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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5章 青蛇债(四)

“唉。” “唉。” 十八娘叹气, 徐寄春跟着叹气。 一人一鬼就这么伴着断断续续的叹息声,走到石虎面前。 石虎一见徐寄春垂头丧气,心里跟着蔫了几分:“徐大人, 你怎么上山了?” 徐寄春:“石大人,他们三人的房间在哪儿?平日爱去何处?” “门上贴有符纸的三间房,便是三人的住所。至于他们常去何处……下官只知后山有一条河,他们常去河中沐浴嬉水。”石虎伸手指向东面。 徐寄春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打算带着十八娘前往。 “徐大人,下官为你引路。”石虎一咬牙一跺脚, 笑着跟上来。 “其实可以不用引路。” “行,徐大人慢慢看,下官告退。” 石虎说走就走,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十八娘望着他慌不择路逃跑的狼狈样, 无语道:“他又看不到我,到底在怕什么?” 徐寄春:“他怕我。” 十八娘:“你有什么好怕的?” “算了, 不说他了。”徐寄春一边走, 一边旁敲侧击打听她今日的行踪,“黄衫客跟着你进了天师观,心中担心, 才来找我。” 十八娘嘴角一撇, 明显不信。 正欲大倒苦水, 却在开口的一瞬,忽地抿紧了唇,一声不吭了。 等等…… 跟着她进了天师观? 岂不是黄衫客一字不落,听尽了她与温洵的对话? 这事怪她,今早心乱如麻, 方寸大乱,一时忘了查看身后,这才让此等小人鬼钻了空子! 眼下,十八娘硬着头皮问道:“子安,他跟你说了什么呀?” 徐寄春一直盯着她,将她心虚的神色尽收眼底,忍不住笑道:“他前脚见你进观,后脚就下山找我算账来了。” 十八娘眉头紧锁:“他找你算什么账?” 徐寄春:“他嘱咐我对你再好些。” “怎么可能?” “你若不信,大可问他。” 今早他站在村口等陆修晏,谁料先等来的竟是黄衫客。 一身粉衫的黄衫客,背着手从一旁悠然转出,似笑非笑地在他面前站定:“小子,你长得挺人模狗样的。” 徐寄春躬身行礼:“见过黄兄。” 黄衫客“啧啧”几声,摸着下巴围着他打转:“她去天师观找道士了。你放宽心,那观里的道士不如你,唯一与你不相上下的那个,她最多图他皮相。” 黄衫客的话,又多又密。 徐寄春压根插不上半句嘴,问不出一句话,只得规规矩矩站着,耐着性子听着。 后来,陆修晏骑马赶来,黄衫客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而他的耳边,嗡嗡回荡着两句话—— “我今日之话,不必告诉她。” “你若真心待她,便对她再好些,她跟着我们受了太多苦。” 徐寄春:“他说他生前是大孝子,见不得有人不孝,有意下山规劝我。” 十八娘瞪大双眼:“你还不孝顺吗?” 譬如,她那间破屋子。 里头除了那张架子床和衣柜没法动,其余物件全换了个遍。 见他不吱声,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漫不经心道:“世上多少亲生骨肉,也难及你孝顺呢。” 她一口气说完,偷偷看他的反应。 然而,徐寄春两手一摊,眼里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却透着十二分的诚恳:“他曾戏彩娱亲、刻木事亲、扇枕温衾,卧冰求鲤。我呢,不过是随手送了你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罢了。” 末了,他一脸正色地承诺道:“十八娘,经黄兄教导,我决定今日便回家翻阅《孝经》。从今往后,好好尽孝,做一个大孝子。” “你别啊……”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今日两次试探,全部已失败告终。 十八娘越挫越勇,随徐寄春进屋查看时,又状似无意地试探着问道:“子安,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你的娘亲?” 话音刚落,前方高大男子身形一顿。 他静立良久,才慢慢转过身,眸中混杂着委屈与央求,直直地看向她:“十八娘,你如何忍心抛下我改嫁。” “……” 十八娘累了,无力地摆摆手:“查案要紧。”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低头开始翻找。 三人房中陈设简陋,物件不多,一眼扫过去,全是些寻常物。 可是,若凑近了仔细打量,便会发现那些粗陋物件里,暗藏着不少精致玩意儿。 官靴与鞋履瞧着平平无奇,鞋底却以金线暗纳;几件官袍与洗得发白的常服之下,整齐叠放着数十件轻纱细绸裁制的里衣。 最妙的是,虽深处山林,屋外蚊虫扰攘。 独独三人房中帐内清静无扰,蚊蝇难近。 “摸着倒舒服。”徐寄春的手拂过床帐上那层看似普通的白纱,触之细腻冰凉,隐隐有光华流转,“早知道叫明也来了。我们两个穷酸鬼,哪懂这些。” 十八娘不服气:“谁说我不懂?” 徐寄春嘴角一抽:“你自个说你是穷鬼。” 十八娘凑近看了一眼,笃定道:“这是鲛绡纱,寸锦寸金很值钱。” 徐寄春:“哟,穷鬼懂得真多。” 十八娘白眼一翻:“哼,我如今已攒得上千两冥财,每月供品高居第一,已非昨日的穷鬼。” 徐寄春翻着床头的几本书,顺嘴问道:“你何时搬去三楼?” 有一回,他听见十八娘念叨:浮山楼里,数三楼的房间最体面,需要的供品也更多。 她在一楼住了许多年,很想住进三楼:“三楼每日推开窗,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盛开的海棠花。不像我的房间,窗外只有光秃秃的山……” 十八娘挨着他坐下看书:“我不准备搬去三楼。” 徐寄春惊讶道:“为何?” 起初,十八娘担心她兴师动众搬去三楼,万一有朝一日徐寄春得知真相后,不再供奉她,到头来她只能灰溜溜卷了铺盖挪回一楼。 后来,她那间屋子渐渐被各样物件填得满满当当。 每日回家,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鬼。推开窗时,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翻涌,也很好看。 十八娘:“一来,东西太多,我懒得搬;二来,三楼空着的那间房挨着贺兰妄,他和蛮奴经常吵架,我怕睡不着。” 经她提醒,徐寄春才惊觉已半月未见贺兰妄:“贺兰兄去了何处?” 十八娘无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你整日喊他贺兰兄,你可知他死时才十九岁……” “啊?不会吧……” 贺兰妄日日在他面前端着长辈的架子,结果原是个阳寿只到十九岁的毛头小鬼。 三人床头的书,多与孝道有关。 十八娘看徐寄春捧着《孝经》看得津津有味,顿觉心力交瘁,忙不迭催他去后山的河边瞧瞧:“他们三个真是孝顺啊,床头不放话本,却放《孝经》。” “区区只读了一页,已觉受益良多。”徐寄春满意地合上书,放回原位。 “……” 一人一鬼寻去后山的河边,半道撞见一对在树下争吵的男女。 十八娘飘过去偷听,刚支棱起耳朵站稳,男子竟一把将女子拽进怀里,跟着便低头覆上她的唇,吻得又急又重。 旁观一切的十八娘赶忙飘回徐寄春身边。 徐寄春不明所以,探头往树下看:“怎么了?” 十八娘:“没什么,走吧。” 徐寄春:“你怎么脸红了?” “今日太热了。” 日头西斜,线索没找到,一人一鬼往山下走。 陆修晏等在村口,远远朝这边使劲招手,嗓子里还喊着什么。 徐寄春见状,也朝他挥了挥手:“我明日在新宅设宴,请了明也。十八娘,你会来吗?” 十八娘听得心惊肉跳:“我自然得来!” 彼此沉默片刻,十八娘瞄了一眼身旁的徐寄春,状似好奇道:“子安,你有什么心愿吗?” 情。爱起因既然想不通,便暂且放到一边。 她决定先诚心弥补自己的过错,再向他坦陈一切。 徐寄春神色淡漠,语气平淡:“升官发财吧。” 发财,她一个穷鬼万万帮不上忙。 升官,他身为刑部侍郎,只需多破案、快破案,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正巧,她对破案一事,尚算小有心得。 十八娘攥紧双拳,眼神坚定:“子安,日后只要有案子,你记得叫上我。” 徐寄春:“嗯。” 下山路迢迢,说话声,风一吹便散。 徐寄春今日的话很多,可从头数到尾,第一句问的是十八娘,所以最后一句话,他也想留给她:“倘若没有这层母子关系……十八娘,你是否还会再见我?” 十八娘想答“不会”。 她是一个死人,而他尚有大把阳寿。 他心善、聪明。 他值得更好更完整的爱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余生,甚至他的人生都不该有她。 那句“不会”,沉沉地堵在喉头。 从一步步挪到村口,再到出城回家,十八娘始终没有说出口。 任由那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在心头沉浮。 涩得发苦。 今日的第六个纸人,眉眼间似蒙了层化不开的浓雾。 狭小的房间被六个纸人塞得无处下脚,十八娘只好逐一将它们拖去隔壁空房。 在她身后几步之遥,任流筝抱臂立在门口,神色冷若冰霜:“你告诉他,再敢烧这等一人高的纸人,我便住到他家里去算账,每夜拨算盘吵死他。” 十八娘呐呐张嘴反驳:“张夫人半月前还给蛮奴烧过一尊观音呢,你怎不说她?” 任流筝:“八尺与四尺,能一样吗?” 十八娘:“不都是纸扎人?” “……” 任流筝无话可说,拂袖上楼。 十八娘拿起桌上的一张纸追上去,谄媚道:“好筝娘,你快帮我瞧瞧,这纸上的字句是何意。” 任流筝接过纸扫了几眼,但见纸上数目杂陈,纷乱无章。 初看毫无头绪,细看豁然开朗:“这是交州军营传递情报的一种方式。” 十八娘:“传递情报?” 任流筝指着其中的三个数目:“你瞧,这‘贰伍玖’三数,所指的是某部书卷中贰章、第伍行、第玖字。破译此类密信的要诀,全在于找到那本真正的密钥。” 十八娘懂了:“你知道是哪本书吗?” 任流筝:“不知。他写给你的信,难道没告诉你看哪本书解密?” 十八娘:“我们近日在邙村查案,这是一桩案子的线索。” 任流筝正往楼上走,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他查案?” “对啊,他是刑部侍郎。” “记得告诉他,别烧纸人了!” 十八娘仰天长叹:“我说了,他不听啊……” 假的,真的太难管了! 次日邙村,十八娘将任流筝之言转述于徐寄春:“她说只需找到一本书卷,便可破解纸上玄机。” 徐寄春忽记起,昨日郭仲呈来的那卷贴黄。 其中童池名下有一行朱笔小字,墨迹犹新:廿五年前,于交州大营,充任仓督。 书?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本《孝经》!” 停尸的空屋不远处,便是村中学堂。 徐寄春快步冲去学堂,于书架上迅速翻出一卷《孝经》,依照纸上所记数目,依序查对。 最终,他得到几句奇怪且毫无逻辑的话。 善地寡高懈生南闻容 地虽德言者致北政犹 …… 徐寄春捏着那张译出的纸,在村中见人便拱手相问。 接连问了多人,要么摇头走开,要么含糊摆手,一无所获。 直至问到一位老者时,事情有了转机。 老者听着徐寄春口中念出的字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些洞名。” “洞名?” “早年间,那邙山深处洞窟可多哩,个个都有名号。后来山上建皇陵,石头滚来滚去,把路堵得死死的。这几十年来,就再无人迹喽。”老者颤巍巍起身,指着不远处巍峨的邙山。 高懈生观南闻容 意为:高处谢圣洞朝南的文荣洞。 德言者致北政犹 意为:德严洞北面的祯囿洞。 十八娘:“善地寡、地虽?难道指的是山地瓜、地髓,也就是赤箭与地黄?” 徐寄春当即找来郭仲:“郭大人,速遣衙役上山搜查山洞。” 郭仲面上犯难:“徐大人,山中无路可去您说的山洞。” 十八娘:“他们常去后山的河边,没准那里有路。” 徐寄春:“你去叫上衙役,随本官上山。” 一炷香后,郭仲点齐二十名腰悬长刀的衙役,陪同徐寄春上山。 昨日的河边,二十名衙役各自散开搜寻。 有的拨开及膝的蒿草查探,有的涉水搬弄暗处的石块。 两个时辰后,在蒿草丛深处搜寻的衙役惊呼:“这里有路。” 说是路,实则更像是一个被杂草掩藏的狗洞,只容得一人爬过去。 郭仲眼神一凝,朝身后一个身形消瘦的衙役偏了偏头。 后者会意,先蹲下身试了试狗洞宽窄,再蜷起膝盖收紧肩背,贴着地面钻进狗洞。 一行人焦急等了二刻钟,那衙役钻出狗洞,摊开握在掌心处的赤箭 :“大人,里面确实有很多山洞,洞内全长着草药。第一个山洞内有一具光秃秃的白骨,瞧着像是十年前失踪的陶里正……” “陶里正?” “多年前邙村的里正,十年前凭空没了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 作者有话说:回成都啦[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