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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6章 纸嫁衣(一)

人间尘世, 幽冥地府。 两般天地,人情相通。 浮山楼中,众鬼焚纸辞旧, 围炉夜话。 “唉,没了十八娘捧场,我这鬼故事讲着都没滋味了……”黄衫客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旧折扇,目光扫过围坐的众鬼。末了,他将折扇一收, 笑道,“不如散了吧?天快亮了, 还有桩勾魂的差事等着我。” 众鬼哪里肯依,抓起手边瓜子,便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去:“快讲吧你。” 年关勾魂,实实在在是桩苦差。 亡魂怨气鼎沸, 最是难缠。 往年他们轮值应付,难得今夜相里闻亲往城中巡夜, 他们方能光明正大地躲在浮山楼偷懒守岁。 “我曾见过枯骨娶妻。” “你怎么什么都见过?” “爱听不听。” “……你讲吧。” 枯骨娶妻, 并骨合葬,谓之嫁殇。 黄衫客的鬼故事讲至子时中,堪堪开了个头。 而洛京城内, 却是另一番光景。 万家灯火通明, 映得街巷亮如白昼。 恭安坊, 徐宅。 十八娘安静地依偎在徐寄春肩头,看他叠元宝,听徐执玉讲故事:“子安九岁的时候,忽然就不肯开口说话了。哎呀,镇上的人以为他遭了邻镇孩子的欺负, 结果他只是在同我赌气。” 十八娘偏过头,娇俏地问他:“你为何同姨母赌气?” 儿时旧事涌上心头。 即使时隔多年,徐寄春仍心绪难平:“娘亲说我长得像一个讨厌鬼。” 那日,他原本坐在窗前好好读书。 徐执玉慢悠悠走过窗外,一句没头没尾的嘀咕随之飘进他的耳中:“怎么连看书的样子,也越来越像讨厌鬼了……” 他年纪小,认定徐执玉在骂他,委屈得眼圈一红,索性再不说话,打定主意当一个闷声的讨厌鬼。 徐执玉盯着他的脸,忽地扑哧一笑:“子安,对不住。你长得太像十二郎了,叫我瞧着,总忍不住担心你日后也变得同他一般讨厌。” 十八娘笑着歪倒在徐寄春怀中,仰头望着他:“那你后来为何又开始说话了?” 徐寄春低头与她对视,她亮晶晶的眼眸映着他的脸。 他勾唇一笑,眼底掠过一抹得意:“娘亲说我比讨厌鬼聪明百倍,若是闷成个闷葫芦,多不划算。” “……” 此言一出,十八娘笑声更甚。 之后愈笑愈收不住,气息都颤得乱了。 徐执玉扶着腰站起身,话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你俩守着吧,我先回房了。” 说罢,她转身朝西厢走去。 等房门合拢,十八娘立马从布包中掏出一沓纸,在徐寄春眼前一晃:“你猜,这是谁给我的冥财?” 她脸上漾开笑意,得意与狡黠在其中流转。 徐寄春只瞥了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他吗?” “我同他一道下山,他突然塞给我一沓冥财。”十八娘捏着那叠纸,手指翻飞,一张张数得飞快,啧啧感叹,“相里闻随便一出手,便是两万两冥财。怪不得黄衫客整日嚷着要升官,这些地府大官也太有钱了!” 徐寄春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这点冥财,就把你收买了?” 十八娘听出他话中那点酸溜溜的怨气,不但不恼,反倒笑得更欢,甚至凑到他跟前:“你放心,任他金山银山,我跟你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算你有良心。” “你别叠元宝了,早起还得上朝呢。”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徐寄春将叠好的元宝收入钱箱,随手解开外袍系带,任其松垮垂落,仿佛卸下一身尘累,“仕宦吾已知,退休不如早……”[1] “徐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谢大人,吾俸吾禄,薄如纸矣。” 一人一鬼笑作一团。 丑时将尽,爆竹声残。 旧符尽去,新桃已张。 徐寄春从浓重的困意中挣扎着醒来。 眼皮重得难抬,几番颤动,才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寅正三刻,他穿戴齐整,将木笏攥在手中。 迎着料峭寒风,他拖着重步出门,不情不愿地翻身跨上马背。 自晨起更衣至策马出府,他嘴唇紧抿,未发一言。 十八娘坐在他身前,一路笑个不停,肩头不住轻颤:“徐大人,你怎不说话呀?莫不是个闷葫芦侍郎?” 行过街市,骑过白马桥。 她的笑声越渐放肆,徐寄春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 昨夜上了榻,她故意在枕畔说些勾人的话撩拨他,惹得他心旌摇曳,辗转反侧。 拢共合眼不到一盏茶功夫,他眼下哪有力气说话? 正月初一,元日朝会。 徐寄春头回列班其中,身躯僵硬,心神紧绷。 才半个时辰,他便被漫长的繁缛礼节,耗尽了心力。 十八娘倚坐在他脚边的青砖上,仰头托腮望着他:“子安,你别睡着了,我给你讲鬼故事。” “嗯……” 在司礼官悠长的唱和声中,十八娘清了清嗓子,一个鬼故事缓缓开篇:“昔年有一书生,独宿破庙。半夜倦极而眠,忽闻耳畔有人低唤,他睁眼一瞧,竟是个脖颈上空荡荡的男子!那男子哀哀切切,‘贤弟,为兄没了头,好苦啊好惨啊’。你且猜猜,书生回了什么,男鬼扭头便跑了?” 徐寄春蹙眉思忖片刻,耿直回道:“我是道士?” “书生说……”十八娘敛了笑意,语气故作严肃,“说……‘我没钱,我才最惨’。子安,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茶淡不如水,人穷不如鬼!” “人一穷,鬼见嫌!” “……” 四目相对,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清晰得刺耳。 两侧官员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笑声出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诧异。 一位相熟的刑部同僚面如土色,颤抖的耳语传来:“徐大人,慎言!圣上正雷霆震怒啊……” 混沌褪尽,徐寄春彻底醒了。 好在今日乃大朝会,他站在殿门边缘,离燕平帝尚远。 为帝十一载,燕平帝破天荒地在元日朝会上动了真怒。 起因,仅为一个白瓜。 今日的御案之上,并排放着两个格格不入的白瓜。 同样搁置一月,左边的贡瓜色泽颓然,瓜肉发黄;右边的民瓜表皮仍深碧莹润、瓜肉完好。 对比之下,判若云泥。 贡瓜不如民瓜,尚能以“品种殊异”这般皮相之辩敷衍过去。 然而,燕平帝昨日翻阅吏部考簿,一页页看罢,只觉可笑可叹。 徐寄春与荆州刺史所呈的密奏中,皆言枝江县令勤恳务实、治县有方。可吏部考簿中,此人却因“教化不力”四字,十年间陷于“中中”泥沼,仕途毫无起色。 反观伪造孝行的乐乡县令,倒是因“教化有功”,得以四年一迁,步步高升。 枝江县令教化不力,治下却是岁岁丰收,民生安定。 乐乡县令教化有功,辖内竟见草菅人命,冤魂暗涌。 吏部考簿,何其荒唐。 “查。” 天子余怒未消,当日朝会仅留下一字,便不顾群臣跪拜,拂袖而去。 一查枝江:钦命御史再赴,细核县令政绩虚实,具册呈报。 二查吏部:敕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自上而下一查到底,以正纲纪。 一个寻常白瓜引发的微末波澜,最终卷作遮天蔽日的压城大雪。 整个年节,京城内外风声鹤唳。 吏部官员人人自危,长夜难眠。 风雪之中,因燕平帝的刻意隐瞒,白瓜的来历成了一个谜。 徐寄春置身事外,乐得清静,过得格外快活。 朝会方散,一人一鬼前脚回家换上寻常衣袍,后脚便策马扬鞭,直奔桃木村。 正巧,村后梅林开得正盛。 徐寄春以访梅为由,不时与往来村民驻足闲谈,打听过往入村的生人。 接连去了四日,果真让他打听到一桩耐人寻味的事:秦家三口殒命村中后,有村民曾瞥见几个行迹谨慎的男子,出入村中另一处荒宅。 循着村民含糊的指点,一人一鬼找到那处荒宅。 院周土墙半塌,积雪在断瓦间堆积。 徐寄春在外徘徊赏景,由十八娘入内查看。 宅内房屋窗棂多半残破,糊窗纸早已荡然无存。 唯最里一间,竟还糊着完整的窗纸。 十八娘步入屋内,满目狼藉,杂物抛洒一地。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她瞧见一张团得紧实的残破符纸,被压在倾倒的柜脚之下。 她急匆匆飘出门外,轻唤徐寄春:“子安,里面有张符纸。” 徐寄春在她的指引下,推开半掩的屋门,弯腰在柜脚下的缝隙内摸索,果然摸出一张符纸。 随着褶皱被一点点抚平,纸面上的朱砂旧痕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道长提过的邪符。”十八娘指尖虚点几处关键符纹,眉头轻蹙,“符形是对上了……但细看笔势,与秦公子腹中的那张邪符不大一样。此符,绝非出自吴肃之手。” 徐寄春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折好,放入袖中:“走,回家。我们去找师父瞧瞧。” 暮色四合,一人一鬼同乘一骑,穿行在归途的官道上。 十八娘:“我们没猜错,吴肃的确有同谋。” 同样的符,不同的笔迹,分别出现在两处荒宅。 其一归吴肃与秦融所有。 其二属于吴肃的同谋与另一位官员。 秦家三人横死后,其中一处暴露无疑。 吴肃的同谋怕祸及自身,便在官差离去后,迅速将自己那方荒宅的一切,清理得干干净净。 徐寄春望向远处的城池轮廓,愤然道:“阳寿几何,皆由天定。可这些人为了能多喘一口气,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男女……” 行一次邪术,必有一位无辜者的性命作引。 方才,他在荒宅外探查,从几位村民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一条线索:桃木村自四、五年前起,每隔半年,便会有来历不明的马车,停在村外。 那些马车踩着子时的梆声而来,又在次日黄昏悄然离去。 车中人均以帷帽覆面,不见真容。 唯有从车帘缝隙与车窗边沿,不经意流露出的寸缕衣袍,昭示着来人的显赫身份。 为了求得一个“活”字。 他们勾连邪道,献祭至亲。 此等泯灭人性之徒,与披着人皮的魍魉何异? 回家已是酉时,庭院深深,灯火未燃,四下里静得只余风声穿过檐角。 行至西厢,门窗依旧紧掩。 十八娘脚步一顿,尴尬地看向身旁的徐寄春:“姨母,今日还未归来吗?” 徐执玉近来早出晚归,人影难觅。 每至夜深,西厢才会传来一声门扉开合的微响。 昨夜,徐寄春挽袖下厨,备了满桌佳肴。 可他们在堂屋等至菜肴凉透,仍不见徐执玉回家。 徐寄春嘴角撇了撇,郁闷道:“可能忘了家里还有个儿子吧。” 见他一脸落寞的模样,十八娘连忙飘近两步,温声宽慰:“你别胡思乱想,姨母兴许是见雪景难得,一时贪看,忘了时辰。” “你信你说的话吗?” “我们去找道长吧。” 一人一鬼甫一走到钟离观的宅邸门前,便听得宅内狗吠声、男女争执声此起彼伏。 十八娘心痒难耐,身影一闪便飘进院中瞧热闹。 徐寄春慢她一步,负手踏入。 吵架的男女,是清虚道长与独孤抱月。 清虚道长嫌钟离观买的大黄狗太吵,闹着要回观;独孤抱月护夫又护狗,一边安抚怀中狸奴,一边护住脚边大狗,振振有词地与道长辩个不休。 一人一鬼站在二人中间,耐着性子听完缘由。 清虚道长、独孤抱月:“你们来评评理,这是谁的错?”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无奈叹气。 那只大黄狗,原是清虚道长亲手牵回来的。 如今嚷嚷着嫌它吵,扰了他的清修,不过是寻个由头回观罢了。 徐寄春瞧出端倪,半搀半拽地将清虚道长请进房内:“师父,观中清寒,您不如在师兄家里多住几日?” 清虚道长扶着门框,唉声叹气:“为师忘了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回去一趟,可他俩拦着不让为师走。” 徐寄春知他心意已定,转而去找独孤抱月商量:“嫂子,不如我们明日陪师父回观,赶在天黑前再把他接回来,如何?” 独孤抱月:“行!反正我有一辆马车。” 行程就此议定:明日巳时,准时动身。 待此事了结,徐寄春自袖中小心取出符纸,递给清虚道长:“师父,此符得于桃木村的另一处荒宅。” 清虚道长将符纸平铺于掌,借着烛火细看。 沉默数息,他笃定道:“此非吴肃之符。观其符胆画法,倒与为师的一位师侄如出一辙。” 巧了,此人亦是守一道长的师弟。 二人关系密切,情同手足。 种种线索,皆指向守一道长。 清虚道长凝望夜色,似叹似嘲:“文抱朴啊……” 人影与虚影,在月色下并行。 回到家中,西厢窗黑如墨,不闻半点声息。 子时初,一声熟悉的推门声顺风入耳。 徐寄春将半张脸埋进锦衾,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好歹也是个神仙,怎么连让人早些团圆的道理都不懂?” “你连你亲爹的醋都吃啊?” “……” 翌日巳时,呵气成霜。 四野皆白,钟离观一抖缰绳,马车应声而动,直奔不距山天师观。 一行一鬼四人并一只大黄狗,车内车外可谓热闹非凡。 道观多日无人,积雪深深。 徐寄春与钟离观挥着扫帚奋力扫雪,清虚道长则带着独孤抱月翻墙入观,拂尘除垢。 十八娘守着大黄狗,玩心忽起,便朝它毛茸茸的耳窝里,轻轻呵了一口凉飕飕的阴气。狗儿猛地一激灵,耳朵飞快扑棱起来。 她瞧着,顿时笑弯了腰。 观前积雪被扫开一道,钟离观先行入观,转去后山拾柴。 徐寄春扫尽残雪,牵上大黄狗,对十八娘温声道:“雪净了,进来吧。” 谁知,他们一进观内,却见清虚道长牢牢扣着钟离观的手腕,面色沉冷,厉声诘问:“你为何会从后门出来?” “道长,这还用问?”独孤抱月叉腰立在一旁,连连无语,“小观去后山拾柴,他不走后门,难道要绕个大远路从前门进来吗?” 清虚道长浑身一震,整个人僵立不动。 口中低喃“文抱朴、吴肃” 二名,反复不绝。 “师父,你怎么了?” 他想起来了。 永和十九年,五月廿七日。 他承师命,寻找无故失踪半月的文抱朴与吴肃。 六月廿九日,溽热难耐。 他因连日奔波为暑气所伤,在房中将息。 午后,师兄们结伴进门。 其中一位师兄曾说过一句:“师弟无需再寻。我亲眼所见,凌霄师弟与守一师侄适才自西门入观,已平安回来了!” 邙山天师观的西门,只能通往一个地方。 “封魂阵在后山塔陵!” --- 作者有话说:[1]出自《有感》孔平仲(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