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0章 纸嫁衣(五)

一场大梦惊回, 冷汗涔涔。 临近日暮,远在山斋别院的徐寄春不过假寐片刻,便被金吾卫中郎将的催促声打断残梦, 移送至另一处别院,继续不知何日终止的飘零。 好在别院房中,早有他心心念念的心上鬼相候。 房门紧闭,门外的靴声远去直至不闻。 徐寄春长长吁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躺下, 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过来躺着。” 十八娘一头扑进他怀中:“我找到证据了。” 徐寄春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不愧是十八娘,真快。” “武大人已邀计大人同行, 入宫面圣!” 方才,十八娘与陆修晏找到武飞玦,详述疑点。 武飞玦听罢,当即纵马出府, 直奔大理寺卿计修竹的府邸,邀他一同入宫面圣, 禀明真相。 十八娘偷偷坐在武飞玦的马后, 随他入宫。 深宫寂寂,廊院重重。 为寻到徐寄春,她逢人便留心, 侧耳细听宫闱闲话。好不容易才跟着几个金吾卫, 找来无极宫的别院。 “你莫担心姨母, 我已拜托钟离道长和独孤娘子在旁照应。”十八娘仰起脸,手心贴着他的胸口。话音顿了顿,她的声音轻轻沉了下去,“等你出宫,我们便去陪陪明也……他一个人, 太难受了。” 所谓的亲人,生生将堂妹逼至绝路,又刻意设局,让自己亲眼目睹堂妹的死状。 她从武府离开前,远远看见陆修晏伏在武太傅膝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放声悲泣。 徐寄春颔首:“依你看,当夜与陆娘子争执之人是谁?” 门外金吾卫的脚步声往复不断,十八娘往徐寄春怀里更深地躲去,低语道:“四个人,都有可能。” 今日,她在陆修时房中搜寻线索。 除了陆太师,另外三人都曾在门外徘徊。 第一个人是大夫人许须曼。 她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一下下轻捶,一副悲恸欲绝的模样。 悲声虽凄,可每当绢帕掩面,她的眼珠总会飞快地往床底瞟。 第二个人是陆修旻。 他一路吵嚷着进了门,唾沫星子横飞,誓言要替妹妹讨回公道。 可与人交谈时,他的手却始终笼于袖中。 十八娘察觉有异,快步上前一瞥,竟见他的手背处隐现一道指甲划痕,红痕未消,显是新添。 第三个人是陆延祐。 他面色苍白,步履蹒跚,被两个健仆半扶半抬着进院。可一旦迈出院门,远离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他立马健步如飞,脸上寻不出一丝丧女的悲戚。 “对了!我今日方知,讨厌鬼陆修旻原来有一个双生弟弟。”十八娘忙不迭往上蹭了蹭,挨着徐寄春的耳边低语,“不过,这位陆二公子长到六岁便没了。” 自此,陆二公子成了国公府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府中上下无人敢提其名,连祠堂牌位都未曾立过。 陆修晏少时,曾好奇自己为何行三,便缠着双亲追问不休。母亲武飞琼被他缠磨得无法,才透露一句:“你原该有一位二堂兄。” 在他出生的前一年,二堂兄不幸染了一场急病,夭折了。 戌时初,十八娘探头望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形一晃便要飘然而去。 “你今夜不陪我吗?” 徐寄春仅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手肘无力地撑在床沿。墨发凌乱垂下,半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盛满委屈的眼睛。 “瑟瑟约我今夜去南市看打铁花……”十八娘几乎不敢与身后那双眼睛对视,生怕多看一眼,便走不了了。她硬起心肠,逃也似地朝前走,又忍不住折回来,蒙住他眼睛,俯身落下一个绵长的吻,“我改日抽空再来陪你。” “改日?抽空?” “明夜蛮奴邀我去北市看戏,后日姨母要我陪她去城外接生。” “……” 十八娘脚底抹油,穿墙而遁。 那道逃走的虚影快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没了踪迹。 “我困守如囚,你倒是快活!” 一股无名闷气,在胸腹间翻腾。 生了又散,散了又生。 窗隙钻进一阵夜寒,徐寄春合拢半敞的中衣,终是侧身躺下,望着对面素白的墙壁怔怔出神。 墙面光秃,未悬一物。 只有案头烛火投下的一团淡影,边缘虚浮如魂,随风不安地晃动。 慢慢地,那团飘忽的影心,竟生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起初是一张脸,面目不清,难辨男女。 后来是一个人,一身黑袍,冷若冰霜。 见到来人,徐寄春无语凝噎,一把扯过锦衾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在被中咬牙切齿地腹诽:“这帮地府神仙,进出只会穿墙遁地吗?” 一个鹤仙,一个相里闻,简直活像两尊专司吓人的门神,一个比一个可怕。 相里闻双手负于身后,指节轻叩掌心,缓步踱至床前站定,目光落在隆起的被团上,淡淡道:“黄衫客托本官来看看你。” 仅此一句,语气淡得毫无波澜。 徐寄春蜷在被中苦候多时,房中再无半点声息。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正欲透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喘匀,眼角余光已瞥见角落阴影里,静坐着一个男子。 四目相对,徐寄春的笑意僵在唇角:“你不走吗?” 相里闻静坐如松:“本官奉命,今夜巡视皇城。” “……” 烛火燃尽半盏,徐寄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戌时煎熬至子时。 子时一刻,他忽地坐起,抓过外袍胡乱一披,便赤足下地,径直走到相里闻身旁坐下。 “地上寒,你受不住。” 相里闻双目紧闭,却好似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闻言,徐寄春拖来锦衾裹在身上。 相里闻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徐寄春:“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房中静了一息,相里闻的回应沉沉传来:“你问。” “你知道怎么破封魂阵吗?” “你是神仙,应该知道吧?” “我快成亲了,你忍心看我孤寡一生吗?” 他接连问了三句,相里闻才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你才二十二岁,孤寡一生,从何谈起?” “你难道真忍心看我等到四五十岁,才盼得十八娘还阳?届时我垂垂老矣,她却风华正茂,世人定会耻笑我‘枯木娶新枝,衰迈不中用’。”思及那番难堪光景,徐寄春心头酸涩翻涌,眼底漫开湿意,连喉间都闷着一点轻哑。 相里闻:“世人各有各的奔忙,没有闲工夫整日说你的闲话,你不必过早忧心。” “……” 徐寄春费尽口舌,最终从相里闻口中撬出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 与其说是破阵之法,倒不如说是一句宽慰他的空话。 角落离床榻不过几步,徐寄春却懒得走过去。 他背靠着墙,顺势仰面躺倒,眼神空茫地望着房梁。 周遭寂寥无声,唯有锦衾翻动的窸窣细响,以及一个男子因耐不住冷而发出的短促吸气声。 相里闻心底暗叹一声,未发半语,只敛衣起身,向西壁而去。 “本官……”行至西壁,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徐寄春,面露无奈,却字字清晰,“大人并非故作高深之人,我亦不是拐弯抹角之人。” 说罢,他凭空消失在西壁中。 徐寄春腾地坐直身子,抱起锦衾,连人带被扑向床榻:“夫子诚不欺我,苦肉计果真好用!” 不过,任凭他绞尽脑汁,将“有志者,事竟成”这六字反复拆解、琢磨。 可一句寻常箴言,怎么看都与破阵之法毫无关系吧? 这夜就寝前,徐寄春暗暗发誓:日后为人之父,与孩子说话定要坦诚明白,绝不故弄玄虚,徒惹孩子烦忧困惑。 一夜风雪不知何时歇止,九重宫阙尽易其色。 积雪没阶,红墙黄瓦裹素,一道道飞檐斗拱的起伏轮廓,恰如一条蛰伏的玉龙。 一早晨雾未散,十八娘便自浮山楼出发,向皇宫飘去。 巳时中,日头将满窗棂,她飘入房中。 徐寄春犹在梦中,呼吸绵长。 地上散着一幅墨宝,横摊于地,上书六个斗大的字。 墨色尚浓,似是刚写就不久。 “有志者,事竟成?”十八娘对着纸面轻声低念,初时只是疑惑,念罢却觉心口堵得发慌,“子安夜里熬着不睡,竟爬起来写字勉励自己。” 她的子安,真是太苦了、太惨了。 酸楚冲上鼻尖,十八娘忍泪将徐寄春拥紧,一字一句承诺道:“子安,我守着你。” 徐寄春是被人推醒的。 一睁眼,那团朝思暮想的虚影叠在他的身上。可未等他伸手触碰,金吾卫中郎将威严的脸已近在眼前:“徐大人,圣上急召。” 徐寄春草草洗漱,整肃官袍。 待一切妥帖,他神情端严地随中郎将出门,疾步赶往流徽殿。 殿中,燕平帝端坐于高阶之上的御座。 阶下左右,两班人马分立。 左侧以陆太师为首,一子一孙垂手侍立。 右侧是武飞玦与计修竹,数位官员屏息紧随。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趋前数步,对着御座方向恭敬跪拜行礼:“微臣叩见圣上。” “徐卿平身。”燕平帝抬手一挥,下一句便开门见山,“朕今日召你,是为陆相之女自尽一案。陆相呈禀,其女闺阁之中,藏有你的亲笔书信并一支发簪。此事,你作何解释?” 徐寄春依言起身,拱手回话:“回禀圣上,微臣与陆娘子素昧平生,更无私谊。那封书信,乃微臣写给未婚妻的寻常家书;至于发簪,则是微臣与未婚妻的定情……” 话音未落,陆修旻已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双目赤红地指着徐寄春,声色俱厉:“徐大人,你既然早有未婚妻,又为何频频私约吾妹?甚至将写给未婚妻的书信,连同定情发簪转赠于她,你究竟是何居心?” “陆大人,前些时日,本官府上遭了贼。”徐寄春转向陆修旻,语气平直如述他人之事,“贼人择本官昏迷之时潜入,窃走若干私物。本官事后清点,见无贵重之物遗失,故未曾惊动官府。” 年前,徐寄春猝然昏迷不醒一事,朝野皆知。 朝中诸多官员念及同僚情分,皆曾入宅探望。 那时的卧房之内,每日来人众多、进出频繁。 若有人趁乱顺走一两件不起眼的私物,倒也合情合理。 “圣上明鉴。”徐寄春稳住声息,继续陈奏,“臣之私物无端现于陆娘子闺房,此事实令臣惊惧交加。初时只道寻常失窃,未敢深究。而今臣观之,恐是有人以臣之物设局,行构陷栽赃之实。” 陆修旻怒气盈面,斥责之辞几欲破口而出,却被陆太师一记凌厉的眼刀,硬生生逼得咽了回去。 陆延祐适时上前两步,与徐寄春正面相对:“徐大人,构陷之说,未免托大。再者,小女数次独行之日,你身侧皆无旁人。这,你又如何自圆其说?” 独居别院的两日,徐寄春闭门苦思如何洗脱嫌疑。 情信与发簪,他尚且能以私物失窃为由辩解。 唯独行踪一事最是棘手。 只要陆家声称有人证,目睹他与陆修时私会,而他又找不出一个人佐证行踪。那他与陆修时私情,便是铁证如山。 思忖再三,徐寄春垂首恭立,老实回道:“回圣上,微臣生性孤介,不喜交游,向来独来独往,故无人证。” 陆延祐冷笑一声:“徐大人,你到底是找不到人证,还是心里有鬼,根本不敢找?” 对视间,陆延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袍,一脸胜券在握。 徐寄春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徐大人行踪。”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武飞玦,眼中一片茫然。 倒是一旁的十八娘眉眼弯弯,小声为他解惑:“这事呀,你得谢谢独孤娘子。她昨日关了六出馆,遣散所有人手,把京城翻了个遍,才找到这几位紧要人证。” 徐寄春的人证,是几位巡城衙役。 燕平帝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总算等到开口的机会,赶忙沉声问道:“你们瞧见徐卿与何人在一起?” 衙役们伏跪在地,面面相觑:“回圣上,他一个人。” “一个人?” “对!他一个人在河边赏景,自言自语,有说有笑;有时碰到下雪,他还会一个人在空地玩雪,瞧着别提多开心了……” 奇怪,真奇怪。 邪门,真邪门。 他们巡城多年,阅人无数,还是头回三番五次撞见这般古怪的人。 最瘆人的一回,他们路过南市瓦肆。 戏台上咿咿呀呀,徐寄春独自坐在条凳上看戏,时不时往左边瞟,活像边上真坐着个大活人。 可他左侧的凳上,明明空无一人啊。 打那以后,他们便对他上了心。 每逢见他从街巷路过,总有人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在远处找个角落,悄悄盯着看,只为瞧瞧这位京城怪人,今日又能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新鲜事儿来。 几番偶遇后,他们私下打赌:这位刑部侍郎徐寄春,八成是个为情发了痴犯了傻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