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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1章 观音墓(六)

一桩盗墓案, 微末小功。 一个无权无势的刑部侍郎就算破案神速,这功劳也轮不到他头上。 与其为此案日夜惊惧,担心背后主谋的报复, 不如顺势丢给一个有权有势、又急于立功的“替死鬼”。 有人立功得赏,有人全身而退,皆大欢喜。 十八娘:“我赌卫国公府不知越王府盗墓一事。” 徐寄春:“我信你。” “最好让顺王府截了这案子自己去审。”徐寄春一经点拨,马上开窍。一个一石二鸟的算计,浮上心头, 他招手示意门外的主事近前,沉声道, “你即刻随本官前往大理寺,拜会李大人,共商明日缉拿要犯一事。” 十八娘紧跟在他身后,从旁指挥。 刑部与大理寺同在皇城内, 分居坤灵街东西两侧,隔街相望。 二人一鬼出刑部、过长街, 进大理寺。 徐寄春找到大理寺李少卿及其属官, 一行人站在廊柱旁。 这位置离陆修旻所在的偏厅,仅五步之遥。 十八娘:“他看过来了。” 一声令下,徐寄春喉间清了清便开口, 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但声量极高:“李大人, 我部胥吏已侦得人犯藏匿所在, 恐其党羽众多,特来与贵寺相商,调派大理寺狱卒协同缉拿,务必万无一失。” 李少卿已被这桩盗墓案折磨多日,寝食难安。 此时听闻刑部已寻获人犯踪迹, 顿时精神一振,当即抚掌道好:“徐大人放心,大理寺必全力协同!” 饵既已下,徐寄春不再多言。 他拱手一礼,便引着主事朝外走。 待行至陆修旻身侧,他放慢脚步,低声向身侧的主事嘱咐道:“此案关乎泼天的大功一件,切勿走漏风声,尤其是顺王府那边……” 主事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附和道:“下官遵命。” 烫手山芋已经甩出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十八娘自有打算:“再加一把猛火,我就不信他不上钩!” 猛火,指的是在家苦闷侍疾的陆修晏。 酉时将至,浮山楼路远 十八娘心头一紧,直奔卫国公府。 “明也。” 陆修晏守在祖父陆太师榻前,忽闻一声轻唤。 他蹙眉起身,四下寻找,竟见十八娘立在窗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十八娘:“明也,你能出来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陆太师为阻分家装病一事。 陆修晏心知肚明。 眼下,自己的心上人找上门。 他回头瞥了一眼装病的烦人祖父,扭头乐呵呵出门:“走吧,去我房中说。” 陆修晏房中。 十八娘隐去越王府或为盗墓主谋一事,重新编了一个故事:“今早我陪子安去顺王府,老顺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故意让子安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陆修晏宽慰道:“我听我娘说,老顺王从前最敬其母顺王妃。那两个瞎了眼的贼,盗走顺王妃的凤冠,还开了她的棺。老顺王雷霆之怒无从发泄,只苦了子安。” “这案子功劳小,还容易得罪人。”十八娘一边叹气,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瞧,“要是有人能代替子安破案便好了……” 她暗示得如此明显,陆修晏试探着问出口:“十八娘,你想让我去帮子安查案吗?” “你又不是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如何帮他查案?”十八娘循循善诱地引导。 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陆修晏倒认识几个。 第一个,便是他心狠手辣的堂兄。 终于,在十八娘期待的眼神中,陆修晏明白了:“伯父与老顺王交谊深厚。若是堂兄接手此案,顺王府肯定满意。” 十八娘:“子安明日便要去南市抓贼。这头功,无论如何都得是你堂兄的!” 陆修晏:“这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是夜,卫国公府晚膳。 陆太师端坐主位,看着满桌各怀心事的“孝子贤孙”,笑得勉强。 看准陆修旻抢着为陆太师夹菜之际,陆修晏不紧不慢地放下碗筷,得意道:“祖父,我又立功了。” 闻言,满桌人齐齐看向陆修晏。 或疑惑或开心或茫然或冷笑,神色各异。 陆太师:“明也,你今年尚未前去军营,如何立功?” 陆修晏:“去年在许州大营斩获的微功,近日朝廷录功,方才叙上。” 录功为真,他嫌太小,一直未说。 陆延祯与武飞琼夫妇交换眼神,因摸不准陆修晏的用意,索性埋头喝汤。 陆延禧冷眼旁观,嘴角微扬,心生讥诮。 此间波澜,原是他的一个傻侄子,正在给另一个蠢侄子挖坑。 不巧,他喜欢傻侄子,讨厌蠢侄子。 所以他要将这个坑再挖深一些,最好埋了蠢侄子一家:“啧啧,明也和怀仁,真是云泥之别。大哥,怀仁进大理寺足三年了吧?怕是连功劳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倒是那惹祸的本事,我都替你揪心。” 眼见大房一家四口面无血色,武飞琼在桌底踹了陆延祯一脚,后者赶忙站出来打圆场:“明也所立不过微功,不值一提。” “大哥,不知怀仁何时能立这般不值一提的……”一听这话,陆延禧面上带笑,刻意拖长尾音,“微功呐!” 不顾陆太师仍在席,陆延祐拍桌而起,愤然道:“陆延禧!怀仁平日对你何等敬重?你却屡屡恶言中伤,你枉为人!” 一声闷响过后。 紫檀木圆桌离地,杯盏碗碟粉碎,残羹冷炙泼了一地。 十几年间,陆延禧已不知掀过多少张桌子。 他熟能生巧,其余人躲得亦是驾轻就熟。 譬如,武飞琼。 她先是拉起离得最近的陆修时躲到柱子后,等圆桌落地,再面色如常地吩咐道:“姚管事,扶四弟回房。” 话音方落,从角落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半劝半拽地拉走陆延禧。 “各自回房吧。” 陆太师疲惫发话,众人四散回房。 陆修晏走至半道,足尖一点,便轻巧翻上自家房顶。 在房顶上枯坐到子时中,他看见一个鬼祟的身影,借着朦胧月色掩护,偷偷从后门跑了出去。 卫国公府与顺王府不过一宅之隔,抬脚便到。 他的好堂兄对此路熟门熟路,时常自后门溜去顺王府饮酒作乐。 时至夜半,暑气稍褪。 陆修晏从房顶跃下,心满意足回房。 翌日,鸡鸣破晓,天色微明。 徐寄春与李少卿各领两位文书与十位胥吏。 两拨人马会同京兆府的一队衙役,齐聚南市甄记当铺周围。 张网以待,守株待兔。 徐寄春坐在对面酒肆二楼,目光依次扫过下方扮成小贩的京兆府衙役、站在当铺隔壁揽客的大理寺文书。 以及不远处的角落中,那个严阵以待的孙长史。 酒肆二楼外,有一截美人靠。 十八娘坐在上面晃着腿:“我去瞧过了,顺王府来了二十人,顺王和陆修旻躲在最后面。” 今早从刑部出发前,徐寄春曾有意问过陆修旻为何未至。 陆修旻家世显赫,连大理寺卿都不敢多管,李少卿更不敢多言,只委婉地称其今日休沐。 徐寄春:“忏愧,陆寺正虽休沐在家,仍躬亲缉凶。我在此先行恭贺顺王府擒获贼党,陆寺正再记一功。” 一人一鬼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而后扑哧一笑。 徐寄春笃定顺王府必会前来争功。 一来,他深知陆修旻立功心切,又与顺王府过从甚密;二来,便是看准顺王与自己的上司武飞玦素来不睦。 若能使刑部难堪,又能亲手抓住盗墓贼,顺王府岂会坐失良机? 四拨人默契地等到巳时末,当铺门前多了几个面生的男子进进出出。 徐寄春一时无法确定盗墓贼是否混迹其中,只得按兵不动,暂不下令。 烈日当空,十八娘越看其中一个男子越奇怪:“欸?下面有一个鬼……” 徐寄春:“什么鬼?” “你能看见吗?在当铺门口徘徊的男子。”十八娘伸手指给徐寄春看,“我观察他很久了,他是鬼不是人。” 徐寄春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不仅能看见那个男子,而且就在几日前,他还亲眼见过男子的尸身。 “他是刑去。” 十八娘大骇:“他他他……没被鬼差抓走吗?” 徐寄春紧盯着刑去,却见他的视线始终不离两个书生打扮、身着粗布青衫,各自负笈的瘦小男子。 刑去眸中恨意翻腾,书生的身份不言而喻。 徐寄春稳住心神,佯作从容地拾级而下,径直走向两个书生。他的每一步靠近,都让两个书生的肩背更绷紧一分。 两人面上静无波澜,脚下却正以微不可察的步幅退后。 四拨人中,顺王府反应最快,十余个侍卫持刀从角落暗处蹿出,直扑两人而去。 那群侍卫猛冲过来,徐寄春避之不及,只觉眼前一花,重重摔在地上。 为防被人看出破绽,他顺势阖目装晕。 在地上躺足了整整一刻,他才呻吟着,慢慢撑起身子。 自然,等他扶腰站起,两个书生已落到孙长史手上。 两个书生一聋一哑,背上的书笈打开,散落一地的却不是诗文,而是珍珠、宝石及金锭等物。 毫无疑问,他们便是盗取顺王墓的盗墓贼。 徐寄春与李少卿上前交涉,话未说完,反被高高在上的顺王讥讽一句:“三司无能,最后还得是本王亲自出手。” 顺王府大队人马扬长而去。 顺王踱出两步,又似笑非笑地回头丢下一句:“本王自会上疏,论功行赏。” 三司上下奔波劳碌才找出的线索,在顺王眼中,不过尔尔。 李少卿原想责怪徐寄春一句“太过莽撞”,可抬眼见他揉着眉心,衣袍上蹭满了尘土,委实落魄至极。 千言万语的抱怨递到嘴边,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似是苦笑,又似自嘲。 李少卿拱手一揖:“徐大人,下官先行一步。” 徐寄春继续装傻:“顺王府协理三司将恶贼擒获,想来人犯已押解至京兆府。李大人,你速速前去接管人犯,本官稍后便到。” 他入京方半年,为官才一月,不知顺王府的行事与手段,不足为奇。 这功劳既入了顺王府的门,岂有再吐出来之日? 李少卿苦笑着摇摇头,回身漠然一挥手,下令道:“所有人,撤。” 等当铺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徐寄春总算得空喘口气。 谁知刚坐下,十八娘凑到他面前:“子安,你能不能陪我去捉鬼立功?” “鬼……捉鬼,还立功?”徐寄春震惊地说出这句话。 “他快跑了,我们边走边说。”十八娘眼巴巴地望着他。 她一副可怜样,任谁看了都心软。 徐寄春何止心软,只觉心头野火烧得他喉头发干。手指探入袖中,方一触到那沓保命的符纸,他便道:“他往哪儿跑了?” “我带你过去。” 浮山楼由地府所设。 为了安抚亡魂,劝勉众鬼向善。地府早有规约:若有鬼魂在人间行满百件善事,便可积百善之功,换得一次重返阳间一日之机。 其中,帮地府捉鬼。 不光加功德,还可抵两到五件善事。 徐寄春随她追去城外:“你的意思是,只要捉鬼便能助你还阳?” 十八娘点头,伸出三根手指:“我已攒得善功九十。今日若抓到这个逃跑的刑去,再找阿箬撒撒娇,能加三件善功。” 适才,两个书生被抓走后,她见刑去转身往城外跑。 她记得孟盈丘说过:人死后,会有鬼差持链现身,勾魂引路。 若鬼魂功德圆满,便会被送入地府投胎。 若功德未满,则如她一般,被送入地府在人间所设的山中楼阁攒功德。 第一年,鬼魂不能出楼。 刑去如今四处乱跑,想必是从鬼差手中逃脱的鬼。 若能捉到他,她的功德簿又能添上一笔。 --- 作者有话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嫌累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