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海岛求生,大小姐和女船师的三餐四季 作者:馒头小园 「明艳娇俏大小姐 × 清冷沉静女船师」一场百年罕见的南洋飓风,让段氏嫡女段明霜与船师养女苏清砚双双流落无名荒岛。一个是锦衣玉食、娇蛮嘴硬的金陵大小姐。一个是清冷寡言、身如青竹的船师之女。上船前,段明霜最讨厌的人就是苏清砚,说话冷,脸更冷,像一块捂不热的冰。苏清砚也最嫌她麻烦,娇气,蛮横,还不听劝。可如今,海岛上,没水,没粮,没船,没有退路。什么身份、什么门第,统统被海风吹散了。苏清砚为她钻木取火,为她下海叉鱼,为她露宿守夜。段明霜嘴上骂着“你真是个冰块”,手却死死揪着她的衣角不放。段明霜以为自... ======================================== 第1章 暗潮(1 / 10)   大周十四年,仲夏。   海风从南边来时,带着一股与金陵截然不同的气息。   活的风,像是有脾气一样,浓烈、咸腥,又微微发苦。   它穿过层层迭迭的船帆,钻进衣襟袖口,贴着人的皮肤。   像一只潮湿的手,将衣衫与肌肤之间最后一点干爽都搜刮干净。   连头发丝上都仿佛沾了一层看不见的盐霜,摸一摸,指尖是凉的。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数十艘海船列成纵队。   桅杆如林,硬帆高张。   船身随着海浪缓缓起伏,像一群伏在水上的巨兽,脊背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远处的天与海几乎融成了一线青蓝,蓝得没有尽头,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今天是段氏与苏氏联合船队离开琉球之后,进入南洋的第六日。   船队满载丝绸,瓷器与茶叶,准备一路南下,过吕宋,转向马六甲。   只要这一趟平安归来,便是一笔足以让金陵城里不少商户眼红的买卖。   这一条航线,段家走了十年。   可这一趟,与以往不同。   在船队最前方那艘三桅大船的二层甲板上,多了一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段氏嫡女,段明霜。   她本该留在金陵,待在段家后宅的绣楼里,弹琴作画梳妆打理。   可她偏偏来了。   “热。”   女子的声音清脆婉转,带着几分娇气。   “好热。”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将手里的团扇又扇了两下,扇出的风却也是热的。   “苏清砚。”   仍没人回答。   她唇瓣抿了抿,语调里多了三分恼意。   “苏!清!砚!”   这回,终于有人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船舷边站着一个青衣女子。 ↑返回顶部↑ 第2章 浮澜(1 / 15)   夜色降下来,海上的风比白日里更急。   甲板上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灯影落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明明灭灭,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萤火。   船身随着浪缓缓起伏,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而慢的节奏,像是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段明霜坐在船舱里,听着外头一阵接一阵的风声,手中的书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她盯着同一行字看了许久。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姑娘,要不还是把窗关上吧?”   侍女阿芷替她将窗纸压紧,又小心地添了一盏灯。   灯苗跳了几下,才慢慢稳住,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又长又软。   段明霜抬眼。   “关了做什么?”   “外头风大。”   “我知道。”   “方才苏姑娘也说……”   “又是苏清砚!”   段明霜把书往桌上一扣。   声音清脆。   阿芷立刻闭了嘴。   段明霜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今日不过是与苏清砚说了几句话,偏偏越想越气。   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像几颗嚼不烂的硬糖,硌得慌。   那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   “回去。”   “没有。”   “不要站船舷边。”   “这里危险。”   每一句都短得很,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她段明霜活了十八年,在金陵城里,谁不顺着她?   谁不笑着和她说话?   偏偏这个苏清砚,像一块捂不热的冰,捂上去,冰没化,自己倒先冷了。 ↑返回顶部↑ 第3章 望澜(1 / 12)   第二日清晨,海面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有些反常。   天刚蒙亮,东方尚笼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晨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将海面照出一片碎银。   那碎银铺得极广,从船头一直延伸到天边。   像是谁将一整筐银叶子倒进了海里,光斑随着微波轻轻摇晃,晃得人眼睛发花。   船队缓缓行进。   昨夜那场风似乎已经过去了。   水手们重新升起帆,甲板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有人整理缆绳,有人检查桅杆,也有人蹲在船尾修补被风吹松的帆布。   铁锤敲在船板上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还有水手们短促的吆喝声。   混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寻常的热闹来。   段明霜倚在船舱门边,捧着一盏温茶。   她昨夜睡得不算安稳。   船身摇得厉害,舱板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几次醒来,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那本《西厢记》从枕边滑落,书页散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软软地趴在地上。   临睡前,她还在生苏清砚的气。   可这一觉醒来,那点气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人罢了。   有什么值得她一直放在心上?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是上船前从金陵带的龙井,茶叶在细白瓷盏里舒展开来,像几片小小的青玉。   可这一路下来,连茶香里都仿佛浸了海风的咸味。   入口时先是清香,到了喉咙深处,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姑娘。”   阿芷从后面走来,替她披上一件薄纱。   “海风凉,还是多穿些吧。”   “哪里凉?”   段明霜嘴上嫌弃,手却没有推开。 ↑返回顶部↑ 第4章 沉帆(1 / 10)   天色已暗得辨不清时辰。   乌云把最后一点天光吞尽。   海天之间只剩下一种浓稠化不开的墨色。   雨水横着打过来,密得像一匹被风撕碎的白布,打在人脸上生疼。   浪一层迭着一层,前一个浪头还未落下,后一个便已经压了上来。   像无数座此起彼伏的山,从四面八方围拢。   段明霜被阿芷扶回船舱,可船舱里也不安全。   海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沿着船板蜿蜒成几道细细的黑线。   船身每颠一下,舱壁便发出嘎吱声,像随时都会被揉碎。   桌上那盏风灯早已翻倒在地,灯油泼了半边。   火苗挣扎了两下便灭了,只剩一缕极细的白烟,在黑暗中很快散尽。   “姑娘……奴婢害怕……”   阿芷缩在角落里,声音带着哭腔。   段明霜咬着唇。   她自己也怕极了。   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金陵的雨夜最烈,也不过是瓦上跳珠、庭前积水。   哪里像眼前这般,天塌了似的,整片海都在翻覆。   可她是主子。   她若露出怯意,阿芷只会更怕。   “怕什么。”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一丝极轻的颤。   “不过是一场风雨,我段家的船又不是没经过。”   话未说完,船身猛地向上一抛。   接着又以更快的速度坠下。   那一下来得太猛,像是脚底突然被人抽走。   段明霜整个人被甩向舱壁,右肩重重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姑娘!”   阿芷尖叫着扑过来。   段明霜痛得眼前发黑。 ↑返回顶部↑ 第5章 系泊(1 / 13)   一阵剧痛将苏清砚拉回现实。   痛感从右肋传来,又深又钝。   像有根木刺扎进骨头里。   每吸一口气,那痛便随着肋骨起伏,一阵阵往心口顶。   她咬住下唇,硬是把到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   怀里的人还在。   她低下头。   段明霜的脑袋靠在她颈窝里,半张脸被散乱的长发盖住。   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和一抹惨白的唇。   素白里衣已经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   像一层透明的蝉翼,颈处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苏清砚移开目光。   天已经亮了。   但海面上仍旧灰蒙蒙的。   雨小了许多,风也弱了。   浪不再像昨夜那样癫狂,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前进。   像只疲惫的野兽。   海天之间,飘着一层浅淡的水雾。   像一块浸了水的纱蒙在天地之间。   段明霜在后半夜醒过来一次。   苏清砚记得。   那时她正托着段明霜,在黑暗里踩水。   海浪不时打来,把两人一次次压进水中。   她的手臂已经酸得没有知觉,只凭一股不肯松开的念头死死拽着段明霜。   忽然,怀里的人动了动。   “咳……咳咳……”   段明霜猛烈地咳起来。   她呛了水。   苏清砚心头一紧,连忙将她翻过来,让她的脸朝上,用一只手拍她的背。   “吐出来。” ↑返回顶部↑ 第6章 栖屿(1 / 13)   天将亮未亮。   声音从极远处传来,被海风揉碎了,一层层送到耳畔。   深沉厚重,带着一种有节奏的震颤。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远处一遍遍地撞击着海面。   礁石。   苏清砚猛地睁开眼。   海面仍旧黑沉沉的,只有东方极远处裂开一道灰青色的口子。   光从那里渗出来,像刚出生的雏鸟在试探着睁眼。   她强撑着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   雾还压在海面上,白茫茫一片。   可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落了地。   “段明霜!”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醒醒。”   没有回应。   苏清砚心头一紧,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极弱,却还在。   她稍松了口气,又轻轻拍了拍段明霜的脸。   “段明霜!”   段明霜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   “醒醒,前面有岛。”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段明霜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白里布满血丝,可那一瞬间,眼底还是亮了一下。   “岛?”   “你听。”   段明霜侧耳听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没听见。   “是海。” ↑返回顶部↑ 第7章 分甘(1 / 16)   喉咙像被火烤过,又干又涩,连吞咽都成了一件痛苦的事。   段明霜被渴醒。   舌根处泛着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   像是有人把一勺海盐塞进了她嘴里,任她怎么往下咽都化不开。   她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椰树交错的叶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身上。   像被人撒了一把温热的金粉。   她慢慢地坐起身。   头昏沉沉的,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肩上的撞伤在发烫,后脑的磕伤一跳一跳地胀着。   手臂和腰侧都有大片的青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又红又肿。   掌心被海水和缆绳磨出了好几道血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痂。   “苏清砚?”   她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   没人应。   段明霜猛地转头。   椰林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穿过叶子的沙沙声。   她心头一慌,撑着地爬起来。   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刚站直便眼前发黑,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   “苏清砚!”   这一次,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却被海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海浪仍在远处轰鸣。   白花花的浪一排排涌上沙滩,退了,又涌上来,不知疲倦。   段明霜环顾四周。   没有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突然压了下来。   昨天还有苏清砚在身边。 ↑返回顶部↑ 第8章 火种(1 / 12)   太阳下山之后。   岛上的温度便骤然降了下来。   白日里被晒得发烫的沙滩渐渐冷却。   海风从东面吹来,裹着浓重的潮气。   一阵阵地往人身上扑。   段明霜缩在椰林边上,双臂环着膝盖,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   那身本就单薄的里衣早已在海上被撕得七零八落。   袖子只剩半截,下摆也裂到了腰间,怎么也挡不住风。   她冷得牙齿打颤。   “冷吗?”   苏清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段明霜硬气道。   “不冷。”   可话刚出口,便是一阵猛烈的风,激得她浑身一抖。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开始四处搜集东西。   她捡来一些被海水冲上岸的干椰子壳,又折了几枝低处的枯椰叶,堆成一堆。   她的动作有点慢,每走一步都拖着左腿,显然伤口还在疼。   段明霜站起来。   “我帮你。”   “你歇着。”   “我冷。”   苏清砚转头看她。   “走动就热了。”   段明霜撇撇嘴,还是跟了上去。   暮色彻底漫下来。   月亮????和星星。   海天之间黑沉沉的,浪声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浪打在礁石上,发出闷闷的轰响。   像有巨兽在岛的南边来回踱步。   风声穿过椰林,带起沙沙的响动,时急时缓。 ↑返回顶部↑ 第9章 烤鱼(1 / 11)   第二日。   段明霜醒来时。   她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棚子外的椰叶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碎金。   她身上还盖着苏清砚那件破旧的外衣。   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却仍覆在她腰腹间。   像有人夜里替她拢过一般。   她撑着地坐起来,浑身像被人用木棍从头到脚敲过一遍。   肩伤、腰伤、后脑的撞伤,没有一处不在隐隐作痛。   喉咙倒不似昨日那般干得冒火,大约是昨夜入睡前又喝了半个椰子的缘故。   “苏清砚?”   她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棚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砚从椰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树枝。   那树枝约有二指粗细,顶端削得极尖。   像一杆枪。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   “你拿这个做什么?”   苏清砚在火堆旁坐下,将树枝的一端放在火上慢慢烤着。   时不时转动角度,让那尖端受热均匀。   “做鱼叉。”   “鱼叉?”   段明霜本来还迷迷糊糊的,一听鱼字,眼睛顿时亮了。   “这岛上哪里有鱼?”   “有。”   “很多吗?”   苏清砚点点头。   “礁石那边,退潮后水不深,鱼多。”   段明霜立刻来了精神。   她从前在金陵,最爱吃鱼。 ↑返回顶部↑ 第10章 偎宵(1 / 16)   夜色沉下来以后,白日里藏在岛上的声音,便一点一点浮了出来。   白日的海风还算温和,穿过椰林时,只留下细碎的沙沙声。   像有人坐在很远的地方,慢条斯理地翻着一卷旧书。   可到了夜里,风却像换了性子。   它从东边一阵阵压过来,穿过密密的椰叶,发出低沉的呜咽。   椰树枝叶彼此摩擦,时而轻,时而重。   偶尔有一大片叶子猛地翻起,发出哗啦一声,便又归于寂静。   海浪也比白日里听得更清楚。   一重。   又一重。   撞上礁石,碎成白沫,再退回黑沉沉的海里。   火堆旁,段明霜抱着膝盖坐着。   她手里捏着一片干椰叶,翻来覆去地折。   那片椰叶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边缘甚至被她掐出了几道裂口。   她自己却没察觉。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椰林深处飘。   那里太黑了。   白日里看起来还算清幽的树林,一到了夜里,便像忽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树干被黑暗拉得高高的。   层层迭迭的叶子遮住了天,连风从哪里吹来都看不清。   偶尔有一点细碎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   窸窸窣窣。   停了。   又响。   段明霜立刻把目光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过去。   如此反复几次,苏清砚终于开口。   “还不睡?”   她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慢慢拨弄着燃烧的椰壳。   火星被拨得四散。 ↑返回顶部↑ 第11章 栖曦(1 / 17)   晨光还未完全越过海面,火堆已经重新旺了起来。   金红色的火舌舔着干柴,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细小的火星便随着热气升起来,转瞬隐没在晨雾里。   段明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温暖的红光。   然后,是苏清砚的侧脸。   很近。   近得段明霜怔了片刻,才慢慢想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   昨夜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   风声,椰林里的窸窣声,那一声凄厉的鸟叫,还有自己惊慌失措地跑到苏清砚身边……   再后来,她好像靠着苏清砚,说了几句话。   然后便睡着了。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一觉睡到了天亮。   而且……   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苏清砚身上。   段明霜猛地坐直。   动作太急,肩头险些撞上旁边的椰叶架。   她连忙稳住身子,又慌慌张张地去看苏清砚。   苏清砚似乎也被她的动作惊醒。   长睫轻轻颤了两下,她慢慢睁开眼。   “醒了?”   声音有些沙。   像是被整夜的海风磨过。   段明霜耳根一热。   “你……你怎么不叫我?”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睡得好。”   “那你就让我靠着?”   “嗯。”   “你……” ↑返回顶部↑ 第12章 船骸(1 / 14)   新搭的棚子虽然简陋,却比想象中更能挡风。   夜里风向变了两次,苏清砚起身添过两回柴。   绕着棚子走了一圈,将被风吹松的椰叶重新压紧。   回来时,段明霜仍睡得沉,连睡姿都没有怎么变。   她侧着身,半张脸埋在柔软的干草里。   乌黑的长发散得到处都是,几缕发丝贴着雪白的面颊。   偶尔,她会在梦里轻轻蹙一下眉,唇瓣动两动,像是在同谁争辩。   苏清砚站在棚门外看了片刻。   火光从她身后映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终究没有叫醒段明霜,只将火堆拨旺些,转身回到棚中。   夜中,她睡得很浅。   直到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海潮声从沉闷的轰鸣变得温柔起来,她才合眼片刻。   没过多久,身侧的人动了动。   段明霜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昏黄的晨光。   光从帆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干草上,也落在苏清砚的发梢。   苏清砚背对着她侧躺着,一只手曲起来枕在脸下。   醒着的时候,她总是显得冷静而锋利,眉眼间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淡。   可睡着之后,那些棱角似乎都被晨光磨去了。   青丝散在草叶间,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   段明霜怔怔看了一会儿。   忽然,她想起昨夜自己曾靠在这人的肩上睡着。   好像一睡就是一夜。   她脸上一热,忙坐起身。   动作稍微大了些,干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清砚却已经醒了。   “醒了?”   声音略带沙哑。   段明霜一惊。   “你什么时候醒的?” ↑返回顶部↑ 第13章 互暖(1 / 16)   从沉船残骸回来的路,比去时难走许多。   潮水开始悄悄上涨。   原本裸露在海面上的礁石,被一层层薄薄的海水重新漫过。   那些湿滑的青苔和细碎的贝壳,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稍有不慎,便会脚下一滑。   苏清砚背着两捆用粗麻绳扎好的物件。   陶碗、铁锅、盐罐、短刀,都沉甸甸地压在背上。   那两捆东西堆得高,几乎遮住了她的后脑,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得很。   段明霜抱着那只青花瓷壶和丝绸,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如今已经学乖了。   不再自己乱走,只踩着苏清砚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   有时苏清砚跨过一块礁石,她便也提起裙摆跨过去。   苏清砚踩过一片浅水,她便小心翼翼地把脚放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竟像在礁石间踩出了一条只属于她们的小路。   “苏清砚。”   段明霜忽然喊她。   “嗯?”   “你慢一点。”   苏清砚停了停。   “累了?”   “不是。”   段明霜抿着唇,看着她背后那两捆东西。   “你背那么多,不沉吗?”   “还好。”   “骗人。”   苏清砚没回答。   段明霜便盯着她看。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肩线却比平日低了些。   衣襟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清瘦而利落的轮廓。   走到一处高些的礁石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若不是段明霜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返回顶部↑ 第14章 守焰(1 / 17)   这几日的变化段明霜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上岛最初的两日,段明霜几乎什么都做不好。   她不识潮汐,不会辨鱼,连最简单的火都不明白。   苏清砚教她用干椰叶引火,她把还带有潮气的也塞了进去,呛得自己咳了半天。   她去礁石边取水,她走回来时,陶罐里只剩了半罐。   捡柴这样的小事,也能被一截横生出来的树根绊得踉跄。   那时的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等船来。   只要船来,一切便会恢复原样。   她仍是金陵城里的段家大小姐,有人替她梳头,有人替她斟茶,有父亲替她操心,也有数不清的丫鬟婆子围着她转。   可到了第六日,她忽然发现,等船归等船,日子还是要过。   肚子会饿。   火会灭。   柴会烧完。   潮水会涨。   夜里也会冷。   这些事情不会因为她是段家的大小姐,就少一件。   她发现苏清砚每日醒得极早。   天还蒙蒙亮时,那人便已经起身。   先去海边看潮,再去礁石滩转一圈。回来时,若捡到鱼蟹,便用湿沙裹着放在阴凉处。   若捡不到,便去椰林里找能吃的嫩芽和果子。   水则更麻烦。   海水不能喝。   苏清砚会趁着潮退,去礁石坑里取积存的雨水,将水倒进陶罐,静置半日,待泥沙沉到底,再一点点滤出来。   那水算不上甘甜。   对于她们而言,已然是救命的东西。   火也不能灭。   尤其是夜里。   苏清砚总会在睡前把柴堆得整整齐齐,大小分开。   粗木用来烧火,细枝用来引火。 ↑返回顶部↑ 第15章 焙宵(1 / 20)   第十叁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气从远处漫过来,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遮得朦朦胧胧。   晨光还藏在云层后,只露出极淡的一线青白,椰林的影子便已经先一步醒来,在沙地上投出一片摇曳的暗影。   段明霜蹲在火堆旁。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拨弄昨夜留下的灰烬。   灰烬已经凉了表面,可深处还蓄着一点不肯死去的温度。   她拨开一层白灰,探头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探了探灰下的沙地。   火种还在。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灰烬下面,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慢慢亮起来。   点星火像一只被惊醒的小兽,瑟缩了一下,又固执地亮着,映红了段明霜的眼底。   段明霜眼睛一亮,立刻添了一小撮早就备在旁边的干椰棕。   她添得轻轻地,怕压灭了那一点微光。   火苗腾地窜了出来。   橘红色的舌舔上细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弯着眼睛笑。   “成了。”   段明霜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棚子。   里面很安静。   苏清砚还没有出来。   按照她们的分工,今日轮到苏清砚先去看潮水。   段明霜没有立刻起身去做自己的事。   她盯着那片海雾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日的海,似乎有些不一样。   风比昨日更弱。   云层却比昨日厚。   远处海面泛着一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像一块蒙了尘的旧绢,平展展地铺到天边。   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返回顶部↑ 第16章 分渚(1 / 19)   第十四日,段明霜处理鱼。   她蹲在一处浅水坑边,裙摆用一截布条束在腰间,露出纤细的脚踝。   脚下垫着苏清砚给她编的草垫,虽然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硬,却仍比赤脚踩礁石舒服许多。   那条鱼在她手里还在挣扎。   银灰色的尾巴一下下拍着水面,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段明霜眉头皱了一下。   忍住。   她深吸一口气。   短刀贴着鱼身,轻轻刮过去。   鱼鳞一片片落下来,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又换了角度,将刀尖从鱼腹下方缓缓划开。   内脏完整地被她一点一点掏出来,丢进旁边挖好的小坑里。   段明霜盯着那团血淋淋的东西看了两眼。   胃里还是有些翻腾。   她硬是把那股恶心咽了回去。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   身后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做得对。”   段明霜立刻回头。   “真的?”   苏清砚站在她身后。   日光从椰叶间落下来,将她的半边脸照得很亮。   她手里也拿着一柄短刀,正慢慢削着一根新的木叉。   “嗯。”   段明霜顿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我就说嘛,本小姐学什么都快。”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   “刀再斜半分,会更好。”   段明霜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返回顶部↑ 第17章 悦汐(1 / 19)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   海面上残着一层淡淡的雾。   雾气贴着水面缓慢地移动,远处的礁石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兽伏在海里。   晨光从云层背后一点一点渗出来。   将天边染成淡的青,又慢慢渡上一层厚的金。   段明霜醒得比平日早。   她刚从棚子里钻出来,便看见苏清砚已经站在海边。   手里拿着那柄削得锋利的鱼叉。   青衣女子背对着她,长发还未完全束好,只用竹簪松松挽着。   海风一吹,几缕发丝便从鬓边落下来,贴在她颊侧。   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潮水一点点退去。   段明霜抱着手臂站在棚门口。   看了一会儿,她才喊。   “苏清砚。”   苏清砚回头。   “醒了?”   “嗯。”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   “今日真的教我捕鱼?”   “嗯。”   这一声答得太快,反而让段明霜精神了。   她立刻跑过去。   “现在?”   “现在。”   “可我还没梳头。”   苏清砚看她一眼。   “捕鱼不用梳头。”   “那也不能这样出去。”   段明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一觉睡下来,头发已经乱成一团。 ↑返回顶部↑ 第18章 星鳞(1 / 18)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段明霜睁开眼时,外头一片浅灰。   椰林里还笼着薄薄的雾,昨夜烧过的火堆只剩一圈暗红的灰烬。   偶尔有一粒火星埋在灰下,亮一下,又慢慢熄灭。   苏清砚还没起。   段明霜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得很安静。   一只手臂搭在额前,遮住半边眉眼,另一只手放在身侧。   青布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脖颈。   晨光尚暗,那张脸褪去平日里的清冷,显得比醒着时柔和许多。   段明霜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昨日。   鱼叉刺入水面的那一刻。   水花溅起来。   那尾银白色的小鱼在叉尖上拼命摆动。   还有她转身时,苏清砚眼里那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的心一下又雀跃起来。   她抓到了。   真的是她自己抓到的。   是她自己看准了位置。   是她亲手刺中的。   段明霜越想越高兴。   她忍不住抱着被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衣衫,在草叶上轻轻翻了个身。   苏清砚的眼睛却忽然睁开。   “醒了?”   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段明霜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么容易醒?”   “你动来动去。”   “……”   段明霜顿时心虚。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返回顶部↑ 第19章 摘实(1 / 19)   清晨。   晨光从棚子外斜斜照进来,在干椰叶上铺了一层浅金。   海风很轻,带着潮湿的凉意,椰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清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玉。   段明霜睁开眼。   第一件事,是想起昨夜。   她抓到了鱼。   那么大的一条。   她甚至还记得鱼尾拍在礁石上的声音。   记得水花溅到脸上时那种冰凉的触感。   也记得苏清砚看着她时说的那一句。   你很厉害。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把脸埋进臂弯里,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可高兴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捕鱼是苏清砚教她的。   鱼叉也是苏清砚给她削的。   就连昨天她差点被鱼拖进水里,最后也是苏清砚扶住了她。   虽然鱼的确是她抓的。   可她总觉得,还差一点。   差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坐起身,悄悄看了一眼身旁。   苏清砚已经醒了,正半靠在棚边整理那根旧鱼叉。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长发还没有完全束起来,一缕青丝垂在肩前,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臂,手腕上还有前几日留下的浅浅划痕。   苏清砚察觉到她的目光。   “醒了?”   “嗯。”   段明霜抿了抿唇。   “苏清砚。” ↑返回顶部↑ 第20章 坠怀(1 / 13)   第二日,晨风轻吹。   海面铺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昨夜的潮水退去后,白沙滩上还留着许多细碎的水痕。   椰林里的露水尚未蒸干,叶尖一颗一颗地悬着,偶尔被风一碰,便悄无声息地落进草叶深处。   段明霜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昨日摘回来的椰子。   己经喝完了,只剩下几个空椰壳。   她蹲在棚子外,把那五颗椰壳一字排开,又伸手挨个摸了摸,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看够了?”   身后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段明霜回头。   “当然没有。”   她抱起其中一颗。   “这是我摘的。”   “知道。”   “我自己爬上去的。”   “知道。”   “我还摘了五个。”   “也知道。”   段明霜瞪她。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苏清砚正将鱼叉别在腰后。   “昨日已经惊讶过了。”   段明霜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哼了一声,将椰子放下。   “今日我还要摘。”   苏清砚动作停了一下。   “手不疼?”   “昨夜已经不疼了。”   “腿呢?”   “也不酸了。”   苏清砚看着她。 ↑返回顶部↑ 第21章 火温(1 / 12)   自从那日从椰树上摔下来之后,段明霜的脚踝虽没有伤到筋骨,却被苏清砚勒令歇两日。   所谓“歇”,自然不是叫她什么都不做。   苏清砚知道她闲不住,便把最轻省的活儿都留给了她。   晒椰肉,整理干柴,偶尔坐在火堆旁看着陶罐里的水是否烧沸。   这些事情听起来都不难。   段明霜偏偏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笼子。   尤其是苏清砚每日出去捕鱼捞水的时候,她只能坐在营地里,看着那道青色背影一点点走远。   她开始觉得岛上的海风都变得无聊了。   “苏清砚。”   清晨。   苏清砚正弯腰检查陶罐里的水。   “嗯?”   “我的脚已经不疼了。”   “知道。”   “那我今日能不能跟你去?”   “不能。”   “为什么?”   “还没好。”   “已经好了。”   “你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段明霜噎了一下。   “昨日和今日不一样。”   苏清砚抬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   “……”   段明霜想了半天。   “今日太阳比较好。”   苏清砚平静道。   “更不能去。”   “为什么?” ↑返回顶部↑ 第22章 晒鱼(1 / 20)   第二日清晨,海上的雾还没有散尽。   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白,像有人用指尖在墨色宣纸上轻轻擦开了一道缝。   海面安静得很,浪一层一层地推到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润的银色水痕。   段明霜醒来时,苏清砚已经不在棚里。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草叶。   凉的。   人已经走了一会儿。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披上那件补过的外衫,踉跄着钻出棚子。   火堆还剩着一点暗红的火星。   旁边整齐地堆着几捆干柴。   她看着那几捆柴,怔了一下。   昨日下午,她明明记得柴快用完了。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半夜添的。   段明霜抿了抿唇。   “这个人……”   她小声嘀咕。   “自己不睡,还管那么多。”   话虽这样说,唇角却轻轻翘了起来。   她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火星。   “别灭。”   她如今已经很熟练了。   先把外圈的灰拨开,再放几片干椰棕,最后添一小截薄木。   火苗很快从灰烬里探出头来。   小小的一簇。   像一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花。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日苏清砚那句。   “火稳。”   她不由自主地又添了一块木头。   “今日也得烧得不错。”   她自言自语。 ↑返回顶部↑ 第23章 发烧(1 / 13)   夜里的风忽然转了方向。   白日还从东面吹来的海风,入夜后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南边。   风穿过椰林,带着潮湿而闷热的气息,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挂在木桩上的破渔网轻轻晃动。   那网上还挂着白日晒下的鱼肉。   只是鱼干已经被海鸟抢去大半,剩下的几片孤零零地悬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段明霜坐在火堆旁,托着腮看了许久。   她今日累得厉害。   赶鸟、补网、晒鱼,又跟着苏清砚去了一趟礁石滩。   回来的时候,她还兴致勃勃地说要把剩下的鱼干保存起来,等以后有机会做一锅鱼羹。   如今却安静得出奇。   苏清砚察觉到了。   “困了?”   段明霜摇头。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什么?”   段明霜托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   “在想……如果明日再晒鱼,要不要把渔网缝得更密一点。”   苏清砚看她一眼。   “可以。”   “还要在旁边插几根树枝。”   “做什么?”   “赶鸟。”   “嗯。”   段明霜点了点头。   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   苏清砚抬眼。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