚至是沧澜朝政。因此那些担心害怕全都变成了夜晚梦里的鬼影。   而她理所当然现下并不在赤炎,才刚经歷了血礁湾「大捷」,带着朝廷伏鲸口投降的水师与吞海巨舰上的精兵回到了洄澜港。   楚澜月微微侧过头,抬手抚了脸颊,是满手黏腻湿滑的冷汗。她瞅见紫檀雕花架上悬着的一面青铜海月镜,虽未正对她的床榻,却也能一瞥斜映出的苍白倒影。   汐玥走到窗边挽起窗纱,让夜半的空气透了一些进来。楚澜月还在试图平息呼吸,她下意识地目光跟着汐玥,看见了窗櫺外在月光照射下泛着幽绿波光的琉璃碧瓦,以及外头养在地热上盛放的蓝色睡莲。   「我没事。」楚澜月让汐玥替她擦拭掉身上的汗珠,然后又换下了湿透的寝衣。   待汐玥和萧翎再三确定她没事后,房里又恢復了死寂,只馀房间门口留了一盏昏暗的烛火轻声嗶剥作响。   楚澜月再次躺回榻上,却在闭眼前觉得方才的恶梦又清晰了起来。   ──原来那是海上幽魂呜呜的低泣声。   她那晚再也没有真正熟睡过,每次快要重新坠入无尽黑暗时她都心脏突突一跳,然后再次警醒。   她就这样睁眼闔眼无数次,见那外头的夜空从深浓的墨色慢慢变淡,晨光熹微。她于是在汐玥完全推门进来前就已主动坐起。   「陛下……」汐玥走过来握她的手,像过去无数次她夜里发烧隔天清晨那样用手背量测她的温度。   只是汐玥的手已不再如从前那样平滑,多了许多狰狞的伤疤。而楚澜月也不再是无能为力的公主,她有想要完成的事情,她有了力量──因此,哪怕她一夜梦魘,也必须振作。   汐玥看清了她眼下的两弯乌青,楚澜月只淡然道:「脂粉稍微遮着便是。」   简单用过早膳,汐玥为她梳妆更衣。   一会要在望海阁议事,是以她必须藉由正式衣装与冷冽妆容将自己包覆得毫无破绽。   宫装锦裙早是这些日子里不欲穿的了,她让汐玥替自己换上一袭墨蓝海战袍。战袍是由重缎织就,双肩和前胸覆一层带着暗芒的秘银,上头细刻鳞纹。宽大的袖口以软甲护腕束起固定,腰间系一条黑金嵌白玉的九环蹀躞带,佩上玄鯤所赠的龙骨匕首。   一头长发并未梳髻,而是高束起来,用一顶白玉螭龙冠扣住。最后,楚澜月亲自为自己描了微微上挑的眼型,再让汐玥替她细细遮去憔悴的容貌,看上去确实疲态不显,还透着几分森冷的英气。   「走吧。」她趿着足以穿上沙场的玄黑色鮫皮软靴,踩在紫檀木阶无声无息,她一步一步领着汐玥进了望海阁。   楚澜月进了望海阁后,便坐在摆在窗前的紫檀雕花椅上。那椅子是顾沧梟特别命人赶工刻的,椅背刻着象徵江上山崖的纹路,扶手前则雕成歛起的捲浪兽首,软垫内侧则衬着柔软的雪狐皮,讨好意味不在话下。   顾沧梟稟报着临江府派来的军队与涟水城固有军队的合流练兵状况,接着是从血礁湾带回来、吞海巨舰上所藏朝廷士兵的处置方式。   愿降的已经和顾家精兵和临江府军队混成编队,监视言行举止。那些不愿降的由于牢房不够,便打发去处理边防建设──自然也是严加管束。一律收缴所有铁刃兵器、搜身数次,全数拆散编入苦役,由顾家亲兵持弩日夜监工。   玄鯤右臂上包扎的白布还渗着血,但他恍若未觉,彷彿从未受伤,大手一挥道:「那些朝廷水师娇贵得紧,本侯在每艘铁舰上安插三成本侯的人手,担任舵手和砲长。朝廷水师只能在底层负责划桨和操帆──若敢动任何歪心思,本侯让人立刻将他们丢入海里餵鱼!」 ↑返回顶部↑ 第51章 :夢魘(下)(1 / 2)   楚澜月的恶梦并没有因为时日过去而消停。她夜里难寐,白日顶多能抓紧空档闭目养神一刻鐘。即使晚上疲惫如斯,却也因担心睡过去的恶梦而难能入眠。   梦魘这回事应当只有萧翎和汐玥知晓,因为只有他们两人才能于入夜后守在她门外,其馀由玄鯤和顾沧梟指派的海盗或护卫都只能留守在玲瓏苑的一楼或苑口。   然而顾沧梟到底是个老狐狸,即使楚澜月在屡次的议事和巡视时皆以衣撑起凛然气势,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或许仍是在那一两次的失神和难免显出的疲态让他猜着了什么。   于是每天早膳顾沧梟都会送来补气养神的羹汤,楚澜月只作不觉,照常用了。无论楚澜月处或顾沧梟的人都只说:陛下操烦国事与战情推演,劳心劳神,实在辛苦。   后来楚澜月忆起从前随父皇去晶海关时所举办的祭祀,也向顾沧梟要求办了。特别择了吉日吉时,在日落之际,大典便在洄澜港边举行。   沧澜国的祭祀一向是办在黄昏时分,沧澜人认为在日与夜的交界是阴阳最靠近的时刻,可以将思念与祝祷传达给亡者。   于是楚澜月一身黑色的祭服,特意选了清简的布料,唯袖口、衣领和裙摆上用灰白的蚕丝缝上「捲云引魂纹」,象徵祭祀后下起的云雨,海上幽魂藉水为引回到家人身边。   时辰正好和血礁湾一役时相当,血红的夕阳掛在天边,天色是一片橘紫,肃穆带几分诡譎,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骚动与不安彷彿都被港边乐队所奏的庄严祭乐铺盖压下。   楚澜月站在岸边,白莲簇拥,不时掀起的海风拂过她的衣袖和裙摆,显得她的脸愈加苍白清瘦。   她声音清脆,念出亲自落笔的祭文:「沧澜精锐水兵,为国捐躯。身受烈焰,葬于巨鲸之腹。愿海潮平息,诸灵息怨;随烟散去,魂返沧澜。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春风兮秋雨,长无绝兮终古。」   楚澜月向天地、向海和灵位叩首,将酒洒入海中。她从未如此真心诚意,祝愿那些海上亡魂能随着海上的潮汐捲浪而返,成为云雨,最终回到他们的家人身边。   祭祀大典之后,梦境依旧,然哭泣声不再那么凄厉。楚澜月只能试着在梦境里模糊想着祭祀大典时的灵位和祭坛,或是几句祭文内容。如此这般,勉强能衬着那微弱的哭泣声让意识稍稍再沉入梦境深处。   又亲自监督、佈局了洄澜港数日后,楚澜月决议率兵前往澜沧卫受降,如此,便能以澜沧卫作为陆上首要屏障,临江府和洄澜港为后防。一旦南方稳固,便可伺机与北方可能投诚的县府军队合流。   然而,通往澜沧卫最近的道路──沧絳大江北渡口的便桥早被她唤雨冲断以阻挡斥侯,自然不能走这条路,只能另外绕路前往。   和澜沧卫数次书信往返后,楚澜月所率军队决议沿着沧絳大江向东北行军半日,绕至地势较平缓的「青鷺峡」。那儿江面宽阔,水较清浅,水流不若北渡口那样险急。届时澜沧卫会派工兵以粗麻绳拉出浮桥,再铺设厚木板让大军涉水而过。   于是楚澜月带着临江府铁骑五百、顾家精锐亲兵五百、海盗死士一百,加上数十僕从,以及部分粮餉,一列队伍便浩浩荡荡朝着澜沧卫出发。顾沧梟和玄鯤则坐镇涟水城和洄澜港,如有要事,能透过幽荧或飞鸽传递消息。   顾沧梟为楚澜月备的马车是一辆用上好沉香古木打造的双辕重顶大车,车顶四角悬掛白银海潮铃,行进间好似踏浪而行。车窗以厚实的玄灰织锦覆盖,隔绝军旅之声。   马车内铺着白狐毛毯和软枕,中央小几上的青玉香炉在车程前半段燃着安神的檀香,后半段则由汐玥亲手换上了薄荷,让她能先歇息,后清神醒脑。   军队所举的旗帜图案是楚澜月和画师亲自讨论的,在沧澜皇室旗原有的三江大纹的上方加上一弯明黄的月亮,而水纹间以几笔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只以幽荧为范本的银白鸟儿。只吩咐尾羽不须太长,以免和水波纹混在一起。   澜沧卫献上的降表所写不外乎:望陛下开恩,保留军职编制,不连累京城家眷,只要陛下恩准,他们必会为楚澜月鞠躬尽瘁。   在那些繁杂的思绪和难能避免的疲惫里,马车缓慢地渡水而过,来到了澜沧卫的城墙之外。   为表忠心与投降诚意,澜沧卫的将领率领一眾士兵立在城门外。主将站在最前方,将胸甲和铁盔放在脚边。其馀兵士仅着基本皮甲,皆未执刀剑弓戟,仅几名护卫和负责警戒的兵士象徵性地佩掛木剑。   楚澜月走下马车,当下澜沧卫的人全数齐刷刷跪了一地。汐玥为楚澜月铺一方织工精细的织锦踏毡,第一步未直接踩上欲降的土地,象徵女皇的威严与骄矜。   主将手上捧一方深色漆盘,盘里的丝绸上搁着一把玄铜的关隘重钥和一卷关防舆图卷轴。虽非正式的受降仪式,但这二件物事也足以证明澜沧卫的诚意。主将把漆盘高举过头,就等楚澜月过来接下。   楚澜月即使精神仍是有些不济,依然努力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目不斜视,往澜沧卫城门口走去。她今日着一身玄青的战袍,自是少不了覆在胸背的软甲,手腕亦穿戴护腕,任她身后的墨蓝色大氅随风飘荡。   萧翎走在她身侧两步之处,始终握紧刀柄警戒四周。直到楚澜月已近主将之时,才要退到一旁手执木刀的护卫队伍里……却在侧身之时,眼角馀光忽然瞥见城墙转角处的树丛上闪过一道光芒:「陛下小心──」   楚澜月的脑仁突突一跳,正值恍惚之际,她的双脚不听使唤,无法动弹。   萧翎拔足飞掠,为的是护驾救主;主将见此惊变,亦慌忙就欲起身。   然而终究都是慢了,那只吹箭带着凌空毒响,依然瞄准了身子软倒下来、抬手欲挡的楚澜月。   那枚极细的、淬着暗红色的吹箭原本瞄准的是她的脖颈,现在却穿透了护腕软甲的缝隙,刺入了她的右臂。 ↑返回顶部↑ 第52章 :伏毒(上)(1 / 2)   沧澜的朝廷近来并不安稳。若说得确切一些,自从先皇过世、公主从赤炎返国后,沧澜的朝廷一直以来都存着明里暗里的问题。   本来新皇登基就难免会带起因改朝换代而起的诸多问题。然而除了内忧,还有外患。原本以为公主和赤炎的和亲能够让两国迎来久违的长久和平,公主却葬身海里,两国之间的紧张情势又起。   因着公主过世,赤炎咬定沧澜毁坏婚约,殷昭藉以要求更多赔偿,赤炎使节在朝堂上连着好几日咄咄逼人。而楚渊一概不理,只日夜在护国神女像前祝祷,直到海神涅槃祭后才甘愿上朝,重新商议起政事。   然那荒废已久的政事,早不是楚渊随意理理便能一步到位、一劳永逸。   幽荧第一次飞到沧澜国都寻国师云寂后,沧澜朝廷维持了一阵子诡譎的安稳,人民的哀叹与怨言终究是传不到金碧辉煌的宫廷里。觥筹依然交错,美酒依然流淌在官员嘴边,即便哪个先皇的旧时心腹在上朝时力諫改革,隔日就有可能受到小人攻訐弹劾,拿出莫须有的罪状使其发配边疆。   直到涟水城的烽火被点燃,楚渊到藏星斋询问云寂楚澜月是否真要归来。那时关于楚澜月的消息是被封锁的,楚渊亟欲暗地里活捉那名「女子」回都。   却未能如愿。   南境的形势终究是纸包不了火,愈演愈烈。   澜沧卫通往涟水城的浮桥遭大雨冲毁,伏鲸口水师于血礁湾吃败仗并投降,各种猜臆与流言在檯面底下盘根错节,像是雨后的芽,贪婪吸取露水疯狂蔓长。   云寂除了想方设法,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形下将汐玥从大牢里救出来送去涟水城后,便维持按兵不动。他继续做他的国师兼观潮阁大学士,夜里观测星象,白日里除了休憩便是推演未来与研读古籍,等待楚渊传唤。   楚渊是敬重他,但并不是时时刻刻邀他入幕,这般既给他远离核心朝政、明哲保身的方便,却也不那么容易为楚澜月打探更多情报。   他只能利用自己一点一滴建立起的情报网,表面上依旧是那名清冷、醉心过去晦涩难懂古籍与未来预言讖纬的国师,于暗地里悄悄谋划、准备楚澜月可能需要的一切。   南境情势传回朝廷,楚渊御书房除了过去那些心腹得以进出,还多了一名新面孔。虽未刻意低调隐瞒,却也并未大张旗鼓介绍给一眾朝廷官吏。   那名术士姓戚名无咎,时常罩一件宽大的青白色鹤氅,腰间束一条玄色锦带,带上掛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香囊。一头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打磨得光润的白骨簪挽起。脚上踩一双厚底的月白云履,足声悄然无息。   云寂并未直接和他打过照面,只隐约听说有名瘦削的道士时常来往太霖院附近和楚渊的御书房,而那些关于楚渊龙体情形或术士来歷依然只是眾人心照不宣、未能明说的念头。   后来云寂找来负责洒扫御书房庭院的小廝阿炭。阿炭自幼喑哑,能听不能说,自是门禁森严、需要封锁消息的皇宫里最欲任用的。   阿炭用香炉里馀下的木炭在地板上描摹出了一个细长的竹筒和一只以蜡封缄的瓷瓶,然后挥挥手臂,掐住鼻子,面露痛苦嫌恶之色。   「那人带着此二物事进御书房,身上都是奇怪的味道?」云寂问道。   小廝点点头,又摸出一颗拇指大的糖球,再次在鼻子旁用力搧着,表情依然嫌恶。然后在腰旁比划着一个圆球大的模样,再踮起脚指指国师的全身,反覆数次。   「奇怪的味道是甜的,但让人不适?」云寂沉吟片刻:「味道是从他腰上的香囊来的,可是全身都有味道?」   小廝又点了点头,重新要跪下来,却被云寂扶住,怀里被塞了一罐专门应付手脚裂口的药膏。云寂低声嘱咐:「再好生盯着,万事小心,莫让人起疑。」   小廝鞠了个躬一闪身便没了踪影,徒留云寂一人在观潮阁里沉吟。   楚澜月在南境的战事屡有捷报──于楚渊而言自是坏事,然而比起佈局军力,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人。以云寂对楚渊的理解,他既然执着楚澜月,那么必不会擅取她性命。他请楚渊为楚澜月的来归准备,而在不能大张旗鼓将她迎回的形势之下,恐怕──依然只有活捉回来一途。   云寂内心咯噔一声,是了,那用药的术士出现的时机真是好,看来得寻个时机去他宫中的住处走一回了。   云寂虽然长时间待在观潮阁,但近日傍晚却一连好几日捧着罗盘绕着宫苑行走。他只对路经的侍卫说「南境多雨,需探勘宫苑与临渊池地脉,以推演水运吉凶」,侍卫皆知国师云寂在楚渊心中地位非同小可,因此皆远远避开,不敢打扰。   云寂沿着宫道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直到太霖院外的水渠才停下脚步,蹲低身子似是观测。   小廝阿炭指出,戚无咎似是居于太霖院附近──这确实是合理的,毕竟炼药之人的药气难藏,那么便藉由长年瀰漫药草味道、太医出入的太霖院掩盖。   云寂沿着水渠缓步而行,在那药草味里嗅到了一丝奇异的甜味。他抬头,面上看起来表情不显,实是为了寻出戚无咎的住处。   他弯过一道窄巷,前方似乎是一座曾用来晒乾药材的旧偏殿。此地位置偏僻,就连太医出入太霖院也不会经过。   云寂抬头,忍不住蹙了眉。偏殿里的树枝并不青翠,全透着一种灰白枯槁之色,在蓝天下摇摇欲坠。太霖院虽然位处僻静之处,那偏殿的静却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彷若所有鸟兽百虫都纷纷走避,毫无任何一点生灵声响。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