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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1章 鸳鸯蛊(二)

正值五更, 霜风凄紧。 半月前匆匆一别,此后的每一日,徐寄春似魔障了一般, 枯坐窗前,不时抬头。 无数次抬头,无数次失望。 窗外的景色变了又变,唯独他期盼的那个身影不曾出现。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 可当她真切地出现在窗外眼前,他指尖一顿, 平静地将纸人搁在地上,起身出门绕到窗前, 温声问道:“怎么哭了?” 闻言,十八娘放声大哭,却不肯开口。 晨间寒气侵肌蚀骨,徐寄春穿得单薄, 冷得直打颤:“太冷了,我们进去说。” 进房后, 彼此相顾无言。 徐寄春喉结滚动了几下, 牵起嘴角,委屈巴巴道:“你一直不来,我以为你抛下我改嫁了。” 他的委屈清晰可辨, 十八娘抱膝陷在椅子中, 哭得更加大声。 她走了一路, 攒了千言万语。 可是,她的朋友们是骗子鬼,她又何尝不是? 她冒充他的故亲,贪享本不属于她的香火供奉,甚至招致他的爱慕, 诱得他倾付真心。 索祭之期将至,她开始惧怕分别,畏惧结局。 于是,负罪与不舍在心中反复撕扯。 最后与他相处的日子,她希望他是开心的,别再因她而起任何波澜。 徐寄春阖上门窗,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一边看书,一边安静地听她哭泣。 一人一鬼同处一室却默不作声,直到陆修晏到来。 “子安!” 声未至人已到,陆修晏如往常般推门而入,却在看清房中景象后,唇边笑意霎时僵在嘴角。 “我怎么每回都能撞见这对母子吵架?” “难道我与他们八字相冲?” 四下死寂,陆修晏呆立在原地。 暗忖许久,他才敢小心挪到徐寄春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子安,你今日还去查案吗?” 徐寄春收起书,看向目光空茫的十八娘:“你去吗?”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但架不住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左一右诱惑她出门。 一个说:“这可是轰动京城的奇案。” 另一个接着道:“死状诡谲,非刀非毒。遍查大周五百载卷宗,竟无一同例。” 十八娘心痒难耐,悲伤与好奇在心头翻涌,只好憋着眼泪仰起头,苦兮兮问道:“什么案子啊?” “金吾卫大将军被杀案。” 全京城中,若论谁家墙角的传闻最是无趣,十八娘首推金吾卫大将军裴叔夜的宅邸。 一来,裴叔夜方正死板,在家说话从不会超过三句。 二来,裴叔夜的夫人沈衔珠一心礼佛,府中佛音绕梁不绝,以至于下人们耳濡目染,开口闭口皆是阿弥陀佛。 裴家唯一有趣的人,是裴叔夜与沈衔珠的独子裴昭文。 他爱看话本,时常偷摸躲在房中,屏息凝神地细读,看得眉飞色舞,浑然忘我。 十八娘有时在城中逛累了,便飘去裴昭文的房中,立于椅后,随他看上一个时辰的话本,再开心回家。 徐寄春:“去吗?” 十八娘:“去!” 一鬼二人结伴出门,十八娘走在中间。 裴府与武府同在积善坊,两家相隔仅两座宅邸。 他们先路过武府,陆修晏往里瞥了一眼:“此番乃舅父请我们三个神探查案。依我之见,这几日的膳食便定在舅父府上,省得子安操心,你们觉得如何?” 徐寄春:“……” 十八娘:“……” 见一人一鬼面露无语,陆修晏抬手轻咳一声:“我舅母辜夫人回京了。” 一听这话,十八娘眼睛都亮了,眼巴巴看着他:“听闻辜夫人博学能文善诗赋,世人赞其为天下第一才女。” 几年前,十八娘无意走进京中女子诗会。 当时,这位辜霜英辜夫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引得在场女子争相传诵。 她凑近细读,果真字字珠玑。 接连去了两日后,她恨不得同其她女子一起随辜霜英回家,日日得辜霜英教导。 可惜,辜霜英志在四方,常年累月在外做夫子。 她在京中多年,区区只见过辜霜英四次。 成功勾起她的兴趣,陆修晏漫不经心道:“嗯,舅母五日前从凤州书院回京。这回要在京中长住,约莫会在家待到新岁过后。” 亲见大周第一位女夫子,天下第一才女的好机会,属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十八娘当即心潮澎湃,搓着手道:“明也,我愿意去。” 裴府近在眼前,陆修晏挑眉转向徐寄春:“子安,你呢?” “嗯。” 平淡中透着一丝烦躁。 天色阴沉,西风漫卷。 裴家府邸门前,两盏硕大的白纸灯笼在风里摇摆,纸钱纷飞打着旋儿飘远。 一踏过门槛,纸钱灰烬与香烛燃尽后交织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一窒。 灵堂设在正厅,挽联与纸花层层叠叠贴满门楣,其上墨字浓黑如泣。 两侧一对童男童女的纸人,惨白的脸上腮红刺目。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在明暗之间浮动,直勾勾注视着每一个踏入之人。 沈衔珠一身粗麻孝服,整个人趴在灵柩上。断续的哭声从她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自从裴叔夜亡故,她的眼泪再未断过。 十八娘:“她已经流出血泪了,再哭下去,眼睛会瞎的。” 陆修晏:“沈姨母与裴叔叔是青梅竹马。” 十八娘:“怪不得。” 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相伴二十余年的夫妻。 岂料一夜之间,枝折花摧。他惨烈亡故,而她被迫目睹一切。 裴叔夜死在一间独立于主宅的书房中。 书房前有竹林,后倚南墙。 四日前的辰时一刻,一声尖叫响彻裴府。 待府中下人闻声赶过去,只见夫人沈衔珠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而在不远处,裴叔夜倒在血泊中,七窍流出浓黑污血。 十八娘:“七窍流血?很明显是中毒啊。” 徐寄春摇摇头:“仵作查过,说不是中毒。而且,他的死状太可怕了……” 惊见裴叔夜的尸身,管事裴安立即吩咐侍女扶走摇摇欲坠的沈衔珠,旋即下令护卫封锁现场、严守门窗。待确保现场无虞,他一刻未停,亲自赶往京兆府报官。 金吾卫大将军于府邸暴毙,事关京师禁卫安危,震动朝野。燕平帝即刻敕令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三司会审,严查此案。 为尽快找出凶手,京兆府征调京中所有仵作,齐聚裴府验尸。 一日一夜过后,众作作面面相觑,此等诡异之状闻所未闻。 最终,他们交头接耳一番,只得战战兢兢呈上最可能的死因:“裴将军死于九月廿日子时至丑时,体表无创、银钗探喉未黑,实非中毒,亦非他杀。观其临终面目扭曲、肢体痉挛之状,像是……活活疼死的。” 一个武功高强的将军被活生生疼死,府中所有人却未听到任何声响,实在诡异。 燕平帝日日询问此案进展,三司上下每日苦不堪言。 因武飞玦另有要务缠身,脱不开手,心下又信不过旁人。思来想去,他亲自找到徐寄春,拜托其代为查案。 徐寄春近日正好无事,听闻此案,便爽快应承下来。 十八娘盯着前面大步流星带路的陆修晏:“明也为何也来了?” 徐寄春:“裴将军与陆将军是结拜兄弟。” 十八娘不解道:“怪了,我往日在裴家听墙角看话本,怎么没见过陆将军上门作客?” 徐寄春:“一个外掌皇城,一个内守宫闱。若私下往来频繁,京城耳目众多,顷刻便会传进御前。” “也对。” 书房外,金吾卫中郎将亲率一队府兵,已将此间合围。 甲士们按刀而立,肃杀无声。 陆修晏上前与中郎将交涉,徐寄春带着十八娘耐心站在一旁。 但见那位虬髯将军虎目一瞪,先是伸出手指捏了捏陆修晏的脸,再用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震得人一个趔趄。 末了,中郎将中气十足地下令:“快开门!岂能让本将的好侄儿在此处喝风受冻?” 大门打开,徐寄春跟在陆修晏身后信步入内。 陆修晏轻揉发红的脸,特意解释道:“褚叔叔是我爹从前的部下。” 书房陈设简单,一案一椅一柜。 徐寄春指着地上一滩黑沉的血迹:“裴将军便是倒在此处。” 血迹浓稠的发黑,瞧着不像血,倒像是墨汁。 十八娘蹲下身细看那滩血迹:“他的死状到底有多可怕?” 徐寄春无法用言语复现裴叔夜骇人的死状。 略一沉吟,他探入袖中,拈出一张对折的薄纸,在案上小心展开:“你来瞧。” 纸上是一幅画,画中男子面色青黑,眼窝塌陷成两个黑洞。 双目圆睁,眼角崩裂,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最可怕之处,在于他的尸身以一种绝非常人所能扭曲的角度蜷缩着,手指如鸡爪般钩起。 徐寄春用手点了点纸上男子的心口处:“我剖尸看过,他的心没了。” 十八娘大惊失色:“心没了是何意?” 徐寄春摊手,无奈道:“就是没了,凭空消失了。” 据此,他与仵作商议后猜测:裴叔夜确实是被疼死的。 而疼痛的根源,源自消失的那颗心。 十八娘:“难道是食心妖怪,把他的心吃了?” 徐寄春凑近半步,竭力压低声音:“据查,裴将军生前去过六出馆。” 六出馆内,正好有一个狐妖。 十八娘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独孤娘子特别好,她不会害人。” 陆修晏插话道:“我昨日问过舅父,她这半月都在不距山天师观,有清虚道长与钟离道长为她作证。” 十八娘:“那就好……” “她不是凶手。不过呢……”徐寄春收起纸放回袖中,慢腾腾道,“我们今日得去一趟六出馆。” “为何?” “沈夫人与裴管事皆言:自从裴将军从六出馆回来后,便似换了个人。神情萎靡,失魂落魄,当夜还曾将自己关在书房。” 一鬼二人在书房转了一圈,了无发现,索性前往六出馆。 七日前,裴叔夜得知儿子裴昭文流连六出馆,气得劈手抓过马鞭,纵身上马便疾驰而出。临走前,他还曾扬言:“我今日非打死这逆子不可!” 怪事,从裴叔夜纵马离去的背影开始。 裴昭文当日并未挨打,反而裴叔夜回府后,将自己关在书房。 烛火通明,似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强打精神入宫面圣。一来请安,二来告假。 燕平帝见他面容憔悴,眼下乌青,连跪拜的脚步都略显虚浮,只道他又是为儿子心力交瘁,便了然一笑,体恤地准了他五日的休沐。 出宫后,裴叔夜回府。 在书房待了两日后,他无故身亡。 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简单。 徐寄春:“他应是前去六出馆的路上,或在六出馆内,遇见了什么人。” 十八娘撇撇嘴:“他很像是自尽。” 陆修晏不大认同十八娘的猜测:“裴叔叔为人重诺守信。即便真有死志,他不会毫无交代,绝不会不留一言,便草率自尽。” 十八娘:“你说的也对。哪有人求死,偏去选最疼的一种?” 活活疼死却悄无声息。 这案子,横看竖看,都像是妖物作祟。 转眼到了六出馆,门窗紧闭,官差环伺。 因裴叔夜的死目前直指六出馆,往日风雅之地,此刻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照旧是陆修晏出面,上前与官差交涉。 短暂的等待后,门自内开启。 一名官差站在门后,躬身低语:“徐大人,陆公子。下官奉赵大人之命,特在此为二位引路去见韦馆主。” 六出馆四楼尽头的那间房,向来是外人不可踏足之地。 可短短几日间,这间房的门槛几乎被各色人等的脚步踏破。 房中的韦遮斜坐在美人榻上,望着眼前面生的两人,不满道:“怎么又来两个?” 这两人,已是今日的第四拨人了! 一个个翻来覆去,问的全是同一个问题,他委实压不住火气。 韦遮今日未戴那张金面具,其下显露的真容,全然不似京中传闻的那般妖冶。 他面容清雅,眉眼温润。乌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垂落额前。 单看相貌,俨然一个书生。 隔着一个徐寄春,十八娘盯着那张脸,暗自嘀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 作者有话说:十八娘记得韦遮(其实是韦遮的这张脸),源于一个搞笑又真实的理由[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