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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2章 风水劫(四)

“他不可能不喜欢!” 荣国公拍案而起, 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孝敬给家父的纸人,由老夫特意拣选,全是男子之形。其中唯一的女子, 便是家母年轻的样子!依你之见,难道是家父嫌恶家母不成?” 徐寄春心头一紧,暗暗叫苦。 武飞玦上前虚扶荣国公重新落座,温言道:“何公息怒。既非纸人之故,症结或许在更早之处。可否请您从头讲起?” 荣国公抓起锦帕掩面, 话语断断续续:“家父骤逝,合葬之墓未却成。老夫只得依从阴阳生指点, 将灵柩暂厝于偏院。直至两年前,灵柩迁入墓穴,覆土掩棺……家父,才算入土为安。” 明知久停不葬, 有违孝道,他却不得不为。 只因母亲长眠的那方风水宝地, 实实在在是泽被后世的吉壤。 自母亲落葬, 荣国公府便一路锦簇花团。 为此,他骑虎难下。 父亲身子硬朗,他万不敢在其生前动土, 恐伤地气, 更恐伤父亲的心。 此事一年年拖下来, 待到父亲一朝溘然长逝,新茔才仓促动工。 青草离离,生土未润,岂是安息之地? 他身为人子,怎敢昧着良心将父亲的遗骨草草掩埋于此等荒僻之地? 无计可施, 唯有苦等。 历经四年艰辛,合葬墓终是落成,父亲得以风光大葬。 谁知,自父亲下葬后的次年起,噩梦便如影随形地缠上了他。 初时只是些模糊的阴冷梦境,后来父亲的身影显露,那双空洞的眼直直望着他,声音颤抖不止:“大郎,爹太冷了……” 他延请道士名僧,做尽法事,驱遍邪祟。 可青烟散尽后,父亲依旧在他梦中反复出现。 半年前,他重金悬赏,穷尽一切门路,终于请来江湖上四位赫赫有名的阴阳生。 四人合力相墓,最终断为阴水浸棺。需速择吉日良辰,启墓清棺,再立石镇煞、引吉水归流,方可止浸骨之患。 七月二十三,除日。 四名阴阳生奉命破土开棺,果见玄武穿漏,棺底已为阴水缠噬。 此潜龙水浸棺之凶局,四人经七日苦斗,布阵行法,总算破解这噬棺的阴水凶煞。 奇哉! 自破土开棺后,父亲便从他的梦中彻底消失。 他以为凶局已解,万事大吉,这才敢应下今年京中的消寒之约。 不料,就在消寒会前几日。 他会友归房,刚入梦乡,父亲的面容竟猝不及防地复现梦中。 父亲颤手指向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怒容:“何令章!为父与你娘结发半生,誓约来世。你这逆子,竟敢私塞女子折辱我,污我清誉!你叫我何颜见你娘?何颜与她同投来世?” 他急着想辩解,话未出口,父亲形影飘忽,已然消散,只留满室寒凉。 自那夜惊寤,父亲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只要他试图闭眼歇息,那张惨白怨怼的面容与字字诛心的训斥,便会突然浮现,不容他片刻安宁。 来龙去脉讲完,十八娘凝眉思索片刻,猜测道:“莫非是上回开棺之时,棺中混入了女子之物,才引得老国公魂魄不安?” 棺中藏尸,不大可能。 但合棺归葬时,众人忙中出错,将一两件细微之物遗落在棺内,倒是时有发生。 徐寄春深以为然:“何公,请恕下官直言。老国公每番入梦,似乎都在提醒您棺中有异?此次托梦,怕是想借梦明言,棺内藏有女子之物,污了他与老夫人的盟约?” 荣国公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自开棺至入土,老夫寸步未离。那棺盖,还是老夫亲手合上、亲眼看着钉死的。老夫在场,哪个敢做手脚?哪个能做手脚?” 徐寄春:“何公,自梦魇缠身,您可曾再请当初的阴阳生复勘墓穴?” “找过!他们皆言风水无虞。”荣国公闻言,面上忧色更重,“老夫信不过他们,昨日陆陆续续,又请了几拨阴阳生去看,个个都摇头,说风水绝佳,万无一失!” 棺没问题,人没问题。 故而,荣国公怀疑:有人在暗处行阴损之法,借亡父之名,日夜折磨他。 武飞玦与徐寄春目光一碰,由武飞玦开口问道:“依何公之见,何人可疑?” 荣国公端起茶盏,略作沉吟,方道:“陆家一个,苏家一个。” 武飞玦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何公明示。” 荣国公:“当年圣上登基,老夫有从龙首功。陆方进那老匹夫因此怀恨在心,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处处挤兑老夫。至于苏家,圣上选后时,老夫一力举荐鲁国公之女,未举苏彦之女,那苏彦小儿私下常对老夫破口大骂。” 一个陆家,一个苏家。 两个国公府,全是京城的大人物。 武飞玦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何公,下官即刻回宫禀明圣上,恭请圣裁。” 他话中的推脱之意,荣国公岂会不知? 情急之下,荣国公一把拽住武飞玦的官袍衣袖,老泪纵横:“贤侄!老夫与你爹几十年的交情,今日你若就此离去,老夫……老夫怕是要真急出个好歹来!” 武飞玦向前一步,荣国公便攥紧他的衣袖向后使力拽一步。 一进一退,反复拉扯,好似拔河。 徐寄春与十八娘站在那方衣袖左右。 一个暗自憋笑,为武飞玦叫好,一个眉开眼笑,为荣国公喝彩。 僵持许久,武飞玦败下阵来:“圣上明令禁绝邪术,陆太师与靖国公断不敢以此害您。不若……下官明日亲往天师观,恭请守一道长下山,为您做一场净宅禳解的法事?” 荣国公累得扶着廊柱直喘,手仍死死抓着武飞玦的衣袖:“守一道长昨日来过了,根本瞧不出名堂,老夫不信他的本事。” 武飞玦瞥见一旁偷笑的徐寄春,转瞬间想到一个人:“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老夫怎不知道门中有此一号?” “他是守一道长的师叔。” “行,就他了。” 荣国公虽不情不愿地放手,却执意相送。 一路行至大门前,他捉住武飞玦手臂,面色愁苦道:“贤侄啊,老夫这副老骨头,今年能不能过个消停年,可就全仰仗你了!” 武飞玦苦不堪言:“何公,您别送了,快回府吧。” 走出荣国公府很远,武飞玦才敢松一口气:“子安,何公所言纯属臆测,你万不可听信外传。” 徐寄春点点头。 欲假冒亡亲暗害荣国公,绝非施个邪术、托个梦那般简单。 一则需操控其梦境,化出老国公形貌;二则需令其笃信不疑,误认亲父魂归。 荣国公今日之惨状,恰恰说明梦中人一定是老国公。 思来想去,徐寄春仍觉症结在棺内。 十八娘:“最快的法子,便是开棺。” 徐寄春应声附和,面露难色:“半年前方启棺一次。如今再劝何公开棺,他念及孝道与忌讳,定然不愿意。” 一声低语,拽住武飞玦行进的步伐。 他怔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前飘去。 恍惚间,眼前徐寄春的背影,与他心中那个盘桓多年的旧影缓缓重合,难分彼此。 自洞悉徐寄春暗中探查旧案伊始,这位故人的形影便时时萦绕于他心头。 谢元嘉死后的一个深夜,他曾见父亲独坐寒庭,身影僵直,兀自喃喃。 他悄然近前,风中断续飘来四个字,带着说不尽的怅惘与隐秘:“四痴……亭秋……” 徐寄春行出十余步,忽觉身侧空荡。 他回头望去,却见武飞玦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目光如潭,深不可测。 彼此相隔仅数步,却恍若隔世。 暮雪纷飞,武飞玦望着他,慢慢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子安,回去吧。” 雪覆路径,二人身影渐远。 一入朱墙风雪,一人南向归宅。 回家路上,徐寄春捏了捏眉心,惆怅道:“四个帮凶尚无线索,半路又杀出个刑部主事。如今我俩如行雾中,只盼袁公这阵东风快些回京。” 十八娘跟在他身侧,提议道:“我生前,慎之几乎与我形影不离,不如去找他问问?” “好。” 贺兰妄行踪不定,寻他全凭运气。 不过,自从得知贺兰妄是鹤仙的手下,便多了一条找到他的捷径。 一人一鬼先至校场找到鹤仙,再转道正平坊药王庙找到在此赏雪的贺兰妄。 得知来意,贺兰妄轻轻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个人,姓任。我听你说,他原先是架阁库的小吏,对刑部诸多卷宗如数家珍。你不忍明珠蒙尘,便举荐他补了主事之缺。” 十八娘:“他时常同我一起查案吗?” 贺兰妄:“算是吧。” 十八娘的心凉了半截。 昔年她怜惜明珠蒙尘,将其拂拭光亮,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光华会照亮捅向自己的利刃。 “你们疑心是他?”贺兰妄眉头紧蹙,满心疑窦,“不该啊……我瞧他沉默寡言,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他为何要出卖恩人?” 徐寄春:“慎之,你可知这位任主事住在何处?” 贺兰妄:“十八娘死后,我曾见他去上坟,嘀嘀咕咕说已得了外放齐州的消息。此后,我再未见过他。” 他记忆中的这位任主事,总是一袭半旧青衫,神情木讷,近乎沉闷。可一旦话中触及卷宗轶事,他便口若悬河,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不敢相信,这般温良恭谨的人,会出卖恩人谢元嘉。 徐寄春:“武大人今日主动点出此人,且着重言明,其人已死。” 贺兰妄:“你们对武大人之言,信得有些深了。此事背后,也许另有曲折。” 暮色渐深,徐寄春遥望宣风坊,眸中映着洛京城最后的天光:“不知袁中丞查到了什么……” 十八娘拖着步子跟在徐寄春身后回家。 半道越想越气,她索性冲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破口大骂:“谢元窈,你这个倒霉鬼!被人出卖,背上污名,到头来只能做孤魂野鬼,连个坟头都没有。” 徐寄春哑然失笑:“你何苦骂自己。” 十八娘不理他,继续骂道:“还有你,徐寄春!非要爱上谢元窈这个倒霉鬼,简直就是个蠢鬼。” “……” 等她骂累了骂够了,徐寄春扶着心口挪过去,脸上挂着几分故作委屈的神色,语气带怯地装起可怜:“好十八娘,你听听,我的心都被你骂碎了。” 十八娘瞪他一眼:“油嘴滑舌。” 徐寄春的吻轻如点水,落在她唇上却只尝到一口寒意。 他懊恼地退后半步,耳廓微红,眼底的郁色浓得化不开:“唉,悔不当初,昨夜真该捉着你,睁眼到天明。” 昨夜在椅中的荒唐事浮上心头,十八娘脸上发烫,步子不由得急了些。 徐寄春三两步追上来:“一个人背弃了你,可若你转过身,自会发现有无数人跟在你身后,与你同路。十八娘,这买卖不亏。” “回家,你好聒噪。” “你昨夜夸我巧舌如簧。” “……” 回家前,一人一鬼先去寻了清虚道长。 听闻二弟子不到一日便为自己揽回个棘手的活儿,清虚道长左右眼皮直跳,半晌憋出一句:“你和小观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这为难师父的本事,一个更比一个强。” 徐寄春堆起笑,含笑近前:“师父,弟子与十八娘已猜到棺材有异,明日您做场法事敷衍便是。” 清虚道长招手让他靠近:“荣国公府这潭浑水,为师早有耳闻。你贸然劝他开棺,若棺内无异,你这官位,恐难保全。” 十八娘:“道长,您见多识广,不知是否与哪位精通堪舆卜筮的阴阳生相熟?我瞧着,荣国公很是信任阴阳生。” “勘墓之事,有明路,亦有暗路。”清虚道长意味深长地扫过一人一鬼,“若论真本事,贫道劝你们,莫去找那些吃官饭的阴阳生,不如寻那些常在暗处、土里求食的阴行人。” “比如?” “盗墓贼。” 满京的阴阳生,道行加在一起,也看不出那座合葬墓有何不妥。但老荣国公的魂魄,却在荣国公的梦中徘徊不去,形貌焦灼,似有千言万语。 当务之急,是寻得确凿物证,以此证明棺中有异,方能说动荣国公开棺。 “我倒是认识一个厉害的盗墓贼。”十八娘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不过呢,他是个死鬼……” 清虚道长:“死鬼不怕。待他瞧出端倪,贫道便是能说会道的阴阳生!” 十八娘:“行!我今夜就写信邀他入城。” 是夜,徐寄春的供奉中,无端多了一封写着“黄衫客亲启”的信。 远在浮山楼的任流筝收到信,信手丢给黄衫客。 纸上寥寥八字。 明日徐宅,有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