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3章 鸳鸯蛊(四)

此话如投石入湖, 惊起四方波澜。 徐寄春眼波微动,没有接话。 陆修晏与武西景不知缘由,缠着辜霜英不停追问:“娘亲, 他是谁啊?” 辜霜英正欲启唇,武飞玦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左侧的陆修晏,重重地咳了一声:“用膳。” 徐寄春率先拿起碗筷,打定主意让“谢元嘉”或“谢亭秋”这三个字,截断在辜霜英的唇齿之间。 见徐寄春已经动筷, 辜霜英不再多言,只无语地瞪了武飞玦一眼, 愤愤丢下一句话:“武大郎,知道了。” “在朝为官,总该有所顾忌。”武飞玦朝她使了个眼色。 辜霜英了然,将那个名字压在心头。 席间, 四个男子默默用餐,偶尔闻得杯箸轻响。 唯一的女子辜霜英妙语连珠, 说着她此番回京路上的种种见闻。 另一个无形的女子十八娘身形专注, 听得入神。 听到难事,她眉间染愁;听到趣事,她哈哈大笑。 站久了, 十八娘不觉倚坐在美人靠上, 望着辜霜英谈笑自若的身影, 心下暗涌:若她再世为人,愿做辜霜英这般潇洒的女子,一身风骨,从容而行。 来世已规划清楚,今夜倒先成了问题。 她似乎, 无处可去…… “唉。” 十八娘托腮叹气。 谈笑间,席散。 武西景拽着陆修晏的胳膊不撒手,后者只得留下。 十八娘沉默地跟在徐寄春身后,从积善坊一路走到长夏门。 城门之上,门卒抡起鼓槌,擂响第一声。 声浪沿着横贯洛京城的长夏大街滚荡开去,惊起满城栖鸦。 城门之下,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你别送了,明日见!” 说罢,她转身汇入出城的人潮。 很快,她的虚影渐行渐远,从清晰到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徐寄春见她出城,青衫一闪,也没了踪迹。 闭门鼓擂足六百下,城楼的阴影吞噬尽最后一线天光。晚来者的呼喊与叹息声,随着光熄门闭,希望尽碎。 十八娘穿过城门,行过人影幢幢,垂着头兀自嘀咕:“算了,找个房顶凑合一宿吧。” 她既不想回浮山楼,又不敢去找徐寄春。 万幸,她是个随遇而安的女鬼。 一座宅子的房顶,一棵老树的枝干,皆能成为她的新家。 从归德坊徘徊至崇业坊。 薄暮冥冥中,十八娘路过龙兴寺,仰头望着金闪闪的牌匾:“佛寺也不错,明早还能听和尚念经。” 她刚迈出脚步,一道熟悉的声线便绊住了她。 她带着无尽的疑惑回头,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之中。 四目相对,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我出城遇到瑟瑟,她说蛮奴在寺里等我。” “十八娘,和尚不能娶妻。” “……” 见她踏步不前,徐寄春索性快走几步,伸出手:“我昨日收到姨母的书信,原来她一个月前已从横渠镇出发,还有不到十日便会入京。” 十八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催促他回家:“你快走吧。小心御史发现你在城中乱逛,跑去皇帝跟前告状。” “我有令牌。” “哦。” 他的手,仍悬在她的身前,以一个固执的、等待的姿势。 “蛮奴在里面等我呢。”十八娘悄悄将手藏在身后。 “我寻了你一路。”徐寄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姨母将至,我买了一堆女子梳妆打扮所用之物,却不知如何归置。” 十八娘看穿他在说谎。 他们这两个心照不宣的骗子,为了彼此的颜面,至亲故友全成了顺手的幌子。 “走吧,你帮帮我。” 他撒娇。 “嗯,我去跟蛮奴说一声。” 她应下。 “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好。” 十八娘入庙走了几步,便穿门而过:“我跟她说了。” 掌心向上,徐寄春将手往前一递:“夜里黑,我牵着你。” 一人一鬼牵着手,回到宅子。 十八娘进房看见满榻的螺钿胭脂衣裙等物,才知徐寄春没撒谎。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并排放在镜前。 整整半个时辰,他们一个动嘴说话,一个动手归置,配合得极为默契。 只是,当看见徐寄春炫耀似的抖开一身黑色衣裙。甚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满是等夸的得意神色。 十八娘没忍住,气得扶额苦笑:“哪有女子会喜欢穿一身黑?” 徐寄春摩挲着裙上的宝相花暗纹,双眼圆睁,一脸无辜样:“不好看吗?” “黑衣黑裙,很丑!” “上面有很多花诶。” “……” 一人一鬼忙碌至戌时,房间总算齐整。 徐寄春环视一圈,满意点头,顺势找了一个借口,好让十八娘安心住下:“这间房没压过房,你正好在此住几夜。” “好。” 十八娘挪去榻上,徐寄春踱步出门。 房门即将阖上之前,一句随风飘来的话,落入徐寄春的耳中。 “子安,谢谢你。” “一家人,不必言谢。” “纸人和衣裳别烧了,我近来收不到。” “好,听你的。” 这一夜,十八娘辗转反侧,心绪如一团乱麻。 索祭法术的时限将至,她在坦白与隐瞒之间艰难抉择。 还有她的生前,既然三个鬼都对此讳莫如深,她猜她的生前或许痛苦或许不堪,总之不甚顺遂。 数尽更声,熬干残夜。 她理出些许头绪。 对于徐寄春,她不愿他的余生痴缠一个女鬼,打算选一个日子,向他郑重道歉后再消失。至于生前种种,她选择相信朋友,任生前一切永远长眠。 东厢房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十八娘从榻上起身,长舒一口气:“幸好姨母快来了,否则一见他伤心,我这心决计是断不了了……” 伙房里,徐寄春正弯腰热粥,十八娘走了进来。 灶膛里燃着火,锅里的白粥咕嘟冒泡。 她屈膝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眼睫垂下来盖住眼底的红,声音轻得像将熄未熄的火星:“我和他们吵架了。” “你吵输了吗?”徐寄春轻笑。 “赢了,倒不如输了。”十八娘欲哭无泪。 “你前些日子在忙什么事?”徐寄春温声道。 “贺兰妄闹小性子,我们哄他来着。”十八娘的头越埋越低。 足足哄了半月才哄好的小性子? 徐寄春暗暗讶然。 身侧男子迟迟未语,十八娘恐他多想,着急忙慌又添了一句:“跟你无关。是相里闻管的太严了!” 果然与他有关。 悬在心头多日的石头,终于尘埃落定。 徐寄春抬手端起灶上的碗:“走吧,我饿了。” 十八娘随他出门,在他左右飘来飘去地解释:“相里闻不准我们彻夜不归,贺兰妄受不了,才跑了。” 闻言,徐寄春脚步一滞,好奇道:“你已接连两日彻夜不归,这位相里大人不会责罚你吗?” “地府和人间一样,最重孝道!”十八娘理直气壮,“我来探望你,这叫母慈子孝。他凭什么罚我?”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对,母慈子孝。” 辰时中,一人一鬼有说有笑地用完膳,出门直奔积善坊。 先去武府,从武西景身边一把拽走陆修晏,再转道裴府书房,继续找线索。 甫进裴府,哭嚎与哀鸣交织成一片混乱。 徐寄春不喜吵闹,径直走去书房。 十八娘眼中一亮,开心飘去灵堂。 陆修晏在回廊前犹疑片刻,最终选择跟随徐寄春:“查案要紧。” 灵堂内,裴昭文长跪不起,沈衔珠垂首立于侧,哀伤无声。 而在灵柩两边,数十人正唾沫横飞地激烈对骂。 他们个个面红耳赤,钗环摇晃,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指戳咒骂,丝毫不顾及体面。 十八娘置身于披麻戴孝的人群中,抄着手,歪着头,津津有味地听了半个时辰。 日上午头,吵闹渐歇。 十八娘意犹未尽地飘去书房,身形未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裴公子不是裴将军与沈夫人的亲儿子!” 事关裴家辛秘,陆修晏招手让一人一鬼靠近,低声道出原委:“我娘说,问题出在裴叔叔身上。成亲后,他自觉亏欠,常劝沈姨母改嫁,但姨母执意不肯。两人便抱养一子,对外则称是姨母所出。” 秘闻既出自武飞琼,一人一鬼自然深信不疑。 徐寄春满腹疑惑:“他们在吵什么?” 陆修晏摊手:“裴家有三房,许是家产闹的呗。” “大错特错!” “啊?” 风水轮流转,眼下轮到十八娘招手示意两人凑近:“裴将军多年前曾留下遗信,里头写明:待他身故之后,沈夫人必须带着裴府一半家财自行离去,任凭其心意归家或另居,旁人不得干涉。” 这封遗信,共三份。 两份在裴叔夜的两位兄长手上,一份交给沈衔珠的兄长鲁国公沈蕴。 今日三家持遗信齐聚,商议鲁国公府何时接回沈衔珠。 无奈沈衔珠一口咬定遗信有假,还当场立誓要为亡夫守节,三家人就此吵了起来。 陆修晏:“这……为何能吵起来?” 十八娘:“鲁国公替妹妹鸣不平,骂了裴将军几句。裴将军的兄嫂护短,无意间透露沈夫人这几日频频见外男!” 一听这话,连徐寄春都来了兴趣:“我瞧沈夫人对裴将军一往情深,岂会在他尸骨未寒时,便急着见外男?” 十八娘:“沈夫人身边的侍女说是招魂的道士。” 陆修晏哀叹一声:“夫妻恩爱二十余年,沈姨母一时放不下,妄想招魂再见裴叔叔,也是人之常情。”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异口同声的三重叹息过后,一鬼二人分头扎进书房的各个角落。 徐寄春在书柜前站定,指腹拂过排列齐整的书册。 满架皆是厚重兵书,其间混着几本话本,多半是裴昭文往日溜进书房看书时所留。 十八娘盯着墙上的两幅山水画。 一幅为水榭山郭,一幅为水亭远山。 落款写着:逐卿。 十八娘:“逐卿便是裴将军吗?” 陆修晏:“嗯。” 十八娘:“没想到裴将军还挺文武双全。” 陆修晏分神为她解惑:“裴叔叔是外祖父的学生。” 大儒武太傅的得意门生,难怪寥寥数笔,便意境深远。 赏完了画,十八娘目光向下一扫,却见陆修晏整个人正趴在地上:“明也,你做什么?!” 陆修晏侧脸紧贴地面,屈指逐块叩击每一块地砖。 一炷香后,他撑膝而起,语气笃定:“砖下有空洞,下面可能有地室。” 有地室,便会有入口。 徐寄春退后几步,抱臂站在门口,冷静地扫过房中每一处。 最后,他将目光落回书柜。 方才翻阅的记忆浮现,第二排靠右与第四排靠左,分明有两本《孙子兵法》。 他小心抽出两本书,手探入书架空当仔细摸索。 当指尖移至第四排靠左的书格,他摸到一块凸起的硬物,用力向内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自架后传来,半幅书架正缓缓向内收去。 徐寄春收回手,退到陆修晏身侧。 待动静歇止,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赫然显露。 一鬼二人面面相看,陆修晏眨眨眼睛:“这好像是裴叔叔的秘密……我看,这事得先问问沈姨母。” 徐寄春面不改色:“你去问,我们在此等你。” 陆修晏不疑有他,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等他一走,徐寄春取过案上烛台,喊上十八娘,大步走进缝隙中。 昏黄的光线蜿蜒而下,照亮向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走到底,室内的景象逐渐清晰:北墙一张架子床,两床锦衾叠放整齐;南墙一张美人榻,榻上放着几件男子的衣袍。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平头案。 案上陈设井然,笔墨纸砚齐备。另有几卷兵书,书页边缘泛黄,显是常被翻阅。 这里,像极了一个人的房间。 “我们答应过明也,会等他的。”十八娘竖起耳朵听上面的动静,心里又急又怕。 “这些是裴将军的常服,我见他穿过。”烛光从衣袍上掠过,徐寄春的手停住了,“无论明也去不去,沈夫人同不同意,横竖四个衙门的人都会下来。我们不如抢先看个明白。” 金吾卫大将军之死,不是裴氏一门的家事,而是惊动朝野、关乎国本的国事。 “再者……” “无论沈夫人是否知晓,她都有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