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公主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作者:将十景 【评分缓慢上涨。 女强+女扮男装+养崽+大女主,皇室一家相亲相爱,亲爹极度偏心眼,爽文,有cp,1v1,不接受则无需点开。 】 【皇家温情向,无重生无穿越,主配角思想皆有一定的时代局限性。 】 明曦出生那日。 大雪骤停,天光破晓,霞光漫天,天象祥瑞。 皇帝大悦,在明曦满月宴时下令亲封其为安平世子,赐朔方郡食邑千户。 亲爹当了几年的安平王也没嫌弃过这封号,偏偏皇帝要让他把这平平无奇的封号传给明曦? 啧,那可不成啊。 几年后,皇帝两腿一蹬,安平王顺利登基。 新任皇帝大手一挥,将明曦的安平封号改为武德,加以封王,并改荣阳郡为武德王封地,享封地内食邑万户。 明曦享受了景昭帝独一份的恩宠。 她很满足,也感到很幸福。 及笄那日,景昭帝问了明曦一个问题,给了她两条路选,明曦思考了很久很久才做出了回答,她的回答也让景昭帝思考了很久,很久。 最后,景昭帝笑了,他长叹道: “肖朕之子,唯尔一人” 明曦也笑了。 “谢父皇” 父女相视一笑,天下既定大同。 景昭帝从不怀疑明曦能不能够做到,身为武德王时的明曦可以,身为武德公主时的明曦自然也可以。 - 明氏皇女曰曦,权略善战、内政修明、才略出众、仁孝兼备,封武德太女 ======================================== 第1章择明主 庆康十六年。 皑皑霜雪夜,众臣皆前往太宣殿赴宴,杯酒笙歌,举杯共邀,人人皆竭尽所能为帝后献礼献艺,面露谄媚恭维之色。 哄得高坐金堂之上的皇帝连连大笑。 皇帝拍桌捶胸好不畅快,兴致起时更是一把扯下椅后长剑,寒光出鞘飞舞连翩,剑光所至之处人人瞠目自危,席上有世家少年小辈,唇颤而不语,他们谨记家中长辈叮嘱,只乖顺垂头拍掌叫好。 帝大喜甚之。 他喜得连连砍杀两人,说要为宴席助兴。 血溅得满殿都是,有些甚至溅到了臣子们洁净的官服上,可他们不敢低头去看,更不敢躲避皇帝的视线,只能僵硬的陪笑着。 “好,陛下这剑舞得甚好!” “神武啊,陛下真是神武非凡,实乃我大宣第一勇士!” 皇帝大悦,有心再展示展示自己的剑术,但年岁渐长,体力跟不上了,他终于收剑,众臣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今日也活下来了呢! 如今,在大宣的朝堂上,只有软骨头能活着。 至于硬骨头的去处嘛,除了痛快点的乱葬岗就是天牢里钝刀子剜肉,自己寻去吧。 - 安平王府。 王府内院,凄厉的惨叫一刻未停。 闻者皆是心惊不忍,一盆盆的血水从房中端出,主院内来往的仆从面上无一丝喜色,只剩惶恐不安。 “哎,你说,王妃这次能生下小皇孙吗?”女使问。 另一位女使摇摇头,“不知道。” 顿了顿,又说:“不过,最好是小皇孙。” “是啊,最好是这样…” 大家都期待着这次府上能一举添得皇孙。 并非重男轻女,毕竟安平王膝下已有嫡长子和两位庶出的次女和幼子,王府内并不缺继承人。 可众人还是在心中暗暗祈祷。 千万、千万要是皇孙啊!皇孙尚且还有路可走,皇孙女就…… 王府书房。 一白衫书生长叹道:“殿下,今夜陛下在宫中设宴,您何故告病假推拒?战事将近,陛下行事愈发张狂,您此时不去赴宴,岂不是给了陛下发作的由头?” “你要本王去赴宴?” 堂下正中,气质非凡的青年正是安平王。 安平王还未至而立,正是青壮年岁,他生了一双睨人时格外凌厉的凤眸,据说很像他早逝的母后。 皇帝子嗣颇丰,但活着的不多。 安平王是其中长得最好的一个。 饶是皇帝看他多有不顺眼,找各种借口斥骂罚了他好些次,倒也不曾说过他一句仪态姿容上的问题。 这是真挑不出毛病。 白衫书生立刻躬身:“还望殿下以大计为先啊!” 安平王目露寒光,缓缓道:“枝君有孕以来,日夜难眠,如今怀像八月就破了水,而你,你要本王现在丢下她去赴宴?” “殿下——” 安平王冷声道:“妇人产子是鬼门关前走一遭,身为其夫,本王怎可弃之不顾。” 他与枝君年少相识,青梅竹马。 裴家从来都不愿参与皇室之争,更不要提将自家唯一的嫡女嫁他,皇帝也未曾想过要成全他。 是他历尽千辛万苦,拼了一条命在战场上换回赫赫战功,更是搬出早逝的母后求情,才终于得了皇帝松口赐婚,他与裴枝君的缘,是他拼死求来的! 二人成婚七年来,从未有过争吵红脸,琴瑟和鸣,恩爱不疑。 枝君是他的挚爱发妻。 书生:“成大事者怎可拘于情爱?” 安平王不搭理他:“枝君生叙儿时,本王便守着她,如今,本王自然也该守着她。” 书生:“……”殿下又疯魔了。 安平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为裴枝君发一次狂。 去岁时,他拖着一条刚被皇帝下令打断的腿也要和裴枝君一起进宫赴宴,生怕有人会刁难妻子。 安平王对裴枝君习惯过度保护,全京城的人也都已经习惯了。 安平王连正眼都不看书生。 为父者,怎能厚此薄彼。 他的父亲不堪为父,他便立誓一定会对自己的孩子好,叫他们心中都记挂着他这个父亲,何论是爱妻之子。 白衫书生,也是安平王麾下门客。 “殿下怎可将大郎君与这孩子并论?您明知陛下对这个孩子有多关注!” 门客拱手躬身,句句恳切:“并非某危言,自王妃有孕以来,陛下流水般的赏赐就进了府,珍奇异树毫不吝啬,可满京城谁人不知这位向来小气,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 “住口。” 安平王一记冷眼睨来,声如寒霜,冻绝三尺。 “你再多说一句,这王府,你也不必再待了。” 门客头一回惹恼了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王爷,可计谋早成,一时间,他也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声嘶力竭道:“殿下——” “今日王妃诞下的这位,注定是要被送去阵前祭旗的啊!” 话音刚落。 “让你住口你听不懂吗!” 安平王震怒。 强横的内力横扫,他一掌击碎了案中央的梨花木桌案。 门客被飞溅的木屑扫中脸颊,鲜血潺潺流下,腥气也肆意弥漫在这挂着御笔亲提“克己复礼”四字牌匾的书房之中。 安平王视线上移。 克己复礼。 呵! 好一个克己复礼! 他出宫建府时,皇帝大手一挥,赐下了这全是警告意味的四字匾额,其余亲王应有的赏赐什么也没给。 还有他这安平封号,要不是他竭力活到及冠,而皇室传统就是给及冠后的皇子赐封号,皇帝根本就不会给他。 那些臣子绞尽脑汁才想出个安社稷平叛乱之意,实际安平王自己心里清楚的很。 这是皇帝在告诉他要安分守己,平庸无为。 安平王很清楚。 他这父皇有将儿子送去战场历练的癖好,多年来,上了战场的皇兄们全都死的蹊跷,安平王悄悄派人探查之后发现他们皆被毒杀,毒的来源含糊不明。 能将诸多皇子的死都做到这一局面,安平王想不到除了皇帝以外的人。 当年他侥幸苟活,却也逃不过这步步紧逼的死局。 不是他,就是他的孩子! 门客整个人躬身颤抖不止,明明该退下,他却觉得话语未尽。 既择明主,自当谏言。 门客匍匐在地,再次开口:“殿下!大战在即,如今已是多事之秋,您身为大宣唯一的成年皇子,陛下本就忌惮您久矣,如今只差一个借口,您难道要在这种时候自乱阵脚?殿下、殿下,您想一想吧!这偌大的王府,不止有一位郎君啊!” 言至深处,门客掩面而泣。 真哭假哭不确定。 他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情深洒泪,以彰真 第2章雪停血崩 安平王的指尖轻轻颤抖。 是啊。 这偌大的王府,这偌大的王府怎么偏偏有这么多人! 他若是倒了,莫说眼下这尚未出世的孩童,便是枝君也要… 门客追随他多年,当即看出了他的心绪变化。 他立刻说:“依某之言,您与王妃正值壮年,未尝不会再有,如今这位小殿下,您留不住的,倒不如——” 他想说。 与其等着禁军上门夺子,不如主动送子,不给皇帝找茬的机会。 左右是个该死的命。 倘若能借这孩子的死更好的给安平王铺路,何乐而不为呢。 “砰!” 安平王一掌挥出。 这一掌没有任何留情,直接轰上了门客的腹部。 门客瞬间倒飞了出去,撞上了门廊旁的木柱,他来不及说话,立刻大口吐出鲜血,两眼一翻,瞬间昏死过去。 安平王冷声道:“意图谋害皇嗣,死罪。” “拖下去。”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黑衣侍卫就将这生死不知的门客拖了出去。 安平王紧了紧手腕,凤眸下睨,冷意横生。 不知死活的东西,心思敢动到枝君头上去了。 这时,门口快步走进一老者。 “殿下。” 老者朝着安平王行礼。 安平王神色仍是一派冷淡,但眉间稍远,是放松之意:“周老不必多礼。” 周老,周净之,他看了眼地上的血迹,说道:“殿下聪慧,方才我已带人去他的房里查过了,果真搜出了不少东西。” 他呈上一封书信。 “这小子好大胆!竟自作主张要将小殿下献给陛下!他已与宫中那些狗宦官通上了书信,若非柳侍官提前拦截这封信件,恐怕如今王府早让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净之越想越气。 他们这些安平王麾下门客将士,从没有一人支持将小殿下送出去祭旗。 王妃身子骨弱,与王爷成婚七年才得了一个大郎君,如今小殿下更是来之不易,怀象极险,王爷怎么可能会遂了那暴君的愿,弃小殿下于不顾。 这门客好生大胆,他今日敢越过殿下将小殿下送出去祭旗,明日就敢将王妃、大郎君推出去挡箭! 平日里那门客装的也好,心里这么大的盘算竟也无一人知晓。 好在安平王的人这些年渐渐渗入了宫中。 不然这次,王妃这胎的忽然发动还真的会叫陛下提前知晓,禁军围府,殿下便是想保孩子也保不住了。 现下。 府中叛徒已死,危机也算是除了一半。 之后的对策之后再说,此时,安平王不想再多说,他只想快快去到发妻身边守护。 他往外迈了两步。 安平王一愣:“雪停了?” 这雪已经下了十余日了。 不知为何,大宣今年的冬天格外难熬,尤其雪灾不断,光是京城郊外百姓的房屋就被雪压塌了不少。 此时雪停,是极好的兆头。 安平王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枝君,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这一定是老天爷给她们母子的福分! 这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殿下、殿下——” 安平王闻声寻去,是枝君身边的李嬷嬷! 安平王心下一颤,立刻伸手扶住了脚步不稳的李嬷嬷:“怎么回事?” 李嬷嬷一见他,眼泪唰的一下就落了,她死死地攥紧了安平王的衣袖: “殿下,王妃、王妃诞下小殿下了,只是、王妃突发血崩之象,还请殿下速去!” 此声宛如惊雷,劈的安平王整个人都昏了神,他身子晃荡几下,几乎就要歪倒。 周净之跟在后边,吓了一跳:“王爷!王爷小心!” 老头两腿倒腾的极快,一把就扶住了安平王。 安平王借力站稳,他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鸣声起,什么也听不清了:“你说……你说什么?枝君、枝君她?” 李嬷嬷将脸一抹,强打镇定道:“王妃求见殿下,还请殿下速——” 话音未落。 安平王甩开周净之的手,大步跑向了不远处的主屋。 枝君、枝君! 自懂事来就喜怒不形于色、行事稳重从不出一点差池的安平王,生平第一次如此的脚步趔趄,神色惶恐不已。 - 主屋。 死一般的寂静在屋中弥漫,床榻上的女子面色惨白,她轻阖着眼,胸口微弱的起伏着,被褥下的血腥气极重。 缓过一些力气之后。 “孩子呢。” 出乎意料,床榻上女子的声音竟意外的平静。 负责接生的是另一位看着裴枝君从小长到大的嬷嬷,这是裴枝君强烈要求的。 闻言,嬷嬷立刻用白布将襁褓中孩子的脸颊擦拭干净,抱到裴枝君面前:“王妃,在这儿,小殿下在这儿。” 裴枝君将孩子抱在怀中,细细的看。 早产的孩子比猫儿大不了多少,小脸皱巴巴红彤彤的,那殷红的小嘴张合着,裴枝君却听不见哭声。 裴枝君不知道是自己听不见了,还是孩子哭不出了,她深吸一口气,“哭过了吗?” 嬷嬷又哭又笑:“哭了,哭过了的!” “哭过就好。” 裴枝君用颤抖的指尖轻轻的戳了下孩子的脸颊。 哭了,就代表活下来了,只要活着,王爷总会有法子的啊。 “身体可有缺憾?” “没有,小殿下虽八月破水,但身体强健,只是小了些。”嬷嬷又哭又笑:“小殿下心疼您呢,哭过一嗓子后就眯着了。” “好、好。” 在裴枝君心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这孩子健康,其次便是—— 裴枝君想要扯开襁褓看看。 只是她的手已毫无力气,连活结也扯不开。躯体的衰败已无可挽回,她无可奈何,垂下眼睫盯着怀中的孩子看。 裴枝君问:“是郎君吗。” 闻言,嬷嬷恸哭不已,一个音节也说不出。 裴枝君明白了。 是小娘子啊。 她敛眉垂眸,柔和雪白的面容在烛光下也映出一点淡红,两颊红,眼尾也红,掩藏在胸膛之下的心也滚红。 女娘也很好,裴枝君是很喜欢女孩的。 只是可惜。 这是个生不逢时的孩子。 “周娘娘。” 裴枝君轻声唤着嬷嬷,她抬眸,眼中似有天下繁星:“您愿意随枝君走吗?” 周嬷嬷瞬间跪地。 “王妃!奴婢愿意,奴婢愿意的。” 她是裴枝君母亲的侍女,一生未嫁,她守着裴枝君长大、嫁人、生子,早已将裴枝君视为亲女。 既是亲女所求,她又有何不愿呢? 裴枝君眨了眨眼。 泪洒涟涟。 “雪,停了啊 第3章不要弃我而去 裴枝君眼角带泪,道:“周娘娘请先行吧,我与王爷说些话就来。” “是。” 周嬷嬷伏地叩首,缓步退出房中,回屋取了把闪烁寒光的匕首。 她取完匕首出门时,恰好撞见踉踉跄跄跑来的安平王。 “殿下。” 周嬷嬷向他行礼,安平王大手一挥,焦急问道:“枝君呢,枝君如何了,我能不能进去?” “殿下请。” 得了周嬷嬷的话,安平王也顾不上旁的了,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就往里冲了。 而周嬷嬷。 她将匕首塞入袖中,自顾自的将与王妃地下相见的计划推迟了些。她站在主屋宅门处,冷静的拦住了所有想要进入主屋的人,包括侧妃派来的人。 小殿下的秘密这么大。 王妃那般纯善之人,何必再枉造杀孽。 - 屋内。 安平王直冲床榻,当他第一次看见如此气若游丝的裴枝君时,极少酸涩过的眼霎时就落下泪来。 “枝君,我来晚了是不是。” 他俯下身,跪在床榻边,牵着裴枝君的手将脸贴了上去。 裴枝君听见声音,她侧眸,眼睛缓慢的聚焦了一会儿后,才淡笑着轻轻摇头:“不是。” “殿下……已经来的很快了。” 她知道,她都明白。 成婚七年来,裴枝君一直都很幸福。 为了整个王府的安危,她的殿下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他所有的自尊和情感早已在那金辉大殿上化成了一滩泥沼,只为将她和孩子牢牢托起。 和安平王成婚后,裴枝君没吃过任何苦,更没受到过任何刁难,安平王从不让她独自一人进宫,进宫后也从不与她分开,将她护得极牢。 裴枝君的视线落在安平王脸上,用手蹭了一下他的眼睑。 “殿下,不要哭。” 唉,殿下还是这般爱哭,成亲时哭,她生叙儿时也哭,如今也哭。 不过,裴枝君很喜欢安平王这点。 会为他人落泪就证明殿下不是皇帝那般不重情分的人,殿下年少丧母,在宫中吃了不少苦,敬重自己也爱惜孩子,有他在,这孩子必然不会早亡。 这样,她也能放心的去了。 裴枝君轻轻闭上眼。 安平王还是止不住的泪,他执起裴枝君的手,是刺骨的寒凉。 他哀求:“枝君,你不要睡,枝君…” “殿下。” 裴枝君扬起唇角,吃力的睁开眼:“我没有睡,你瞧见孩子了吗?” 她这一提起,安平王才注意到她另一侧怀抱着的婴孩。 不怪安平王没看见,实在是这孩子连一声哭音也无,又生的小,连襁褓也不大,缩在裴枝君怀侧根本不引人注意。 裴枝君:“殿下,你抱一抱她。” “枝君,你先等等…” 安平王想召府上医官来再试试,兴许、兴许这妇人血崩之症还有得救呢。 虽然。 他明知无望。 “殿下!” 裴枝君忽然提高了嗓门,一声喊出,她自己倒是先白了脸,感受到身下潺潺血涌,被褥下的血腥气更重了。 安平王也跟着白了脸:“别急、枝君,枝君。” 裴枝君执拗的看向他。 安平王:“我抱,我抱就是了,枝君你不要动气,我已命人去取回还丹了,你不要怕,我们要一起看着这孩子长大,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他一脸惶恐脆弱,目露哀求的看着她,泪不曾停过。 裴枝君闻言,眼眶也红了。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她又怎么舍得下殿下、叙儿,还有这未曾睁眼的幼子。 可是不行啊。 安平王从来不曾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当年裴枝君生下明叙,他倒是想抱,只是裴枝君一看他那僵硬的姿势,只恐他会摔了孩子,便一次也不曾让他抱过,后来明叙会跑会跳了,安平王才会在闲暇时抱他转圈飞高高。 现在。 裴枝君必须要让安平王学会如何抱孩子。 她陪伴不了的,便只能让安平王来。 安平王现在什么也不愿意去想,很是顺从裴枝君的意思,她说抱就抱,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安平王小心翼翼的将那团襁褓从裴枝君的怀中抱起,动作僵硬但也仔细,对爱妻满心的关注也不由自主分了两分给目前处于他怀中的婴儿。 嘶。 好红,像个血娃娃。 也好小,皮肤皱巴巴的,正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安平王细细地看,看不出这孩子究竟长得像枝君还是像他。 但他也只能说: “枝君,他生的真好看,日后也一定会更好看的,你不要走,我们一起陪着他长大好不好?” 裴枝君有些吃力的点头,她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身下的血一茬茬的向外冒,被褥红的刺眼。 啊。 她怎么可能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呢。 但人就是如此不圆满。 将死之人是最能清楚自己大限的,裴枝君清楚,她今日必死。 安平王看出她气力无多的模样,刚止住的泪再一次涌出,他跪坐榻边,哀求道:“枝君、别睡,还有我们的叙儿啊,叙儿等了许久,刚在侧妃屋里歇下了,他一直盼着你能给他生个弟妹,你不要睡好不好,不要睡呀…” 一边求,他一边在心中暗恨。 他恨自己何必贪欢,明知枝君身子骨弱;又恨皇帝欺人太甚,逼得枝君一日更比一日愁思;恨出身,恨他为何生在了这无情帝王家,什么人也护不住。 他恨极了,也怕极了。 最后只能道: “枝君,你不要弃我而去。” “枝君…” “枝君!” 再多的求和恨都无用,神佛从来都不助人。 裴枝君命数已尽。 她不怕明叙无人护着,身为元妻所出的嫡长子,莫说安平王,裴氏自会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她也不担心侧妃会磋磨孩子,因为侧妃是与她一起长大的庶妹裴桓儿。 皇帝看不惯安平王娶得挚爱为妻,也不愿再给安平王添增士族助力,便又命裴氏嫁女,有裴枝君这么个王爷挚爱的嫡女压在上头,裴家旁支哪个女儿肯嫁啊,皇命压人,僵持不下之际,是桓儿自请嫁入王府为妾解了裴家的困境,裴枝君知道,当时母亲已经为桓儿定下人家为正妻了。 裴桓儿放心不下嫡姐,也知皇家凶险,仍义无反顾的来了。 她也从不想怀胎生子,只是入王府以来,安平王碍于皇帝拢共就来了两次,偏偏两次都怀上了。 裴桓儿不想要,又被裴枝君劝住了。 裴枝君心里清楚,裴桓儿这一生都被自己和王爷耽误了,怎能不让她养育几个亲生的孩子呢,而且,皇帝不会允许裴桓儿无所出的。 是以。 安平王府添了灵玥和峭儿。 裴枝君成了嫡母,也成了姨 第4章焉得太阿决屏翳,还令率土见朝曦 如今。 府里的孩子也都渐渐大了,叙儿六岁,灵玥五岁,峭儿也三岁了。 裴枝君有些迷糊的想着,事到如今,她大抵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唯一不能放心的,便只剩下了这才出生的孩子。 她的孩子啊。 怎么能因那暴君的荒虐癖好而被送去阵前祭旗呢! 裴枝君不允许。 但她很清楚,安平王如今羽翼未丰,他还不能正面和皇帝对上。 所以。 她的孩子不能是女孩,她也不能靠王爷的回还丹吊命苟活。 死者为大。 若这是个皇孙,又是她这位皇室发妻原配难产生下的孩子,碍于天下伦理,皇帝必然投鼠忌器。 皇帝本就不止一个选择,裴枝君早就查过了,宗正院那儿记录的与她同年有孕的皇家新妇并不少,有皇室血脉的新生儿也不少。皇帝如此大张旗鼓的透露出要杀安平王之子的意思,就是在故意逼安平王忍,或者反。 既是如此,那裴枝君偏偏不让! 这是皇室血脉,更是她裴枝君的孩子。 思虑至此。 一股子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撑起了裴枝君的傲骨,她支起身子,一边喘息着一边紧紧地盯住了安平王。 “殿下,这是三郎。” 裴枝君看着安平王,美的惊心动魄的脸上只余坚定二字:“这是王府的三郎君。” “安平王府,只有灵玥一个娘子。” 从今日起。 安平王府上下只能有一个声音——王妃今日诞下的是三郎君。 即便。 这是欺君大罪,也断然不可悔改。 安平王双目赤红,他听懂了裴枝君的未尽之语,他也瞬间洞悉了裴枝君的求死之意,他颤抖着唇:“枝君你莫要…” 裴枝君打断了他。 “殿下,枝君还有话要说。” 安平王哑然。 大抵是少年夫妻,心心相印,他懂得裴枝君柔弱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无比坚韧的心,他的小妻子啊,不愧是大宣士族中最野云清高的裴氏养出的嫡女,一身傲骨比他还要冷硬的吓人。 安平王紧了紧怀中的襁褓,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枝君请说,为夫恭听。” 既已经无力回天,不如顺遂心愿。 安平王舍不得裴枝君走也抱憾。 裴枝君扬起嘴角笑了笑,眉间肆意张扬,恰如年少相知时。 他懂她,她明白。 裴枝君:“殿下,三郎身子骨弱,在大事未成前,我要你将她带在身边日夜照料,绝不可将此事假手于人,便是桓儿自请也不可允,此事绝不能让裴家参与其中。桓儿聪慧,便是她心中有所猜测,只要殿下不点头,她绝不会多说。” “好,我知道了。” 安平王知悉怀中婴孩的真实性别,在皇帝那疯狂的针对下,他也绝不可能放心将此事交给其他人。 “还有叙儿,叙儿已经六岁了,不必再住在我院中,从今日起,让他分院独居,让桓儿多费心照料即可,还要劳心殿下多看顾。日后若是叙儿滋事平庸,也请殿下千万海涵,平庸不是他的过错,只是万万不可养成骄奢淫逸之风。” 不让裴桓儿养育明叙,不是裴枝君不放心裴桓儿。 正相反,她就是太放心裴桓儿了,她绝对相信裴桓儿对明叙一定会比对她自己的两个孩子还上心,可裴桓儿不止代表她自己啊。 明叙是安平王的嫡长子,裴枝君不想让他的存在助长裴氏中某些人的野心。 安平王点头,“好。” 叙儿已六岁,早就到了可以分院别居的年纪,只是他与枝君疼宠,才一直让明叙住在裴枝君院中。 裴枝君停下来,喘了会儿气,才继续说:“周嬷嬷会随我而去,李嬷嬷留给三郎日后驱使,还有我从裴府带来的所有东西,田宅商铺一分为二,分与叙儿和三郎,其余所有全部传给三郎。” “殿下不要怪我偏心,我实在是……恨不能长相伴啊。” 她养育了明叙六年,却无法陪伴三郎走过一日,裴枝君没有办法不偏心,更没有办法不疼惜这个孩子。 “我懂,枝君,我懂你的。”安平王不住地点头道。 裴枝君握紧了安平王的手。 “如今,三郎的真实身份,绝不能让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晓。但若是……若是往后,她长大了,想要恢复原身的话,只求殿下如她所愿。” 她的三郎是女子身,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终有一日,三郎会渐渐长大,会有自己的思考和想法。 到那个时候,若是她觉得做男子不好,那就恢复原位吧。 裴枝君从不觉得身为女子有何不对,裴家予她和兄长的教育都别无二般,先帝那会儿,朝中女官不在少数,若不是时局动荡,她绝不可能出此下策,这孩子实在倒霉,撞上了这暴君愈发疯癫行事的时候。 裴枝君相信安平王。 对于安平王来说,她的孩子是男是女也不会有任何分别,何况,这是她拼死给他留下的孩子。 恐怕比起头一个孩子叙儿,三郎也不会少了任何疼爱。 安平王明白,他含泪点头:“枝君放心。” 三郎是她的执念,又何尝不是他的。 关于性别,安平王和裴枝君的看法一致。无论男女,只要是他与枝君的孩子,那就是天底下最好最招人疼最叫他牵肠挂肚的孩子。 裴枝君闻言,唇角带出一个清浅的笑意,忽略脸色的惨白,她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婴儿那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上。 目光柔软又眷恋。 “殿下,三郎还未取名呢。”裴枝君轻声道。 便是地府之下,她也得知晓女儿名字才能潜心为她祈福。 在裴枝君怀孕时,安平王就早已将孩子的名字想了千万遍,当裴枝君说起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我想过的。” “取曦字如何?” 焉得太阿决屏翳,还令率土见朝曦。 曦,光明灿烂,有初升灼日之意,是天地间晨昏破晓时的第一缕日光。 安平王恨不能将这世上一切美好的字词都给他与枝君的孩子,选来选去,最终圈定了这个曦字。 裴枝君的思绪缓慢,闻言顿了顿,才点头说:“好,曦儿,好,这很好。” 日光璀璨,只盼她日后也能如此。 永远的,永远的活在光亮中,不受苦难,不经痛楚。 身为母亲,她自作主张为曦儿定下的这条路并不好走。对安平王来说是这样,对曦儿来说更是如此,身在皇家以女子之身假做郎君,这是一条注定不平的路。 可,裴枝君别无他法。 曦儿啊。 曦儿。 叙儿,还有她的叙儿。 裴枝君的唇轻颤着,成句的话说不出口。 周身的一切都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裴枝君的眼前开始闪烁奇异的白光,她也害怕死亡,也浑身颤抖着遍体生寒。 可裴枝君攥着安平王的手愈发紧了。 紧的安平王悲痛欲绝。 裴枝君用最后最后的力气强撑起头,死死地盯住了安平王,她发出了此生最嘶哑最绝望最恳切的声音。 如杜鹃啼血般。 “殿下……你一定要、一定要护好曦儿——” 声嘶力竭后。 是戛然而止的寂静。 死一般的寂 第5章本王自己养 良久。 “枝君!” 男子那悲痛不已的哭声响彻整个院落。 被周嬷嬷拦在屋外的众人皆有耳闻,担心王爷身体所以跟来的周净之满脸不可置信,侧妃裴桓儿双腿一软,跌跪在地。 王妃真的…死了? 周嬷嬷满脸纵横泪,她大喊一声:“王妃!奴婢放不下您啊——”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周嬷嬷如流火陨星一般,以惊人之速狠狠的撞向了院中的偏僻角落。 砰的一声,头破血流。 众人大惊失色,慌乱的派人去扶,只是伸手一探,鼻息全无,死的不能再死了。 李嬷嬷慌乱的伏在老姐妹身上痛哭流涕:“你怎么、怎么这么傻!还有小殿下啊、小殿下还需要你我啊……” 裴桓儿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却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的冲向了主屋。 嫡姐、嫡姐怎么会死? 这不可能! 还没等她推门强闯,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是安平王。 他无声的落着泪,俊朗面容上满是未干的水渍,蜷在他怀中的婴儿也被先前的哭声惊醒,此时正在声嘶力竭的啼哭着。 安平王有些恍惚的想,兴许是饿了吧。 安平王喑哑道:“……去把奶娘叫来。” 在裴枝君有孕时,府上就已经备好了小殿下未来的所有仆从。 在场的仆从只剩一个,李嬷嬷强忍悲痛,从周嬷嬷的尸身上起身领命:“是。” 裴桓儿跪地叩首,强忍悲意唤了声:“王爷。” 是求见的意思。 安平王目光有些呆滞,眼珠缓慢的转向她,盯了一会儿才开口:“进去吧,去送送枝君。” 这是枝君最疼爱的妹妹。 裴桓儿闻言,来不及叩谢,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的冲进了主屋,两三息的功夫,女子细碎的恸哭声从屋中传出:“阿姐、阿姐……” 周净之花白的胡须颤抖着,上前几步问道:“殿下,王妃她……” 大概是哀莫大于心死,安平王被三番两次的戳了痛处也没什么大反应,他只是微微颔首,紧了紧怀中婴儿的襁褓:“枝君去了,这是她留给我的三郎。” 三郎,是郎君。 是男孩,太好了,是男孩! 这很不合时宜,周净之明明前脚还在为王妃的死亡而惋惜,现在却又很难不升起些喜悦的心情。 王妃早产薨逝,留下的是皇孙。 没有比现在这个状况更能保住这位小殿下性命的了。 周净之张了张口,想要劝诫安平王振作起来,立刻派人去宫中报信,此时王侯大臣皆在宫中赴宴,这是极好的时机。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安平王:“周老,命人备好马车,本王要进宫面圣。” 周净之心下一惊。 他抬眸,冷不丁触及安平王古井无波般冷峻的面容,以及那双沾染了血色的眼睛,里面如鹰隼般写满了恨意和战意,他连忙惊骇低头:“是!” 周净之快步走出这一方血气冲天的院落。 李嬷嬷带来了奶娘,奶娘颤颤巍巍的从安平王手里接过孩子,刚想要抱去侧屋给孩子喂奶,安平王:“站住。” 奶娘吓了一跳,腿也跟着一软。 安平王冷声道:“不许将本王的曦儿带走,就在这儿,面朝墙背过身去喂。” 奶娘脸色一白。 这真是极其古怪又疯癫的要求,但安平王平日走的就不是亲民风,他是尚武的皇子,作风严谨自持,整个王府中的下人对他也都是极其敬畏的。 奶娘嘴唇怵嚅两下,福身道:“是。” 她将孩子抱到一旁,背过身去解衣裳,安平王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手上的襁褓。 安平王:“嬷嬷,你去替枝君梳洗更衣吧。” 枝君爱洁。 李嬷嬷泪如雨下,道了声是。 李嬷嬷刚进去,裴桓儿也扶着门框,脚步虚浮的走了出来,她脸色难看,双眼通红,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安平王面前:“王爷,妾有一事相求!” 安平王睨她一眼。 “…说。” 裴桓儿:“妾恳求王爷,将嫡姐留下的孩子交与妾抚养吧!若是王爷不放心,妾可以起誓!妾愿用灵玥和峭儿的性命起誓!此生绝不会薄待三郎,三郎在我院中,一应事宜只会比峭儿好上千百倍!王爷,他是嫡姐最后留下——” “本王不允。” 安平王冷冷道,他仍旧没有从奶娘身上移开视线。 “身为侧妃,你没资格养育曦儿。” 哪怕枝君不说,安平王也不可能将曦儿交给裴桓儿抚养。 正室教养的孩子和侧室教养的孩子怎能一概论之?哪有正经人家主动将嫡子交给侧室养的,这不存心给嫡子找不痛快吗。 虽然安平王也能猜到裴桓儿绝无此心,她大概只是担忧他日后的续弦会对曦儿不好,于是索性将曦儿抱到自己名下,出身不论,但日常绝不会遭人冷待。 事实的确如此。 安平王如此冷硬的拒绝有些出乎裴桓儿的意料,她脸色惨白,叩首在地。 怎么会…… 难道嫡姐不信她?不对,这不可能。 是王爷不信她。 王爷不信嫡姐,不信她,更不信裴家! 裴桓儿也不信皇家真情,更是从来不信安平王对裴枝君是真心实意,再多爱恋又如何,她的两个孩儿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 她明白自己就是这二人之间横着的一根刺,可做刺并非本愿,她不做刺,整个裴府都要遭殃,她对嫡姐的心意日月为证,天地可鉴!比起安平王,裴桓儿觉得在这王府中,只有她这个姨母才会对小侄儿最好! “敢问王爷,您欲将小殿下送往何处?”裴桓儿颤声问道。 三郎还太小,安平王一个男子定然是不会… “本王自己养。”安平王冷不丁道。 “枝君的身后事……交给你了,本王现在要进宫一趟,你等会让人将曦儿的一应物件全部搬到正院的东屋里去。” 裴桓儿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爷?” 是她听错了吗。 是听错了吧,怎么可能,男子带娃,还是贵为王爷的安平王,这怎么可能 第6章进宫 安平王懒得说了。 他和裴桓儿一向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 安平王明白。 裴桓儿是老皇帝犯癫下令后造成的受害者,但枝君又何尝不是? 枝君被迫和最疼爱的庶妹共享夫君,又将庶妹的两个孩子视如亲子,明叙有的,明峭和灵玥也都有,甚至还一次次的劝他多去侧妃院中看看那两个孩子。 枝君,他的枝君啊。 光是想到裴枝君,安平王就感到一阵难以承受的窒息痛苦。 奶娘那边似乎已经差不多了。 “给我。” 安平王看见她刚转身,就大步向前,动作轻柔的从奶娘手中接过襁褓。 安平王仔细打量着怀中吃饱喝足后又眯眼睡了的婴孩,哪怕不合时宜,也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不愧是他与枝君的孩子,瞧这淡定自若的劲儿。 下人在院门外道:“殿下,马车已备好了。” 安平王:“好。” 曦儿。 安平王搂紧了她,略窄的眼皮遮盖住的眼眸极其锐利,凤眸暗含极深的冷色。 且看为父如何为你搏出一条生路来! - 安平王走得急。 留下裴桓儿被寒冬时节的冷风一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也猛地回过神来。 真的… 安平王居然真的要亲自抚养三郎! 裴桓儿不敢相信。 在她看来,男子多无情,发妻原配又如何,香消玉殒之后男子悲痛一阵后照样会娶续弦,皇家尤其,皇帝后宫中的美人数不胜数,他们天生多情至无情。 抚养一个孩子是很不简单的事。 裴桓儿第一次当母亲的时候都手忙脚乱的不行,还多亏灵玥乖巧好带,又有许多仆从服侍照顾,饶是如此,她也累个半死。 孩子越大,费得心思就越多。 裴桓儿脸色惨白,目光惊疑不定。 思考良久之后,她决定暂时顺从安平王的意思,她的确不便教养嫡子,但若是日后安平王娶的续弦待三郎不好,哪怕搬出裴家的名头,她也必然要将三郎抢到自己名下! 不然,百年之后,裴桓儿都没脸去见嫡姐。 “侧妃。” 裴桓儿身边的女使唤她。 裴桓儿回过神来,尽管心中仍然悲痛不已,但如今最要紧的是嫡姐的后事和三郎的活路,其他一切都要往后放。 裴桓儿强行镇定道:“按照王爷说的去做,嫡姐这里有我,你命人去将三郎的东西迁到主院去。” “是。” 女使领命而去。 - 连日来大雪纷飞,雪道清扫不易,马车更是通行甚缓,车夫甚至不敢驱车太快,毕竟,车内坐着的可不止安平王一人。 周净之坐在靠门的位置:“殿下,您这是打算?”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眼睛不自觉地下瞟,看向那小小的襁褓不吭声。 安平王也跟着低头看了眼怀中婴孩。 她睡得很香。 这么短短一会儿,就能看出来一定是个很好带的孩子。 若是……枝君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一想到裴枝君,安平王的眼不自觉地又酸了,但他飞快地将这点酸涩压了下去,面皮绷得极紧,下颌也收着。 他不能想。 枝君会难过的。 曦儿,曦儿还要靠他呢。 “他一直盯着王府,枝君……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安平王:“与其等禁军上门,不如主动去宫中报喜…还有报丧。” 喜,丧。 也不知道这皇孙对于皇帝来说是喜还是忧。 但裴枝君的死讯一定是老皇帝眼中的喜讯。 只要是能让安平王不痛快的事,老皇帝什么都愿意做,他看不顺眼自己这个唯一活到了及冠的孩子。 安平王闭上眼。 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圣上不喜子嗣。 或许在他眼中,子嗣的诞生间接象征着他的老去,他不服老,自然也不忿这些毫无用处的皇家子嗣。 不管是喜是忧。 裴枝君为生下皇孙难产血崩而亡的消息一定要传出去,亡妻留下来的幼子啊,这是母亲舍命留给孩子的保命符,天下众口悠悠,皇帝也是会顾忌的。 杀人祭旗是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事。 皇帝没有理由逼着安平王把这孩子交出来。 原配之子,终归是不一样的。 在这重视嫡庶之别的大宣尤其,虽然皇帝尚武,但大宣一直以来都是文人更多,崇文者极多,武者不算少,但多数都外放守疆土了。 而如今的朝堂,说句不中听的,文官武官也都被杀的半数半数了,没什么好争的,大家都是一样苟活罢了。 周净之也懂了安平王的意思,他掀开车帘看了眼天色。 寅时了。 天还未亮。 这个时候,朝臣们本该在宫门处等候早朝,但如今,他们却在宫中作陪,皇帝的夜宴向来通宵达旦。 早朝么,早已改为一旬一次了。 就这一旬一次,也还要看皇帝心情,他若是当日不想上朝,那就直接罢朝。 这位自即位起就不勤政,但武略极佳,至少在战事未尝有过败绩。 只是他善战,更爱战。 大宣年年都打仗,政事又不管,打的百姓民不聊生,安居乐业那是想都不要想,百姓尚且如此,军队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行军粮草从来都是不足的,将士们几乎都是拿命去填的胜利。 安平王当年就是被皇帝派去攻打边境小国乌恒,皇帝给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行军至少一月,粮草还不足千石,几乎一旬就能将粮食吃的差不多了。 安平王只能边带着他们边行军边打猎,实在不够了,就自掏腰包典当东西和人买粮,好赖也算是撑到了乌恒边境。 安平王又施计,巧妙地截留了乌恒军的粮草,花了几月功夫,这才拿下乌恒。 也是因此,这支军队的军心也渐渐被安平王收拢。 这些年。 安平王已经开始逐渐从皇帝手中收拢权力,他暗中救下了不少皇帝下令打杀之人,其中不乏世家子,周净之便是其中之一。 周氏多出御史监察者,因周氏家主直言进谏惹得皇帝不喜,一次大怒,周氏满门被斩。 京城中的周家人头都有定数,周家直系的一个也救不了,只剩在外游历讲学的周净之被年少的安平王派人救下。 周净之的妻儿都死在了那次抄家里。 他恨皇帝,也恨直言进谏的兄长,更恨无能的自己。 恨皇帝为何不是明君,恨兄长明知皇帝昏庸却还不肯折腰,恨天下悠悠无人替周氏伸冤,恨大宣沉疴淤堵还不肯疏。 不过。 周净之看了眼安平王。 多年相处,他相信自己追随的殿下必是明君。 只要大宣能够出位明君,只要府中几位郎君亦或是日后的郎君之中有一位郎君有治世之才,他定会忠君不移,潜心教养。 惟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尔。 儒生周净之,愿俯首呕心为明氏佐 第7章保孩子 已至宫门,接下来只能步行了。 安平王从座椅下的箱中取出件大氅,将怀中的婴孩裹得结结实实,只露出一点用以呼吸的小口。 年幼的孩子见不得风。 若非今日雪停又无风,安平王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将三郎抱出府来见风的。 裹紧大氅,安平王越过周净之下车。 “殿下。” 安平王回过头。 周净之看着他,像是在提醒什么:“殿下请千万小心,万万不可冲动行事。殿下,王妃已去,府中郎君娘子们还尚且年幼啊。” 安平王闻言,脚步略顿,点头道:“本王知道。” 枝君付出了这么多,他也会舍弃诸多筹码为三郎一搏,若是皇帝还是不肯放过三郎的话,安平王也不会疯到在皇帝面前寻死的。 他失了枝君,便只剩下了三郎和叙儿。 只是。 安平王难免不忿。 三郎似乎总是被人放在随时可以放弃的位置上,门客是如此,周净之也是如此。 安平王明白。 在他们心中,三郎的份量轻得要命。 她是一个还未降生就被许多人视若无物的孩子,哪怕孩子的父母多有忧心,其他人也都是理解不了的,在他们看来,放弃三郎就是整件事的最优解。 但安平王绝不如此。 他绝不这么做。 年幼丧母独自一人在宫中尝尽冷暖时,安平王就已暗暗起誓,他日后定然不会让自己的妻儿落到和自己幼时一般的困苦境地中去。 他就要给她们最好的。 要不然为何争权。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反贼,安平王从前也想要做个乖顺儿子,皇帝不动他他也不动皇帝,可偏偏皇帝不想让他活,不想让他的妻儿活。 那就不要怪他看上那至高之位。 老皇帝都能做这么久的皇帝,他凭何不可! 紧了紧怀中呼呼大睡的孩子,安平王一脚迈入了这深墙宫闱。 - 大宣皇宫。 天光未起,夜宴还未停歇。 安平王府的急报就杀入宫中,大太监走到康承帝身边低声道:“陛下,安平王在宫外求见。” “小十一?”康承帝微微眯眼,像是自言自语道:“不是说身体不适来不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又来赴宴了。” “罢了,宣。” 康承帝一脚将身侧跪着的宫人踢开,重新坐回高座,冷漠的看着下方众人。 大太监:“喏。” 他小步走到门口,高声传道:“宣安平王入殿!” 臣子们皆是一惊。 安平王? 安平王这个点来做什么?他今日不是告假了吗? 皇帝喜欢摆宴,一月好几回,还不准不来,朝臣们躲都躲不掉,躲一次就是随机削爵削官削族人。 安平王今日告假,不少人都在猜明日安平王会被康承帝削些啥呢。 谁知他竟此时进宫。 所为何事? 众臣皆在心中暗暗揣测。 不少人也在观望着,思索着自己该做些什么。 保肯定是要保的,安平王毕竟是大宣唯一一个成年皇子了,剩下几个年幼皇子不是年纪小就是脑子不行再不然就是身有残疾,所以,安平王的支持者简直不要太多。 而且。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只要能把康承帝换下去就行,太子是谁都可以啊! “宣安平王入殿——” 一个个小太监就这么接力的传了下去,不一会儿,轮值的禁军侍卫将安平王带到了殿门。 安平王面色沉静,手中抱着个东西,看不太清。 他进殿后立刻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 康承帝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没有让安平王起身:“十一啊,身子可爽利了?” “回父皇,儿臣已好多了。”安平王老老实实的叩首答道。 “…起来吧。” 康承帝轻飘飘的说道。 父子俩心知肚明对方说的都是屁话,什么关心什么寒暄都是面子话,实则他们都恨不得用一根指头摁死对方。 安平王起身:“是,谢父皇。” 忽然。 康承帝的视线微微停滞,落在安平王手中大氅裹成的球状物上,眼神有些许锐利:“这是?” 看着像个球。 难道是要献什么宝贝?嗯,记得前皇后当初的确给这个儿子留了不少家当,是由前皇后母家直接交到小十一手上的,连他这个皇帝都没份。 他不问还好。 一问,安平王顷刻就红了眼眶。 公子如玉,泪沾衣襟。 安平王好看的和康承帝简直两模两样,一点也看不出这对天家父子的相像之处。 这也是康承帝不喜安平王的一大原因。 安平王长得太像前皇后了,前皇后美虽美矣,却酷爱干政,动不动就下跪劝他收回成命,还有她的母家,简直一直在和康承帝对着干,康承帝忍了又忍,最后直接废后抄家流放一条龙。 前皇后郁郁而终,病死宫中。 死了也好。 康承帝早已烦透她了。 “父皇!” 安平王悲恸不已,赤红着眼说:“儿臣的发妻,枝君、枝君她……去了。” “!” 康承帝稍微有些吃惊。 裴枝君死了? 这倒是康承帝没想到的,他现在一时半会动不了裴家,自然也没想过要动裴枝君,他要杀的只是安平王的这个孩子罢了。 说实话,孩子他也不是很想要啊,主要还是想折腾安平王。 康承帝不信安平王不想反。 但偏偏安平王多年来都演的极好,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过,这就更可怕了,康承帝对他的杀心也一日重过一日。 “怎么回事,你给朕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康承帝冷声道。 “是。” 安平王便‘一五一十’的说: 他说他原本告假在家休养,偏偏积雪太深,雪天路滑导致裴枝君跌了一跤,这一胎就这么提前发动了。 后面半句是真话。 他说孩子生下之后就引发了难产之症,说裴枝君还请求他要好好待这个孩子,要让三郎日后也能更好的效忠皇祖父。 前面半句是真话。 他说裴枝君走之前,还在心系今岁年节时要献给陛下的百兽朝圣图,说要多谢父皇这些日子以来为三郎降下的赏赐。 整句话全假无真。 安平王声情并茂,泪语连心,一句一抽噎,硬生生将裴枝君说成了天上地下贤惠柔顺的绝世好儿媳。 同时也顺带将皇帝那些不怀好意的珍宝直接定性为了对皇孙的爱护赏赐。 康承帝听着听着,脸也慢慢的黑了。 十一这是…… 要保孩子啊。 孝悌怜爱,爷孙天伦,儿媳敬爱,道理一套接一套,几乎将康承帝的话都框死了。 康承帝盯着安平王,半晌没吭声。 十一啊。 若为父偏偏不允 第8章一品诰命夫人 康承帝神色不明。 安平王说完之后立刻用袖子抹了把脸,借以遮挡眸中的冷光。 看来还不够。 那就再添一把火。 他来之前就想过了,康承帝一直想打北方蛮子,这仗不好打,且朝中大多数武将皆有其他旨意在身抽不开身,安平王决定用自请出征来换三郎平安。 离开京城之后,康承帝能够对他动的手脚就更多了,安平王不信康承帝会不心动。 “父皇。” 他将怀中大氅扯开了些:“三郎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 离得近些的大臣们都忍不住看向安平王怀中婴儿。 小婴儿紧闭着眼,脸上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刚出生不久。 看来安平王妃是真的去了,不然,谁家女子会让丈夫把孩子这么大咧咧的在大雪天抱来抱去的啊。 而且。 三郎,安平王府上共两子一女,看来是又添了个小儿子啊。 儿子好。 皇帝要用孙女祭旗虽说不人道,但某些迂腐酸儒可不会为此据理力争,但孙子不同,元妻所出的嫡幼子,动他就是在挑战嫡庶之别,动他就是在动祖宗香火。 虽说安平王还有个嫡长子明叙,但元妻嫡子,可就这么两个了啊。 不说他们这些臣子,这次皇家宗亲那边也肯定不会继续装死了,老王爷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皇帝弄死这唯二的嫡亲孙子的。 大臣们能想到的,康承帝自然也都想到了。 他目光阴鸷,唇角挂起一丝残忍的笑。 呵。 十一以为这样就能够堵住他的心思了吗,区区皇亲而已,他们若是真疯魔了不愿做这个皇亲,那也不过是他一道旨意的事。 只是。 康承帝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殿下正端正坐着的刑部尚书裴枝远。 这裴氏不好动啊。 裴氏多出学士,素有‘天下学士半数裴’的清流雅称。 当初若非小十一拿出了前皇后的半数嫁妆做引,而那时候他修建行宫恰好需要这么一笔银钱,国库却已空了,他怎么可能会让裴氏嫁女。 啧。 裴氏。 裴枝远此时也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去注意高堂上皇帝的视线,他只是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金光闪闪的殿堂和记忆中妹妹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 枝君啊。 如今,你还会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吗。 裴枝远再也得不到答案了,正如他在这个瞬间清晰的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裴枝远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官服。 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安平王怀中的孩子。 三郎? 这就是妹妹留下的孩子。 一时之间,裴枝远想不到任何不去保护这个孩子的理由。 时刻注意着裴枝远的安平王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安平王小幅度的侧过头和他对视,神情有一瞬间的愧疚,裴枝远淡淡的收回视线。 安平王也转回头。 他也不想在这污泥遍布的殿内提起枝君的名字,但真的没有办法了。 为了三郎。 做父母的,什么都豁得出去。 整个殿内都静悄悄。 只剩安平王还在说: “枝君说感谢您这些日子以来对三郎的拳拳爱护,在三郎还未降世之前就赐下了那么多东西,儿臣亦是感念父皇,这才强忍悲痛带三郎入宫觐见啊。” 康承帝淡淡道:“是么,倒是体贴朕。” “谢陛下夸奖!” 安平王立刻打蛇随棍上。 康承帝:“……” 这小子向来没皮没脸,惯会装痴卖傻的。 罢了。 康承帝又瞥了眼面无表情的裴枝远,清了清嗓子道:“来人,拟旨,裴氏女恭顺贤德,性柔好善,有舍命诞下皇嗣之功,特诰赠一品诰命夫人,赐五日而殡,京中设香火祭一月。” 众臣皆叩拜称:“是。” 安平王:“儿臣谢过父皇。” 裴枝远也缓步走出跪下:“臣裴枝远,替舍妹谢过陛下。” 康承帝大手一挥:“起来吧。” 他在心中冷笑。 就当让裴氏一个好。 本来也不是冲着你家女儿去的,但她命不好,这能怪得了谁,追封了你裴氏女,这皇嗣,你们也就别想把手伸这么长了。 康承帝的目光又落到了安平王怀中的小球上。 至于这个孩子… “陛下、陛下。” 康承帝最得力的心腹大太监小步跑到康承帝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外边……亮了。” 康承帝一愣。 亮了?什么亮了?天亮了? 他眉头紧皱:“现在是几时?” “回陛下,刚过寅时二刻。” 康承帝心中一跳,寅时,寅时二刻怎么可能会天亮,现在正是时冬节令,卯时末都不一定能天亮。 天象有异。 康承帝:“去请司天使来。” “喏。” 大太监又叫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快快去请陛下最是信赖的司天使大人。 康承帝撩起衣袍起身,随手抽出了龙椅背后的长剑,大跨步的走下台去:“诸爱卿,可要随朕去殿外一观?” 他拿着剑,又一脸厉色,这谁敢跟啊。 众人还未回答。 安平王第一个抱着孩子起身:“是,儿臣愿与父皇同往!” “……” 康承帝真的懒得演。 他这个儿子是真的会演,这么多年了,两人都过了多少招明枪暗箭了,他还是能笑着扮演一个恭顺孝悌的好儿子。 他不行。 他一看小十一就想拔剑砍死他。 十一是康承帝唯一活到了成年的孩子,也是对他最具威胁的孩子。 不过,康承帝一直忍到现在没直接砍死安平王,主要也是因为他就这么一个成年皇子了。 康承帝现在年纪大了,哪怕他坚信自己的功绩足以感动上苍,坚信自己就是战神转世,但其他蠢人可不知道啊。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朝堂上的、天牢里的大臣,个个都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让他立太子呢。 安平王活着也能算是让这群老东西安心。 但是。 康承帝不想让安平王活得太舒服,所以一直致力于给他找事,最好是能弄残他,留一口气活着就行。 有了安平王带头,其他朝臣们也都壮着胆子从席上起身,跟在康承帝身后,一同走出了这暖意沁心也灼人的金碧大殿。 刚到门口。 就有朝臣惊讶道:“雪停了?” 雪灾连绵十余日,他们这两旬的朝会都在商议如何处理雪灾事宜,他今夜来赴宴时还有鹅毛大雪,眼下居然就停了。 安平王:“枝君生下三郎时雪就停了,若非如此,我也不便将三郎抱入宫中。” “原来如此。” 朝臣一脸恍然大悟,看向他怀中孩子的目光更加热切。 这是瑞象啊。 虽说这孩子生而克母,但也治了雪患,怎么说也是个有福气 第9章五彩霞光 康承帝闻言,瞥了眼安平王怀中的孩子。 生而止雪吗。 可笑。 康承帝不信安平王的一面之词,这雪下了十余日,本就到了该停的时候,只是让这小子撞了巧。 此时此刻。 他更关注的绝不是这区区雪停之象。 而是—— 远方天地中仿佛绵延无边的霞光。 寅时的天本该极暗。 可偏偏,偏偏就是这个时候,这该死的天居然一点一点的、慢慢的从远处绵延出一片与云层交织的绯色、黛色交融的灿色霞云! 天渐渐的亮了。 亮的康承帝能够十分清楚的看清身边朝臣们脸上震惊、讶异、甚至是不在少数的惊喜神情,他们在为谁惊喜呢,康承帝甚至不需要去想就得到了答案。 再看看他的好儿子安平王。 呵。 竟也是一副惊讶之色。 装腔作势! 实际上,安平王是真的震惊。 他顺手将明曦脑袋上的大氅揭下来了一些,想要让这缕霞光眷顾一下他的孩子。 若非不合时宜。 安平王真想抱着明曦原地转三个圈。 这可是天生异象。 翻遍历朝历代史书记载也不曾出现过几次的天生异象啊! 被临时薅来的司天使显然有些慌乱,日常精心打理的花白胡子都有些乱了,他越过朝臣,快步走到康承帝身边。 “陛下。” “免礼。”康承帝挥手,一剑指向了司天使,吓得人老脸惨白,康承帝缓缓说道:“你来替朕看看这天象,是怎么回事。” 司天使双腿都有些打颤了,立刻强撑道:“是。” 他煞有其事的对着漫天的霞光看了半天,在心里暗暗叫苦。 身为天子近臣,他当然清楚陛下对安平王的真实态度,但是! 这天象。 这跟司天监历代传下的占星册中所记录的祥瑞之象简直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没有一丝一毫能够做文章的地方。 这就是书上的异象显形。 是无论如何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祥瑞之兆。 饶是司天使再怎么想顺着康承帝的意思说话,自有意志的天象也不会因他所说而变化,哪怕蒙骗得了寥寥数人,也骗不过天下众生。 司天使无可奈何道:“回禀陛下。” “此乃五彩云霞,是祥瑞之象啊。” 闻言,康承帝攥紧了手中长剑,目色更是前所未有的冷凝。 彩云漾空,是为吉兆。 康承帝出生时也有着这样的吉兆。 虽然他出生在正午时分,虽然他的母妃买通了司天监的人为他强辩天边曾出现了一瞬的彩云,虽然所有人都没看见那抹彩云。 但康承帝还是享受了很多优待,以及很多很多因为这吉兆而来的回馈。 他太清楚这种吉兆意味着什么了。 康承帝冷冷的看向了安平王怀中的襁褓。 此子断不可留…… 康承帝忽然一怔。 那婴儿竟不知在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此时正睁着一双黝黑透亮的眼睛正懵懂的看着康承帝,也似乎在看着康承帝身后五彩斑斓的霞光。 新生儿的眼眸不曾见识过这世间污浊,干净宛如琉璃。 康承帝甚至能从这双眼睛里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 苍老疲态。 面上的皱纹沟壑难填,一如他心中一日也不曾停歇过的愤天恨地。 康承帝的神情一瞬晦暗。 安平王的余光瞥见康承帝神色不对,下意识低头一看。 “曦儿!” 他惊叫道。 明曦居然睁眼了? 安平王对孩子睁眼也是有经验的,他的嫡长子明叙当初生下来三天才睁眼,明曦怎么会这么早? 而且。 明曦真的很乖巧。 这么颠簸也不哭不闹,醒了也不咿咿呀呀的叫唤。 安平王惊诧之余,也不免吸引了身边朝臣的视线。 朝臣们纷纷顺着康承帝和安平王的视线看向了明曦,又顺着明曦的视线看向天边的五彩霞光,定格在这片因她而来的云霞上。 一个更不合时宜的念头在众人心中缓缓升起。 此子…绝非凡俗! 康承帝盯着明曦看了一会儿,忽然收剑,伸出手道:“十一啊,把他给朕。” 安平王瞳孔一缩。 短短一息。 他已经将所有拒绝的话都在唇边过了个遍,可还没等他开口。 明曦:“啊。” 她细声细气的叫了一嗓子。 是盯着康承帝喊的。 安平王见她一直盯着康承帝看,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升起些犹豫,曦儿似乎…并不害怕康承帝,这险……冒还是不冒呢。 康承帝也听见了明曦的这一声啊。 他紧蹙眉,再次开口:“给朕。” 安平王深吸一口气,目中闪过一丝冷意,但还是上前几步,将明曦微微递上前了些。 尽管心里已恨得发麻。 安平王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违抗康承帝的命令,但他也有把握,若是康承帝想要做些什么,他一定能先一步从康承帝手中抢回明曦。 毕竟。 康承帝已经老了啊。 康承帝没抱过孩子,所以干脆直接用一只手托住明曦的襁褓。 安平王在一边看的一阵心惊肉跳。 几乎就要按耐不住了。 裴枝远默默的移动步子,挤到了朝臣之中离康承帝最近的站位,这也是一个十分便于抢孩子的位置。 康承帝低下头,眉越皱越紧,神色也冷厉极了。 真丑。 没见过这么丑的孩子。 这真的是小十一的孩子吗,他记得裴氏女也不难看啊,这两人怎么能生出这么丑的孩子。 皱巴的跟水鬼似的。 孩子对善恶喜好是最敏感的,康承帝对明曦的恶意简直要满溢出来了,哪怕是四五岁的孩子被这么冷漠狠毒的目光注视着也是会吓到哭出来的。 康承帝想。 只要明曦哭一声,他就装作手中不稳,直接将明曦摔死算了。 但。 康承帝站在朝臣的正前方,抱着明曦,同她大眼瞪小眼了极久,久到有些朝臣的双腿都发麻了。 明曦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康承帝。 像是在看他,也像是什么都没有看,毕竟,人无法看懂一个小婴儿在想什么,也不可能读懂一个婴儿的表情。 康承帝的手都酸了。 明曦打了个哈欠。 康承帝:“……” 好好好。 这小子莫不是个傻的 第10章日出天地正,煌煌辟晨曦 半晌。 康承帝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小十一,朕似乎听见你唤他名字?取的什么字?” 安平王说:“回父皇,是曦,羲和日首的那个曦。” 好端端的问什么名字。 又不是你孩子。 康承帝又看向手中孩子。 曦。 倒是合了这彩云吉兆的名头。 名从日出晨光所以才有这彩云霞光破夜之象吗,真是个极讨巧的名字。 康承帝垂下眼,又盯着明曦看了一会儿,明曦也饶有兴致的盯着康承帝看,一点也不怵康承帝。 这对爷孙盯对方盯个没完。 康承帝在心中冷笑,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竟敢直面天颜,换个已经懂事了的,他定然是要当庭砍之的。 “……” 安平王的耐心一点一点消逝。 他有些忍不住了。 “嗯。” 康承帝:“日出天地正,煌煌辟晨曦。倒也称他,就叫这个字吧。满月后,让宗正院那边正式记上明氏玉牒。” 话音刚落。 安平王霎时松了一口气:“多谢父皇!” 上玉牒了就好。 康承帝既然说了让曦儿上玉牒的话,这祭旗的人选就定然不会是明曦了。 实际上。 安平王原本打算用以交换的筹码都还没扔出来呢,康承帝就被明曦出生自带的五彩霞云给压住了。 这次几乎可以说是明曦自救。 元妻嫡子,生母难产,竟也堵不住康承帝的杀心。 只是没想到这霞光骤起,众朝臣亲眼所见,天下悠悠众口难堵,便是康承帝想杀,也着实开不了这个口。 下令将祥瑞之子杀了祭旗? 说句难听些的,大宣这是打的哪门子仗啊,杀鸡非用牛刀吗。 康承帝虽暴虐好斗,但也不是纯莽夫。 不然他也无法斗赢自己那几个文武不凡的兄弟,惊险无比的从先皇手中接过那至高玺印,先皇传位于康承帝是觉得他平日里最宽厚,最后不至于闹到兄弟阋墙,虽然现在的康承帝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手足了。 他倒是没对明氏宗亲下手,反正老东西们也活不了几年,不蹦跶到他面前碍眼就当看不见好了。 总是挥剑也很累的好吗。 “十一。” “是。” 康承帝喊了安平王一声,安平王很是上道的上前,动作小心但极快的从康承帝手中抱回了明曦。 孩童交接时。 康承帝凑到安平王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清的声音说道:“裴氏女跟了你,实在冤哪。” 安平王的额角抽动了一下。 面部有一瞬间的不受控制,尤其是眉间,很用力的向下撇了一息。 康承帝退后一步,整整衣袖,好整以暇地看向了安平王。 其实,他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吧。 喏。 小十一这不是很痛苦吗。 裴氏女还是有些用处的啊。 在私下,康承帝是不屑于同安平王表演父子情深的,他无聊时就会寻个由头,或打或骂或罚,以父之名对安平王施以惩戒。 这次,也不过只是一次惩戒。 惩戒需要用到一条人命,那么这条人命是谁有区别吗,能够达成目的不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对明曦下手后,康承帝很快的用另一种逻辑说服了自己。 三两呼吸。 安平王压下了心头被挑动升腾的暴虐和恨意,他抱着明曦,向后退了两步,和康承帝保持了一个君臣父子该有的距离。 安平王恭顺垂首,并没有压抑自己的声音:“儿臣谨记父皇的教诲。” “嗯。” 康承帝随意的挥了挥手,像是在对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说话:“你回去吧,下月的朝会不必来了,裴氏女的丧事也够你忙一阵了。” “是,谢父皇体恤,儿臣告退。” 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叩首行礼时,安平王惊觉自己的牙关还在颤。 深深地,深深地颤抖,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 安平王甚至已经有些麻木了,他人分明在这,却又好像能看见王府床榻上青白的裴枝君,听见李嬷嬷和裴桓儿一声声凄苦的哭声,怀中明曦传递过来的微弱暖意却又不断地拉回纷乱的思绪。 安平王满心只剩透着凉的悔恨之情。 他起身时有些踉跄。 身边有人下意识要扶他一把,安平王:“不必。” 他稳住身体,怀抱明曦,恭顺的退下石阶,踩在一片脏污的雪泥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宫外走去。 陷在大氅中的指尖用力到泛青。 安平王低头,明曦还是没有睡,她似乎天生喜欢观察,此时正盯着安平王长长的眼睫看,眼睛又大又亮。 安平王对着明曦露出一个要哭不笑的表情。 还好。 还好曦儿没事。 无论今日之后安平王要开始缓慢感受自己究竟失去了多少,他都绝不会忘记此时怀中的婴孩已然是裴枝君唯一留下的希望了。 只要明曦没事。 枝君就不算抱憾而终。 - 康承帝静静的看着安平王离开的背影,眉梢漾着残忍的意味。 哈哈,小十一刚才的表情都变得很难看了呢,刚才那些故作悲痛的表情也摆不出来了啊,对呀,这样恨毒却还不得不忍的表情才最适合他…… “陛下。” 裴枝远打断了康承帝的欣喜,他毫不犹豫地叩首请求道:“请陛下也允微臣出宫,舍妹的后事还需裴家协力王府操办。” 裴枝远的请离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事关自己的妹妹,是个人都做不到继续赴宴笙歌吧。 闻言,康承帝默了默。 “准了。” 裴氏是吧。 他就再忍一忍,早晚有一天,裴氏会覆灭的。 “谢陛下。” 谢过康承帝之后,裴枝远才大步迈着,面容冷肃的朝宫门走去,但也始终和先行一步的安平王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康承帝一直盯着他们俩,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昭德门拐角才收回视线。 他转回头:“诸位爱卿,回去继续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 绝了多少人回家休息的心思。 无人敢拒绝康承帝,于是朝臣们两三成群,面色凝重的跟在康承帝身后回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包括被临时薅来的司天 第11章人死如灯灭 因为是临时听召而来,今日这场宴席并没有司天使的席位。 其余大臣陆续回位坐定,只剩下司天使有些窘迫的站在殿中,他恭敬的站着,垂首听宣。 康承帝似乎是落座之后才看见了司天使的窘境。 他疑惑道:“爱卿怎么不坐?” 司天使额前冷汗直流,腰弯的极低:“陛下,老臣……” 康承帝:“瞧朕这记性,朕忘了,今日是三品以上的文官朝宴,司天使不过正五品,何来的座位一说呢。” 司天使脸色一白。 他能在康承帝在位期间做十年司天使,自然很是了解康承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司天使心知肚明。 康承帝此时的心情极差,恐怕……就是为了那天生异象的孩子,而自己方才所言,更是触了康承帝的霉头。 现在安平王抱着孩子出宫了,裴枝远也走了。 剩下的朝臣就是一群倒霉蛋。 司天使的胡须不住的颤抖,他刚想跪地叩首求饶时。 康承帝:“罢了,裴爱卿既然先行一步,你便坐那空处吧。” “是、是。” 司天使几乎是一步一颤的挪行,好不容易才挪到裴枝远的座位上,终于松了口气,看来陛下今日还是放过他了。 他屁股刚挨上座。 康承帝:“嗯?” 他极冷的笑道:“真是好生大胆!” “区区从五品朝官竟敢落座正二品官席,朕御统四海,垂拱九重,观尔等竖子行事竟毫无章程礼法,还敢自称忧国为民!” 司天使懵了。 刚才不是陛下说坐在……空处?是空处,而非裴枝远的坐席,是计? 电光火石之间,司天使已然想明白了,康承帝摆明了就是要弄他啊! 陛下,演都不演了是吗? 他一个猛扑跪在殿中:“陛下!臣并非此意、陛下——” “还敢狡辩?朕亲眼所见!” 康承帝冷笑道:“来人,传旨。” “司天使行事狂悖,剥其紫绶金章,着白衣于太和殿前跪诵《臣轨》三日,不得饮食,潜心自省!” “陛下!陛下微臣绝无此心啊陛下!!” 司天使惊叫道。 他都快入土的年纪了,大雪天着素衣不吃不喝长跪三日,这番折腾下来恐怕不死也残啊。 康承帝看都没看他,只是朝身边的大太监轻飘飘扔去一眼。 大太监心领神会,“还愣着干什么?!侍卫呢?快将人拖出去!” “是!” 两名侍卫快步从阴影处走出,捂着司天使的嘴拽着他胳膊向外拖,其他宫人们迅速上前将刚才司天使撞倒的案牍佳肴收拾干净。 不过一炷香时间。 旁人一阵心惊肉跳。 司天使在位十年,得康承帝宠信无比。 原先司天监的司天使官职规定也不过六品而已,是康承帝破例给他提拨为五品,破格擢升,这是大宣独一份的殊荣。 谁知今日…竟也落得这么个下场。 一时间。 兔死狗烹之意引得人心惶惶。 - 皇宫外。 周净之终于等到了安平王,以及紧跟着的裴枝远。 “殿下!您看见了吗,小殿下出生这日天象有异——”周净之惊喜道。 整个天都亮了! 安平王:“回去再说。” 在皇宫门口夸孩子,这不是给宫里那个火上浇油吗。 安平王转身看向裴枝远:“裴大人。” 话音未落。 裴枝远抬手示停,一双冷眸静静的看向安平王:“王爷,我已命小厮去裴府报信了,还请王爷速速带我去见枝君。” 他没空和安平王寒暄。 听裴枝远提起裴枝君,安平王愣了一瞬,眼眶又有些红了:“…好。” 三人一同坐上马车。 裴枝远敛眉,看向安平王怀中的孩子。 曦儿。 明曦。 是妹妹的孩子。 “……” 裴枝远默了默,问:“这孩子,你会让桓儿养吗。” “不会。” 安平王将明曦抱到了胸口高度的位置,他垂下眼,用目光更仔细地去描摹明曦的眉眼,还是看不出来她哪里和枝君生的相像。 明曦张张嘴,吐了个泡。 安平王的唇角弯起,又很快的撇了下去。 裴枝远:“不让桓儿养,这是枝君的意思吗。” “不。”安平王摇头,“是我与枝君一同决定的。” “……” 裴枝远撩起车帘看了眼车外,在心中默默的估算着时间:“嗯,你们做得对。” 像裴氏这种大家族里,从来都不止一种声音。 牵扯到皇嗣,安平王必须要更慎重。 裴枝远又问:“叙儿呢。” “我出府时刚睡下不久,现在的话,侧妃应该将人唤醒了。”安平王说,“叙儿也六岁了,是时候该分院独居了。” 裴枝远懂了。 这是一个孩子也不托给裴氏的意思。 是妹妹的作风。 应该的,换做是裴枝远,他也会这么做的。 人死如灯灭,过往的情谊也都变得虚无缥缈,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家族利益高于一切,裴枝君不愿将自己的孩子成为世家与皇族博弈中的棋子,索性从刚开始就舍下这份助力。 换个自由清净最妙。 “这孩……曦儿对吗。” “嗯,明曦,三郎。” “好,殿下意欲将曦儿送往何处。” 既然不是交给裴桓儿养,以安平王对枝君的情意也绝不可能立刻娶续弦,京城泥沼遍布,恐怕就只能将明曦送出城去在京郊养大这一条路了。 虽偏远了些,但胜在安全。 王府坐落京中,时局动荡起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王府。 有一年康承帝病了,三五日还没见好,他昏睡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禁军围府,安平王府被围了整整一月才解禁,那次安平王就提前将明叙、灵玥还有明峭送了出去,三个孩子在京郊待了小半年才接回来。 如今明曦生而不凡,恐怕更惹得康承帝厌烦。 在京郊长大,对明曦来说更安全。 裴枝远想得很妥帖。 若是王府人手不够,他也可以从裴家抽调人手。 安平王顿时也明白了裴枝远的意思。 他摇头:“哪儿都不送,我自己养。” 若明曦是真三郎,那么京郊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天高地广任儿长,便是大事败露他也有逃离的余地。 但,明曦不能离开安平王。 “……” 裴枝远抬头:“?” 满脸写着你有事吗。 安平王的眼眶通红,说:“我舍不得曦儿离开我,一步也不行,这是枝君最后给我留下的孩子了。” “……” 裴枝远眉头紧蹙。 一时竟不知该对这位总是为妹妹发狂的妹夫说些什么。 妹妹啊。 你知道你夫君有这黏人的毛病 第12章一月香火祭 裴枝远默了默。 目中惊疑不定:“你亲自养?确定?” 可能是裴枝远孤陋寡闻了吧,反正他是没见过谁家男人会独自一人抚养孩子的,一般妻子早逝,男子大部分都会迎娶续弦,或者让母亲代养一阵子。 不过,安平王母后早逝,续弦……裴氏不会同意他在这时候娶续弦。 丧妻另娶不足为奇。 但若是刚丧就新娶,未免太不将裴氏放在眼里。 安平王敢娶,裴枝远就敢一状搞到康承帝那去。 “嗯。” 安平王说:“我会把曦儿带在身边日夜护着。” 裴枝远没话说了。 的确。 带在身边虽然麻烦琐碎了些,但安全也是极安全的,起码是同生共死。 “那便依王爷所言。”裴枝远说。 人家父母都给孩子安排的妥妥当当了,他这个舅舅还能说些什么,只能日后对孩子多上些心,时刻关照着些。 马车终于到了王府门口。 裴枝远下车后直奔王府后院,其实他的思绪也很乱,但再乱,也还是要见妹妹最后一面啊。 裴桓儿已经将几个孩子都唤醒了,让他们也都跟着守在后院主屋中。 明叙搂着还很懵懂的明峭,灵玥靠在明叙肩头,哭的整个人都在抽,明峭看着行色匆匆的仆从们,害怕的直往明叙怀里钻。 明叙的眼里蓄满了泪。 他六岁了,早已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当他看见裴枝君垂落在床榻边的青白指尖时,任凭他如何呼喊也不再睁眼时,明叙就知道,自己以后再也没有母亲了。 明叙很清楚。 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和同窗们暗含怜悯的眼神中,他也早已明白皇祖父这几个月降下的赏赐是为了换走他弟弟的命,明叙很害怕,但母亲让他不要担心,她说她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自己的孩子。 明叙相信了母亲。 但今日,母亲早产血崩,父王冒雪进宫,弟弟生死未卜。 明叙更加的害怕。 既不敢再看母亲青白的手,也不敢打扰姨母,不敢想父王这次进宫又会被罚成什么样,更不敢想皇祖父会怎么对待他的弟弟。 小小的明叙只能在心中祈愿父王平安、弟弟平安归来。 还有母亲。 母亲在极乐世界也要安康啊。 天渐渐的亮了起来。 没多久。 裴府的马车也到了。 裴老夫人是靠身边女使的搀扶才颤颤巍巍的进了屋,一夜功夫,安平王府哭声哀戚,绵延难绝。 正在自家带着孩子练枪的定国将军宁泓铮听的一清二楚。 他抬头,看着明明没到时辰却几乎亮透的天,心里有了些预感。 “将军。” 侍卫匆匆忙忙的跑来,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明。 宁泓铮听完,眉头紧蹙,最后只是长叹一口气:“带些人,去府门前摆祭。” 安平王妃是个好人,便是康承帝不下令,宁府也是会自觉为她摆祭的。 刚舞完一套枪法的宁缊收起兵器,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怎么了?” 宁泓铮看了眼长子,想起他似乎与安平王的长子交情不错,思索片刻后就同他说了。 宁缊愣住:“叙哥的娘死了?” “嗯,今夜刚走。”宁泓铮叹了口气,“这几日安平王应该不会让孩子去学堂,过些时日才会回去,你也注意着点别戳人伤口,听见没有?” 宁缊很有些难过的点头。 他与明叙同年入崇文馆,又一直同桌,两人很是要好。 宁缊默默的想,等明叙回崇文馆后,他一定要好好的安慰明叙! 谁知,明叙竟请了一月长假。 - 这一月。 不止宁府。 康承帝的圣旨下的很快,安平王府闭门办丧时,其他家也都陆陆续续的在自家府前摆上了祭品。 京华长街灯惶惶,白黄漫天烛火香。 长达一月的香火祭后。 安平王也终于开始上朝了。 月初第一旬的朝会时,康承帝特地将身影瘦削了许多的安平王唤到大殿中央,他饶有兴致的盯了安平王一会儿,才说:“朕听闻,这一月来,你在府中亲自照料幼子?” 安平王跪地叩首答道:“回父皇,确有此事。” 今日他也把明曦带来了。 此时正由李嬷嬷抱着,还有奶娘,也一并带来了,都在宫外的王府马车上等候。 安平王带孩子带的都有黑眼圈了。 虽然哄睡有李嬷嬷,喂奶有奶娘,但她们全程都在安平王眼皮子底下盯着。 幸亏明曦很乖,给她个拨浪鼓就能自娱自乐一天。 白日,安平王一般都把明曦带进书房,将她放在专用的小床上,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办公,夜里就让李嬷嬷把人哄睡之后再带进寝屋,安平王夜夜点灯照料,他也是狠狠体会到了一把女子照料孩子的不易啊。 还有一件事,安平王无论如何也逃不了。 那就是沐浴更衣。 安平王不可能将这件事假手于人。 孩子吃了睡睡了吃,吃喝拉撒全不受控,能保持一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靠的全是老父亲勤勤恳恳的换衣。 刚开始做这些事的时候,安平王很不熟练,动作再小心也都弄疼了明曦,惹得她这么一个极少哭闹的孩子都大哭了好几次。 裴桓儿听的揪心,几次求见都被安平王斥了回去。 明叙得知此事,自告奋勇可以帮弟弟更衣,也被安平王用其他借口给搪塞了过去。 后来王府的人也都慢慢懂了。 自家府上这三郎君啊,那就是王爷的命根子,除了王爷自己,其他人是一下也别想碰的,就连大郎君也不能多碰。 “嗯,怪不得人瞧着清减了许多。”康承帝说,“你府上不是还有个裴家女吗,怎么不让她照料孩子?” 听到裴家女三字。 安平王的眉心狠狠一跳,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康承帝,康承帝脸上又是那样一副自得之色,眉眼中的冷嘲毫不掩藏。 康承帝是故意的,他又在提醒着裴枝君的离去。 安平王垂下头。 “可。”他说:“儿臣实在舍不得曦儿,一刻不见,儿臣这心里就难受啊。” 康承帝:“……” 嘶,这是他儿子吗。 裴枝远把脑袋垂的更低了些,他当时听到安平王的话也是这么个反应。 康承帝沉默半晌才开口:“十一还是…稚嫩了些。” 安平王微微一笑。 康承帝看不得他这种装腔作势的模样,淡淡道:“说起来,那孩子也满月了吧?” 安平王心中一跳。 不好。 老皇帝想要做什 第13章满月宴 没等安平王回答,康承帝忽然笑了: “明日,给他办个满月宴吧。” 安平王一愣。 话出突然,必有蹊跷。 明曦的生辰和裴枝君的忌日是同一天,这是第一年,明曦理应给裴枝君守孝三年,安平王并不打算给明曦办满月宴,周岁宴也有待商榷。 可康承帝既然开了这个口。 安平王便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无论康承帝为什么想要办这个满月宴,安平王都只能接招。 安平王:“是,儿臣今日就回去准备。” 康承帝:“下去吧。” 安平王面色不变,缓步退回了朝臣队伍中。 这老皇帝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一天天的,没完了是吗。 安平王扫了眼康承帝的脸色,红润明亮,气色极佳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康承帝已年过花甲之年。 康承帝继位时已是不惑之年,满打满算,他也做了二十年皇帝。 安平王垂下眼。 二十年,也够久了。 - 虽说满月宴办的有些突然,安平王还是竭尽所能地给了明曦最好的。 这场满月宴是康承帝点名指办的。 因此。 来赴宴的朝臣也很多。 一来是想看看安平王这个天生异象的幼子,二来嘛,也是想等待康承帝的下一步动作。 康承帝不喜安平王。 这是大宣所有朝臣都知道的事实,只是事实归事实,谁要是当着两主人公的面戳破,那就等着吧。 人父子俩内斗是人自个的事儿。 别人主动伸手搅和那就纯粹是找抽。 裴桓儿虽是庶女,但在裴氏也是按照名门贵女的标准来教养的,她操持府上内务很是熟练,这场宴席也由她策划,此时更是忙的不可开交。 安平王主要负责带着明曦出现在众人眼前溜两圈。 “王爷。” “王爷来了。” “见过王爷。” 安平王抱着明曦出现在前厅时,朝臣们一片问好声,他们随行的夫人小姐们也都噙笑望来,面上是殷殷关切。 大家都对明曦出生时的彩霞破晓有所耳闻,这祥瑞之子,他们自然也想多看看。 大宣的男女大防没有从前那么死板。 男女同席这事早已不稀奇。 只是用餐时,大部分世家名门还是更倾向于分桌而食,毕竟,朝臣们想要交流的和夫人们想要交流的自然是不同的。 安平王怀抱明曦,笑道:“诸位不必多礼。” 听到他说话。 明曦自然将目光聚焦到亲爹的下巴上。 她挥了挥拳头,试探性的伸手去抓安平王,奈何手短,只好转头又捏向自己身上的薄被,试图把被子塞到嘴里。 明曦很好带。 除非身上不舒服或是饿了,不然她绝不开嗓哭嚎,似乎是天生就很懂得要面子的小孩。 虽然安平王知道,明曦现在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孩子。 但他还是很高兴。 高兴明曦或许真的遗传了裴枝君的淡然自若。 今日的明曦被安平王套上一身火红暖衫,小孩一天一个样,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如今的明曦小脸白嫩,一双黑玛瑙似的圆眼眨呀眨,很是精致可爱。 有朝臣夫人夸赞道:“呀,这孩子生的真漂亮。” “可不是嘛,瞧这眼睛,这鼻子,白嫩嫩的真好看。” “王爷将这孩子养的真好呀。” 安平王笑道:“诸位夫人过誉了,都是曦儿自己生得好。” 夫人们听了,也都笑着说是父母都生得好,孩子才能生得好。 安平王听的心里舒畅。 他从不忌讳他人对自己外貌上的赞誉,这并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优点啊,他长得好看是好事,他的孩子长得好看也是好事。 裴枝远上前几步,看向明曦:“曦儿。” 明曦的眼睛慢慢转向他。 这个月份的小孩还不会听音识人,她们不太能理解语言的含义,但基本可以跟着声音做出反应,只是判断声源还不是很熟练。 裴枝远勾起唇角:“是舅舅。” 明曦眨眨眼。 “王爷。”裴枝远喊了声,眼睛盯着明曦没移开。 安平王:“……” 他无奈的伸手把明曦往前递了递。 给你给你。 裴枝远这人什么都挺好的,就是喜欢抱曦儿这点真让人受不了。 每回来都要抱,安平王起初担心裴枝远总是抱会暴露明曦的身份,后来看裴枝远只是静静的抱一会儿,什么也不做,索性就随他去了。 裴枝远熟练的接过明曦,把她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 他转头:“叙儿呢。” 安平王紧紧的盯着他肩头上的明曦,“来了不少他的同窗,他们孩子自己去后花园玩了。” 裴枝远点头,抱着明曦就开始到处溜达。 安平王:“……” 你不也带孩子来了吗,怎么就喜欢抱他家的。 裴枝远把孩子还回来时,安平王一抱就觉得手感不对,他脸色一沉,走到角落打开明曦的包被一看,明曦手上被套了两个尺寸严重不符的大玉镯子。 安平王:“……” 送就送吧,还悄摸的送。 搞得他还以为裴枝远发现什么了呢。 出乎安平王意料,这场满月宴办的很是顺利。 直到晚宴后。 众人酒足饭饱,陆陆续续的开始向安平王请辞时。 快马一匹已至王府。 “圣旨到——” 康承帝身边的大太监翻身下马,越过王府仆从直入后院宴席处,还没来得及走的朝臣们互相看了看,心道今日果真是来着了。 大太监:“请安平王、王府嫡次子明曦接旨!” 闻言,正抱着明曦在夫人中交际的裴桓儿脸色一变。 该死,还是来了。 安平王面色不变,走到裴桓儿身边将明曦抱回,撩起衣袍利落跪下叩首:“儿臣接旨。” 其他人也都立刻跪下陪听了。 大太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乾坤垂象,必有祯祥应世;祖德延辉,实赖胤嗣承光。皇孙曦,诞育之日,云蒸霞蔚,彩焕中天,五色成文,万目共仰。” 额前冰凉的安平王听的一愣。 不对。 全是好话? 康承帝不是这种会说好话的人啊,当初他册封安平王的时候都没这么多好词呢。 大太监:“昔安平王为国宣劳,藩屏有绩,而嗣位久虚,朕常念之。今仰承天意,俯顺舆情,特颁明诏,册皇孙曦为安平世子,赐金册宝印,入宗正玉牒。” 安平王:“……” 他当上安平王才几年啊,嗣位久虚是个什么玩意 第14章安平世子 而且。 康承帝直接越过明叙这个嫡长子,倒将安平世子安到了明曦头上,这是什么意思? 安平王心里不断思索着。 不远处,明叙的脸色也是一变。 与他跪在同一侧的宁缊表情有些凝重,他侧头看了眼明叙,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懂得承爵的重要性,家中爵位一般都是由嫡长子继承的,宁缊是,明叙更应该是。 但如今。 康承帝居然这么喜欢那个天生异象的孩子吗。 宁缊动作小心的碰了一下明叙的手,明叙茫然望来,宁缊投来十分担心的视线。 明叙:“……” 他小幅度的对宁缊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承爵都是小事。 主要是明叙很清楚自家弟弟在皇祖父那儿是个什么位置啊,那可是能一声不吭就送去祭旗的。 今日却如此慷慨地给了爵位,这绝不正常! 比起对于其他人投来的同情视线,明叙更担心弟弟的安危。 安平王也是这么想的。 康承帝,呵,那就是个虎毒偏食子的畜生。 下一瞬。 康承帝真是没辜负了亲儿子对他的印象。 大太监:“待安平世子岁至幼学,即承袭安平王爵,赐朔方郡食邑千户,迁往朔方,永奉烝尝,世守藩辅!钦此。” 安平王面色沉静,毫无波澜。 他抬眸,和大太监毫无声息的对视了一会儿,只觉得遍体生寒。 幼学。 堪堪十岁稚童之龄。 一个半大孩子就要被迫离家,去往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 圣旨里说的那么好听,最后给的封地居然是朔方,朔方郡是什么地方,那是历代发配苦寒流放之地!别说皇嗣了,便是个不得势的异姓王侯,也从来没给过朔方做封地! 食邑区区千户,与从三品的县侯等同。 这算个什么王? 不过是要将他的曦儿发配苦寒之地、流放九洲之遥的面子话! “请殿下代安平世子接旨吧。” 太监笑眯眯的看着安平王:“陛下思及殿下家中喜宴,更念着小世子年幼丧母,这才命咱家一定要赶在今日满月宴结束前来传旨呢。” “殿下,可千万不要辜负了陛下啊。” 安平王浑身颤抖。 在旁人眼中,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 安平王冷冷的看着大太监,一点也不想从他的手中接下这道恶毒至极的圣旨。 康承帝。 你就这么想让曦儿死吗?! 像是感受到父亲的惊怒,安平王怀中的明曦也莫名扭动了几下,甚至小声的咿咿呀呀的出来。 安平王被她喊得回神。 大太监仍然保持着微笑,只是被安平王这吞狼噬虎的凶狠目光盯着,他的额角也不免垂下些许冷汗。 这对天家父子。 到底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恭喜安平王,恭喜安平世子。” 裴枝远忽然出声道贺。 安平王瞳孔一颤,他知道,裴枝远这是在提醒自己。 是啊。 便是康承帝如此折辱他,如此折辱他的曦儿,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不能抗旨不尊。 安平王垂下眼,和一直安静盯着自己的明曦对上视线,明曦忽然张开嘴笑了。 小婴儿没牙。 笑起来怪好笑的。 看着明曦,安平王胸腔中聚集成一团的恨也就这么散开了,重新蛰伏回他的四肢躯干之中,静静等待下一次的爆发。 安平王俯首道:“儿臣接旨,谢父皇。” 至于那些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场面话,安平王懒得说,就算说了,大太监也不见得会替他向康承帝传达。 大太监将圣旨交到安平王手中。 “天色也不早了,殿下明日再进宫谢恩吧,咱家就先行回宫禀告陛下了。” “辛苦公公了。” 安平王起身相送,面色沉静自然。 这最精彩的一场戏也落幕了,其他没来得及走的客人们也都陆续告辞,安平王一一相送。 裴枝远离开前,特地同安平王说:“王爷,切勿意气用事,曦儿还小,一切从长计议。” 安平王拍拍他:“本王明白。” 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十年。 康承帝可活不到十年之后! 送走所有宾客,好不容易结束今日的人情来往后,安平王抱着已经玩睡着了的明曦回到书房。 他将明曦放上小床,屏退内外仆从,唤来周净之。 安平王轻声细语:“周老,让宫里加快动作了。” 这几年的天愈发冷了。 大宣朝死个老东西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周净之心下一惊,连忙垂首:“是。” “我这让人就给柳侍官传密信。” 周净之离开前,想了又想,还是转过身躬身道:“殿下,今日大郎君那儿……” “叙儿?” 周净之点头,“宣旨时,我看大郎君和宁家长子的脸色都不算好,这承爵一事,向来是嫡长子为先,皇帝此举,是否有心离间大郎君和三郎君?” “宁家长子?宁泓铮的?” “是,宁泓铮的长子宁缊,他与大郎君同窗一年了。” 安平王对宁泓铮有些印象,毕竟两家住的近,不过他们一个王爷一个武将,私下接触也不可能太多。 安平王记得宁泓铮出身世代文臣的落魄寒门,谁知他年轻时竟突然考了个武举人,当年还挺有名气,这些年来胜仗也打了不少,依稀是前年刚封的从二品定国将军。 不过,安平王对宁泓铮的儿子就没太大印象了,他甚至不记得宁泓铮有几个儿子。 安平王思考了一瞬,“或有离间之意。” 不过,康承帝养不出兄友弟恭的儿子,他可不一样。 安平王:“无伤大雅,叙儿不是那不晓事的幼童,他心里有数。” 裴枝君下葬后。 安平王就将明叙叫来书房同他细细分说了如今王府的处境,他不指望儿子能完全明白,但他也绝不会故作轻松的瞒着儿子。 王府不是安乐窝,皇嗣不该居安忘险。 明叙四岁启蒙,安平王手把手教他习字背书,对于明叙的学习能力,安平王最是清楚不过。 而且。 明叙的性子也较为柔善,对弟妹很是爱护。 灵玥和峭儿都是跟在哥哥屁股后边长大的,将来的曦儿大抵也会如此,会一步一晃悠的跟在叙儿身后,一声声的唤哥哥。 日后。 等他把康承帝干下去,等他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叙儿也会好好待曦儿的。 这样才最好。 一时之间,安平王也想不到那么远的以后。 他只希望爱妻之子都能康健顺遂,一生无忧无 第15章人心就是偏的 次日。 安平王携幼子进宫谢恩。 同时,安平王也想要尝试一二,看看能不能让康承帝改变一下旨意。 这圣旨他肯定是不会遵守的,安平王嗤之以鼻,但这试图改变的态度也是要做出来给康承帝看的,毕竟人康承帝又不是傻子。 时隔一月。 明叙心事重重的去崇文馆上学了。 明叙太久不去上学,灵玥一时没反应过来,哭着要跟哥哥一起去,明峭不明所以,也跟着一块哭,两人被裴桓儿命人抱回了自己院中。 灵玥哭个不停,明峭也不遑多让。 裴桓儿:“明灵玥,你再哭一个试试?” “呜、娘,我不哭了。” 在王府聘请的女师傅的带领下,灵玥抽抽噎噎的开始习字,明峭也跟着摇头晃脑的读书,裴桓儿坐在一边翻看王府的账簿。 灵玥边抽噎边问:“娘,三弟弟呢?他又去哪里了呀?父王又带他出去了吗?” 裴桓儿撑起头看她一眼,微微颔首:“曦儿被封了世子,自然要进宫面圣。” 灵玥抿了下唇。 片刻后。 “为什么三弟弟是世子?”灵玥不解道:“明明以前他们都说大哥哥才是将来的世子,为什么不能继续让大哥哥做世子呢?” “……” 裴桓儿冷冷的看了过去,灵玥吓得缩了缩脖子。 裴桓儿收起手中账簿:“明灵玥。” “哎。” 灵玥小心的看向她。 她害怕娘,但从来不怕母亲。 娘很凶,总是告诉她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娘不许她去寻大哥哥玩,说会耽误大哥哥念书,也不许她去书房找爹爹,说会打扰爹爹办公,有时候,娘也不许她去找母亲,说母亲身体不好,她太闹腾了。 母亲就很好。 母亲从来不凶她,每次都抱着她贴着她亲,夸她又漂亮了又长高了,考教学识的时候也不会生气,每次都会说灵玥尽力了就很好。 不只是灵玥,明峭也很喜欢母亲。 不过… 灵玥想到裴枝君,又忍不住瘪了下嘴,有些想哭。 娘说,母亲累了,睡下了,要睡很久很久才能醒,所以大哥哥再也见不到他的娘,而她也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这一个月,灵玥都很难过。 昨天是三弟弟的满月宴。 灵玥跟着大哥哥在后花园和其他同龄人玩耍时,突然有人问她,知不知道她的母亲是因为要生三弟弟所以才死的。 灵玥很茫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大哥哥突然生了好大的气,他让人把那个小孩直接赶出后花园,还说以后不许他来王府。 再之后。 就是三弟弟的世子圣旨下来了,灵玥不小心看见大哥哥皱眉了。 夜里,灵玥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三弟弟出生母亲就会死,为什么三弟弟可以做世子而大哥二弟不可以,为什么父王总是抱着三弟弟却很少抱一抱她。 灵玥也不敢问娘。 她知道娘喜欢三弟弟,她看见娘给三弟弟绣开春的绢袜了,连大哥哥都还没有呢。 为什么三弟弟一来,就什么都变了? 灵玥不明白,但她觉得很难过。 明灵玥被裴桓儿唤了大名,有些怕,但她也犟。 眨巴着大眼睛,一瞬不眨的盯着裴桓儿看。 “……” 裴桓儿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灵玥像她,心思密,性子野,小聪明有但不多。 过去安平王虽更看重明叙,但对余下两个孩子也时常关心,灵玥作为王府唯一的女娘,安平王对她也很是爱护,很是疼宠。 如今灵玥说的这些话,裴桓儿能理解。 不要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们是小不是傻,任何生物在涉及自身利益有被侵占可能性的时候都是会竖起警惕心的,不懂戒备的是傻子。 如果说王府过去的对孩子的重视是四分明叙、三分灵玥、三分明峭。 明曦的出生。 一下就改变了这个格局。 如今明叙和明曦在安平王心中的份量或许分不出个高下,但灵玥、明峭肯定是会靠后站的。 裴桓儿看得很清楚,她也从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和嫡姐的孩子争抢些什么。 她入王府,自认不负裴氏,却愧对嫡姐。 也愧对自己的两个孩子。 但是,她不会试图让安平王改变对灵玥、明峭的态度,这是他的事,裴桓儿要做的,就是对她们好些好些再好些,也会告诉她们要认命。 得不到父亲的喜爱就该认命。 人心就是偏的。 明叙和明曦失去了母亲的爱,自然该由父亲为他们补齐。 而灵玥和明峭缺少的父爱,裴桓儿也会尽量填满。 人生总不可能全然圆满,与其陷入痴妄不断纠缠蹉跎一生,不如早些看清放下淡然自处。 裴桓儿抬手,屏退左右。 灵玥愣生生的望过来,裴桓儿就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到娘这儿来。” 灵玥就小步跑到裴桓儿身前。 明峭是个跟屁虫,也跟着姐姐跑到裴桓儿身前,伸手要抱。 裴桓儿俯下身子,先是轻轻的抱了一下两个孩子,然后才认真的看着灵玥的眼睛说:“明灵玥,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争了抢了也没用,哭着闹着也不会有,因为这就是天生不属于你的东西。” 灵玥眨了眨眼,她好像没听懂,但鼻子很酸,莫名有些想哭。 她想问为什么。 但娘说了,这是天生的,是她天生就不会有的,那么她问什么都不会有。 灵玥咬着嘴唇,眼泪汪汪的。 明峭还是太小了,三岁,不是能理解长难句的年纪。 “娘知道灵玥难过。”裴桓儿便没有看明峭,她只是温和的看着灵玥:“但娘会一直陪着你,娘给你的东西,也是别人不会有的。” “如果灵玥要哭要闹要抢要争那个天生不属于你的东西,那么你就会失去娘给你的东西。” 裴桓儿不愿意看见那一日,索性早些同灵玥说明白。 “娘这样说,灵玥能明白吗?” “……” 灵玥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眼泪。 她点点头:“灵玥明白。” 比起本就很少见面的父王,灵玥还是更倾向日夜相伴的娘。 明峭也凑过来,一脸笑的学道:“峭儿也明白!” 裴桓儿闻言笑了笑。 她把两个孩子搂住,和她们嬉闹了一会儿,很好的帮助灵玥放松了心 第16章手心手背都是肉 还有世子一事。 裴桓儿说:“你大哥、三弟,他们之中无论哪一个当上世子都可以,不过,日后若是有别的弟妹要抢…呵,灵玥,你只能站在你母亲那边。” 有女有儿,裴桓儿自己是不打算再生了。 所以安平王之后若是再有别的子嗣,反正不可能是从她裴桓儿的肚子里出来的。 灵玥似懂非懂:“知道了娘。” 等教书师傅回来时,灵玥的情绪已经稳定了。 她也顺利的完成了今日的课业。 明叙下学后来裴桓儿院中请安,裴桓儿是他的庶母,也是他的姨母,明叙同裴桓儿也很是亲近。 以防万一,裴桓儿也还是确认了一下明叙的态度。 大概是皇家血脉,亦或者是裴氏多智。 家里这几个孩子都是早慧懂事的,说起话来也都不必避讳着什么。 裴桓儿:“叙儿,昨日你皇祖父下旨将曦儿封为世子,你可有不忿?” 明叙蹙眉,果断摇摇头道:“姨母,叙儿没有。” “我知道,皇祖父给三弟弟封世子并非好意,他让三弟弟满十岁就迁去偏远的朔方,皇祖父这样做并不是对三弟弟好,这是明升暗贬。我若还对此不忿,岂不有违孝悌?何况三弟才多大,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明叙很无奈。 怎么姨母也问这个。 他今日去崇文馆,半数同窗都在问他家世子爵位的事,明叙答都答烦了。 其实和很多人担心的不同。 明叙是真的很喜欢明曦。 明曦是母亲留给他的弟弟,唯一的嫡亲弟弟,明叙本就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他啊。 虽然母亲是在生下弟弟后离开的。 但明叙很清楚,害死母亲的绝不是弟弟。 母亲怀胎时,每参加一次宴席后脸色都会更难看,皇祖父每降下一次赏赐母亲的脸都会更白几分,每一次旁人说起战事母亲都会惊惧到几夜都睡不着。 明叙怎么会不知道呢。 是捕风捉影的传言,是皇祖父的暗示,是战事的将近。 这些才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 明叙自己失去了母亲,那么弟弟也是一样的啊。 而且弟弟比他还更可怜呢。 明曦一生下来就没见过母亲,母亲没有抱过他,没有亲过他夸过他,没有同他好好说过话。 而且皇祖父也还是不肯放过弟弟。 周爷爷说了,皇祖父给弟弟的封地还是整个大宣最冷最远的朔方,去了那里,说不定十年都不能回来一次,周爷爷说这是书上写的流放千里。 所以,明叙讨厌的是皇祖父,而不是明曦! 裴桓儿听到明叙毫不犹豫的回答,有些忐忑的心也终于平稳。 她赞赏的看向明叙:“叙儿说得对。” “是姨母想多了。” 嫡姐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不爱护手足呢,她还是担心过头了。 等安平王带着明曦回府后。 有侍卫将今日府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安平王一边摇晃明曦哄她睡觉一边听。 侍卫汇报完毕。 安平王深思,他还算赞同裴桓儿教孩子的方式。 不赞同的点也有。 安平王一方面觉得裴桓儿这样教孩子未免会把孩子教的有些畏缩,一方面又能理解裴桓儿这样教灵玥和明峭是为了明叙和明曦。 都是他的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谁是手心谁是手背,安平王还是分得清的。 罢了。 就这么着吧。 看来灵玥这段时间也受委屈了,待会儿让人送些漂亮玩意儿哄哄。 裴氏教养子女的方式还是很不错的,日后,等曦儿长大些,有了自保的意识之后,也可以让她同自己的姨母有些接触。 原本安平王是打算不让裴桓儿有任何一点接触明曦的机会的。 枝君是枝君,裴氏是裴氏。 安平王相信枝君会一心一意为了他们的孩子,但他不可能相信裴桓儿会全心全意的对明叙和明曦好。 姨母也是隔了一层的。 天下只有他才会对孩子最好,安平王如此坚定的想道。 叙儿也是。 果然不愧为他和枝君的长子,有长兄风范,待人接物不骄不躁。 日后曦儿长大些,也可以跟着叙儿去学堂。 对于明曦。 安平王很有自觉。 这个女儿注定是要当儿子养大的,那劳什子规矩都是虚的,他给叙儿的自然也要给曦儿。 安平王想的很开。 所以明曦以后想的就更开了。 - 四年转瞬。 大宣朝有了些微变化,但似乎也没有。 这四年来,在康承帝的主动讨伐下,大小战事仍然不断,虽胜数颇多,但少有休养生息的时候,靠近京城的各地还好些,至少没有战乱之祸,靠近边境的地域可就惨了,谁都别想安生种田。 京中亦是如此。 整日没个安生,康承帝仍然坚持一旬一朝,其余时间都在夜宴笙歌,随着年龄越大,他愈发迷恋长生之道。 如今宫中最得康承帝青睐得并非文臣武将,而是道长僧侣。 康承帝信长生,但他也不全信。 除了为他修炼仙丹的道长、为他诵经祈福的僧人,他还广召天下神医入宫为他调配药方滋补身体。 主打一个求仙轮回药补三手抓,极其全面。 而这样的样样抓的方法竟然也很有效,康承帝年近古稀,看上去却还是和花甲之岁无二区别,他极其自得,曾夸口说自己战功赫赫,得了战神眷顾才永葆青春。 安平王听了想笑,康承帝少有亲征,何来战功。 没等他笑出来。 康承帝就让他带兵打仗去了。 安平王:…… 他能怎么着,老东西没死那就只能忍着呗。 康承帝四年把安平王派出去两次。 第一次时,得知安平王要去打仗的消息,裴桓儿便觉得他只能将明曦托给自己养一阵了,她便在侧院中新扎了个秋千,又将东屋洒扫打理的极其干净,暗自欣喜的准备迎接明曦。 距离安平王出征的日期愈发近了,裴桓儿等了又等。 就是没等到明曦来。 因为安平王直接把孩子一抄,府上带孩子的班底也一并抄着,带着一块行军去了。 裴桓儿:…… 她气的夜里连烧三炷香给裴枝君。 裴桓儿没骂出声,只是疯狂的在心里痛斥安平王不知分寸,竟然将一个半大的孩子带上凶险无比的战场。 裴枝远得知此事时也是两眼一黑。 妹妹! 你挑的这什么人啊——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孩子都已经被亲爹带跑了,裴枝远派八匹马都追不回来。 康承帝也无语。 他这个儿子脑袋好像是真的有点问题,尤其是在和裴氏女相关的时候,一言不合就犯病,以前是求娶,现在是爱子。 其他朝臣闻讯也是大为震惊。 众人都以为安平王说离不开小儿子是借口呢。 谁知道居然是真的。 如今看来,那还真的是一步都离不开,一眼都挪不开。 所有人都明白了。 明曦是安平王的眼珠子,命根子,宝贝 第17章“我和父王天下第一好!” 明曦的周岁宴是在战场上过的。 李嬷嬷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给她找来了寻常人家周岁宴时的抓周物品,对比她的兄长姐姐们来说略显简陋,但明曦不挑,反正她有父王陪着就够了。 红色软垫上四散着毛笔、书本、木制的刀枪、金玉、还有安平王做主放上去逗趣的私印等等。 众将士围观小世子抓周。 众目睽睽之下,安平王抱着明曦压轴出场,他把明曦放上软垫并鼓励她去抓东西,还自以为隐蔽的指了下私印。 谁知道明曦反手就抓住了他的胡子。 还一抓就死不松手。 安平王、李嬷嬷、奶娘轮番来哄都没用,明曦劲大得很,小小的人儿脾气似乎不小,差点没把安平王的胡子给揪下几根来。 实在没法子,安平王只能放弃自己蓄了小半年的须,用刀剃了,他蓄须是因为自己相貌太好,战场上不需要一个翩翩君子。 明曦得了安平王的胡须,再也不肯抓其他的东西。 安平王只好将私印串上红绳,象征性的挂在明曦脖子上,就当做是明曦抓的。 众人哭笑不得,只好恭贺小世子很会选,一把就抓住了自己最亲近之人。 而安平王听了…… 安平王决定再也不蓄须了,他坚定信念,他的曦儿就该抓最特别的周,独一无二的周。 明曦满周岁后,就仿佛无师自通了走路。 她胆子大,也不怕摔,经常甩开嬷嬷侍女们的手硬要自己走,摔了就坐地上等人扶起来继续走,安平王看得心里又酸又甜,只觉得明曦像极了裴枝君,娘俩都有一股子倔强劲儿。 不过明曦学说话比较晚,词也不多。 第一声爹爹是安平王班师回朝后一个月才喊的,惊得安平王霎时就红了眼,抱着明曦哭了整整一刻钟才好。 两岁之前,明曦只喊爹爹,嬷嬷,舅舅,哥哥,姐姐,姨母喊不出来,会喊姨姨。 两岁之后。 明曦的语言积累就像奔流千里的黄河般一发不可收拾。 她开始慢慢理解其他人说话的意思,也可以用简单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需求,回答大人的问题,也明显有自主记忆了。 有次安平王在书房和人交谈时说的话,明曦晚上睡前突然复述给安平王听,内容包括杀人杀谁怎么杀,还是一字不差的那种,吓得安平王一晚上没踏实睡下,他抱着明曦三令五申,让她绝不能把自己的话对任何人提起,明曦打着哈欠答应了他。 然后安平王又发现了明曦很像裴枝君的一点。 明曦很遵守诺言。 她答应了安平王不外传,就一个字也不往外说,连类似读音的字都不再说了,比如她再也不说要玩沙子了,只蹲在沙坑边上眼巴巴的瞅着。 安平王:…… 崽啊。 倒也不必如此避谶。 安平王又费了好一番功夫给明曦解释什么是可以说的什么是不可以说的,明曦表示自己明白了。 次日。 她又开始玩沙子了。 为了时时刻刻看着明曦而把书案搬到廊下的安平王见状沉默片刻。 也行吧,爱玩沙子玩呗。 明曦三岁时。 安平王接到了第二次出征的圣旨。 这一次要打的小国更棘手。 所以安平王很犹豫要不要带上明曦。 女大避父,安平王一直都在有意识的锻炼明曦自主洗漱和穿衣的能力,明曦觉得这是一种玩耍,所以一直也都很乐意照做。 她的自理能力很好。 安平王也很认真的同她说过,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不穿衣服的样子,不然她就会再也见不到爹爹。 遵守规则的明曦表示明白。 安平王准备再匀出两个暗卫留在王府照看明曦,再加上裴桓儿、明叙等人照看,明曦自己也机灵,应该不会出事。 所以,第二次出征,安平王觉得或许可以将明曦留在更安全的王府。 但明曦不肯。 她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父王,因此对于安平王和她商量让她这次留下的决定,明曦无法理解,她生平第一次开始扯着嗓子哭嚎,哭的安平王、裴桓儿、明叙、灵玥、明峭都来轮番的劝,一点用都没有。 明曦哭了一整天。 最终,她还是跟着安平王一块去了战场。 这次的时间长,仗打了足足一年,有过险象环生的时候,不过最后总算是胜了。 如今。 明曦四岁了。 今天是她和父王入京回府的日子。 - 京城郊外。 战马行军开道,百姓见之皆是惊骇避让。 被围在行军最中间位置的一辆马车上,安平王正在教明曦背书。 行军多有不便,安平王这次并没有把李嬷嬷等人一并带上,只带了明曦一人出征,因此这一年明曦的所有事都归安平王管,吃饭洗澡睡觉玩耍学习,他带孩子三年了,才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从早到晚、万事亲历亲为的辛苦。 好在明曦不算难带,给啥吃啥,让睡哪睡哪,只要是跟爹在一块就行。 她很早慧。 明曦记得这一次的随行是自己嗷嗷哭出来的。 吃苦受累都是自己选的,没什么好闹的。 此次随安平王一同征战的将士们也都很喜欢王爷家的这个小世子。 小世子又乖又听话,还特别聪明,那些个军师幕僚文人们闲暇时候心血来潮,会给小世子讲经释义,小世子很有耐心的听,听完一问,不看书都能背出来。 文人们大喜过望。 连连夸赞小世子是耳闻则诵,过目不忘,是惊世之才。 安平王欣然接受,然后奖励给明曦两个大肘子。 “曦儿。” 安平王忽然道。 明曦看向他,轻轻的挑了下眉,像是在问爹你要干啥。 安平王有些恍惚。 他想起来了,枝君也会这样看她。 明曦慢慢长大,五官也慢慢长开,其中,她的那双眼睛最像裴枝君,是极亮的圆眼,便是笑开怀时也不会眯成一道缝。 安平王每每看见明曦的笑颜,便恍若与爱妻再次相逢。 明曦:“父王?” 小孩子声音都脆生生的,这个年纪倒分不出什么男女,安平王记得自己此次出征前,明叙都还是一腔童声呢。 安平王回神:“嗯。” “曦儿想哥哥了吗?” 明曦眨眨眼,点头:“想啊,曦儿想大哥哥、大姐姐,二哥哥也想,还有嬷嬷和姨母,嗯,还有舅舅。” 安平王失笑。 小机灵鬼。 明曦向来公平,从不厚此薄彼,她平等的想念着每一个对她好的人。 安平王有时候会有些吃醋,明明是他一手把孩子带大,其他人怎么能在明曦心里占据这么大的位置,这不公平。 明曦很敏锐,察觉到安平王的不虞时,她就会像个小大人似的哄道: “我和父王天下第一好!” 安平王心都化 第18章上学 安平王摸着明曦的脑袋:“马上就能见到了。” 他顿了顿,又问: “回去之后,曦儿想要去学堂吗?还是继续在家学,父王让周老来做你的先生好不好?” 明曦思索片刻。 她很犹豫。 一方面,她其实很羡慕大哥哥每天能出府去上学,一方面她又很想一直和父王待在一起,毕竟明曦从记事以来就没有离开过安平王。 安平王看出了女儿脸上的纠结,有些想笑。 小孩就是好。 纠结的表情都这么可爱。 他就喜欢看女儿这副表情,可爱还很有趣,渐渐长大的明曦已经难得会露出这种孩童神态了。 安平王很少给明曦拿主意。 他向来尊重明曦自己的意愿,所以大部分选择题都会交给明曦自己来做,一般孩子可能会纠结很久才艰难的做出决定,好在明曦从小就是个很有主见的小孩。 她两岁起就开始自己选衣服穿,不喜欢的一眼也不多看,谁劝也不好使。 至于上学。 明曦是肯定要上学的,裴枝君当年以才名冠绝京城,她的孩子怎能不会文。 安平王只是拿不定主意让明曦在哪学。 皇子们都在宫中上学。 安平王当然会让明曦在宫中上学,只不过不是现在。 其余大部分皇亲国戚还有朝中重臣的孩子都会选择在启蒙后去京中开设的官学崇文馆就读。 不去崇文馆的也会在自家聘请先生开设私学,裴家也有私学,而且负责教学的先生都是裴氏中的学者大能。不过,安平王不放心明曦去他插不进手的裴氏私学。虽说裴氏绝不会加害明曦,但关心过度,有时也是一重未知的隐患。 崇文馆的先生虽然不及裴家私学,但也比其他私学要好上不少了。 当然,周净之也不错。 他当年可是风光无限的六元及第。 只是康承帝上任后并不重视文官,甚至极其厌烦周净之,对周净之的进言谋策统统视而不见,周净之一怒之下辞官离京,索性边游历边讲学,他的学生也因此遍布天下,大宣里甚至有一大批奉他为小儒圣的书生学者。 不过周净之现在年纪大了。 安平王有点担心让他来做先生,明曦会把周净之折腾个够呛。 毕竟。 词汇量渐多的明曦越来越爱问问题了。 有时候安平王随口给她讲了一个道理或是寓言故事,明曦就会从头问到尾,她非要将整个道理的每一个词句都弄明白不可。 安平王自诩慈父,有时候也是真的很想直接让女儿闭嘴啊。 不带孩子的人可能不会懂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多烦。带过的就不会说什么孩子很好带之类的话了。 独自带崽一年的安平王更是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当初对长子的成长有多疏忽,没有亲身带明曦之前,他还以为妇人带孩子是很轻松的呢。 明曦的思考结束了。 “曦儿想去学堂上学,跟大哥哥一起。” 安平王怔住。 “父王可以问为什么吗?曦儿不想和父王待在一起了?” 虽然但是… 老父亲的心真的有点碎了。 安平王原本以为明曦会选择在家上学的,毕竟这次出征前,明曦那滔滔不绝的眼泪已经证明了她有多离不开自己这个父王。 可爱。 明曦皱了下眉,包子似的小脸更可爱了。 明曦问:“父王会一直陪着曦儿吗?” “父王当然会。” 安平王想也不想的回答。 “真的吗?”明曦说,“可是军师伯伯说,人固有一死,曦儿知道死是什么意思,死就是不会再见到对方。” “父王说过,母亲是因为死了所以才不能和曦儿见面,那父王呢,父王不是人吗?父王不会死吗?” 安平王的心狠狠一颤。 童言无忌。 看明曦的表情,她并没有意识到直接问父亲会不会死是一件非常冒犯和不应该的事情。 当然。 明曦不会这么问裴桓儿、裴枝远。 她知道死是不好的事情。 明曦会问安平王,是因为她非常清楚安平王无论如何也不会生她的气。 所以她在安平王面前无所顾忌。 安平王也是如此,他亲手养大了明曦,也深深地爱惜着这个孩子,对明曦,他也毫无隐瞒,他可以瞒着明曦有关裴枝君的死亡,但他没有。 他要明曦记得裴枝君。 每一年中秋,安平王都会让明曦和明叙一起给裴枝君点香传信。 死亡不可怕,忘记才可怕。 沉默半晌。 安平王:“父王是人,有一日,父王也是会死的。” 他看着明曦的眼睛。 明曦不自觉地瘪了下嘴,像是要哭又憋了回去。 安平王恍然大悟。 他的曦儿这么小,却已经想了那么多。 明曦点点头,像个大人一样说道:“所以父王不能一直陪着曦儿,而且,曦儿也是人,曦儿也会死掉,曦儿以后也不能一直陪着父王啊。” “那么,父王和曦儿都应该要去试试分开是什么样的。” 明曦才四岁。 但她已经启蒙一年了,她的记性很好,学过的东西大概都记得。 明曦说:“父王,长痛不如短痛。” 久乱不定,长痛也;一战之杀,一令之诛,短痛也。以短痛去长痛,是之谓杀以成仁。 这是某位军师在一次战场取舍中作出决定后告诉明曦的道理。 明曦记住了,并一直思索着。 安平王怔怔地看着明曦。 他的曦儿其实是个内敛静思的孩子,只有在牵扯到喜欢的书义和她不明白的事物时才会有兴趣多说几句。 安平王原本以为。 先开口要和明曦试着分开行动的人会是自己。 没想到。 居然是明曦。 小小的她竟然能说出为了以后注定的分别,要更早的尝试分离,减轻将来的痛苦这样的话。 安平王的眼睛有些酸。 他还是没有将这个孩子养的特别好,所以孩子才会思考他离开之后的问题,明曦还没有完全的只依赖他,是他做的不够好。 明叙、灵玥、明峭小时候可没这么想过,他的曦儿实在太苦了。 “……” 安平王扯起嘴角,笑得不算好看:“曦儿说得对。” 小小的明曦都有这种魄力。 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没有呢。 是时候放手了。 安平王:“那等回家之后休息两天,父王就带你去崇文馆看看,你要是觉得还不错,曦儿以后就跟着大哥一起上学?” 明曦点头:“好呀 第19章大哥二哥大姐 既然提到了关系最好的大哥。 明曦:“二哥呢,二哥没有和大哥一起上学吗?” “峭儿?”安平王摇头,“峭儿去了裴家私学,和你们表哥一块上学。” 明峭去裴氏私学是裴枝远邀请的。 明叙身为嫡长子不好和裴氏牵扯过多,但明峭又不是嫡子,他身上也流着裴氏的血,当然可以去裴氏私学。 裴枝远察觉到明峭的性子有些跳脱,去崇文馆大概率学不到什么东西,还是来较为严苛的裴氏比较好,便主动安平王商议,安平王很爽快的同意了。 大舅哥为了帮他儿子学好一些,这有什么不同意的。 “表哥?”明曦回想了一会儿,“照惟表哥吗?” 裴枝远唯一的嫡子,裴照惟,比明叙要大上两岁。 明曦还在京城的时候,裴照惟经常会给她送吃的玩的,还会给她念书上的故事,连大哥哥都很少有时间给明曦念书呢。虽然那时候年纪小,但明曦还是记住他了。 安平王:“对。” 明曦:“那舅舅会教二哥哥读书吗?” “偶尔会。” “那舅舅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安平王想了想:“明天或者后天。” 明曦满意了。 她很喜欢裴枝远。 原因比较简单,一是因为舅舅长得好看,二是因为舅舅的学问很好。 明曦问父王的问题,父王有时候也回答不上来;但明曦无论问裴枝远什么问题,裴枝远都能回答她。 问完了大哥二哥,还有大姐。 明曦:“那大姐姐呢,大姐姐在哪里上学?” “灵玥啊。”安平王看了眼明曦,“灵玥不用去学堂上学,父王给她请了老师在家学。” 明曦不解道:“为什么大姐姐是不用去学堂?” 父王给了她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学堂,一个是在家学。 可父王似乎没有给大姐姐选择,因为他说的是‘不用’。 明曦不懂。 为什么不用。 为什么只有大姐姐不用。 军师伯伯说过,碰见不懂的就要问,问出口了才会懂,憋在心里的话就一辈子都不会懂了。 明曦不喜欢那种大家都懂只有自己不懂的感觉,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安平王愣了一下。 “因为你姐姐她…”是女子。 安平王说不下去了。 尤其是看着明曦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崇文馆招收学生不分男女。 灵玥满四岁时,裴桓儿让他请裴氏的先生来府上为灵玥启蒙,那时候安平王觉得就该如此,身为安平王府的女娘,灵玥没必要跟其他人那样天天跑来跑去的,实在是累的够呛。 过去的安平王就是如此,他自以为他和裴桓儿总不会害了灵玥。 可如今。 在安平王亲手养育明曦之后,便有些不赞同过去他和裴桓儿教养灵玥的方式了。 明曦也是女子。 但安平王从来没想过不让她去崇文馆上学,只是性别而已,他的孩子想要做什么就该去做,怎么能被区区男女阻碍? 安平王决定了,回去之后就让灵玥跟着明曦一起去崇文馆上学。 哪怕学的不够好,也比在家闭门造车要强得多。 安平王回答不上来明曦问的为什么,他要回答,就必然要向明曦解释她和灵玥的不同,要解释起来的话就很复杂。 还是囫囵过去算了。 安平王:“是父王忘记问灵玥了。” 明曦:“那就是父王错了。” “是,是父王错了。” 安平王很好脾气的认错,他顿了顿,“那以后让你大姐姐跟着曦儿一起去学堂上学可好?” “不好。” 明曦盯着安平王,皱着眉头说道:“父王要让大姐姐自己选,就像父王刚才问曦儿那样,你要听一听大姐姐的话,大姐姐说想去学堂就去学堂,大姐姐说想在家学就在家学。” 安平王又是一愣。 他差点又一次忽略了灵玥本身的意愿。 安平王突然有点小内疚,他到底还是疏忽了灵玥啊。 可是,安平王无论如何都不会忽略明曦。 亲手养在身边的孩子和交给他人抚养的孩子果然还是不一样的,这几年来,安平王总是一次又一次更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偏心。 安平王:“好。父王会问清楚你姐姐她自己的想法的。” “嗯!” 明曦对安平王的态度非常满意。 先生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父王是个好孩子呢~ 明曦翻了一下手边的小盒子,拿出一颗饴糖递给安平王:“父王,吃糖。” 安平王:“……” “谢谢曦儿。” 感觉自己被女儿当孩子哄了。 - 城门处。 安平王府的马车已然等候多时了。 马车上。 “大哥,父王还要多久才到啊——”明峭伸了个懒腰。 他好不容易的休沐日啊。 明峭昨晚上就寝前还在想今天要带上小厮去东街逛逛呢,谁知道才刚用过早膳,人就被大姐姐拉到这儿来了。 干等了一上午,都快用午膳了,父王还是没影儿。 灵玥横来一眼:“明峭。” 他们几个出门在外代表的就是王府的脸面。 二弟这般急躁,成何体统。 明峭吓了一跳,连忙端正姿态,收敛了面上的怠惰之色,灵玥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眼刀。 明峭正襟危坐的想。 姐姐真是越发像娘了,每次一喊自己大名,他都恨不得整个人改头换面遁入人群不见踪影才最好。 明叙:“不要急,我问问。” 明叙掀起帘子和马车外的侍卫简单交谈了几句,他放下帘子,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马上就到城门了。”明叙说,“曦儿年幼,受不得太多车马颠簸,好在皇祖父定下的归期也早,父王回程的这一路便慢了些。” 灵玥也很高兴的笑了:“那就好!” 她已经一年没见父王了,很是思念。 明峭:“那大哥,咱们下去等呗?” 纯坐一上午,他都快要憋死了。 明叙好笑的看着他,他了解二弟,能老老实实的陪着他和大妹妹在这坐一上午已经是够给他们面子了,换其他人来,明峭早跑了。 “好,我们下去走走。” 明峭:“还是大哥好!” 灵玥又瞪了明峭一眼,明峭对她扬起一个很是欠扁的笑后就窜下车了。 灵玥:……这蠢弟弟。 明叙看向灵玥,语气温和:“灵玥,车上闷,要不要下去换口气?” 灵玥蹙眉。 她瞥了眼已经飞速窜下马车的明峭,眼中除了向往还闪过一丝犹豫。 “还是不了吧。” 灵玥:“大哥,你和明峭下去就好了,我等父王到了再下去相迎。” 身为王府女娘,她怎么可以随意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处抛头露面,这实在荒唐。 裴桓儿其实对灵玥没有管的那么严。 但灵玥自有一番行事准 第20章桂花糕 看出灵玥的坚决。 明叙有些无奈:“那好吧,我刚刚看见对面有桂花糕,你想不想尝尝,我让人给你买些送来?” “要的,谢谢大哥。” 灵玥抿着唇笑。 明叙下车了。 他没有让下人去买,而是自己跑了一趟,买了三份桂花糕。 “灵玥。” 明叙将桂花糕从车帘递给灵玥。 灵玥高兴的接过,小声的同明叙道谢。 明叙笑笑,又将一份桂花糕递给明峭,最后一份放在怀中收好。 明峭笑嘻嘻的接过,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还是大哥对我最好!” 明叙笑笑:“这就算对你最好了?” “当然。” 明峭压低声音说道:“反正大哥就是很好,哪像大姐姐,天天就知道说我,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的,知道的明白她是我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怕了她呢!哎呀,烦死人了。” 隔着马车呢,明峭不怕灵玥能听见。 明叙无奈的教育弟弟:“灵玥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能这么想她。”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的。” 明峭撅嘴:“我知道大姐姐是为了我好,可我们身为皇嗣,有些时候何必要像其他人那般谨小慎微呢?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的,真的,很多时候我都替大姐姐累得慌。” 明叙听的直皱眉。 他平时不怎么会训斥自己这个二弟,但这话实在是太放肆了。 究其缘由。 到底是明峭出生的时机不错。 他幸运的出生在安平王势力渐大,不再对康承帝的刁难束手无策的时候。 明峭唯一吃过的一次苦头就是和哥哥姐姐们一起被送到京郊躲了半年,不过他那时候年纪太小,现在根本不记得自己躲在京郊的那些日子了。 可灵玥记得,明叙也记得。 他们俩开始记事的时候,也正是康承帝对安平王的打压最甚的时候,他和灵玥心里都清楚皇祖父对自家是个什么态度,当然会更加谨慎小心些。 尤其灵玥。 身为女子,她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 明叙蹙眉:“那不一样,灵玥是……” 话音未落。 侍卫跑过来打断他:“大郎君,王爷已经到城门了。” 明叙:“父王到了?” 明峭也很高兴,立刻拉起长兄的手就往城门处跑,侍卫们也一分为二,一波守着马车上的灵玥,一波跟着两位郎君跑。 安平王指挥军队驻扎在京外。 此次的接风宴设在哪儿还得等待康承帝的旨意,论功行赏什么的也还得等,封爵封官什么的也要等文书,总之就是一切都得等。 士兵驻扎城外,那居住在京城的将领们自然就是进城各回各家了。 安平王的马车刚过城门。 侍卫就来报:“殿下,大郎君和二郎君就在城门处。” 安平王:“叙儿和峭儿来了?” 明曦有些好奇的爬上车座,掀开帘子往外看,她想看看大哥二哥在哪呢。 安平王:“太危险了,曦儿。” 他一把将明曦捞了下来。 明曦千好万好,唯独行动太快这点不算好,一眼没盯住就爱干些危险的事儿。 明曦回头,小声的抗议道:“我想看大哥。” 安平王转头,“停下,让他们上来说话。” 马车靠边停下。 两个少年就急匆匆窜了上来。 明叙:“父王。” 明峭:“父王你回来啦!” 安平王微微颔首:“嗯,坐好。” “是。” 两个刚才还很兴奋的少年立刻就冷静下来了,都很端正的坐到了马车的一侧,对于明叙和明峭来说,安平王是父亲没错,但他也是极其严厉的。 明峭小时候刚启蒙时,安平王考他一次骂他一次。 明叙也差不多。 他挨得骂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明曦坐在安平王怀里,悄悄地瞥他。 父王又在装了,明明每次见到大哥二哥都很高兴但还是要装作凶凶的样子。 啧啧。 不诚实的父王,必须要扣掉一颗饴糖! 明叙和安平王打过招呼之后,他又立刻看向了安平王身边的小团子。 明叙:“曦儿。” 弟弟长大了好多。 不过依然很可爱,看得出来,父王这一年把弟弟照顾的还不错,没瘦也没黑。 明曦立刻笑道,眼睫弯弯:“大哥哥!” 三个哥哥姐姐里,她最喜欢大哥。 因为大哥永远都是第一个和自己打招呼的人,永远永远! 明峭也看向明曦:“曦儿,你二哥我也在这呢,你怎么不喊二哥呀。” 明曦:“二哥哥。” 语气比刚才淡了不止一倍。 明峭:“……” 怎么感觉弟弟有点区别对待啊。 好吧好吧。 大哥和三弟毕竟是同出一母,比他更亲近些也很正常,反正他和大姐姐也比和大哥亲近。 明曦轻轻扭了扭身子。 安平王立刻意会,把小团子往下放。 明曦脚一沾地,当即就扑向了明叙:“大哥,抱。” 明叙笑笑,伸手把人捞到了自己腿上环抱坐着,又从怀里拿出温热的桂花糕,拆开油纸让明曦自己拿了一块捧着吃。 “谢谢大哥!” 明曦非常高兴,大哥不仅来接她,还给她带了糕点呢! 明叙笑了笑:“慢慢吃,不够还有。” “嗯嗯。” 安平王坐在最里面看着这兄妹俩的互动,心里暖融融的,神色也温和了下来:“你们俩自己来的?灵玥呢?” 明叙:“灵玥在我们来时坐的马车上,我已经让人去喊她过来了。” “嗯。” 安平王刚点头,车外便有侍卫来报:“殿下,大娘子说她不便换车,她说她乘车跟在后面就行了。” “不便换车?”安平王蹙眉,“怎么回事,灵玥受伤了?” 明叙抿了下唇,不知从何说起。 不知为何,灵玥这两年来愈发端庄守礼了,有时候明叙也都忍不住劝她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但灵玥坚持,明叙也没法子。 明峭:“哎呀,大姐姐才没有受伤呢!” “父王,大姐姐应该是觉得人太多了不想抛头露面啦,她总是这样——哎呀!” 明叙不动声色的撞了弟弟一下,用眼神冷冷的睨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明峭:“……” 糟了。 他缩了缩脖子,隐约意识到自己给姐姐惹祸 第21章月考成绩 安平王的眉头蹙的更紧。 抛头露面? 明峭说的是什么胡话,恐怕前朝才有这般严重的男女大忌吧,明峭满五岁就搬出了裴桓儿的院子,安平王担心女儿会害怕,这才没有让灵玥离院独居,裴桓儿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安平王面若寒霜。 很好。 这次回去,是时候该把灵玥也迁出裴桓儿的院子了。 再继续这么养下去,安平王都担心下次见到的会是已经开始缠足包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灵玥了。 不行。 必须搬,还有学堂,也必须去上! 显然,安平王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答应了明曦要尊重大女儿自己意见的事了。 马车上的气氛因为明峭的话而变得凝滞了。 明叙很无奈。 二弟的这张嘴啊,早晚有一天要吃大亏。 明曦扯了扯明叙的衣袖,“我还想再吃一块。” 明叙回神,立刻点头。 “好。” 他弟弟太可爱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不能吃了。” 安平王抬手制止了明叙,他盯着明曦:“曦儿忘了你上月吃坏肚子的事了?” 明曦虽然不挑食,但还是年纪太小了。 外面的糕点吃一点没什么大事,吃多了就容易生病,倒也不是摊贩们的东西不干净,只是孩子不如大人的身体好。 安平王刚带明曦的时候不太懂,经常是明曦要吃啥就给啥。 而且明曦这人也犟,因为是自己张口要吃的,便是吃的肚子疼了也能硬忍着不吭声,每次都是安平王观察到她脸色不对了才急忙唤来医官。 安平王对这犟种真是无计可施。 明曦:“……” 她缩了缩脖子,还是想挣扎一下:“那我再吃半块。” 安平王:“一口都多余。” 明曦不服气了,但她不敢跟安平王继续在吃食上掰扯,只好仰头看向明叙,还扯了扯他的袖子,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祈求。 明叙低头看她。 只觉得曦儿的眼睛里写满了——哥哥哥哥哥哥…… 明叙默然片刻。 他飞快的将手中油纸一包,转头推到了明峭怀中,语气温柔的对明峭说:“二弟等饿了吧,喏。” 明峭:“?” 这烫手山芋就给我了?真给我了? 大哥你。 明峭看了眼一脸鼓励之色的大哥,再转头看向眼巴巴看向自己的明曦,最后又看向脸色愈发沉的父王。 好吧。 “哈哈哈哈哈哈,好像是有点饿了呢。”明峭说:“曦儿你最好了,这糕点就给二哥填填肚子吧?” 明叙也说:“是呀,曦儿你看你二哥都饿瘦了。” 明峭连连点头。 明曦:“……” 大哥二哥是不是把她当孩子哄呢。 但在安平王默默的注视下,明曦也只能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二哥,你吃吧。” 明峭:“好嘞!” 他再次三口包圆。 明曦看见都有点怀疑自己了,她二哥应该是真的饿了吧,不然哪有这么囫囵吃东西的呀。 安平王对长子和次子的表现很满意,问道:“你们俩今日怎么有空来城门等父王?不上学吗?” 明叙:“崇文馆今日休沐。” 明峭:“舅舅给我放假啦,他还让我跟父王说他明天会来王府。” 安平王点点头。 裴枝远应该是来和他探讨曦儿上学的问题。 去岁曦儿刚启蒙时就来过一次,裴枝远发现明曦的记忆力很好,更觉得明曦敏而好学,是可造之才,费尽口舌想让安平王同意明曦去裴氏私学。 但安平王觉得明曦才三岁,在家简单启蒙就好,何必那么早就开始吃上学的苦。 裴枝远当时差点出口骂安平王是愚夫了。 这次。 安平王也还是会拒绝裴枝远的。 - 闲着也是闲着。 安平王又开始询问两个儿子这一年的学习情况了,这么一问下来,安平王的火气那是噌噌的往上涨啊。 明叙十岁了,在崇文馆甲字班,顺利的话,明年便可入太学了。 明叙月考的成绩都还不错,文科都得了甲,武科也尚可,得乙,六艺之中射艺差些,只得了丁,其余都是甲。 而明峭就很让安平王头疼了。 “你是说,文科武科加上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你只得了一门甲?”安平王冷冷的盯着明峭,“还是那个人人都能得甲的礼艺?” 明峭:“……是。” 他脑袋都快垂到地上去了。 明叙看得不忍,便替明峭说了一句公道话:“父王,裴氏的考核比崇文馆的考核要严苛得多,二弟其他学科虽不拔尖,却也不算太差。” 明峭十分感激的看了眼明叙,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还是大哥对他好呜呜。 “你好意思替他说话?” 安平王皱眉:“明叙,你那射艺是怎么回事,丁字?莫说丁字了,你父王我少时都没见过丙字长什么样!你到底是怎么考的?” 考核成绩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 丁字。 在安平王眼中,丁字和缺考有何分别。 明叙支支吾吾:“……我,我拉不开弓,也瞄不准靶心。” “?” 安平王记得长子的射艺一直不算好但也不差啊,府中也一直让侍卫教两个儿子练武,他离京之前,明叙还是个门门得甲的好学生,怎么一年不见,就成了连弓都拉不开的弱书生? 明叙脸色一红,抿了下唇:“父王。” 安平王冷下脸来:“你到底去没去上府里的武课?” “我、去过几次。” “每月去几次,还是一年去几次?” “……一年。” 明叙的身形偏瘦,一直以来也没什么力气。 习武对他来说太累了,他宁愿抄十本书也不想蹲一刻钟的马步。 安平王不在府中,出身裴氏的裴桓儿也不重武,自然也没人逼着明叙练武了,这一年的武学自然而然就搁置了。 安平王气的眼前发黑。 康承帝尚武,大宣也渐渐的更加重视武官,不至于完全的尚武轻文,安平王觉得文武都是很重要的。 文可以抓大放小慢慢学,武却必须要从幼时起就牢牢地打好基础。 况且。 明叙日后是要坐上那个位置的。 想在那位置上坐得稳,怎么可以不会武,怎么可以不强健体魄?! 安平王真是搞不懂明叙脑子里在想些什 第22章君子素其位 “叙儿,你——” 安平王看向明叙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失望。 明叙这下也抬不起头了。 他两颊赤红,不敢再替明峭说话,也不敢为自己解释。 明峭就更没胆子在这时候冲出来替明叙挨骂了。 明曦左看看右看看,看看垂头丧气的两位哥哥,又看看面色铁青的父王。 唉。 还是得靠她出马。 明曦:“父王。” 安平王立刻整理表情,语气也温和了下来:“怎么了,曦儿?” 明叙、明峭:…… 父王原来还有这么温柔的语气吗。 明曦却不意外。 父王对她一直都是这种语气啊,明曦习以为常了都。 她问:“我回家之后,可以跟着大哥哥二哥哥一起习武吗?” 安平王愣了一下。 他想过要让曦儿跟着明叙、明峭一起上学念书,但却从没想过要让明曦跟着一块习武,对于女子来说,习武有些太辛苦了,安平王舍不得啊。 沉默半晌。 安平王试探性的说:“曦儿,习武不像读书写字,是很辛苦的。” 明叙、明峭:……父王你。 难道我们就不辛苦了吗? 话音未落。 “我不怕辛苦。” 明曦拉住明叙的手,认真地说:“而且大哥哥也很辛苦啊,他也努力坚持了,我要向他学习。” 明叙的鼻子酸酸的。 曦儿真的好贴心呜呜,不过习武真的好累好累好累啊……但如果曦儿要向自己学习的话,明叙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咬咬牙坚持一下的! 明曦:“父王,我想和大哥哥二哥哥一起习武。” 安平王闻言,盯着明曦不说话,他既不想累着明曦,又舍不得直接拒绝好不容易有事求他的明曦。 明曦也毫不退避的和他对视。 片刻。 安平王一如既往的败下阵来:“好好好,父王答应你。” 这孩子死犟。 罢了,试试也无妨。 安平王想的很好。 习武很累,可以先让明曦跟着试试,如果觉得累了,大不了不学就是了。 但是… 安平王的视线在两个儿子忐忑不安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不打算继续让这两个臭小子在自家习武了。 接下来自己会很忙,没空盯着这两,自家府上的侍卫也不敢真往狠里训这两小子,请不知底细的武师傅暂时也不方便,那么…… 安平王有个新的想法。 - 到王府了。 安平王抱着明曦下车,大步跨入王府前扫了一眼隔壁宅邸。 裴桓儿早已等在大厅。 她看见安平王进来,神色一肃,福身行礼:“王爷。” 安平王淡淡道:“嗯。” 孩子们都在,他给裴桓儿一个面子,灵玥的教育问题他私下再找裴桓儿谈。 裴桓儿起身,笑着看向安平王怀中的孩子。 “曦儿。” 明曦眨眨眼睛:“姨母。” 其实按照规矩,明叙和明曦不应该这么唤裴桓儿的,但裴枝君从前坚持让明叙这么喊,同出一母的明曦自然也就跟着明叙喊,安平王也默许了。 对于明叙和明曦来说,裴桓儿只是姨母而非庶母。 裴桓儿很高兴的“哎”了一声。 她看了眼安平王有些泛青的脸色,又很克制的把要抱明曦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不是,谁又惹他了? 裴桓儿默默的想。 明叙他们三个也陆续进来了,裴桓儿说:“午膳已经备好了,王爷,不如先用膳吧,曦儿应该也饿了吧?” 明曦点点头,一块桂花糕那么小,她当然没吃饱。 安平王也微微颔首。 反正康承帝的召令还没来,安平王无召不得入宫。 一大家子人就这么往膳厅去了,用过午膳后,安平王让明叙、明峭都回院看书,又点名让灵玥跟着一起去书房。 灵玥有点兴奋,也莫名有点害怕。 兴奋是因为安平王很少让她去书房,但总是会让明叙和明峭去书房,在灵玥眼中,书房是很重要的地方。 害怕是因为二弟走之前一直用一种非常担心的眼神盯着她看,这种眼神通常出现在明峭闯祸后。 明曦不必说。 她自然是不可能离开安平王视野范围的。 安平王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很快就到了书房。 “曦儿。” 安平王从明曦的矮书架上抽了本千字文给明曦,指了指一旁的明曦专用小书桌:“去那温书,等会父王来考你。” 明曦接过书,点点头。 她明白。 父王现在应该是要问大姐姐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学堂上学了,自己想要在这听,就得保持安静。 人小鬼大的明曦从来不会在安平王要和人谈话、或者是处理公务的时候闹腾。 明曦抱着书坐到了一边,还仰起小脸朝灵玥笑了笑。 灵玥一愣,也腼腆的抿唇一笑。 许久不见,三弟居然还是这么亲近自己,很可爱。 安平王:“灵玥,过来。” 灵玥吓了一跳,连忙走到书桌前,小声的唤:“父王。” “嗯。” 安平王随口问道:“你现在读到什么书了?” 灵玥:“最……最近开始学《中庸》了。” 明曦悄悄地竖起耳朵。 中庸。 她没看过的书哎。 安平王微微蹙眉,灵玥这回话声也太小了:“中庸?已然背下了吗?” 灵玥瞥了眼安平王,小心翼翼的点头。 “……” 安平王察觉到大女儿似乎有些怕自己,倒也无碍,父之于子,本就有威。 “背下了就好,那父王考考你?” “嗯……好。” 安平王:“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灵玥很有些紧张,她回想了一会儿才答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安平王满意的点点头。 声音虽小,却不打磕巴,看得出来是下过功夫的。 安平王又问:“灵玥以为,何为‘君子素其位’?” 灵玥愣住,又抿着唇思索了半晌,才略显犹豫的说:“我认为,君子素其位……是指君子的行为处事,要知位、守位、不失位、不越位,更要在其位,谋其责。” 安平王笑着点头。 “不错。” 灵玥还是学进去了的。 不像明峭,背个《论语》都磕磕绊绊,问起理解更是两眼一抹黑,安平王考他一次就感觉自己又要短寿几年。 明曦听的有些呆了。 她现在满心只一个念头,那就是—— 大姐姐好厉害啊! 比起灵玥背的这些,明曦觉得自己学的东西都好简单,而大姐姐背出来的那些词一听就好难好厉害啊。 明曦想学。 她更加努力的去听、去记忆。 明曦的很多知识都是这么学来的,她会记住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然后找时间去问,有时候问安平王,有时候问周净之,裴枝远来了就问裴枝远。 总之。 小小的明曦有非常多的问题。 好在王府的大人们都很乐意为她解 第23章男女有别 灵玥很高兴。 父王夸自己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读书上被人夸呢! 安平王为灵玥请的是出身裴氏的女先生,裴氏多学者,女先生少言寡语,几乎从不与灵玥有除了课业上的交流。 娘经常考她背书,但也很少夸她,通常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所以灵玥一直觉得是自己学的不够好。 虽然。 裴桓儿的确是真心觉得没什么好夸的。 她出身裴氏,自幼饱读诗书,在裴桓儿眼中,通读四书五经是天经地义的事,十岁之前还背不下四书才是怪人呢,比如她的亲儿子明峭。 裴桓儿一直怀疑明峭是小时候在京郊发热把脑子给烧坏了。 不然怎么会七岁了连个论语都背不下来。 好在裴桓儿也不指望明峭能干出什么大事来,背不下就背不下吧,脑子不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简单了解过灵玥的学习进度之后,安平王对让灵玥去学堂上学的事更加上心了。 灵玥的天资不错,只是性子太胆怯,就该多出去走动走动。 安平王:“灵玥。” 灵玥立刻看向他。 “有件事,父王想问问你自己的意见。”安平王说,“过两日,你三弟要去崇文馆上学了,你呢,要不要也去崇文馆上学?” 灵玥彻底呆住了。 上学?她?去男女同校的崇文馆?父王是疯了吗? 安平王看见灵玥脸上的不可置信。 他蹙眉道:“灵玥?” 灵玥瞬间回神,小脸都涨红了,嗫嚅道:“父王,我……我可以不去崇文馆吗?” 安平王一愣:“那你想去哪?裴氏私学吗?” “不是!” 灵玥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父王,我就想在家学。” “……” 安平王有点无奈:“灵玥,只顾埋头看书不与旁人交流所学,这是闭门造车之举,对你无益。” “那,”灵玥紧咬下唇,“那父王可以帮我寻个女子私学吗?” “女子私学?” 安平王的脸色一沉:“是你娘要求的?” 灵玥愣住。 娘? 这和娘有什么关系。 安平王也从灵玥的怔愣中看出了她的迷茫,不是裴桓儿?那灵玥这是怎么回事? 灵玥:“没有,娘没有不让我去。” 不止没有。 裴桓儿早就提出要让灵玥去裴氏私学了,只是灵玥自己不想去,这才作罢。 安平王搞不懂了:“那你为何不肯去上学?” 灵玥默然片刻:“可是……这样于理不合。” 安平王:“理?” “大宣可没有男女不可同书院的规矩,灵玥,你这是听了谁的昏话?” 说到后半句时,安平王显然有些不虞了。 灵玥摇头:“没有谁跟我说,是我自己在书上看的,书上说,男女有别,贵女需端庄自持,我、我想要像母亲那样知书达礼,所以才……” 安平王愣住。 母亲。 灵玥口中的母亲是裴枝君。 安平王已经很久不曾从旁人口中听到形容裴枝君的词了,眼下听灵玥提起,他的心立刻被触动了。 不止安平王,明曦也很明显的愣住了。 连书页也忘了翻。 她也知道,大姐姐口中的母亲就是她的娘亲,是父王的妻子,是舅舅的妹妹。 明曦不知道娘是什么样的。 碍于安平王,其他人也很少和明曦提起裴枝君,只有安平王会不厌其烦的告诉明曦她的娘有多爱她,有多想陪伴着她。 知书达礼。 明曦默默的记住了这个词。 她决定:等舅舅来了就去问他这个词具体的意思,要怎么样才算知书达礼,为什么大姐姐会说娘是知书达礼的。 灵玥也有点后悔。 她不该在父王和三弟面前提起母亲的。 但灵玥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想要成为像裴枝君那样的人,所以才如此的克制自我、遵守礼制。灵玥想,或许她更像母亲一点,娘就会夸奖她了呢。 半晌。 “灵玥。” 灵玥下意识看向安平王。 安平王也很认真的盯着她,用一种极深极深的目光:“你的母亲她……并不只是个知书达礼的人,她胆略过人,也从不拘泥礼教。灵玥,若她还在,她一定是更希望你去书院上学的。” 没等灵玥回应。 安平王垂下眼眸:“罢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灵玥,你回去再仔细想想,明日我会带曦儿去崇文馆看看,在此之前,你要给父王一个答复。” “……” 灵玥点头:“好的,父王。” 灵玥心事重重的离开了书房。 明曦挥手和她告别。 安平王则坐在桌前,有些恍惚的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曦:“父王。” 安平王回神:“嗯?怎么了曦儿?” “温完了,父王考我。” 明曦把千字文递给安平王,安平王打起精神,认真的考了明曦几个背诵和理解的问题,明曦一一对答如流。 安平王这才笑了:“很棒。” 他轻抚着明曦的脑袋,心神这时才算彻底定了下来。 还是太想枝君了。 想到光是别人一提起,就忍不住走神思念她。 明曦仰起小脸,问:“父王,大姐姐说的男女有别是什么意思啊?” 安平王:…… 果然还是来了。 没等安平王回答,明曦继续问道:“曦儿刚才认真听了,大姐姐不愿意去书院是因为男女有别。” 她指了下自己。 “可曦儿也是女子,那曦儿需不需要遵循男女有别呢?” 安平王果断摇头。 “不用,曦儿,你不需要。” 从明曦懂事以来,安平王就没有对她隐瞒过她是女子的事实。 他对明曦着重强调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也同明曦讲明了此事关乎整个王府的兴亡,明曦就懂得了这件事的重要性,最后,安平王让明曦保证绝不说出去。 明曦保证了,安平王就很放心。 毕竟她可是一旦答应了就自动避谶的实心眼啊。 明曦的确早慧。 但也没有到那种完全生而知之的妖物程度。 她知道自己是女子,也知道绝不能让除了父王之外的其他人发现自己是女子。 可其余男女之间的区别,明曦一概不知。 男子在整个环境中得到的一切都是潜移默化的,环境对女子的影响也是隐匿于暗处的,明曦自幼得到的就是男子才有的待遇,也从没有人告诉她女子该如何。 安平王也不会刻意的去教导明曦有关男女之差的事,明曦的年纪还是太小,知道的太多对她并无好处。 所以明曦不明白。 她不明白男子和女子的不同,更不明白这种不同中蕴藏着的不公。 因为不明白。 所以明曦单纯又直白。 明曦:“为什么?” 安平王一 第24章谁定的规矩 对上女儿清澈的双眼。 安平王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抱到自己腿上。 四岁的孩子也有些分量了,大人总抱不了太久。可安平王总舍不得明曦走太多路,也不放心其他人抱着明曦,所以有他在的时候,总是亲自抱着明曦。 明曦是在安平王的臂弯中渐渐长大的。 安平王低下头,是和明曦平视的角度。 安平王:“曦儿是女子没错,但在其他人眼中你是男子,所以,曦儿要把自己当男子,不然,其他人就有可能会发现曦儿的真实身份,到时候,曦儿就再也见不到父王了。” 明曦:“我明白,我不能让其他人发现我是女子。” 安平王:“是的,这是父王和曦儿的秘密,曦儿一定要保护好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嗯,明白。” 但她的秘密和男女有别又有什么关系呢,明曦还是没有从安平王这里得到答案。 她思索片刻。 明曦:“男子和女子要做的事是不一样的吗?” 安平王点头:“当然,自古以来,男子多数负责建功立业,女子多数照料家中。” 明曦得出了一个结论:“我明白了,虽然我和大姐姐一样是女子,但我们在其他人眼里不一样,所以大姐姐需要遵循男女有别,我不需要遵循,对吗?” 安平王一愣。 虽然但是,明曦这么说也没错。 “对。” 安平王:“曦儿说的很对,你只需要看你的大哥二哥,你哥哥们能做什么,你就能做什么。” 明曦:“那大姐姐呢?因为大姐姐在其他人眼中是女子,所以她不能做男子能做的事,一件事都不可以,对吗?” 安平王顿了顿,又点头。 明曦停顿了一会儿:“这是谁定的规矩?皇祖父吗?” 好奇怪的规矩,这一定是个坏人定的。 在明曦温暖的小世界里,她知道一直想要把她和父王分开的皇祖父是坏人。 安平王默然。 他摇头,目光温柔的看着明曦:“父王不知道。其实这世上本没有任何人能够规定男子和女子能做什么,可是,人人都在遵循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规定。曦儿,你还很小,不用去想这是谁定的规矩,你只需要照做就好。” 照做? 更奇怪了。 这明明是个很不对的规矩啊。 大家都要照着这个不对的规矩来做吗,要一直一直都这样吗,不能改吗,没有人觉得不对吗…… 明曦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但她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连神通广大的父王也不一定会知晓,就算知晓,也不一定会回答自己。 好吧。 那就先弄清楚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好了。 明曦:“那如果有些事是只有大姐姐能做而大哥二哥他们不能做的呢,那我能做吗?” 她这么一问,安平王也不自觉地按照明曦口中所说去思考。 只有灵玥能做的事啊…… 安平王一时之间想不到除了嫁人生子之外的事。 沉默片刻。 安平王艰难的点头:“等你大一些,如果曦儿实在想要做的话,父王……父王也会答应的。” 看着面前单纯的女儿。 安平王只希望这一天能来的晚一些,晚一些再晚一些…… 最好永远都不要来。 这样他的曦儿就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了。 明曦又懂了。 原来规矩也不算很坏。 男子和女子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啊,那还挺公平的? 她现在还小,所以要像大哥二哥他们那样做一个男子;但是等她长大了,也可以像大姐姐那样做女子能做的事! 虽然还是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算了。 她那么聪明,肯定长大之后就会懂了! “我明白了,父王。” 明曦笑着点头,又忍不住问起些别的:“父王,大姐姐刚才说的《中庸》是什么书啊?父王能给我讲讲吗?” 安平王:…… 来了。 曦儿的夺命千问又来了。 安平王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时间还早,康承帝也没传他入宫,罢了,讲就讲吧。 “可以,父王今日先给你讲第一章。” “父王最好了!” “父王当然对曦儿最好。” “……” - 安平王今日还是被康承帝传唤进宫了。 明曦照旧跟在马车上,周净之陪着她一块在宫门等,明曦顺便又央他给自己讲了《中庸》的第二章。 等安平王出宫时。 周净之已经讲得发狠了、忘情了,讲得情深意切,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学识都一股脑的塞给明曦。 明曦也一边吃果脯一边听的津津有味。 周净之看见安平王回来,立刻握住安平王的手,老泪纵横道:“殿下!臣恳请殿下让臣来做小世子的先生吧!殿下!” 他也不是没教过神童。 但问题是明曦的记忆力太逆天了啊。 周净之只讲过一遍的话,明曦全部都能完完整整一字不差的给他复述出来,而且敏而好问,对经典都有自己的思考和理解。 这是天生的文曲星啊! 明曦去年跟着安平王出征的时候才刚启蒙没多久,安平王又宠的不行,一日才读一个时辰的书,明曦的记忆力和思维能力便没有现在这么突出,周净之教过天资聪颖的明叙,当时也没发现出明曦有什么特别的。 裴枝远倒是察觉出来了,但安平王不让他教他也没辙。 安平王:“……” 他瞥了眼女儿。 看你给周老惹的,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激动,要是突然撅过去了可如何是好。 明曦对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安平王瞬间释然了。 这不能怪曦儿,都是周老不够稳重! 安平王对周净之解释道:“周老,我已经决定要送曦儿去崇文馆了。” 周净之眼睛一瞪:“凭什么?崇文馆那姓齐的从小到大都没考过我!” 安平王:“……” 人家当然考不过你个连中六元的啊。 安平王只是这么在心里想想,说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周老,曦儿自幼没有同龄玩伴,她也是时候出府和其他人接触一二了啊。” “再者,您就在王府,等曦儿下学了,您想要教她,谁还能拦着不成?” 周净之默然片刻。 他还是不死心的试图劝说:“殿下舍得小世子去崇文馆?您不是说一步也离不开小世子吗?” 明曦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向了安平王。 父王还说过这种话吗。 明曦有点小雀跃。 其实她也是哦,明曦也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想离开父王呢! “……” 安平王老脸一红,摆摆手:“周老勿提,这都是曦儿小时候的事了。” 周净之:“殿下——” “好了。” 安平王抬手:“本王已经决定明日带曦儿去崇文馆入学了,此事不要再议。” 周净之闻言,只能长叹一口气。 早知如此,真想立刻回到一年前,咬咬牙跟着殿下随军去算了,说不定就能占住和小世子的师生名分了呢。 罢了。 崇文馆总比裴氏私学好,小世子若是去了裴家私学,周净之就更别想从裴枝远手里把人抢过来了。 安平王观周净之神色,就知他不再执拗了,他也松了一口气。 文这方面算是定下了。 接下来就是武 第25章他简直就是天才 宁府。 一大家子正热热闹闹用晚膳。 大管家:“将军,安平王刚才命小厮给您递了帖子。” 他将手中拜帖呈给宁泓铮。 宁泓铮一看,上面明晃晃盖着安平王府的印章。 他皱眉:“安平王?他这是作甚?” 宁家和安平王做了那么久的邻居,除了年节时会礼貌性的互送年礼之外,私交什么的还真没有。 他们一个王爷一个武将,敢有什么私交。 这封突如其来的拜帖打了宁泓铮一个措手不及,他不由得深思。 难道安平王是想拉拢自己? 不能吧。 他记得安平王不是光明正大的性子啊,就这么直白的将帖子送到门房了吗,一点遮掩也没有吗,这要是让康承帝知道了该怎么办。 宁泓铮偶尔会刻意避着些安平王。 康承帝那身子骨一时半会倒不了,他并不想掺和到皇家争斗之中去。 天家父子争斗,朝中池鱼遭殃。 宁泓铮:“夫人,你瞧瞧?” 宁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宁泓铮的夫人,周敏,她从夫君手中拿过拜帖,仔细瞧了瞧:“不是裴侧妃的字,看这字迹,似乎确实是安平王的。” 宁泓铮:“安平王这是想做什么,他不是今日才回京吗?” 一回来就找事吗。 宁泓铮都有点害怕了,他这一大家子可不能稀里糊涂的上贼船啊。 周敏:“将军不必多想,拜帖递上门了,咱们不见也得见。” 宁缊也有点好奇。 明叙的父王找他爹是有什么事吗。 宁泓铮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他召来小厮,让他去给隔壁王府的门房传个口信,约安平王戌时一刻相见。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宁泓铮又叮嘱家里的三个孩子:“都吃好了就回房休息,今夜有贵客,你们几个都别毛毛躁躁的跑出来闹人听见没有。” 三个孩子齐声答:“知道了。” 周敏先行一步,宁府很少接待客人,书房还需要洁净一番。 宁泓铮也跟着去了。 父母一走。 宁缊就憋不住了,他拉住弟弟:“阿濯。” 宁泓铮的幼子,宁濯,他停下脚步慢慢的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白皙精致的小脸上是疑问的表情。 兄长又有什么馊主意了。 宁缊小声说:“等会去不去爹的书房?” 宁濯:“不去。” 兄长要找揍,他才不要。 好吧。 宁缊撇撇嘴。 他都已经习惯了,弟弟总是一副什么事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去崇文馆一年多了也没交到什么好友,天天独来独往的,宁缊看着都觉得可怜。 宁缊:“我自己去,那你能不能去我房里帮我点灯,假装我在房里习字?” 宁濯:“不点。” 共犯和从犯他哪个都不想做。 宁缊眼睛一瞪,刚想说些什么。 宁濯就垂下眼睫,望向宁缊的眼神透着些许凉意:“兄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告诉爹你要去偷听。” 宁缊吓了一跳。 “别!行行行,我不用你帮我了还不行吗。” 宁濯这才收回视线,安静用膳。 见弟弟这条路走不通,宁缊又转向了妹妹,好在妹妹还是很好哄的,说好明天下学给她带根糖葫芦就答应了。 宁濯见状,颇有些无奈。 大哥真是自己找揍还硬要拉上妹妹一起,算了,他还是回房看书吧。 戌时。 安平王带着侍卫准时上门,宁泓铮恭敬地将人迎到书房,将军夫人将书房打理干净之后就回后院了,她不便多听。 但宁缊偏偏要听。 书房内。 宁泓铮先是让人给安平王沏茶,而后才开口问道:“不知王爷今夜上门约见微臣,所为何事呀?” 他没想过拐弯抹角,夫人也建议他不必如此。 周敏说安平王是位有气量的君子,有话直说才是最合他心意的,宁泓铮虽然有些吃味自己夫人给予其他男子这么高的评价,但他本心上还是认可的。 别的不说,就拿安平王能亲身养育亡妻之子这件事来说,宁泓铮就佩服他。 换他来,带三天孩子就得崩溃了。 安平王淡笑道:“将军敞亮,本王确有一事要托与将军。” 宁泓铮一顿。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来了来了,安平王这是招安、呸,收服他来了? 安平王话锋一转:“宁将军家有几位郎君来着?” “啊?” 宁泓铮愣住:“臣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是吗。” 安平王垂眸,端起手边的新茶抿了一口。 宁泓铮的一颗心却已然被吊起来了,他心里飞快地过着一些念头。 安平王好端端的提儿子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是宁缊、宁濯这两臭小子在学堂惹事了?惹到安平王的大郎君了?不能吧,宁缊似乎和那位大郎君很合得来啊。那就是联姻?也不对吧,王府那位大娘子应该都没满十岁吧…… 安平王一看宁泓铮表情就知道他想岔了。 “咳。” 安平王轻咳一声,宁泓铮立刻回神。 宁泓铮躬身道:“臣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安平王:“本王府上也有三个不成器的小子。” “说来惭愧,本王近年在外征战未归,叙儿和峭儿在月考时的成绩都一般,本王思便想到了宁将军家中似乎也有同龄郎君。” 宁泓铮闻言,立刻就明白安平王的来意了。 窗外的宁缊倒抽一口凉气。 乖乖。 明叙那成绩还叫一般啊,他的文科可是全甲啊,啧啧,王爷的要求也太高了,还好他爹不这样要求他。 安平王:“不知宁将军可是每日教导家中二位郎君习武啊?” 宁泓铮:“这,确有此事。” 两家是邻居,宁府的动静是怎么也不可能瞒过安平王的。 安平王:“好,那就太好了。” 他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宁将军是京中上直卫指挥使,武艺超群,你家长子与本王的叙儿亦有同窗之谊,既然如此,不知宁将军是否愿意抽空教导一下犬子的武学呢?” 话音落下。 不过三两呼吸之间,宁泓铮起身行礼:“臣愿意。” 安平王并没有给宁泓铮留下拒绝的余地。 他夜深上门,不办成点什么事显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何况只是教孩子习武的话,宁泓铮也不好拒绝。安平王虽然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但他也就缺一封诏书而已,大多数朝臣都是拿他当下一任陛下对待的。 的确。 安平王就没打算放过自己的这个邻居。 他思前想后,既然自家府上的侍卫管不住自己那两儿子,那就给找个不是自家的武师傅不就得了。 还有明曦。 她也要学的话,那就不能往远了找,不然就要更早些起床了,这样难免会让曦儿睡不饱,孩子睡不饱就长不高,这样不好。 巧了。 邻居就是个武将,还是个有真本事的,安平王越想越对劲。 他简直就是天才 第26章小花狸 “好。” 安平王笑道:“那将军每日几时教孩子习武?” 宁泓铮:“卯时一刻。” 安平王:“好,本王明日卯时便将人送来宁府,往后,只怕是要辛苦宁将军了。” 宁泓铮:“王爷言重了。” 完成了给自家孩子找师傅的任务之后,安平王也没有很快离去,而是留在宁府和宁泓铮探讨了一下战场上的战术策略之类的。 两人相谈甚欢,安平王都开始直呼宁泓铮的名了,也不再同宁泓铮自称本王,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很多。 最后宁泓铮恭恭敬敬的把人送出了书房,又一路相送到安平王府。 在离开书房的时候,安平王不动声色的瞥了眼书房窗户的方向,宁泓铮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 好在安平王没说什么。 他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宁泓铮:“泓铮啊。” 宁泓铮耳根都红透了,好在皮肤黝黑看不太出来,他咬牙道:“臣有罪,家中孩子……实在是顽皮。” 安平王摆手:“罢了,谁还没有顽劣的时候呢,泓铮也不必太过苛责孩子。” 他刚去时就察觉到书房外有人了。 观察了一会宁泓铮的反应,安平王便猜到,大概率只是宁泓铮的哪个儿子好奇听墙角罢了。 “是,王爷慢走。” “嗯,你回吧。” 宁泓铮送回安平王,大步流星的往自家书房赶,路过前院时,顺手抽了一条柳枝。 一直躲在窗外的宁缊腿都蹲麻了。 他看着父亲和安平王一起离开书房,立刻就起身想要溜回屋去,谁知他一推门,就看见了府上大管家在房中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宁缊:“……” 大管家:“大郎君,将军有请,您随我来吧。” 宁缊:“能不去吗?” 大管家:“不能。” 宁缊垂头丧气的跟着大管家走了,没多久,书房就传出了宁缊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正在自己屋里看书的宁濯:“……” 大哥果然挨揍了啊。 宁濯不明白宁缊是怎么敢的,父亲习武,耳力早非常人,隔壁那位王爷也是个年年征战的,大概率也是习武之人。 在宁濯看来,宁缊此行纯粹就是找揍。 他才不掺和。 配合着大哥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宁濯继续看了一会儿书,预习了一下明日先生要讲的内容,便和衣上榻了。 - 第二日寅时末。 明曦就被父王摇晃着弄醒了。 安平王:“曦儿,起来了,不是说要习武吗,父王带你去找武师傅习武啊。” 明曦紧闭双眼,白净小脸都皱成包子了,她想要往被子里躲,但还是被安平王一把捞起来净面了。 脸擦干净之后,安平王把漱杯递到明曦嘴边:“张口。” 明曦:“……” 眼见赖不下去了,她只能睁开眼,接过漱杯开始自己洗漱。 看着女儿小脸上的怨念,安平王满意了。 嗯,就该如此。 尽可能的让曦儿认识到习武的苦,他就能顺理成章的以心疼曦儿的名义取消她的武课了。 明曦:“父王去外面等,曦儿要换衣裳了。” 安平王:“好好,父王去看看叙儿和峭儿起来没有。” 安平王刚走出主院,就看见俩孩子靠着墙根站在一块说话。 安平王挑眉。 不错,起早还挺自觉的。 安平王:“你们俩站那干什么,过来。” 明叙、明峭:“父王。” 兄弟俩走到安平王身边,老老实实的行礼。 安平王细细的打量起两个儿子,明叙一脸霜打茄子的菜色,明峭也是连连哈欠。 啧。 怎么都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脸色。 明叙往安平王身后看了看:“父王,曦儿呢,他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明峭:“嘿,三弟肯定没起来呗!” 他都猜到了,他像明曦这么大的时候,一天睡五个时辰都觉得不够呢,明曦这么个小豆丁,怎么可能愿意大早上起来习武啊。 安平王:“曦儿在更衣。” 他瞥了幸灾乐祸的次子一眼,明峭立刻把嘴闭上了。 实际上。 安平王昨晚已经尽量让明曦早睡了,也没让人给她念故事,细细算来,明曦应该是睡饱了五个时辰的。 小女儿就是单纯的赖床,困肯定是不困的。 没一会儿。 明曦出来了,她知道今日要习武,所以昨晚特地让李嬷嬷给找了两身合身的短衫用来当练功服穿。 四岁的娃娃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短衫,外面披了件暖和的绒衣,头发束了一个小辫,看上去干练利落。 安平王一下就笑了:“曦儿今日打扮的很精神啊。” 明曦跑过来伸手给安平王牵:“因为今天要习武呀,父王觉得好看吗?” 安平王一把将人捞起,让明曦坐到自己胳膊上,夸道:“好看,曦儿像你母亲,怎么穿都好看。” 明曦笑了。 她喜欢被人夸好看,谁会不喜欢被人夸好看呢,况且明曦自认为没见过其他比自己还要好看的小孩。 她又低头看向明叙,说:“大哥哥今天穿的也很好看。” 明叙扬起一个笑:“谢谢曦儿。” 明峭:“那我呢那我呢?曦儿你怎么总是先夸大哥,你二哥我也很不错的好吗!” 明曦:“那二哥也好看。” 但是没有大哥好看。 明曦在心里悄悄地添上这句,她是个很懂礼数的小孩了,知道不能直白的将两个哥哥放在一起比较,所以她就在心里悄悄比较。 明峭:“……” 感觉自己又被弟弟给敷衍了。 安平王怀里抱着一个,左右跟着两个,父子四人一块来到了隔壁宁府。 宁泓铮:“见过王爷。” 怎么来了三个,他还以为只有明叙一个呢。 宁缊虽然昨晚挨了揍,但今日的武还是要练的,他见到明叙,很是兴奋的上前几步:“叙哥!” 明叙也笑着和他点头。 与此同时,宁泓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定格在安平王怀中的小团子身上。 这就是安平王亲自带在身边的小世子? 宁泓铮还记得四年前的天生异象,那抹几乎在天边停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五色彩霞,这五色彩霞至今还有人念念不忘呢,只是安平王将人看得紧,极少带明曦出门走动。 客观的说。 小世子看起来不太结实,脚不沾地的模样也有些娇气,不像是能习武的。 宁泓铮开始有点担心自己的教学生涯了。 明曦察觉到宁泓铮在盯着自己,她也很自然的看了回去。 唔,这个武师傅长得还挺好看的,是那种和父王不太一样的好看,浓眉大眼,肤色黝黑,虽然有点凶巴巴的,但还是很好看耶。 明曦的眼睛慢慢的弯了。 笑眯眯的,像只小花 第27章第一个哦 安平王:“泓铮,这是我那不成器的三个儿子。” 明曦闻言,立刻瞪大眼睛看向安平王。 她知道不成器是什么意思。 玉不琢,不成器,父王这是在说她不够聪明! 明曦扁嘴,父王怎么能这么说。 自己明明很聪明,明曦认识的所有人都夸她很聪明啊,她都会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了,姨母说舅舅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做不到呢。 父王在撒谎! 明曦自以为恶狠狠的盯住了安平王,帅大叔也不看了,就瞪着自己的父王不说话。 明曦:生气。 安平王:“……” 养了明曦这么久,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明曦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 安平王连忙把女儿往上掂了掂,小声的附在她耳边解释道:“曦儿,父王不是在说你不成器,是父王在别人面前要自谦一下,谦虚,能明白吗?” 明曦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后才犹豫着点头。 她听军师伯伯们说过人要谦虚,也知道谦虚的意思,但是自谦明曦没听过,不过父王不会骗她,那就假装明白吧! 明曦收回了‘恶狠狠’的瞪视。 安平王松了一口气。 他把明曦放下,伸手牵住了她,又对宁泓铮说:“曦儿尚且年幼,让你见笑了。” 宁泓铮不敢见笑,只抱拳道:“王爷言重了。” 明曦又开始看他了。 嗯!好看!黑黑的也好看! 宁泓铮:“小世子,这……是四岁了吗?” 安平王点头:“还有两个月便是曦儿的四岁生辰。” 宁泓铮也点头。 他又悄悄看了眼明曦,想不通这孩子怎么那么小一只,矮墩墩的,看着跟两三岁的娃娃差不多。 安平王轻轻拉了一下明曦,给她介绍:“这位是宁将军。” 他没开口让明曦喊师傅。 这师傅喊出口的意义就不一样了,安平王还是想再等等,或许日后形势好了,再让几个孩子正式行拜师礼比较好。 巧了,宁泓铮也是这么想的。 在形势彻底清晰之前,他与安平王,还是维持简单的邻居关系就好。 明曦盯着宁泓铮,乖巧问好:“宁将军,好。” 都说谁带的孩子就像谁,明曦说话语速比较慢,但咬字很清晰,多数断句的小癖好也随了安平王。 明叙、明峭也立刻跟上:“宁将军好。” 宁泓铮点头:“不用这么客气,日后你们三人便同我两个儿子一起,每日卯时来宁府随我习武。” “是。” 安平王:“那泓铮,他们三个就拜托你了,我先回府了。” 宁泓铮立刻点头:“好。” 安平王很有分寸。 他不会像那些操心个没完的父母一样非得盯着人教学,这未免太不懂礼。 这是第一日,他会亲自带着三个孩子来宁府,等明日他们熟悉一些,安平王派几个侍卫送他们来就行。 他一个王爷天天接送孩子算什么。 若非明曦要跟来,安平王第一日都不见得会亲自送来,明叙都十岁了,带着七岁的弟弟上隔壁腿几步的事儿有什么好担心的。 安平王蹲下身子,对明曦说:“曦儿,你跟着宁将军好好学,累了就歇着,父王等会儿来接你,然后再带你和哥哥们去学堂。” 明曦点头:“嗯。” 明曦倒也不是那种需要时时刻刻黏着安平王的性子。 之前两军交战时,明曦也不会胡闹,她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后方营帐里等着安平王回来。 短暂的分别明曦是能够适应的。 安平王又看向明叙和明峭,眼神凉飕飕的:“你两都给我好好学,宁将军是定国将军,他可不会顾忌父王的面子就不罚你们俩,听见没有。” 明叙脸色一白:“知道了父王。” 明峭虽然一直在点头,但那双眼睛转来转去的,看着就不老实。 安平王又瞪了他一眼,明峭吓得缩了缩脖子,立刻摆出一副我很听话的模样。 安平王叹了口气。 他很不放心,但又能怎么办呢。 天下父母送孩子去上学时都一个样,都是满心忧虑和不舍的,安平王忧的是明叙明峭的学习能力,不舍的是明曦这么小一个就要吃习武的苦头。 “我回去了。” 安平王离开了宁府,只留下几个侍卫在这等着。 宁泓铮先是观察了一下他们三人。 安平王前脚刚走,明叙一下就变得有些拘谨了起来,明峭则是神色飞扬,颇有几分蠢蠢欲动。 而明曦。 明曦仰着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宁泓铮:“……” 他脸上是有什么不妥吗。 “咳。” 宁泓铮轻咳一声,将三个新学生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而后又状似很不经意的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宁缊、宁濯:“……”爹在干嘛。 宁泓铮低头确认,手中并无污渍。 好吧。 看来明曦只是在发呆。 这小世子还是个孩子,小孩子是不会明白自己的行为究竟代表着什么的。 宁泓铮板起脸:“三位郎君之前可曾习过武?” 明叙:“习过……但近来有些疏忽。” 宁缊插了一嘴:“爹,叙哥的文课成绩都是甲字,他这次的射术是发挥失常了才——” 明叙脸通红:“缊哥别说了。” 就两个字,丢脸。 明叙已经十岁了,是个要面子的大孩子了。 宁泓铮懂了。 这是个中途放弃的。 明峭:“我我我!我从五岁起就习武了。” 宁泓铮扫了眼明峭的胳膊腿,看着确实比明叙要结实不少。 最后。 宁泓铮尽可能把表情放柔和,他看向了明曦,宁缊和宁濯也有些好奇的看向她。 按照安平王的说法,明曦还不满四岁,身上的骨头都没长好呢,宁泓铮也不打算将她和其他两位郎君等同对待。 明曦对上宁泓铮奇怪的表情,她忍不住皱了下眉。 不好看。 宁将军为什么突然用这么不好看的表情看自己,明曦想不通。 但她还是很认真的回答。 明曦:“父王没有让人教过我习武,宁将军是第一个哦。” 宁泓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莫名被明曦的后半句话给勾住了。 嘶。 这小世子说话怎么比他家闺女还软啊。 第一个哦。 听起来就让人轻飘飘 第28章扎马步 明曦:“宁将军?” “嗯?好。” 宁泓铮回神:“小世子日后便随我习武吧。” 他不能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还是先带三位新学生操练起来吧。 宁泓铮让宁缊、宁濯先和以往一样自行锻炼半个时辰,又把安平王府三人带到另一边。 宁泓铮:“大郎君、二郎君,二位从前在家一日扎多久马步?” 明叙:“一般一刻钟一次,休息一刻钟再继续,共计扎满半个时辰。” 宁泓铮点头:“从今日起,你们扎两刻钟马步才能歇息——” 话音未落, 明峭大声喊道:“什么?我和大哥还要扎马步?!我们之前就一直在扎马步,亏你还是个大将军呢,就没有些别的能教了?” 虽然安平王走之前警告过明峭了,但他还是不怵宁泓铮,在明峭眼中,将军怎么比得过他爹这个王爷呢。 宁缊、宁濯都听见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双双皱了眉。 宁缊想的是:安平王府这二郎君怎么如此……和明叙一点儿也不像啊。 而宁濯在想:裴家私学也不像传闻中那么严厉嘛,不然怎么还能教出明峭这样的,还好当初没有让爹送自己去那。 明峭嗓门大的厉害,震得明曦的耳朵疼。 明曦皱起眉头。 二哥不仅声音大,还不懂礼貌,讨厌,她回去就要让父王给二哥扣饴糖。 为了明峭的面子,明曦决定暂时先忍一次。 明叙见状,立即伸手替明曦捂住耳朵,看向二弟:“明峭!” 明峭被长兄瞪了一眼,嚣张的气焰一下就弱了许多。 他嘟嘟囔囔:“我不想扎马步,去年府里的师傅就没有让我扎马步了,凭什么来这儿又要从头开始?” 明叙见他居然还敢出言不逊。 整个人渐渐红了,有气的,也有羞愧的。 他们在外代表的就是安平王府,二弟如此嚣张,简直是将父王的脸扔在地上给人笑话! 明叙:“明峭你再胡言乱语,我回府便同姨母建议,是时候该好好的关你一月禁闭了。” 明峭一惊:“大哥不要啊!” 娘素来将大哥的话奉若宝典,明峭毫不怀疑,只要明叙开口,裴桓儿是一定会把他关禁闭的。 关他一月禁闭简直就是让他去死,明峭才不要呢。 明叙:“那你还不快给宁将军道歉!” 明峭闻言,脸色立刻青了。 道歉? 他可是天潢贵胄!凭什么要给人道歉! 孩子还是年纪小,任何一点情绪都很容易上脸。 明峭很明显不愿意给宁泓铮道歉,而明叙看出他不愿意,更加觉得对不住宁泓铮,也对不起父王,他管教不好弟弟。 明叙给明峭最后一次机会:“明峭,道歉。” 明峭:“……” “对不起,宁将军。” 宁泓铮轻轻颔首,从明叙出声开始他就没打算掺和了,这两都是王府的郎君,他一个外人说什么都不合适。 而且。 宁泓铮并不生气,打仗时敌方说的比明峭难听多了,他身为主帅都能静心守神,又怎么可能会被区区孩童挑动肝火。 当然,宁泓铮不生气不代表明峭就逃过去了。 宁泓铮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不远处站的笔直的几个王府侍卫。 啧啧。 不管是按照安平王的性子,还是安平王要做给他看看样子,明峭这次都应该会被罚的不轻啊。 想到这,宁泓铮都有点同情明峭了。 这孩子出门不带脑子。 这么多亲爹派来盯着的侍卫呢,还敢如此大言不惭,纯粹找打。 宁泓铮很大方的原谅了明峭:“无事,这马步,二郎君还扎吗?” 明峭:“……扎。” 宁泓铮满意的点头:“那便开始吧,刚才还没说完就被二郎君打断了,二位要扎满两刻钟的马步,休息半盏茶时间再继续,共计三次。” 明叙虽然比明峭大三岁,但他的体格看起来是真的不如明峭结实。 宁泓铮对明叙算是放宽了些的,而明峭嘛,话多就多练些,练累了说话就能好听点了。 听到宁泓铮的话。 明叙、明峭脸色同时一白。 一个时辰总共才八刻钟,不算休息,扎马步就要扎满六刻钟,这……这不就是纯扎马步吗! 宁泓铮:“大郎君、二郎君,请吧。” “是。” 两个孩子垂头丧气的站到一边开始扎马步了。 接下来。 宁泓铮有些为难的看向了明曦。 明曦:“我也要扎马步吗,宁将军?” 宁泓铮思索片刻,点头道:“小世子年纪尚小,这马步便先扎一刻钟吧,扎满之后休息一盏茶,如此往复三次。” “好!” 明曦猛猛点头。 明曦有和安平王一起去茶楼里听过说书先生讲故事,她知道,成为大侠客的第一步就是——练武功。 明曦也想像父王的那些侍卫一样飞来飞去的。 父王说了,宁将军是武状元,是他好不容易给自己请的师傅。 明曦知道什么是状元。 周爷爷就是状元,舅舅也是,还有军师伯伯也是,状元就是念书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武状元就是武功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啦! 要好好学,明曦在心里小声的给自己鼓劲。 明曦有点兴奋,所以唇角一直带笑。 不远处的明峭瞧见,忍不住撇嘴道:“曦儿真是疯了,扎马步有什么可高兴的。”他最讨厌看书,其次就是扎马步,好吧好吧,其实除了吃喝玩乐他什么都讨厌啦。 明叙横他一眼:“我看你也真是想关禁闭了。” 明峭:“别别别,大哥我错了,我不说了。” 这下是真的彻底老实了。 宁泓铮:“小世子不曾习武,来,我教你扎马步。” “好。” 对于明曦来说,扎马步是新奇的体验,她非常认真的跟着宁泓铮学习了扎马步的要领。 宁泓铮:“小世子明白了吗?” 明曦点头:“明白了。” “那就开始吧。” 明曦小步跑到明叙身边,开始认认真真的扎马步。 而宁缊、宁濯两人练完一套枪法之后,也按照宁泓铮的指示,来到了明氏三兄弟身边跟他们一块扎马步。 五个孩子年岁不同,也站的参差不齐。 导致最中间的明曦矮的十分突出。 宁泓铮看见都有些想 第29章你三弟真可爱 半盏茶时间过去。 明曦的身体有点打晃了。 毕竟还是个手脚都软乎的孩子,也是第一次扎马步,能一直保持动作不变形就很不容易了。 初秋时节,她的额前也起了一层薄汗,耳廓和脖颈也开始泛红。 安平王留下的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想起了安平王的命令——明曦的年纪还小,她如果不想练了就立刻让她回来,不可伤了根本。 看着明曦爆红的脸和额前的汗,侍卫们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开口。 小世子并未发话,但看起来累得够呛。 这…… 宁泓铮忽然说:“小世子,还能坚持吗?” 明曦很大声的回答道:“可以!” 大哥哥二哥哥都没喊累呢,她也不要喊。 而且明曦只是觉得胳膊有点酸,腿有点软,她有时候玩久了也会这样,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看的宁将军给她布置了一盏茶时间的任务就是相信她能够完成! 明曦自诩聪明,她向来不会辜负他人的期待。 宁泓铮见状,面色不变:“好,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休息了。” 明曦绷着小脸,故作严肃的点头。 宁泓铮差点笑了。 可爱。 宁泓铮现在好像能够理解安平王了,他家小儿子要是能有明曦这么可爱,他肯定也是会往死里宠孩子的! 还有。 谁说这小世子娇气的啊? 明明是个很要强很较真也很能吃苦的孩子,一点也不娇气来着。 而且。 宁泓铮对明曦是越看越满意。 和那胳膊都快垂到大腿的明叙、越蹲越往上的明峭相比,明曦虽然矮一大截,但胳膊是抬直的,腿是半蹲的,宁泓铮刚刚告诉她的马步要领她一个也没落下。 明曦的动作一直保持的很标准。 性格也很坚韧。 不错,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一盏茶时间过去。 宁泓铮:“时间到,小世子,你可以过来休息了。” 他朝明曦招了招手。 明曦立刻松了一口气,慢吞吞的站直身子,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抬头看了眼大哥。 明叙整张脸都红透了,察觉到弟弟的目光:“去吧曦儿,好好、休息。” 明曦:“嗯,大哥加油喔。” 明叙想笑一下,但唇角刚牵起就有要抽筋的趋势,只好作罢。 明峭又不服了:“曦儿你怎么只给大哥加油!二哥呢?二哥也要啊——” 明曦:“那二哥也加油。” 明峭:“……” 啧。 要来的就是不如主动的香。 明曦走到宁泓铮身边,宁泓铮蹲下身子和明曦平视,尽可能的放低声音:“小世子感觉怎么样,胳膊酸不酸?” 明曦闻言,甩了甩手:“没有刚才酸了。” 宁泓铮点头:“那就好。” 扎马步其实最累最辛苦的时候就是正在扎的时候,一旦停下动作,手臂和大腿偶会放松许多,缓一会就会好很多。 宁泓铮又开始教明曦该怎么自己给自己揉腿揉胳膊。 他本来是想帮明曦揉一下的,但这话刚一出口就遭到了明曦的严词拒绝。 明曦:“谢谢宁将军,但是父王说了自己的事自己做,曦儿可以的。” 宁泓铮:“……” “好,那小世子自己来吧。” 安平王原来私底下是这么教孩子的嘛,那他自己怎么天天把明曦抱来抱去的。 明曦休息完了。 她甩甩胳膊动动腿,扭扭脖子伸伸腰,十分自觉的又站到了明叙身边开始扎第二轮的马步。 明曦另一侧站着的宁缊用余光看见了她的这一套动作。 宁缊:!!! 他小声道:“叙哥、叙哥。” 明叙艰难的转过头来:“嗯?” 宁缊和明叙在明曦的头顶上对视,他自以为小声地说:“你三弟好可爱!”比他弟弟可爱多了。 他弟弟四岁的时候只会板着个臭脸,见谁都没个笑,如今七岁了也还是这样,真不知道他到底随了谁。 明叙自豪道:“那当然。” 他三弟就是全京城最可爱最好看最聪明的小孩! 明曦:“……” 你们以为高一点我就听不见了吗。 虽然听的清清楚楚,但明曦也没有开口说话,为了能更多的听到宁缊的夸奖,她很贴心的装作自己听不见。 宁缊又问:“哎,你三弟这么小就开始习武了,那他启蒙了没有?” 明叙:“那是自然,曦儿三岁就启蒙了。” 宁缊:“跟我弟一样!但你三弟比我弟弟可爱多了,还会给你加油,我都没听过阿濯给我加过油。” 宁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明叙:“濯哥比较内秀,每个孩子的性子都是不同的,不必比较。” 宁濯表情不变,但他心里对明叙的评价上升了一些。 宁缊闻言,觉得有道理:“说得对,但我还是想听加油,阿濯,来一声?” 宁濯轻哼一声,没理他哥。 明叙:“……我也可以给你加油。” 宁缊立刻笑眯了眼。 没一会,明叙和明峭的休息时间到了。 明峭:“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要断啦,酸酸酸酸死了——” 这时候的明峭也是彻底端不起他那天潢贵胄的架子了,他跟在明叙身后,老老实实的同宁泓铮学习那按摩放松的方法。 不过明峭显然不会自己按。 他随手从自家侍卫里指了个人:“你,对,就你,你看会了没?” 那侍卫一愣,立刻半跪答道:“回二郎君,属下会了。” 明峭:“那你来给我按。” “是。” 对于侍卫来说,明峭就是小主子,这种无伤大雅的命令是必须要执行的。 明峭在廊下舒舒服服的躺下了。 宁泓铮正在舞刀,间隙中略微注意了一下这边的动静,看见是明峭之后就收回了视线继续舞刀。 无妨,这位二郎君估计也就今天能舒服点了。 明天来的时候应该就老实了。 明叙没有让侍卫给自己按摩,他自己简单的按了按,感觉胳膊没有像刚才那样抽筋的酸之后就停手了。 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又拿着帕子走到明曦身边。 明叙:“曦儿闭眼。” 明曦听话的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明叙动作轻柔的替明曦擦拭了脸上的汗珠,他又问明曦:“累不累?” 明曦摇头,圆眼亮晶晶的:“没有第一次时累。” 明叙笑笑:“很棒。” 弟弟比他第一次扎马步时的表现好太多了,日后定然是个文武双全的翩翩君子。 宁缊也跟着夸:“小世子很厉害啊,我弟小时候第一次扎马步的姿势都没有小世子标准呢。” 宁濯:“……” 他不想说话了。 他第一次扎马步的时候姿势为什么不标准大哥你心里没数吗,那姿势是谁教的啊 第30章有本事你就去 明曦仰起脸对宁缊笑笑。 她也挺喜欢隔壁这位大哥哥的,明曦过去经常看见宁缊来找明叙玩。 宁缊心都软了。 他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俩都不知道随了谁,天生一副冰块脸,看谁都仿佛对方欠了他三百辈子的银两不还似的。 可恶,好羡慕叙哥啊! 居然能拥有如此软萌可爱的弟弟! “呸呸呸!” 明峭一口将宁府管家准备的茶全吐了出来,他大怒:“这是什么茶?咸死我了!难喝死了——” 宁缊觉得头疼,转头和弟弟咬耳朵:“你看他,又来了,唉!” 宁濯微微蹙眉,眼不见心不烦,干脆移开了眼。 离他们俩很近的明曦自然听见了宁缊的这句话,她本来是累的脸红,现在是莫名被身体涌上的热意给烫的脸红,明曦感觉很不自在。 小小的明曦还不懂这种情绪叫做羞愧,但她知道这样很不舒服。 二哥真是—— 明曦深吸一口气,她决定再忍一次。 父王说了,今天是她习武的第一天,父王希望她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 - 明峭那边。 管家:“回二郎君,这是将军吩咐提前煮好的盐茶,发汗后喝这个对身体更好。” 明峭:“我才不喝!” 他随手指了一位王府侍卫:“我要喝家里的姜蜜水,你,回去给我端来。” 明叙叹了口气,劝道:“峭儿,不要闹了,有什么喝什么就是了。” 明峭:“大哥你要喝就自己喝这破茶吧,难喝死了,我就要喝姜蜜水,你快点回去给我端过来,听见没有!” 明叙皱眉,盯着明峭看了半天。 明峭也不躲不闪的看了回去,他一点不觉得自己在胡闹,他就是不想喝那什么盐茶,不想练什么马步,也不想让宁府的人痛快怎么了?! 明叙不愿在宁府和明峭争吵,最后折的还是王府的面子,他妥协的对侍卫说道:“你去吧。” 侍卫领命而去。 明峭又嘟囔:“父王养的这是什么侍卫啊,凭什么不听我的只听大哥的话。” 明叙都懒得理他。 二弟今晚一定会挨揍的,明叙敢用自己的人格担保。 明曦也愈发觉得二哥脑子不聪明。 恕明曦年幼无知,她真的从来没见过像明峭这么没有脑子还一点也不谦虚的人,对,用今天学到的新词来说,明峭一点也不懂得自谦。 宁缊啧啧两声,小声地说:“感觉你二弟不太服你啊。” 明叙愣了一下。 他笑着摇头:“不是这样,峭儿只是从小养的更精细些,他年纪太小,很多时候还不懂事,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家啊。” 宁缊刚想开口说这不关明叙的事。 明曦:“我的年纪也很小。” 众人一愣。 明曦仰起脸,声音一点没降:“周爷爷说过,年纪小不是不懂事的借口,父王也说过,如果我仗着年纪小做糊涂事,他一定会毫不客气的收拾我。” 明峭:“?” 明曦在说谁呢。 他一脸狐疑的看了过来。 明曦:“二哥一直在吵,他不听话,我回去会告诉父王,让父王来收拾二哥。” 明峭一下就跳了起来。 “曦儿你说什么呢!” 明叙皱眉:“明峭你冲曦儿喊什么?” 明峭一噎,气势立刻就弱了下来:“我、我没喊。” 他不敢瞪明叙,只能有些烦躁的看了明曦一眼。 三弟怎么比大姐姐还烦人?明明他才是兄长,明曦这个小豆丁懂什么就嚷嚷着要告状! 明曦:“你喊了,很大声!” 二哥的嗓门本来就很大,刚才尤其大声,明曦从来没被人这么大声吼过,她也开始生气了。 第三次了。 忍忍忍……她才不要忍二哥了! 父王从前也说过,除了现在的皇祖父,对其他任何人,她都不必忍让! 这其中,当然包括二哥。 明曦保持着马步的姿势,圆眼盯住明峭,用稚嫩的童声无情的宣判道:“我要告诉父王二哥刚才在宁将军家说的话,全部!所有!” 明峭这下真的急了:“明曦你怎么回事,你怎么帮着外人对付我呢?我可是你二哥啊!” 明曦:“如果大哥做的不对我也会这样做。” 明峭:“……” “我根本没做什么,你凭什么找父王告状?” 明曦纠正他:“这不是告状,我只会把二哥说的话做的事全部在父王面前重复一遍。” 明峭:“那就是告状!你这个告状精!” 明曦:“现在又多了一句。” 明峭:“……” 他指着明曦:“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好,你要告状就去告吧!这武我不练了、还有,明曦!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我也不回王府了!我、我现在就去表哥家住!” 明峭大声吼完,转身作势要往外跑。 宁泓铮皱眉。 王府这位二郎君委实也太不懂事了些…… 宁泓铮本就不想也不能插手王府几位郎君之间的争吵。 说句难听的,他们几个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一个上任一天的武师傅掺和进去算什么事。 但明峭不能就这么走了。 不然安平王定然会觉得他没有看顾好自己的孩子。 宁泓铮大跨步上前,刚想拦住明峭:“等等。” 明曦:“不许拦他。” 童声尖细,有所动作的宁泓铮和侍卫们都下意识停下脚步,明峭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向明曦。 不拦我我还怎么继续演啊? 弟弟你搞什么。 明曦小脸通红,额角满是汗珠,眼神却格外的定:“二哥,你每次做了错事就想去外祖家,是因为觉得外祖母和舅母每次都会护着你对吗?” 明峭皱了下眉:“是又怎样?谁让你和大哥联起手来欺负我的!” 明叙:“……” 在二弟的视角中,他又在这场争吵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明曦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从小到大头一回感到如此的气愤。 明曦咬牙道:“好,你去。” 明峭愣住。 什么意思?真让他去? 明曦的手臂微微颤抖,却还是不曾落下,她板起脸时的模样竟和安平王有了三分相似,都是同样的冷淡:“你去。” 明峭都恍惚了一下。 感觉像是父王正在阴恻恻的对他说,去啊,有本事你就去啊。 明峭:“明曦你怎么对我说话呢,我是你——” 明曦:“等我习完武就回家叫上父王一起去外祖家找你,二哥你等着!我今日偏要当着外祖母和舅母的面让父王收拾你!看她们还敢不敢替你拦着!做错事还想逃,门都没有!” 这是明曦从小到大说的最大声的一段话,也是她说的最大胆的一段话。 但明曦不后悔。 她就该 第31章吵架 明峭傻眼了。 外祖母和舅母的确很疼他,但明峭心里也有杆秤,或者说王府上下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明峭很清楚,家里只要有明曦在,其他孩子都得往后靠。 以往因为明峭比明叙、灵玥要小,大人们都习惯要大的让让小的。 过去明峭作为王府最年幼的孩子,他一直觉得自己理应得到这些忍让,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些优待。 但明曦的到来抢走了明峭最小孩子的身份。 对此。 明峭心里一直有点不服气、不爽快,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是很没道理的,因为按照惯例,他也应该像哥哥姐姐让着他那样去让着明曦。 但明峭不愿意,他隐约觉得不公平,可又无法辩驳,因为他曾经享受的就是这种不公平。 明叙也傻眼了。 在王府所有人眼中,明曦真的是个非常非常好脾气的小孩。 她很少、甚至是从来没有在明叙和明峭面前生过气,也没有和人吵过架,更是从来没有说过这种小孩子闹脾气似的胡话。 什么当着外祖母和舅母的面收拾明峭,这……这简直放肆!这怎么能是一个弟弟对哥哥说出来的话! 一点也不敬爱兄长。 明叙连忙看向明曦,开口劝架:“曦儿,别说这些气话,你和峭儿都是一家兄弟。” “我们是兄弟没错。” 明曦的声音铿锵有力:“但二哥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罚!” “你凭什么罚我?!”明峭也不跑了,他站定回身,叉着腰和小自己三岁的弟弟大声吵起了架:“你是我弟弟,你比我小,我比你大,你就应该听我的!” 明曦瞪着他:“道理对错不以年龄大小为定论,二哥你没理强辩,还想以年岁长幼欺压我。” 明峭一听,人都气懵了。 “你、你胡说!我才没有欺压你!”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听你的?” 明峭:“我……我才没有。” 明曦年纪小,口条和思路却很清晰:“你对宁将军出言不逊在先,不认真习武在后,在我指出了你的错误之后就对我大喊大叫,还想要用不回家去外祖家这种话来吓唬我。到现在为止,二哥还在说自己没有错,你连自知之明都没有,还想让我听你的?” 一番话说下来,明曦一点磕巴都没有,明峭更是哑口无言。 这简直就不是四岁孩童能说出的话。 宁缊听的一愣一愣的:“天哪,阿濯,这个小世子好像比你还聪明哎。” 宁濯早在明曦开口说要让安平王收拾明峭的时候就已经看向了明曦,他的目光静静停留在明曦绯红的包子脸上,还有那双如宝石般闪着光亮的漂亮眼睛。 好凶啊。 “阿濯?”宁缊碰碰他:“怎么不说话?哥跟你开玩笑的啦,你聪明,我们阿濯最聪明啦。” 宁濯:“。” 他收回视线:“别说了。” 他四岁的时候应该没这个胆子和兄长大吵特吵,从胆识来看,他比不过这位小世子。 而且…… 宁濯扫了眼作壁上观的爹。 他垂下眼。 爹看上去并不打算管这件事,表情也很镇定,看不出有任何担心安平王责罚的模样。 是不想继续教隔壁王府这几个郎君吗,还是说,爹觉得安平王不会介意?安平王是这么大方的人吗,宁濯没有和他接触过,他也不是很清楚。 千百种思绪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最后宁濯只是移开眼,也什么都不去想了。 现在,还是眼前的热闹最有意思。 - 王府内部的争吵还在继续。 明叙左右看着两个弟弟,都不知道该先劝哪个住口比较好,二弟声音大但杀伤力极低,三弟细声细气但直戳人心。 明峭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我没有自知之明??” 明曦:“对,你没有。” 明峭:“你、明曦你!你胡说!!你不敬兄长,你、你不友爱手足!” “那你也可以让父王来罚我。” 明曦毫不犹豫:“如果父王说我也有错,那我也认罚。” 明峭气得嘴皮子都哆嗦了。 让父王说明曦有错,怎么可能?谁都知道王府上下就属父王最心疼明曦,心疼到从出生起就日夜带在身边亲自照料,心疼到两次出征都把明曦一块带上! 明曦这分明就是知道自己不会被罚所以才故意和他呛声的! 明叙:“好了好了,都别吵,别吵了。” 作为大哥,明叙是不能拉偏架的。 虽然他也觉得明峭有错在先,但明曦刚才说的气话也实在不能轻易揭过,一家子兄弟,怎么能说什么收拾不收拾之类的胡话,还扬言要闹到外祖母面前去,简直疯了。 明峭哼哼两声:“是他先找我麻烦的。” 明曦没接话,她看了眼身边已经站直的宁缊和宁濯,大约估算出自己扎马步的时间已经满了。 她慢悠悠的站直,扭扭脖子伸伸腿。 明峭这才发现,明曦居然是一边和他吵架一边蹲的马步! 这也太瞧不起他了! 明曦看向宁泓铮:“宁将军,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扎满三次马步吗?” 宁泓铮:“嗯,世子尚且年幼,如今还是耐心打基础才最好,不可操之过急。” 明曦:“那我先欠一次,等我今日下学回来之后再来找您补上可以吗?” 宁泓铮一愣。 明曦继续说:“我现在要带二哥回去找父王了。对不起,宁将军,今天打扰你了,我会让父王给你送礼物赔罪的!” 在明曦看来。 与明峭继续在宁府大吵大闹实在是太不像话,她今日忍了又忍,也没忍出个好结局来,索性不要再忍,先将胡闹的二哥处理好,再说,父王本来就不许她忍! 至于大哥哥…… 明曦瞥了明叙一眼。 反正大哥哥心软,没关系的。 明叙愣了一下,也觉得明曦说得对。 他也抱歉的笑笑:“宁将军,今日让您见笑了,我现在就带他们俩回去,晚些时候再带他们来给您赔罪。” 明叙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一直在跟着明曦的思路走。 明曦要吵架就吵了,明曦说要带明峭回去就带,明叙只觉得明曦说的都对。 到底谁是兄长谁是弟弟啊。 宁泓铮面色古怪了一瞬,他摆手:“大郎君言重了。” 回去? 他看不 第32章蜜糖和鞭子 明曦见宁泓铮的态度不像是要阻止她的样子,便对这位好看的将军更满意了。 明曦看向侍卫:“带我二哥回去。” 侍卫们互相看了看。 能跟在王府几位郎君身边的侍卫都是安平王养的死侍,而死侍,也最清楚该听谁的话。 对于侍卫们来说。 第一命令是安平王,其次便是他亲口承认为第二顺位的明曦和府上嫡出的大郎君明叙,明峭、灵玥等则是要往后靠的第三顺位。 侍卫:“是。” 明峭:“?” 我刚让你们端水都犹豫,现在三弟让你们抓我你们就一口答应了? 明峭听见明曦三言两语就要强压着自己回去告状,他气的要命,想也不想的就要跑:“谁要跟你回去!我才不去,傻曦儿,你自己回去吧你!” 他刚窜出去两步。 忽然膝盖一疼,明峭大叫一声,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明峭:“谁?!谁踹我!!” 他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泪花迷蒙了眼前的人,等明峭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脸时,他露出了一副见鬼似的表情。 宁泓铮行礼:“王爷。” 侍卫们也都立刻半跪。 宁缊和宁濯反应迅速:“见过安平王。” 明叙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牵着明曦的手:“父王。” 明曦也看向安平王,没说话。 她现在很生气,也觉得很难过,所以现在暂时不想和父王说话。 安平王摆手,示意大家免礼,他现在没心思管别的,凤眼微眯,唇边挂着极其危险的淡笑。 安平王:“你要去哪啊,明峭。” 明峭吓得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喊腿疼叫委屈,背上尽是冷汗:“父、父王……我,我……” 宁泓铮瞥他一眼。 唉,都说了不必回家了,人安平王早就来了。 这孩子非要让人回家取那什么姜蜜水,这下倒好,蜜糖来了,鞭子这不也一并来了吗。 明峭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安平王:“不必多说,本王都听见了,你是要去裴家吧,来人,快去给他牵匹马来,让他能‘快马加鞭’的去见见裴老夫人。” 他着重念了快马加鞭四字。 安平王的目光也极其冷冽,被盯着的明峭几乎是双腿打颤。 他对安平王本就是又敬又怕。 如今更是大难临头,明峭心知肚明自己有错,而且安平王还亲耳听见他和明曦争吵的内容了。 明峭:“不不不!父王,我那说的都是胡话,我、我同三弟玩笑呢,没有、我真没有要去裴家的意思啊父王!” “玩笑?” 安平王面若寒霜:“本王怎么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玩笑话就让你敢对小你三岁的弟弟斥骂了?告状精?好啊,明峭啊明峭,你在裴氏学的礼义孝悌全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明峭唰的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宁泓铮见状不妙,立刻挥手示意自己的两个孩子离开,宁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宁濯看懂了父亲的手势,直接拉着哥哥就走。 有的热闹可以听,有的热闹就不适合旁人听。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周敏也很有眼力见,早在安平王今早二次登门时,她就立刻派人将后院四周的下人们都驱散了。 有些时候,听到太多了绝不是好事。 尤其是皇室相关。 明峭劈里啪啦的掉眼泪,安平王全当看不见,他袖子一甩,直接指着明峭骂: “你在别人府上端的什么架子?盐茶喝不得非要喝蜜水是吧,你知道你弟弟跟着我出征时只能喝凉水吗?她才四岁就知道人要谦卑懂礼,知道要劝导兄长知错就改,你、你七岁了还这般荒唐行事,你还敢用离家来威胁兄弟,吓唬师傅?” 安平王记得明峭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啊。 在他去年离京之前,明峭自幼要比他的哥哥姐姐们要活泼许多,虽文不成武不就,但却从未跋扈行事。 如今久别再见,这么一个好好的孩子就成了这副德行! 安平王气得胸闷。 这孩子能不能掰回来就看这一次了,他也只会给明峭这一次机会了。 安平王垂下眼。 他没工夫一次又一次的为不懂事的儿子善后,更没必要为不成器的儿子费心思,既然如此,那就不痛不快! 安平王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 他冷冷的盯着明峭:“你若真想去裴府,可以,我现在就让人把你的东西都搬去裴府。” 明峭惊呼:“父王!” 巨大的恐慌向明峭袭来,他瞬间就被淹没了。父王这是什么意思,是不要他了吗? 明峭不敢细想下去,他只能一直重复着错了不敢了。 明叙也是脸色一变,他松开明曦的手,三两步跑到安平王身前,用自己做间隔隔开了他和明峭:“父王!父王不要这样,二弟他还不懂事,父王……” “你还替他说话?” 安平王何止是看明峭不顺眼,他看明叙也火大的不行:“你二弟和三弟就这么吵起来了,你做了什么?劝了吗?拦了吗?” 明叙脸色一白:“我、我拦了,没拦住。” “为什么拦不住?” 安平王看着明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你真的拦不住吗,父王留了这么多人在这儿,他们都听你命令,你为何不能狠下心肠,直接让他们将你两个弟弟带回来找我?还是说,你舍不得你二弟受罚?怎么,就舍得你三弟挨骂?” 明叙:“不!父王,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怎么就做不出决断呢!” 安平王:“叙儿,你身为长兄,对弟妹皆有管教之责。如今明峭犯错,你做不到严罚就算了,还总想着息事宁人!” “叙儿啊——” 接下来的话安平王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盯着明叙看了二三息,而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明叙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他如此聪慧,当然能听懂安平王的意思。 父王失望了。 明叙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着,他喉间一窒,他让父王失望了。 除了失望,安平王又何尝不难过呢。 这是他的长子 第33章父王听曦儿的 明叙是他和枝君婚后第一年就有了的孩子。 是第一个让安平王成为父亲的孩子,也是第一个叫他爹、叫他父王的孩子。 他亲自辅导长子启蒙,从他牙牙学语一直教到读背识文,除去被康承帝派去打仗时,安平王也会日日盯着长子的学习和生活,从文武先生到吃穿用度,无一不过目,无一不精细。 他精心教养的嫡长子啊。 怎么偏就如此仁善! 若是仅对一方的仁善安平王还能夸他一句有喜好有偏向很正常,偏偏是这样对万事万物都一致的仁善,仁善或许能帮助明叙成为一方儒圣,却对坐在那个位置的他全然无益! 这样的明叙。 安平王怎么敢放心将明曦的未来托给他呢。 在他未掌握大权之前,明曦的身份是注定要被一直隐瞒下去的秘密。 倘若明曦日后选择的是继续以男子之身生活,那么百年后自己离开了呢,明叙这位兄长是否能一直护住明曦呢? 安平王不觉得如今的明叙能够做到。 可明叙还小。 安平王决定对明叙更用心一些,他相信,人的性格是可以被后天改变的,就算不能完全改掉,安平王也誓要磨掉明叙身上一些无用的仁善。 明叙说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话。 安平王见状,更是不满意了,既然起初决定要帮人,那就该有胆子帮到底啊! 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费点心思慢慢掰吧。 老二如今才是最要紧的时候。 安平王看向躲在哥哥身后的明峭,目光冷淡:“你大哥为你求情遭了骂,你呢,倒是一句话也不为他说?这就是你在裴氏学到的兄友弟恭?” 明峭吓得打了个嗝,他连忙摇头,边哭边说:“没有,父王,我没有……大哥没错,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父王,我再也不敢了……” “明峭。” 安平王静静的看着他:“你是只会在我面前认错吗。” 刚才明曦所说的字字句句都将明峭的错处剖析得十分清楚,而这里比明峭身份高的人也不少,宁泓铮是,明叙也是,就算是比他小的明曦,也是当今亲封的安平世子。 但在安平王来之前,明峭谁也不服,对谁都不认错,就算道歉也都是被压着道的。 他这是真的知道错了吗。 不是的。 他只是害怕了。 安平王看着明峭明显一怔的表情,他心中的失望意味更浓,好在这个孩子才七岁,他还是能掰正的。 安平王闭上眼:“既然学不会该向谁认错,你还是收拾收拾去裴氏吧。” 明峭:“不!父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给宁将军道歉的,还有曦儿,我也会给曦儿道歉的!” 安平王没理他。 明峭又泪眼婆娑的看向宁泓铮,他现在也是慌了神了,大哥不顶用,三弟不可能替他求情,那就只剩下宁泓铮。 宁泓铮上前一步:“王爷,二郎君他、” 安平王打断他:“泓铮不必替他遮掩,这逆子说的那些混账话太冒犯你了,待此事了了,我还要向你赔个不是才对。” 宁泓铮快吓死了:“不不不,王爷言重了,二郎君年岁尚浅…” 安平王打断:“哼!他小时如此,大时还不知要反哪一块的天!” 宁泓铮还想说话。 安平王:“好了泓铮,你不必再劝。” 宁泓铮只能作罢。 明峭这下真是面如死灰了,他抽噎了一下,几乎有些克制不住的想放声大哭。 “父王你不要二哥了吗?” 明曦忽然问道。 安平王一反常态,他看向明曦的表情也较为严肃,他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只是反问道:“不是曦儿说要让父王收拾二哥吗?” 明曦一怔。 她有过耳不忘之能,自然记得自己方才才说过的话。 是她亲口说的。 要让父王收拾二哥,就算二哥躲到外祖家,也要让父王当着外祖母、舅母的面去收拾二哥,这是明曦自己说出来的话。 明曦顿了顿,摇头说:“不是这种收拾。” 她要的是二哥知道自己的错误,然后乖乖的改正错误,而不是如此武断的掐断源头。 而且,看见明峭哭,明曦也有点想哭。 二哥除了脾气有点坏,很多时候对自己还是很好的,他会陪自己玩骑马打仗,会同意自己给他梳辫子,会牵着自己一起去姨母那里吃饭,会给自己喂好吃的果子……还有好多好多,明曦都记得很清楚。 明曦想要让安平王教会明峭对错,但不想让安平王赶走明峭。 但她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自己的感受。 她只能看着面前的安平王。 这个来了这么久也没有叫她过去然后把她抱起来的父王,这个明曦从来没见过的凶巴巴的父王。 她讨厌这样。 而安平王不来抱她,她也犟,绝口不提要抱。 明曦的眼圈慢慢红了。 安平王看见了,心间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但他还是那副认真的表情:“哦?那曦儿想要的是哪种收拾?父王都听曦儿的。” 明峭一听,眼泪流的更凶了。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父王最喜欢的孩子是明曦,看,父王为了明曦都可以不要他!可恶、明曦这个坏孩子一定会让父王赶他去裴家的,呜呜…… “我不要父王听我的!” 明曦哭了,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父王才不应该听我的!” 她没有办法准确描述自己真正想让安平王做的。 但她知道什么是她不想要的。 明曦不要明峭走,更不要安平王说什么只听她的,这很奇怪,这都不是明曦想要的。 那她想要什么呢。 安平王的鼻尖也发酸,他看着明曦,看她哭的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了,他闭上眼又睁开。 安平王温声问道:“那曦儿想要什么呢?” 明曦急忙说:“我要父王讲道理,你要和二哥讲道理、就像、就像你和曦儿讲道理那样……但父王不能只跟二哥讲道理,也不要因为我才去跟二哥讲道理…呜…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她描述不出来。 明曦的眼泪中除了对安平王此举的不解和委屈之外,又多了一点新的情绪。 比如愧疚、害 第34章男儿有泪就轻弹 她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像也做错了什么。 不然父王不会这样对她说话,父王这么厉害,不可能不懂她心里的意思。 明曦一边哭一边回想。 是她不该说二哥错了吗,不对,她纠正父王的时候父王都会接受;那是她不应该和二哥吵架吗,不明白,可明曦觉得自己没说错;那就是她不该说要让父王收拾二哥吗,是这个原因吗,是她不谦虚吗,是她对二哥不敬重吗;还有呢,她还有什么地方错了吗…… 安平王都快心疼死了。 明曦很少哭,而一哭起来就格外惹人怜惜,人也小身子也小,偏偏沾湿了的一双眼睛大的惊人,叫人一眼就能看清里面满满的心伤。 但安平王还是忍住了奔向明曦将她抱起来哄的念头。 一次习武,将三个孩子的优缺点暴露的淋漓尽致,安平王想要装看不见都不行。 明叙心善但无决断力,明峭大胆却骄纵妄为。 而明曦。 诚然,明曦很聪慧,也知对错懂礼节,作为四岁孩子来说,她知道劝诫兄长、知道赔礼道歉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但同样。 安平王却发现明曦也有些疏漏之处。 她太执着对错了。 也太信任自己了。 更极端的是,明曦有着非常清晰的思维和极强的行动力。 比如明叙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劝架,或者是想办法让其中一方暂时消停。 但明曦不同。 她不认同明峭的做法就会直言不讳,察觉到对方一旦开始逃避她的态度就会变强硬,而且明曦通过安平王的态度极快的猜到了侍卫听命于谁,她很机敏的让侍卫直接抓人。 安平王发现。 明曦的性子似乎也有些霸道。 在没有彻底招惹她之前她可以做到忍而不发,可一旦认真,出手便是要将人的路全堵死,比如激将明峭,比如喝令侍卫抓人,比如搬出他这个父王压人。 而整整比明曦大了六岁的明叙连明曦一半的决策力都没有。 不占理的明峭更是让她逼得步步后退。 明曦为什么敢这么和二哥明峭呛声,为什么能当着外人(宁家人)的面也敢说出会让父王收拾兄长这种话,为什么敢完全将大哥明叙的劝架当耳旁风还直接越过明叙去替他做主。 究其缘由,也不过是安平王而已。 被偏宠的孩子不可能感受不到自己得到的爱。 要说明峭张狂,那么明曦其实也没好到哪去,她只是很懂礼貌,所以才不为难他人。 明曦如此自信。 她毫不犹豫地相信安平王会为了她而处罚明峭,而且在她看来,明峭本就有错,她这么做算是替‘父’行道。 若这里只是王府,若只有他们一家父子。 安平王的确可以这么做。 但。 明曦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 安平王不能让她继续这样成长下去,这样下去,明曦只会渐渐长成一个听不进任何声音的独行者,她不会接受逆反,也无法忍受建议。 不能这样啊曦儿。 安平王目光克制的看着明曦,他很想把小女儿抱在怀里柔声哄着,可他知道他不能这样,明曦不能被他养的越来越糟糕。 明曦是很聪明的孩子。 她日后若是不够好,那一切就都是他这个做父王的错。 是他没把一个本该就好的孩子养好。 宁泓铮也看出安平王想要借此事教导三个孩子的意图了,他看着明曦哭到打摆的小小身躯,心下也是难得一软。 明叙和明峭都这么大了,骂就骂了。 但明曦。 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做错了事要受罚要道歉,他已经很懂事了他有什么错啊!! 宁泓铮:“王爷,小世子并未……”做错什么。 安平王睨来一眼,宁泓铮瞬间息声。 明曦有没有错,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又看向明曦。 看哪。 这孩子做的正确事,完全让其他人忽略了她那些不起眼的小错事。 这就是聪明人办事。 安平王一方面觉得有点头疼,一方面又觉得明曦真不愧是他和枝君的孩子,简直是聪明绝顶啊。 安平王问:“曦儿,你为什么要哭?是觉得父王这么对你二哥做错了吗?” 明叙和明峭听到这个问题都忍不住心惊肉跳。 自古以来,就没有儿子说父亲做错了的道理,就算是被惩罚的明峭也绝不能这么说。 明曦吸吸鼻子,仰起一张花脸:“是,父王就是做的不对。” 圆眼睛里闪烁着异常的坚定。 安平王怔然。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吧,看来小女儿也还有的掰。 明曦忽然又说:“还有我也做的不对!” 安平王又是一怔。 他很惊讶的看着明曦,明曦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眼睛鼻子现在都红的不像话,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哭久了,明曦有点打嗝:“父王,我不该说狠话,不该在别人面前提到外祖母和舅母会护着二哥,不该不听大哥的话,我也,嗝、不应该在别人家和二哥吵架……我还应该要谦虚,我对二哥不谦虚,所以二哥才很生气……” 这段话的杀伤力完全不弱于明曦方才对明峭的斥责。 都是超过了她这个年纪太多太多的回答。 明叙也掉眼泪了:“曦儿。” 他弟弟都这么懂事了能有什么错! 明峭也被震惊到了。 三弟居然……认错?还认了这么多的错?不对,他说的这些是他的错吗?完全不对吧。错的不全是自己吗? 安平王眨了眨眼睛,忍住了眼泪,他大步上前,一下就把明曦抱了起来。 “曦儿……” 安平王大掌按在明曦脑后,很温柔也重重的抚着她,一路从发间抚到背后:“父王知道,曦儿很棒。” 明曦被抱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泄了闸。 她双手搂着安平王的脖子,将脸靠在安平王肩上,声音软软的问:“那父王还生气吗,曦儿知道错了,曦儿保证不会再犯了。” 瞬间。 安平王:男儿有泪就轻弹。 豆大一滴眼泪落在明曦发间,明曦被冰的缩了缩脖子。 父王哭了? 明曦一下子就更内疚 第35章父王不要生气 明曦:“父王不要生气,好不好。” 安平王立刻答道:“父王不生气,父王怎么会生曦儿的气呢?父王只气自己,气自己没有教过曦儿要怎么面对刚才的情景。” 这是安平王的真心话。 他不生明曦的气,明曦是在他身边渐渐长成的啊,她的性子安平王最清楚,他只是气自己没有更用心的教导明曦,没有教会她更周全的处事手段。 安平王希望明曦在他身边是越来越好的。 但当明曦真的眼泪汪汪的望着他,在那一条条细数自己做的不够好的地方时,安平王又难以克制自己不去心疼她。 明曦还那么小。 明明是他这个做父王的不好,是他没有早做打算,没有给明曦一个顶顶显赫的出身,让她还不得不去考虑他人的看法。 安平王更加坚定了要加快动作的信念。 他忍过三年冬天。 第四年。 冬日就该烧起些火光和油脂啊。 - 明曦还在保证:“曦儿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安平王:“父王相信你。” 他们父女之间本就亲密无间,再大的气和怨也都会在相拥的瞬间烟消云散,明曦一点也不怨安平王刚才严肃的态度,安平王也不会揪着明曦的小缺点不放。 父女俩和好了。 本来一腔怒火的安平王忽然平心静气了许多,看向仍傻站着的长子和次子的目光也稳定了许多。 明曦:“父王,我不要让二哥去外祖家。” 明峭瞪大眼睛。 这下他眼睛里流出的就不是委屈而是感激的眼泪了。 三弟! 吵归吵,闹归闹,咱俩还是有感情的嗷! 安平王闻言,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他其实是真心想把明峭扔到裴府去待几日的,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就该这么吓唬几天长长记性。 但曦儿说了…… 安平王:“为什么呢,曦儿不是和二哥吵架了吗?二哥还说你是告状精,说你傻。” 明峭:“父王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哇——” 安平王被他这一嗓子震得耳边嗡嗡一瞬。 老二这嗓门还真是大啊。 明曦:“可是我也说二哥没有自知之明了。” 在明曦看来,她说的这句话就是在‘骂’明峭,两相抵消,她和明峭都有出言不逊的错。 安平王:“……” 闺女。 你这句话明峭都费劲能听懂。 安平王:“那不让你二哥走,曦儿觉得父王该怎么做呢?” 明峭大了,性格基本成型,要掰正就得下狠手来掰。 安平王可不打算轻易放过明峭,但他还是想听听小女儿会怎么做。 明峭看向明曦的眼神里暗含希冀。 明曦思索片刻: “父王不能直接把二哥赶走,但父王也要让二哥认识到他自己的错误,而且,二哥不可以继续犯错,还有,曦儿也在宁将军的家里犯错了,父王要给宁将军送赔礼。” 明峭:三弟!咱哥俩一辈子好兄弟!! 明叙闻言,也松了一口气。 曦儿还是善良的。 就算和哥哥吵架也没有忘了对方是家人,明叙愈发觉得自家弟弟是个非常聪明善良懂礼貌的小朋友。 安平王听完,点头道:“曦儿说得对。” “父王会‘好好’教你二哥对错的,还有宁将军,父王也会命人准备好赔礼。” 宁泓铮:“王爷不……”必。 安平王:“这是曦儿的一片心意,泓铮,莫要推辞。” 宁泓铮:“……” “是,多谢王爷,多谢小世子。” 明曦摆摆手。 她皱着眉,似乎还在思考。 安平王看见了:“怎么了曦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明曦蹬了蹬腿,安平王立刻会意,弯腰将她放下地。 明曦小步跑到明叙和明峭那,她仰头看向明叙,依旧软声道歉:“对不起大哥哥,我没有听你的话,下次不会了。” 明叙愣了一下,而后立即蹲下和明曦平视:“不用道歉的曦儿,大哥没有生曦儿的气,大哥永远不会生曦儿的气。” 明曦这才松了口气。 她又看向明峭:“二哥,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没有自知之明,我也不该用父王来吓唬你。” 明峭的脸一红,他踟蹰片刻,才像蚊子哼哼般说道:“这、这次就算了……还有,我也错了,我、我不会再冲你大声喊了……” “好,那二哥以后还会跟曦儿说话吗?” 明峭愣了一下。 什么。 明曦提醒他:“二哥你刚刚说以后再也不要跟曦儿说话了。” 明峭瞬间尴尬极了,他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的事!我那都是气话,不算数的!” 明曦默然。 生气时候说出口的话就可以不算数了吗。 明曦不懂为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刚才和二哥吵架时说的话虽然也是气话,但也都是她当下的真心话啊,所以,明曦不觉得气话等于假话。 经过安平王的教导和自己的思考,明曦懂得有些真心话是要放进肚子里不说出来的,但这并不代表她认为自己的所思所想是错误的。 比如。 明曦依然认为明峭对宁将军的态度不好。 明曦需要确认。 “所以二哥以后还跟我说话吗?” 她眼巴巴的望着明峭。 明峭一下子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这算啥事啊,不过是兄弟间拌个嘴罢了,有必要这么认真吗,反正明峭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安平王:“明峭?” 短短两字,满是警告意味。 明峭一下就站直了,连忙说:“当然,我当然会和曦儿说话!” “曦儿,二哥刚才说的都是胡话,你别往心里去啊,二哥保证,二哥以后再也不说曦儿是告状精了!” 明曦这才破涕为笑:“好!” 明曦伸出手。 明峭不明所以,但下意识牵住了她,将她小小的手完全包住:“曦儿?” 明曦拉着明峭走到宁泓铮面前。 明曦:“宁将军对不起,我今天在你家大吵大闹了,下次不会了。” 宁泓铮:“……” 小世子你还要道几次歉啊,臣受不住啊! 宁泓铮:“没事的小世子。” 得到了宁泓铮的原谅,明曦又转头看向她二哥,眼睛扑闪扑闪的极其漂亮。 明峭:“……” 原来弟弟是在给我做示范 第36章可怜的二哥 闹了这么一通明峭也是真的没架子了。 他非常顺畅的给宁泓铮道歉:“对不起宁将军,我不该瞧不起你、还有你家的茶——” “明峭。” 安平王冷喝道,“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 哪有人道歉是明峭这么说话的,这要碰上个心眼小的,就相当于在别人面前进行第二次嘲讽。 明峭噎住。 他没明白自己这道歉又在哪儿出了问题。 明叙扶额。 二弟啊。 没必要再次强调一遍瞧不起的。 宁泓铮也看出了明峭这次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单纯的不会说好话:“没事的,王爷,我看二郎君也知道错了,这事就算了吧。” 他顿了顿,忽然又郑重说道: “今日之事,宁府上下绝不外传。” 安平王的视线在宁泓铮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才微微颔首:“好。” “辛苦你了泓铮,这几日,明峭先停几日武课,明日卯时,我会派人送他们两个过来。” 宁泓铮:“是。” 明叙、明曦对视一眼,而后又非常默契的将视线投向了明峭。 可怜的二弟/二哥啊! 明峭还挺庆幸的。 嘿,宁将军人还挺好的啊,他就这么原谅自己了,父王还给自己停几天课,真好,又可以多睡一个时辰了! 安平王也瞥见了明峭脸上的庆幸之色。 哦? 他的唇线慢慢绷直:“我先带他们回去了。” “王爷慢走。” 宁泓铮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安平王又把明曦抱起来了,他身后跟着惴惴不安的明叙、以及自以为逃过一劫的明峭。 等安平王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府门后。 宁泓铮叹了口气。 唉。 二郎君,保重。 - 蹲在大门墙角看着王府四人离开的宁缊:“终于走了,我的天,叙哥这个二弟也太大胆了,还好王爷很讲道理。” 明峭在宁府闹成这样,要是换个护犊子的皇亲贵戚来,宁缊真担心自家父亲会被责罚。 好在安平王讲道理。 还有那个小世子,真是个聪明正直的好孩子! 居然为了他们宁府指着自家哥哥的鼻子骂,刚才让侍卫抓人的气势也是真的凶,这么比较下来。 宁缊:“还是叙哥的脾气好啊!” 被宁缊硬拉来一块蹲着的宁濯:“……” 宁缊又补了一句:“其实小世子的脾气也挺好,性格也好,还仗义,他还给咱们家说话呢。” 宁濯:“是吗。” 他怎么觉得,是那小世子被自己二哥整烦了呢。 宁缊看了弟弟一眼,苦口婆心道:“你又来了,阿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先把人往坏里猜啊。” 宁濯皱眉:“我没有。” 宁缊:“你看你的那些同窗,每次邀你一起去玩你都觉得他们是要害你沉迷享乐,你们才多大年纪,人家怎么会想这么多。” 宁濯:“……” 跟他说不通。 宁濯紧皱眉头,毫不犹豫起身就走。 宁缊:“哎?不是吧,生气啦?别啊、我不说你了阿濯!等等我!咱俩等会一块去学堂啊!” 宁濯越走越快。 他真的很难跟兄长说明白丁字班那些人的品性,索性就不再说了。 上什么学堂。 宁濯和班里的人处不来,他根本不想去,想到就烦。 - 安平王早上高高兴兴的带着三个孩子出门,一个时辰不到,又出去带着三个红眼睛兔子回来了。 裴桓儿从安平王第二次怒气冲冲出门的时候就立刻梳洗打扮,此刻正在大堂焦急的等待。 灵玥今日也起的很早。 她不知所谓,但也陪着裴桓儿一起等。 安平王进门时都愣了一下:“你们在这做什么?” 裴桓儿躬身行礼:“回王爷,妾听闻明峭让膳房准备蜜水,便想着或许叙儿和曦儿习武后也想润润嗓子,便命人多备了些,只等几位郎君回府享用。” 安平王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他很清楚,裴桓儿对枝君的孩子倒是很真心。 从明叙和明曦对她的态度上都可见一斑,这两个孩子都不是好糊弄的,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差,他们心如明镜。 裴桓儿学识不错,管家也不错。 只是实在不会教孩子。 养在她屋里的灵玥成了个怯弱贵女,而明峭也有往骄纵纨绔发展的架势。 看来,他还是不能完全将孩子扔给裴桓儿教养。 唉!头疼! 安平王:“曦儿喝蜜水吗?” 明曦虽然没有哭嚎出声,但也流了那么多的眼泪,此时最该饮些茶水。 “喝!” 明曦正觉得口干呢。 安平王就从桌上端起一盏,倒了些在手背试过温度后才递给明曦让她自己捧着喝。 灵玥也端起一盏,抿了一口忽然疑惑道:“大哥、二弟,你们怎么不喝啊?” 明叙和明峭都老老实实的站在不远处,两兄弟一个也没敢开口说要喝,听到灵玥问了,明叙连忙摆手,脸都涨成了绯红。 明叙:“我、我不渴。” 明峭是真的渴了,他瞥了眼裴桓儿,娘特地给他备下的蜜水啊,这可是娘的一片心意,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能不喝! 明峭:“我喝我喝。” 安平王冷笑一声:“喝?你还有脸喝?” 明峭伸出去的手立刻僵在空中。 明叙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绷紧了,唇也抿的死死的。 灵玥也吓得险些将手中的蜜水给洒出去,她捏着手帕,目光在明叙和明峭之间游离不定。 怎么了这是? 二弟又犯错了? 明曦也立刻仰起脸看向安平王,眼神里是询问的意思。 父王不是说不生气了吗。 安平王察觉到小女儿视线,面色稍稍缓和:“曦儿,你出了汗,先跟着李嬷嬷回屋换身衣服,换好衣服父王再送你去学堂好吗?” 明曦点头答应。 她把茶盏搁在太师椅上,很听话的跟着李嬷嬷回去换衣服。 安平王又看向灵玥:“灵玥,你今日既起的这么早,想来也是想清楚了?” 灵玥立刻点头:“是的父王,女儿想过了,娘也同我说了,女儿想和大哥哥一起去崇文馆念书。” 灵玥昨天一离开安平王的书房就立刻找到了裴桓儿商议,裴桓儿在知晓事情经过后,先是毫不客气地将灵玥骂了一顿,而后又勒令她必须去学堂。 裴桓儿有时候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生得这两个玩意怎么能这么蠢,她心好累。 原以为灵玥是个机灵的,没想到也是个脑筋不拐弯的。 果然。 还是嫡姐的孩子最像她自 第37章明氏家法 安平王唇角微弯。 灵玥决定去学堂,一早上了,总算有个还不错的消息。 还是灵玥和曦儿叫他省心。 儿女债,儿女债,要不说儿放前女放后呢,儿子就是债,女儿就是缘,他的灵玥和曦儿一样,都是为父分忧来的。 不过… 安平王扫了眼灵玥身上的繁琐宫裙:“灵玥,你回去换身方便的衣裳来,崇文馆中不兴奢靡之风,你既然要去学堂,日后绝不可在学堂摆出王府女娘的架子,你可明白?” 灵玥一愣:“是,女儿明白,女儿这就回去换。” 安平王看明叙:“你还愣着做什么,你不用换?” 明叙:“是!我这就去。” 安平王无声的啧了一下,这小子,怎么胆儿就这么点大。 对此,他绝口不提自己有事没事就考教明叙一二的事。 眼见灵玥和明叙都离开了。 明峭那不甚聪明的小脑袋瓜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怎么回事!怎么只剩下他一个人同时面对父王和娘亲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看安平王,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裴桓儿。 裴桓儿看都没看他一眼。 明峭:…… 好吧,娘是一如既往的管都不管他。 他只能自救了。 明峭十分利落的往地上一跪,他大喊道:“我知道错了父王!” “错了?” 安平王冷笑道:“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老老实实的受罚吧!侧妃,你教的好儿子啊,他今日在宁府可是发了好大的威风!比叙儿的派头还要大呢,若非侍卫来报,恐怕他今日还要与曦儿在宁府吵上半个时辰不止!” 说完,安平王往上首一坐。 他原本打算直接将明峭关个一周禁闭,三餐只送些简单食水,好让他长长记性,七岁的孩子打也不好打重了。 现在裴桓儿来的赶巧,安平王倒要看看裴桓儿会怎么做。 裴桓儿蹙眉。 她凉飕飕的目光扫向明峭,声色温吞:“明峭,你父王说的可属实?” 裴桓儿敬重安平王,但这不代表她会无条件的相信安平王。 明峭呐呐道:“是、我、父王说得的确没错,只是,我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的。” 裴桓儿:“你当真对叙儿不敬,还同曦儿吵嘴?” 明峭不敢说话了,只能缩着脑袋点头。 裴桓儿顿了顿。 她扭头看向安平王,从容地下跪行礼。 安平王拧眉。 怎么,要求情? 更加了解裴桓儿的明峭也立刻陪着跪下,他眼眶通红,完了完了完了……娘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裴桓儿:“王爷,妾恳求您,不必看在裴氏和姐姐的面子上,请依照皇室族规处置明峭吧。” 安平王:“?” 明峭:!!! 裴桓儿:“叙儿贵为王府嫡长子,曦儿亦是当今亲封的安平世子,今日明峭胆大包天,竟敢不敬兄长欺负幼弟,实在愧为明氏子,此行当罚,更当重罚!妾恳切王爷,以皇室族规处置明峭,以儆效尤。” 明峭:“娘?!” 娘你要整死我啊。 身为明氏子弟,明峭年节时都会跟着皇室宗族一同祭祀,吟背悼辞,祭祖礼仪,明峭熟能生巧,所以他学的最好的就是礼法。对于以严酷而闻名整个大宣的皇室族规,也就是明氏家法,明峭当然是最了解不过的了。 明氏家法,是当年宣太祖反前朝创大宣时立下的法规准则,也是专门适用于皇室子弟的法律法规。 明峭对这家法就一个印象。 恐怖。 洋洋洒洒百余条家法,不是板子就是鞭子,更甚者还有极刑。 安平王也吓了一跳。 这应该也不到要请家法的程度吧,那里面最轻的杖刑都是五板起步。 明峭才七岁,挨俩板子都够呛。 安平王噎了一会儿:“这……” 他委婉道:“明峭年岁尚浅,请族规一事事关宗亲,本王不愿叨扰皇叔祖。” 裴桓儿:“那就先记下,日后再打。” 安平王:…… 明峭真的是裴桓儿生的吗,不会是被换的吧,不能吧,明峭可是枝君亲自陪着生下的啊。 明峭:…… 娘,我非死不可吗。 裴桓儿神色淡然:“妾以为,年岁尚浅并非逃离过错的借口,明峭总有及冠之时,如今先将他所犯之错的刑罚记下,待日后一一清算,王爷觉得如何?” 安平王:“……” 要不说裴桓儿出身裴氏呢。 刑部尚书裴枝远日常办公大抵也是裴桓儿这种冷面阎罗的样子。 明峭“哇”的一嗓子就哭开了:“娘、娘我错了!我真的不敢了!不要打死我啊啊啊——” 裴桓儿:“几板子而已,打不死人的,顶多断个手脚。” 明峭:“那我也不要断手断脚啊!!娘、父王,峭儿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我、我可以抄大字呜呜、你们罚我抄书、罚我关禁闭行不行哇——” 裴桓儿:“呵……” 她刚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安平王就打断了她:“好了。明峭,父王向来秉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理念,你如今知错也主动认罚,念在你此次初犯,那这家法就暂且搁置。” “至于罚,此次暂且就只罚你禁闭七日,手抄《孝经》十遍,如何?” 明峭连忙点头:“可以可以,多谢父王!” 只要不让他娘来罚就行,其他怎么样都可以啊! 安平王看向裴桓儿:“侧妃觉得呢?” 裴桓儿毫不犹豫:“一切全凭王爷做主,只是妾还是以为,可以先记下五道杖刑,若是日后再犯,则数罪并罚。” 安平王思虑片刻。 裴桓儿这招不错,立了把时刻会落下的刀在明峭头上,这样也好,只盼明峭能长长记性,不要一错再错。 安平王:“那便依侧妃所言,七日后,峭儿抄的书也交由你检查。” 裴桓儿:“是。” 她微微垂首,是很恭顺的态度,她对安平王向来不似男女结亲之态,更多的是一种君臣之仪。 明峭两眼一抹黑。 完了。 他本来还想把字写囫囵些混过去的,但若是最后要交给娘来检查,他就得花十倍心思把字写好些了。 不然,他娘是真的能一边说这是废纸一边把他抄写的东西给烧了然后让他重抄的。 明峭有点微微死 第38章夺嫡 安平王:“裴氏那边……” 裴桓儿:“王爷放心,我会命人去裴氏私学为峭儿请假的,母亲和长嫂那边,我也会亲自登门说明。” 明峭在裴氏私学念书,一般午膳都会跟着裴家人一块用。 如今他要在家关七日禁闭,此事自然要提前同裴老夫人报个信。 安平王满意的点头。 裴桓儿的确是打理内宅的好手,只是她也的确教不来孩子,没办法了,还是自己对家里几个孩子多上点心吧。 裴桓儿让人将明峭带回房中。 这第一日的禁闭,就从此时开始了。 在等待余下几个孩子更换衣装的间隙,裴桓儿问:“王爷,妾有一事想问。” 安平王:“是你兄长让你来问曦儿上学的事?” “……” 裴桓儿微微颔首:“是。” 裴枝远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交代裴桓儿要把明曦争到裴氏私学来。 虽然裴桓儿觉得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安平王连明叙都不让来,怎么可能会让明曦来,但她还是答应了裴枝远会尽力一试。 毕竟,长兄难得如此迫切的要求些什么。 安平王也不同她兜圈子:“你让他不必想了,曦儿不可能去裴氏念书,本王不放心。” 裴桓儿蹙眉:“王爷,裴氏私学的先生比崇文馆的先生要好得多。” “那又如何。” 安平王坐在上首,目光平静的望着她:“左右不过几年功夫,崇文馆离得近些,曦儿每日下学也更方便。” 他顿了顿。 裴桓儿既已嫁他,他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明叙和明曦牵绊着,他也不怕裴桓儿不知轻重。 安平王:“再者,你们裴氏的先生再好,难道能好过宫里的?” 裴桓儿一愣。 她神色瞬变,目光惊疑不定:“王爷是想……” “把话咽回去。” 安平王淡淡道。 裴桓儿立刻垂首:“是。” 只一瞬间。 她就明白安平王为何会将此事告诉自己。 因为裴氏。 不论如何,安平王总是需要裴氏为其助力的。 片刻后,裴桓儿抬头直视安平王,目中无喜,只有一派坦然,她盈盈长拜:“妾会寻个机会与兄长相商,裴氏,愿助王爷成事。” 助安平王,也是助叙儿、曦儿。 更是助裴氏。 从龙之功,到底是不一样的。 当年裴氏答应将嫡女嫁给安平王,他们就已经做好了要参与这夺嫡血战的准备,如今万事皆宜,又有安平王亲口相邀,裴桓儿没有理由不替裴氏答应。 安平王的视线在裴桓儿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嗯,起来吧。” 裴桓儿又重新安静的坐了回去。 安平王:“对了,灵玥也大了,该从你院中搬出来了,等今日下学,你让她在府上自己选个院子住吧。” 裴桓儿:“是。” 她的神色自然又冷静。 一点也不像一个被迫与孩子分离的母亲。 安平王有点理解不了,身为母亲,裴桓儿怎么能如此淡然,若是有人要将明曦和他分开,他定然是要把这胡言乱语的人给拖出去狠狠惩治一番的。 然而。 裴桓儿非常能理解安平王的心情。 啧,又开始猜忌了。 裴桓儿知道安平王一直不喜自己,但这也没关系,反正她对安平王也就那样。 他们一个是皇室,一个是世家,又因为康承帝的昏庸而绑在一起,在安平王还是王爷时,裴氏或许能与其友善共存,可皇帝就是不一样的,这二者之间的差别太大,大到裴桓儿觉得自己遭受任何怀疑猜忌都合理。 裴桓儿一直都很清楚。 她能够亲手养育两个亲生孩子长大,这都是嫡姐应允的结果。 依照皇室惯例。 无论嫡庶,孩子都只该养在主母膝下。 尤其是宫中那些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们,他们都是三岁就离开母亲去皇子居的。 其他皇嗣,亦或是某些养的贵重些的世家子弟,也都是三四岁就开始分院独居了。 对此,裴桓儿没什么好不满的。 她只希望安平王能够一直这样下去,一直猜忌她,猜忌她背后的家族,然后安平王才会加倍的爱护嫡姐留下的孩子们,这样就最好。 - 明曦换好衣服出来时,其他人都已经坐在马车等了。 明曦:“父王,我来晚啦!” “没有。” 安平王想也不想:“是父王提前让人备好马车了,曦儿来的正好,现在去正好。” 明曦笑了笑。 安平王一把将她抱上马车。 明曦一上来就看见了正襟危坐的明叙和灵玥:“咦?” “二哥呢?他今天不上学吗?” 明叙:“你二哥要在家自省,父王已经叫人去裴氏给他请假了。” 刚才安平王已经同他们说了明峭要罚七日禁闭的事。 灵玥也说:“就该这样罚!明峭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什么话都敢说!” 她也已经从大哥那里听说了今早的全部事情经过。 从明峭对宁泓铮不敬开始,灵玥就听的直抽冷气。 她素来谨小慎微,从不与人争辩,谁知道这蠢弟弟张口闭口就是旁人没资格,连三品将军都瞧不上,这不罚他罚谁! 灵玥伸手把明曦搂在怀里:“还是曦儿乖,曦儿做得对,你二哥那个性子早就该骂了!” 灵玥才不管什么年纪大小。 只要谁给安平王府丢脸了,就算是大哥哥她也骂得! 明曦柔顺的靠在大姐姐身上,不好意思的说:“曦儿也有错,我不该跟二哥吵架的。” 灵玥:“这算什么!我都经常和明峭吵——” 安平王上车:“行了,灵玥,你难道还要教曦儿继续同兄长吵架斗嘴吗?” 灵玥立刻噤声。 “不、不敢。” “曦儿。” 安平王朝明曦招了招手,明曦就颠颠的从灵玥身边跑回了父王怀里。 还是父王这里坐着最舒服! 安平王习惯性的伸手探明曦的额头,温热的,又摸摸她的手,也是同样的温热,还好,应该是没着凉。 明曦忽然用脸去蹭安平王的手,像狸猫那样,蹭的安平王心下一软。 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的曦儿简直是全天下最可爱最漂亮最乖巧的小孩! 嗯对,他说 第39章崇文馆 安平王把明曦抱到腿上,开始说正事: “崇文馆分设四阶学段,甲乙丙丁,每升一个学段要考核,不过,曦儿这个年纪应该只能去丁字班。” “只是灵玥,你预备从哪个学段念起?” 灵玥愣了一下。 按照崇文馆中学子的普遍年纪,灵玥大约会被分到乙字班。 但她在裴氏先生的教导下已然学完了四书中的《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似乎也差不了多少了,这又相当于甲字班的学习进度。 安平王不算太了解灵玥的情况,他只能问灵玥自己的意见。 灵玥支支吾吾:“我都可以…” 安平王无奈,只能看向明叙:“叙儿觉得呢?” 明叙:“父王,灵玥的学识很好,可以让她去试着考一下甲字班。” 他偶尔会和灵玥一起去给裴桓儿请安,裴桓儿考灵玥时他就在一旁听,自然比安平王要更了解灵玥一些。 灵玥是文雅的性子,爱书也坐得住,学识自然不会差。 安平王思索片刻,同意了。 灵玥的表情则有些慌乱,她不知道崇文馆的考核是什么样的,只好在心里快速的默背先前所学,临时抱一下佛脚。 她绝不能给王府丢脸! 明曦:“父王,我几岁的时候才能和大哥哥在同一个班里呀?” 明曦一直认为明叙非常厉害。 小孩子总是天性向往比自己厉害的大孩子的,明曦很喜欢明叙,她想要和明叙在一个学堂里听讲。 安平王愣了一下。 明曦比明叙小太多了,他们之间差了六岁呢。 六岁的差距,这可不是一两年功夫就能弥补的,而且,顺利的话,明叙年初就可以去考太学了,到时候他们俩之间的差距就更大了。 可曦儿既然问了,就证明她有想要追上大哥的决心。 安平王:“崇文馆每年都设有升级考核,曦儿如果想要追上你大哥,那就要更用心地学啦。” “我会用心的!” 明曦信誓旦旦的说。 “父王相信曦儿。” 安平王自然是以鼓励教育为先的:“不过曦儿可得抓紧了,你在学习的时候,你大哥也在学,他可不会停下来等你哦。” 明曦皱眉,她当然懂,她才没有要大哥等自己好吗。 明曦:“那我今年也可以参加学堂里升级的考试吗?” 安平王愣住。 嘶,这个他倒是不太清楚呢。 安平王看了眼明叙。 明叙也对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安平王:好吧。 他也没有敷衍明曦:“父王不太清楚,不过,等会见先生的时候父王帮你问问?” 明曦:“好!谢谢父王!” 安平王立刻弯起眉眼,亲昵的同明曦蹭着额头:“曦儿不用对父王客气。” 毕竟。 他将来所拥有的一切都只会是明叙和明曦的。 明曦兴高采烈的坐在安平王怀中,偶尔也伸手去掀起车帘看看外面。 京城对于明曦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 毕竟在明曦短短的快四年人生中,她待在京城的时间也不过两年多一点而已,第一年还是个完全没有记忆的婴儿。 但从这个冬天起。 这里就是明曦的家了。 …… 崇文馆的馆主非常热情的接待了安平王一行人。 这是当然的。 崇文馆是官学,是为了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的孩子而特别设立的,大部分皇嗣都会选择在崇文馆就读,朝臣们更是以孩子能进崇文馆学习为傲。 因此,崇文馆学子中三人一五品,十人一三品也是很常见的事。 这里不缺贵族,这里遍地都是贵族。 而在这些皇亲重臣之中,安平王府一脉也甚是瞩目。 作为大宣唯一活到了成年且健康的皇子,安平王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和下一任皇帝。 就算康承帝不想承认,在他寻到下一个继承人之前,他也必须留着安平王。 父子俩都对对方怀抱警惕与杀心。 这是一个如履薄冰的高位。 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富贵险中求。 为了明曦,在她十岁之前,安平王一定会如愿以偿,他是如此坚定的相信自己。 “齐老,好久不见。” 安平王松开牵着明曦的手,行了一个晚辈礼。 崇文馆馆主,齐舒堂,他连连伸手扶起安平王:“王爷请起,王爷何必多礼。” 安平王笑道:“礼不可废,当年本王有幸得齐老教导过一段时日,至今不曾忘怀齐老的教诲,许久未见,齐老还是如此的精神矍铄啊。” 齐舒堂:“王爷言重了,老臣不敢当。” 他的确教过安平王。 只不过时间真的很短,非常、非常短。 当年齐舒堂奉命在上书房为几位皇子启蒙,前皇后那年还未薨逝,安平王那时也只是十一皇子,康承帝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他都下令让十皇子和十三皇子都来上书房听讲了,独独略过了十一皇子。 后来听说,是前皇后求到了康承帝面前,十一皇子才能来上书房启蒙。 只是十一皇子才来了半月不到。 前皇后便薨了。 自此,齐舒堂再也没在上书房见到过十一皇子。 再后来。 十一皇子就被康承帝扔去战场了,等他回来后,就是得封安平王,迎娶裴氏嫡女的事了。 …… 明叙一来就去甲字班温书了。 齐舒堂看向安平王身边的两个孩子。 灵玥甚少和陌生人接触,一时被人打量就很难忍得住不躲,她下意识的垂眸避开对视。 齐舒堂执教多年,只一眼便看出了灵玥的性子内敛,他立刻收回视线。 嗯…… 倒是和王府那位大郎君有些像。 应当也是个娴静温和的。 而更小的这个嘛,安平王府上的二郎君在裴氏私学就读的事也不是秘密,这位就只能是那少有人见过的小世子了。 出生时伴有天生异象的小世子啊。 齐舒堂觉得很稀奇,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明曦几眼。 而明曦。 她毫不避让的同齐舒堂对视。 齐舒堂愣了一下。 这眼睛。 像,的确很像。 当年的十一皇子,也有这样一双不肯认输不肯服软的眼睛。 而且。 明曦也有些像裴尚书。 这倒也不稀奇,外甥肖舅嘛,正常正 第40章先天学习圣体 齐舒堂:“昨日王爷命人给老臣传信要将大娘子和小世子送来崇文馆上学,老臣已命人为府上大娘子和小世子分好了班级。” “小世子年幼,分在丁字一号班;大娘子看年纪,约莫与乙字班学子年纪相仿,就分在乙字一号班如何?” 灵玥绞了绞衣裙,有些小心翼翼的瞥了眼安平王,安平王没有察觉。 其实乙字班也挺好的…… 她不想考试.。 万一考砸了怎么办,灵玥不想给安平王丢脸。 但安平王开口就是:“齐老,本王记得崇文馆是有升段考核的吧?” 齐舒堂一愣:“有的,王爷是想……” 安平王:“灵玥在家跟着裴氏的先生学过几年,本王想,能否让她试试甲字班的考核卷?” 齐舒堂:“自然可以,老臣这就命人去取一份考卷来。” 这是合理的。 崇文馆设立多年,每年总会有几个特别聪明的孩子提前跳段,年末考核可以说就是为这些孩子而设立的。 在崇文馆,照常来说,甲乙丙丁每个学段需要两年升段。 正常来说,初次入学崇文馆的学子大多是四五岁的年纪,,丙字班就是六七岁,乙字班是八九岁,甲字班则是十岁十一岁左右。 但很多时候。 聪明人是不需要两年的。 这样的人就需要这种每年一次的考核,过了就往上升学段,期间还可以参加县试、院试等科举考试制度。 院试合格成为廪生之后就可以顺利入选太学。 安平王:“劳烦齐老了。” 齐舒堂口称不敢,而后动作迅速的为灵玥取来了一套卷子。 齐舒堂:“这是崇文馆去年甲字班的月测题。” 灵玥接过考卷,认真道谢后捧着卷纸坐到了一边的书桌前,她的侍女立刻将背匣中的文房四宝取出,替她在书桌上摆好,又站到一旁为灵玥研墨。 崇文馆是允许学子携带一名侍从入学的。 毕竟是贵族学院,要指望这些皇亲重臣的孩子自己动手,简直比登天还难,倒不如开放一名侍从,也避免了更多不必要的纷争。 安平王:“这考核要考多久?” 齐舒堂:“限时一炷香,一炷香后,甲字班的先生会来收卷,待批改完成后,就知道大娘子能否升入甲字班了。” 他朝自己身后的书生点点头,那书生便将香炉中的香点燃了。 齐舒堂:“大娘子,可以动笔了。” 灵玥:“是。” 灵玥展开卷纸,开始认认真真的读题作答。 明曦也盯着灵玥手中的卷纸出神,她刚想抬脚走近些看看,安平王立刻揪住了她的衣领,一把将人牵了回来。 安平王:“不要去打扰你大姐姐考试。” 明曦懂事的点点头。 她知道了,考试很重要,她不能去打扰大姐姐,那就等大姐姐考完之后再问她都有哪些题目吧。 明曦从来没参加过考核,她很好奇。 安平王:“齐老,我们出去说。” 齐舒堂点头。 几人移步另一间书房。 刚离远了些,明曦忽然开口:“齐爷爷。” 安平王假意斥她:“曦儿,不得无礼,要叫齐老。” 明曦了然,改口道:“齐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对周敬之要叫周爷爷,对齐舒堂要叫齐老,明明他们二人看起来差不多年纪。 可明曦知道父王肯定是为了她好,所以她很顺从。 齐舒堂一愣,随后很温和的对明曦笑笑:“无碍,怎么了,小世子?” 明曦:“我不用考试吗?” 齐舒堂摇头:“像小世子这般年纪的学子进入丁字班都无需参加考核。” 丁字班都是些刚启蒙不久的小萝卜头,有些家里大人不上心的,送来的孩子甚至都还没识得几个大字呢。 这考什么,考天地人日月星吗。 明曦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没过多久,她又问道:“那我为什么是一号班呀?除了一号班还有其他班吗?学堂的班级是按照数字排序的吗?为什么会这样分班呢?” 安平王脚步一顿。 来了。 曦儿的连环疑问。 齐舒堂呆了一瞬,他很少见到像明曦这么健谈不怕生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皮实又精力旺盛,注意力很难集中在枯燥的学海上。 主要是明曦她、她看起来是真的很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 齐舒堂:“嗯……崇文馆分甲乙丙丁四个学段,每个学段又各分一二三号班,因为学子们的年纪不同、对先生所授学识的接受能力不同,因此,分班更有助于不同的学子们听讲。” 明曦蹙眉:“可是齐老还不知道我的学识呢,为什么就把我分到了一号班?” 齐舒堂:“……” 因为你姓明。 因为你爹是大宣唯一的王爷。 因为你是当今亲封的安平世子。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标准答案,但显然,齐舒堂不可能同眼前这位单纯天真的小世子讲清楚大人世界里的潜规则。 齐舒堂以问代答:“小世子是不是也想参与考核呢?” 明曦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生得白嫩如雪,五官精致,像极了仙人座下童子,也像是一面雕纹精美的明镜,照亮了人心,也清晰的映出了自己的情绪。 此时。 明曦满脸写着——我想我想我想…… 齐舒堂忍俊不禁:“那老臣有些问题要考考世子,若小世子都答得上来,那么老臣就为您取来丁字班的考卷一试,如何?” 明曦绷住表情,学着安平王的模样微微颔首:“可以。” 安平王:“……” 人小鬼大。 他有些无奈的看向齐舒堂:“齐老,您受累了。” 齐舒堂摆摆手。 这算什么,他天天都要给甲字班那群傻小子上课呢。 非要说起来,他其实还挺喜欢明曦的,看着就一脸聪明样儿,跟他舅舅一个样。 齐舒堂:“那,现在开始?” “开始开始!” 明曦一双圆眼睛都笑弯了。 她喜欢提问,也喜欢被提问。 如果能够回答上来别人的提问,她心里会满满涨涨的很舒服;如果不能回答上来那也很好,说明她就又发现了一个自己不懂的答案,也就又可以学到新知识啦! 对于明曦来说。 她没有不喜欢的知识,她也从不排斥学习更多的知识。 简直是先天学习圣 第41章过目不忘 齐舒堂见明曦毫无惧色,他也莞尔一笑。 身为崇文馆的馆主,很多时候,齐舒堂在崇文馆内都是较为严肃的学究形象,再加上他是教导过两代皇子的文人代表,名气极大,学子们见了他只有敬和怕,不可能有亲与爱。 明曦倒是很难得的学子。 她既不敬怕自己,又不甚亲近自己。 她只是向他求知而已。 齐舒堂兴致勃勃,他先提了简单的问题:“三字经中,曰仁义,礼智信的下句是?” 明曦眨了眨眼睛。 下一瞬。 明曦:“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齐舒堂愣住。 背的这么熟练吗?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 齐舒堂微微挺肩,盯着明曦的眼睛问:“此六谷——” 他问题还没问完。 明曦就抢答:“六谷就是粮食哦!稻是长在水里的,要剥壳煮熟了才能吃,梁是种在地里的,京郊就可以种,菽是一粒一粒圆圆的,可以煮着吃,麦有两种,可以磨成粉做糕点,黍是黄米,祭祀常用它,稷即粟,为百谷之长。” 齐舒堂:“……” 他哑口,怔愣的盯着明曦瞧了一会儿。 四岁的孩子背下了《三字经》不算稀奇,丁字班大部分的孩子也都能做到,但像明曦这种连每一句话的每个字词意思都记住了的,实是罕见。 明曦依旧不闪不躲的同他对视着。 齐舒堂微眯眼:“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四岁的孩子能背《三字经》,应当也背不下《千字文》。 明曦:“我知道喔!这句话是在说,无论远近,天地都是一个整体,率宾是四海之内,四海之内都归顺于王,也就是皇祖父!” 齐舒堂惊愕道:“…世子已经背下了《千字文》?” 明曦还没说话。 安平王:“是,曦儿三岁时就会背三百千,最近在给她读《中庸》,本王最近只给她讲了前两章,曦儿应该也背下了吧?” 明曦点头:“背下啦!” 这两章内容又不多,明曦不懂这有什么背不下来的。 安平王:“不错,齐老觉得呢?” 他语气颇为淡定,但语意却是不明。 至少。 齐舒堂从中隐隐感觉到了一点炫耀自得之意。 齐舒堂有些无语的看了眼安平王。 得,又是个爱炫孩子的。 但这种父母齐舒堂从教以来也见了不少,少见多怪,多见不怪,习惯就好,只是这位被炫的小世子……当真是世所罕见啊! 犹豫再三。 齐舒堂还是问道:“王爷,不知小世子是否有过目不忘之能?” 安平王微微颔首:“曦儿的记性的确不错。” 齐舒堂:“……” 这只是不错吗?! 你不要以为你是王爷是未来太子他就不敢……好吧的确不敢。 明曦:“齐老、齐老,继续问嘛?” 她还能接着答! 齐舒堂默然片刻:“小世子,老臣去给你取考卷。” 他认输了。 但他很高兴。 身为师者,碰上这种百年难遇的奇才怎么能不欣喜呢!原以为今年年初时收的那几个孩子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年前时分,竟然还能将这位天纵之资的小世子收入崇文馆! 等到齐舒堂拿回考卷。 明曦已经让安平王把她抱到椅子上站着了,这间书房里没有她能用的桌椅,只好站着写字了,笔墨纸砚也都已经摆好了,安平王站在一侧亲自替她研墨。 齐舒堂见状,心下有些惊讶。 早就听说安平王极其疼爱这个幼子,不仅从出生起就亲自带在身边抚养,日常吃穿用度也都是府上郎君中的独一份。 如今看来。 连研墨的活儿都做得,安平王实乃慈父也! 齐舒堂:“这是丁字班的月测卷,嗯……小世子先试试吧。若是得了甲字,过完年后便可参加升丙字班的考核。” 这是齐舒堂仔细考量之后才做下的决定。 明曦的年纪还是太小了。 丙字班没有和她同龄的孩子,这在日常交流方面,或许会有些不便,而且,明曦也需要适应一段时间的学堂生活。 对于齐舒堂的处理方式,安平王也比较满意。 曦儿的年纪的确还太小,和同龄人待在一起会更轻松些。 明曦:“好的,谢谢齐老。” 明曦接过考卷,伸长胳膊将其平铺在书桌上。 明曦:“齐老,我的考试时间也是一炷香吗?” 齐舒堂点头:“是。” 说话间,他亲自把香点上。 “小世子,可以落笔作答了。” 明曦:“好!” 她没写过考卷,也不知道题目究竟长什么样、是什么形式,但她有默写过三百千,很早的时候就开始识字了,所以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考卷展开。 上面的字明曦都认识。 唔……意思也能看懂,明曦思索片刻,开始提笔作答。 安平王也站在她身边看。 他发现丁字班的题目大多都是帖经题,即任意选择经书中的一页,用两张纸覆盖左右两边的字,中间开一行,另裁纸为贴,帖盖数字,让考试者写出,也就是填空题。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够将书背出,能将字写对,就已经不容易了。 明曦刚开始习字的时候也偶尔漏笔画。 明峭瞧见了会笑她写错别字,明曦被笑了也不生气,她只会自己将那个字重新写一遍,然后再不漏写。 而明峭,他也会在事后被日常派人保护明曦的安平王寻个由头狠骂一顿。 明曦背书背得很熟。 所以在思考答案的环节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只是写字费时间。 写着写着。 齐舒堂原本还秉持着先生不得干扰考试的原则,远远的坐在一旁。 坐着坐着。 他也有点心痒难耐。 齐舒堂起身活动,见安平王和明曦都没注意自己,便故作平静的一步步走近,最后直接站定在明曦身边,低头看她的答卷。 齐舒堂:“……”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又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安平王。 安平王平静的将视线挪开。 假装自己不曾和齐舒堂对视过,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问题。 齐舒堂:“……” 好好好。 原来这位聪慧过人的小世子也是有缺点的啊。 比如。 她字写的不 第42章梦中情孙 明曦写字不像写字,像画图。 但她的笔画倒不是歪七扭八的,反而很直,只是组合在一起看就很古怪,像一群直愣愣但又长短不一的简笔画。 齐舒堂那颗被明曦的过目不忘给震惊到的小心脏也稍微的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有缺点才对啊! 毕竟才四岁嘛,要是什么都会,岂不成了妖孽转世? 况且像明曦这个年纪的孩子手都软乎,捏不住笔也是常有的事。 明曦开始习字没多久。 安平王知道过犹不及,而且他真的心疼明曦,担心明曦练字会手疼,一日最多只让明曦练一个时辰的字,超时就直接抱走。 好看的字是练出来的。 有风骨的字更是。 碰上安平王这么个疼孩子的家长,明曦的字写不好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齐舒堂暗暗想道。 一炷香时间并不算长。 在明曦的考核结束之前,灵玥先迎来了她的考核结果。 甲字班的先生:“这位女娘答的很不错,升甲字班没什么问题,只是还有些错漏之处,一号班不太够。” 齐舒堂沉吟片刻,看向安平王:“王爷,那就让大娘子去甲字二号班,如何?” 安平王点头:“自然可以。” 他从前对长子和次子的学习会看重些,若是明叙没考好,那的确少不了一顿批。 但灵玥一个从未来过书院参加考核的孩子,有这成绩已是不错了,他当然不会多说什么,甚至安平王还夸了一句:“考得不错,灵玥想要什么奖励?” 灵玥连忙摇头:“不用了父王,我什么都不想要。” 安平王:“什么都不想要?” 他是真心想给灵玥东西,也算是入学礼了。 安平王思索片刻:“父王上次进宫,你皇祖父赏了一块紫瑙,父王让人给你雕个玉坠如何?” 老皇帝那抠搜的。 他这次征战一年得胜归来,康承帝拢共都没赏几样东西,真金白银什么都更是啥也没有,给的都是些虚名和赞赏,安平王听都听烦了。 没事。 他早晚能拿到皇宫宝库里的那些宝物。 到时候,他一件也不会送去给康承帝陪葬,他自己也不要,全部都留给他的叙儿和曦儿才好。 “可……可以,谢谢父王。” 灵玥脸红红的,心下还有些懊恼。 她应该再多检查一会儿的!说不定还能考的更好一点! 齐舒堂:“好,那么,大娘子现在就跟着这位先生去甲字二号班吧。” 灵玥下意识答应:“好……” 她说完,又看向安平王,眼神里透着些惴惴不安。 安平王垂眸深思。 灵玥性情怯弱,现在大抵是有些害怕独自前往陌生的环境。 他微微蹙眉,俯身凑到明曦耳边说:“曦儿,你在这儿等一会父王,父王先送你大姐姐去甲字班,可以吗?” 明曦立刻点头:“可以,父王先送大姐姐去吧。” 安平王拍拍明曦的脑袋。 四岁的明曦很懂事。 而且她并不是个完全要求安平王百分百只爱她只关注她的孩子,太多太满的感情会让人窒息,她只需要保证自己是安平王心中的第一就够了。 而做第一这件事,明曦不需要通过任何方式去确认。 在父王心里,她就是第一。 明曦绝对信任着这一点。 齐舒堂也说:“王爷且安心,老臣会在此守着小世子的。” 安平王先是道谢,而后又留下两个人看着明曦,这才放心的走了。 安平王一走。 明曦写了一会儿,发现笔尖上沾的墨有些干了,她顿了顿,总不能让看起来和周爷爷一般大的齐老给自己研墨吧,她可不能做这种不敬老者的事情! 还是自己磨吧。 她刚伸长手要去够墨条,身后站着的侍卫立刻就上前接过。 侍卫:“小世子,让属下来吧。” 明曦瞥了眼他,确认是自己见过的侍卫之后,她微微颔首:“好,辛苦你哦。” 侍卫愣了一下,而后难以自持的笑了一下。 今日下值后他一定要去和其他的同僚炫耀小世子对他说了辛苦! 还有—— 小世子真的好乖啊啊啊!! 这是谁家小世子呀?哦,原来是我们安平王府家的呀~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 明曦终于写完了。 她做题没什么思考的过程,但写字对她来说很费时间。 实际上,明曦已经很努力的在把字写好看了。 明曦:“齐老,我写好啦。” 她把考卷折好放平,和自己的答卷叠在一块,递给了齐舒堂。 齐舒堂笑着接过,将答卷放在另一侧的书桌上,回头冲明曦伸出手:“老臣抱您下来吧?” 他书房中的桌椅都不是专门为孩童定制的,有些太高了,明曦的个头又小,显然让她自己爬下来会很费劲。 明曦立刻摇头拒绝:“不用,父王说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可以自己下来的。” 说完,她立刻双手并用的向下爬。 明曦和安平王约定过的,不能让除了安平王之外的任何人触碰身体,隔着衣服也要尽量避免,她当然不会让齐舒堂抱自己。 而安平王府的侍卫也都知道小世子不喜被人触碰,自然不会主动请缨。 齐舒堂见状,对明曦也更加满意。 这是个很好的学生。 虽然出身显赫,但身上没有丝毫骄矜之气,对服侍他的侍从亦是懂礼体恤,还有过目不忘之能! 这简直、简直就是他的梦中情孙啊—— 齐舒堂一把年纪,当然早早的就抱上孙子了。 只是他的孙辈们年纪都大了,孙女们基本都已经嫁人了,一个孙子已经入朝为官,另一个也在太学里准备下一届的春闱,倒是有个曾孙女和明曦差不多年纪。 齐家的孙辈读书也都称得上是认真,虽不及状元,但也出过榜眼。 只是…… 齐舒堂还是很难不将他们和面前的小世子对比。 珠玉在前,谁能想得起从前的鱼目呢。 明曦从椅子上爬下后就走到了齐舒堂身边,她仰面问:“齐老,你现在不改我的答卷吗?” 齐舒堂笑道:“不必改,小世子都答对了。” 他从拿出这份月测卷的时候就知道,帖经题是难不住有过目不忘之能的明曦的。 她只要会写字,就一定能全答 第43章他们老明家不能出孬种 原本齐舒堂还打算让明曦口诉答案即可,像她这么大就开始习字的孩子并不多。 习字是比读书还要枯燥的事情。 让这些活蹦乱跳的孩子老老实实在书桌前坐上半个钟都难如登天,更别提让他们在这半个时辰里不断重复习字这种枯燥活动了。 就连齐舒堂自己也一样。 他幼时也极其不爱习字。 可字也的确非常重要,古话说字如其人,科考答卷交上去第一眼看的就是字,要是字难看,写的再好也不过是个进士出身,与那头三名的进士及第定然是无缘的。 明曦这种出身,虽不必走那科考路。 但一手好字也是贵族必备。 好! 齐舒堂决定了! 从明年开始,他就要转去带丙字一号班! 正好那几个聪明学生应该都会参加年末的升段考核,有朝一日,崇文馆或许能再现一次那届‘金榜登科十七人’的辉煌。 明曦听到齐舒堂说自己都答对了,她当即扬起大大的笑脸:“真的吗?我都写对了?” 齐舒堂:“是的,世子很聪慧。” “那我得了甲字吗?” “当然。” “太好了!那过完年之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参加考试升到丙字班?” “是的,按照约定,世子可以参加年后的升段考核。” 明曦显然很兴奋:“谢谢齐老!” 太好了。 她离追上大哥哥又近了一步! 安平王送完灵玥回来正好撞见了这个好消息,他也立刻笑开了花,一双冷厉的凤眼都眯成缝了,给齐舒堂看的有些傻眼。 这还是朝堂上那位冷静自持的安平王吗。 比起维持日常的形象,安平王当然更在意自家孩子的感受,他弯腰对明曦说:“曦儿好厉害!你全部都答对了,那父王也给你奖励好不好?” 明曦点头:“好。” 她年纪太小,压根就没学过什么叫客气。 不止安平王,谁给她送东西了,她都会大大方方的接下然后道谢,是个性子很敞亮不怯场的孩子。 裴桓儿最喜欢明曦这副小模样。 她每次给明叙送些什么东西,总要和明叙推拒个半天才能让他收下,费劲得很。不像明曦,给啥都说谢谢姨母,然后再甜丝丝的冲人笑一下,裴桓儿看的心都要化了。 明曦比明叙小时候更像裴枝君。 明曦的那双圆眼睛,裴桓儿只在嫡姐的脸上见过,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不止裴桓儿。 裴家上下所有人都是这么疼爱明曦的,他们都将明曦看作是裴枝君一般竭尽所能地爱护着她。 齐舒堂看了眼天色,晨读差不多要结束了:“王爷,不如先送世子去丁字一号班吧,上午的课快要开始了。” “好。” 安平王又把明曦抱起来了。 他真是一步路也舍不得明曦多走。 但很无奈,从今日起,明曦开始上学之后就得走很多很多的路了。 文课还好些,武课就要去演武场了,还有六艺也得去专门的场地学习,啧,这崇文馆怎么这么大?安平王想想都觉得有点心疼了,他的曦儿啊。 好在齐舒堂无从得知他所想。 不然,齐舒堂都得怀疑记忆里那位十一皇子和面前的安平王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莫不是精怪附体,得了癔症? 两个大人都这么胡思乱想着,倒是明曦坐在安平王臂弯中,正转着脑袋四处张望。 感觉这里比王府大哎。 来来往往的,也有很多看上去和明叙差不多大的哥哥姐姐们,路过某间屋子时,明曦还眼尖的瞧见了被同窗们围成一团的灵玥。 明曦很惊喜:“是大姐姐!” 安平王顺着她视线看了过去,见灵玥神色之间虽有些警惕,但眉宇是松快的,不像是被排挤的样子,他也稍稍放心了些。 不是他自傲。 在这崇文馆诸多的皇亲贵戚和重臣子嗣之中,能贵的过他家孩子的,那真是少之又少。 康承帝虽然与安平王父子俩争锋相对,但在对外时,康承帝绝对会优先维护皇室,他自满于自己的出身,更不会容许他人不将皇族放在眼里。 再者,明叙的班级就在灵玥隔壁,她要是有什么话想说也就是喝口茶的功夫。 若是这样,灵玥还能被同窗给欺负了。 那安平王是真的要考虑一下该怎么教灵玥变得凶悍一点了。 反正。 他们老明家不能出孬种! 沿着灵玥的教室再往里走过一道回廊,就是丁字班的书堂了。 齐舒堂指着其中一间说道:“小世子,这里就是你的书堂,看门边,这里挂着丁字一号的木牌。” 明曦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她略微伸了伸脖子,想要从窗户外看清里面有多少人。 嗯……好像有十几个呢。 而且。 明曦好像觉得有个人有些眼熟。 正在书堂内等待休息时间结束的先生看见了这边的馆主,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书朝明曦这边走来。 先生:“见过齐老,见过安平王。” 能在崇文馆做先生的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他们大多数是翰林院修撰,也有一小部分是侍讲学士,他们都奉命在崇文馆兼任先生。 不论官职大小,总之都是京都官,自然也都认得鼎鼎大名的安平王。 齐舒堂:“这位是丁字班的关荣禾关先生,为翰林院修撰,日后,小世子便在关先生的班上就读。” 安平王颔首,然后把明曦放了下来。 修撰? 看着年纪倒是不大,这个年纪做京官的话,京城似乎没有姓关的世家,难道是近几年的进士三甲? 安平王不太记得是不是有这号人,他决定等会就回去查查。 他可不会允许来历不明的先生教导明曦。 安平王:“曦儿,还不问关先生好?” 明曦立刻行礼:“关先生好。” 虽然王府没什么需要她行礼的人,但李嬷嬷还是很耐心的教了很多见到不同人需要行的礼节给明曦,明曦都学得很认真。 有时候。 她就像是一张白纸,一块棉布,总是在竭尽所能的吸取着一切与她有利、无益、甚至是毫无用处的知识,并乐此不疲。 关荣禾回以一礼:“世子。” 和早上的齐舒堂一样,关荣禾的目光也很难不在传闻颇多的明曦身上停留。 这位就是安平世子 第44章守白 在关先生盯着明曦看的同时,安平王的视线也慢慢的飘了过来。 关先生立刻收敛目光,不敢再盯着明曦看。 他有点哭笑不得。 安平王是不是有点把孩子看的太紧了啊,他不过只是好奇多看了两眼而已啊。 安平王:“关先生,之后就劳烦你多多关照曦儿了。” 关先生:“王爷言重,这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安平王笑了笑。 又蹲下身子同明曦说:“曦儿,那你就在这里好好跟着关先生念书,父王晌午时来给你送午膳好吗?” 说者无意,听者震惊。 齐舒堂和关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不对吧。 你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能干这种小厮送饭的活?是不是有点太溺爱孩子了啊?真就一步也离不得、一日也分不开吗? 明曦摇头:“不用父王送午膳,我跟大哥哥大姐姐一起用就好。” 她像个小大人似的。 “父王今天很辛苦,回去之后要好好休息哦,曦儿酉时就下学啦,父王酉时再来接我就好了。” 安平王听完,毫不夸张的说,心都化成一摊混水了。 明曦怎么能这么乖这么懂事! 安平王不打算拂了明曦的好意:“好,那父王酉时来接你。” “嗯,我知道啦。” 明曦真的没什么舍不得的,她是来上学的,又不是不回家了。 甚至。 明曦还隐隐有些兴奋。 这可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呢,小孩子都是爱交友的,明曦自然也不例外。 她也想要像明叙那样,有一个像宁缊那样的好友。 明曦:“父王快回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安平王:“……” 啧,这么点大就知道赶人了,长大还得了。 安平王都不敢想。 明曦以后要是有个看上的人,他要是不同意,明曦会不会要死要活要离宫要跟着人私奔到天涯海角…… 天爷啊,不然直接杀了他给个痛快吧。 安平王不爽归不爽,该给的人还是要给的。 安平王:“曦儿等一等。” 他朝后面庞大的侍卫队伍挥了挥手,一名长相清秀的少年就走了出来,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 明曦眨眨眼睛。 她没在安平王身边见过这个人,但是也挺好看的。 安平王:“这是父王给你准备的书童,日后就由他陪着你在这儿念书。” 这是他从明曦出生后就命人专门培养的死侍,安平王一直打算等明曦大一些就把人送到她身边,如今书院可以带一名书童陪读,那就正好,一并给了明曦。 主仆早些培养感情也挺好。 少年垂眸,跪倒在地:“守白见过世子。” 明曦倒是没有直接让人起来,而是认真盯着人打量了一会儿,她问安平王:“这个人和李嬷嬷一样吗?” 安平王一瞬就明白了明曦想问的是什么。 她在问。 这人是仅作服侍的奴仆,还是另有用途的侍卫。 安平王摇头:“不一样,守白和你大哥身边的知黑一样。” 明曦有的,明叙自然也有。 听到知黑的名字,明曦了然,她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该怎么做了。 死侍就是她的人,到死都是她的。 明曦:“你起来吧。” “是。” 守白顺从起身,跨站到明曦身后,他神色平静,似是少言寡语。 这下,安平王才算是真正放心了下来。 安平王:“那父王就先回去了,曦儿在这儿跟着先生好好学,累了就睡会儿,书匣里装了点心和茶,饿了渴了就吃点喝点,千万别累着自己知道吗?” 明曦:“知道了。” 齐舒堂、关先生:“……” 王爷你。 你这样真的会教坏孩子的你知道吗。 齐舒堂都有点要抓狂了。 再继续让安平王这么安逸的养下去,明曦早晚得废成下一个伤仲永! 但他能直说吗。 他不能。 谁知道他们明氏皇族有什么毛病。 当今在当皇子的时候也是平和文静的代表,可他即位之后就开始暴露本性了啊,杀剐抄家他简直做了个遍。 安平王也姓明。 所以别管他现在当王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还得看他即位之后是个什么样啊。 现在这种时候。 能少得罪人就少得罪人吧。 安平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崇文馆。 在离开之前。 他甚至还再次叮嘱齐舒堂:“齐老,请务必多多照看曦儿,她年纪小,犯了错也不要罚她,你可以命人给本王报信,本王保证即刻就到。” 齐舒堂:“……老臣明白,王爷放心吧。” 王爷啊。 别唠了,实在舍不得……舍不得也不能要回去喔,来了他们崇文馆就是他们崇文馆的学子了! 另一边。 明曦已经跟着关先生进入了丁字一号班。 恰好。 钟声响起,晨课开始了。 关先生:“诸生且静。” 只是淡淡几字,原先还在闹腾讲小话的学子们竟然瞬间噤声,一个个都端正了坐姿,一脸认真的盯着关先生和他身边的明曦。 明曦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先生一眼。 先生好厉害。 关先生:“这位是新来的学子,明曦。” 话音落下。 学堂中明显稍大些的孩子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明曦。 明?是皇家子嗣? 崇文馆中的朝臣之子或许有不聪明的,但绝没有不识趣的,尤其是明氏皇族。 也有年纪小还没反应过来的。 但明曦生得玉雪可爱,自然也很难让人在第一面时就升起恶感。 关先生:“学问之道,贵在交流,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望尔等以友辅仁,相观而善。新硎发刃,当拭目以待。” 他指着靠窗的无人书案。 “世子,那是你的位置,入座吧。” 明曦:“是。” 关先生的话又惊起一片吸气声。 世子? 不少人偷偷看向了明曦。 都是官宦重臣家的孩子,他们自然知道世子代表着什么,能被称作世子的人,将来都是要继承家中王侯爵位的。 这位明姓世子,难道是…… 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明曦听话的走到书案前坐下。 明曦坐下之后,一直背着书匣跟在她身后的守白就替她把书案简单擦了擦,又将文房四宝都摆上,主仆二人皆是安静镇定的模样。 见状,关先生很满意。 他喜欢遵守课堂纪律的孩子,明曦显然在此列之 第45章晨课 刚才迎接安平王已经耽搁了一点课前预备的时间。 关先生也不再过多介绍明曦,而是直接开始正式讲课: “今日我们继续讲千字文。上次讲到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颠沛匪亏,即《论语·里仁》有云:“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明曦听得很认真。 虽然这些已经是她学过一遍的东西了,意思大概也都知道。 但明曦觉得关先生讲的很好。 关先生除了讲解语义之外,还会夹杂一些原句的出处和典故,明曦听的津津有味。 书读百遍,其意自现。 哪怕是幼童启蒙所用的三百千也是如此,每听一遍不同师者的讲解,所学到的和所理解到的东西也都不一样。 时间就在关先生的讲解中悄悄溜走了。 丁字一号班的学子们虽比其他两个班的学习能力要更强些,但他们也都是些五六岁的孩子。 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后,学子们就有些坐不住了。 关先生见状,他合上书页:“晨课就先讲到这里,诸生可以开始朗诵、默背了,准备好的学子来我桌前背诵,过关之后便可开始描红,临帖完毕后即可自习。” 他今日特意多说了些,为的就是给新来的明曦解释。 学子们立刻拿出书开始诵读。 明曦还有点懵懵懂懂的,她看看左右又看看前后,忽然就看见了坐在她斜后方的宁濯。 宁濯显然也察觉到了明曦的目光,抬眸和明曦对视了一瞬。 是宁缊哥的弟弟! 原来他也在丁字一号班。 不过……他好像和二哥哥差不多大呀?怎么还在丁字班呢? 明曦有点好奇。 但她和宁濯还不是很熟,所以她不好直接询问对方。 见到熟人的明曦还是很开心的,她冲宁濯笑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时。 宁濯就收回视线,表情淡淡的,起身朝关先生走去了。 明曦一愣。 坐在她旁边书案的小女娘小声的对她说道:“喂,你不要盯着宁濯看啦,他每次都是第一个上去背书的,你也快背书吧,背完了习字,习完字就可以休息啦。” 明曦看向她:“背书?背什么书啊?” “就是关先生方才讲的这些呀,快背吧,背不完要留堂的!”小女娘又说:“还有,在这前面的文章也要复习噢,关先生也许会抽考的。” 明曦明白了:“好,谢谢你。” “对了,我叫明曦,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还对人家十分友好的笑笑。 明曦她爹安平王就是闻名京都的美男子,她娘当年也是才貌双绝,两相合计,明曦自身的模样自然也很是出众,笑起来时尤其好看,像道人画上的玉色童子。 小女娘愿意主动和她说话当然也有明曦生得好看的原因。 明曦这般大方的笑。 小女娘当即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抿抿唇:“谢鸣玉,叫我谢九娘就好。” 他们这个年纪还很小,相处起来倒是不用注重什么男女大防,但也不能整日将女娘的闺名挂在嘴边,那样就很冒犯对方。 明曦懂了:“好的,九娘。” 谢鸣玉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她要开始认真背书了。 明曦回过头:“守白。” 正跪坐在她身边替她遮蔽日光的守白立刻看向明曦:“世子有何吩咐?” “刚才关先生说的,你都听懂了吗?” 守白以为明曦是有哪里不懂所以想问问他,他思索片刻,说道:“属下大致记下了。” 明曦:“那你识字吗?” 守白愣了一下才缓缓点头。 他当然是启蒙过的。 明曦又问:“那你会背三百千吗?” 守白默了默:“……属下有些忘了。” 他年幼启蒙时或许背过吧,只是后来突生变故太多,学识没有办法让他活下来,那些于生存无益的东西就忘得差不多了。 明曦把手上的书递给他:“那你现在开始背书吧。” 守白讶然。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也要跟着学。 因为做死侍不需要太多的学识,他们又不能参加科考,死侍只需要做到识字,能听懂、看懂主人家的命令就够了,这是训练守白的死侍告诉他的。 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见守白没有回答。 明曦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爱读书的孩子最见不得别人不爱读书了。 四岁正是有秩序感的年纪,明曦非常不理解守白为什么不按照她说的去做。 明曦:“守白,你是我的书童,这里是书院。你来这里,不能光陪我坐着,你得听先生讲课,你得学东西呀!” “父王说了,一直不念书的人会变笨,我不想要你变笨,明白吗?” 守白是安平王给她的人。 父王说,守白和大哥哥身边的知黑是一样的,那么守白也是死侍,死侍就是要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人。 明曦不希望以后要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个笨蛋。 守白听得有些脸热。 明曦:“拿着背,有不认识的字问我。” 说这句话时,明曦还有些自得的扬起些下巴,模样又可爱又骄傲。 守白:“是。” 他接过书,又担心的问道:“世子,您不看吗?” 明曦:“不用看啊,因为我已经背下来啦。” 守白呆住。 明曦整理衣袍,越过书案,小步走到了正在背书的宁濯身后站定排队。 明曦莫名玩闹似的用手点了点宁濯的背,从来不卡壳的宁濯忽然就卡了一下,只是短短一顿,又立刻接上。 关先生也有些惊讶的看了明曦一眼。 其他还在朗读背诵的学子也都纷纷看向了台上的明曦,他们都很吃惊。 不会吧? 又来一个宁濯?! 等宁濯背完之后,关先生才看向明曦:“世子,你是……有什么事吗?” 明曦也迷茫的看着他:“不是说背书吗?先生,我来背书。” 关先生:“!” 馆主没说啊。 昨日齐馆主来找他时只说,明日会把安平世子安排在丁字一号班里,让他多多照看着些。 关先生表示理解,像明曦这等身份的贵人别说是学不学的会了,他注定就得待在一号班里,这是贵人的脸面。 今日一见,明曦看上去比他知道的年纪还更小些。 关先生就更担心了。 很快。 他就明白,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第46章明三 关先生:“……世子已经背下了?” 明曦点头,“对呀。” 关先生默然片刻,转头对宁濯说:“宁濯,你过关了,可以开始临帖了。” 宁濯:“是。” 宁濯从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绕过明曦回到了自己的书案边,开始研墨临帖。 明曦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宁濯。 她忽然又发现了一点,宁濯没有带侍从哎,班里的其他人好像都带了。 不过也正常。 宁濯一看就比丁字班的人要大上一些。 其实整个崇文馆会随身携带侍从的人也不多,那些以清廉闻名的官宦人家子弟都没有带,武将子女也少有,一般会带侍从的学子,要么年纪小,要么家世重。 大多数学子会在丁字班时让侍从陪侍左右,等基本能自理之后,就不会再带侍从来上学了。 关先生:“那,小世子,你先将我方才讲的那一段背出来吧。” 明曦回神,“啊,好。” “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 很快。 明曦就把关先生今日讲的那段背完了。 关先生有些震惊。 但幼童记忆出众也不算太罕见,能在短时间内就快速背诵的孩子,他班上就至少有两个,宁濯、谢鸣玉,他们今年都是要参加考核升丙字班的。 但明曦……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明曦应该还不满四岁吧。 关先生心头微热,他又问得更细了些:“请问世子,我方才所讲的坚持雅操,好爵自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出自何处?” 明曦:“我记得喔,意思是人要坚持高雅的情操,这样就不会被高官与厚禄所束缚。出自《周易·中孚卦》: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我不知道周易是什么,中孚卦也不太清楚,还有鸣鹤在阴,其子和之的意思也不明白,因为先生没讲这些。” 关先生:“……” 不不不。 你能记得我刚才所讲的原句出处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明曦说的都是关先生自己刚讲过的内容,她虽不明白其中意思,但只听过一遍就将这些都记住了,这难道就是过耳不忘?! 关先生:“……世子难道已将千字文全篇都背下了?” “对呀。” “……三千百都背下了?” “嗯嗯,背下来啦,先生要考我吗?” “……” 他觉得不必了。 他好像……收了个很不得了的学生啊! 沉默片刻。 关先生:“世子,你过关了,现在可以回去对书临帖了,等临完今日所学就可以休息一会儿了,世子记住了吗?” 明曦点点头,表示收到任务,保证完成。 谢鸣玉也在这时走上了台,她也要找关先生背书了,只是她身前的明曦一直没动弹。 明曦过关之后还是没走。 关先生一愣:“世子,还有什么事吗?” 明曦:“先生刚才讲的那些,我有好多地方都不明白,等我临完帖之后,先生有空为我解答吗?” 关先生哑了一下,随后立刻笑道:“这是自然。” 身为师者。 他喜欢一心向学的孩子,而好学好问就是聪明人身上最显著的特征,明曦如此聪慧,他作为先生与有荣焉。 明曦满意的笑了。 她心里高兴,所以对谁都是笑盈盈的模样,对关先生是,对谢鸣玉也是。 谢鸣玉震惊的看着明曦喜笑颜开的下台了。 疯了吗,关先生的课业是三个丁字班里最重的,光是完成都有够费劲了,这位新来的小世子居然还主动加课?! 她不理解。 关先生:“谢九娘子,开始背吧。” 谢鸣玉连忙回神:“是。” 背书声再次响起。 守白见明曦高高兴兴的回来,自然就明白明曦过关了,他合上手中书页,主动替明曦铺纸研墨。 明曦:“你把书举着,我们俩一起看。” 明曦要对着书临字,但她也不想耽误守白背书,便提出了这个折中的法子。 守白摇头:“世子,属下先为您研墨吧,您边写属下也能边看您写的字接着背。” 明曦想了想,倒也行,她同意了。 于是。 主仆俩非常和谐的开始临帖了。 然后。 守白就沉默了。 明曦的字就是有如此强大的威力,她已经很认真的在对照着书本临字了,但真的不太相像。 守白觉得,何止是不太相像,这简直就是自成一派! 明曦这幅字交上去时,关先生差点笑出声了。 好在他及时收住了。 怎么回事。 安平王怎么能不让孩子多练练字呢?就由着她写这一手狗爬啊。 关先生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明曦的字,他也一直关注着埋头苦写的明曦,知道她已经尽力了,那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关先生:“可以,世子先回去等我一会儿,待大家都背过书后,世子再来向我提问吧。” 明曦点点头。 “好的,先生。” 她知道这里不是安平王府,而关先生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先生,所以明曦能理解关先生要她等待的意思。 其实明曦本来都没打算问关先生,她原先想的是记住问题然后回家问周爷爷或者问舅舅。 但关先生既然答应为她解答,那么能早知道一点也很好啊。 明曦乖巧的抱着自己的临帖回到了座位上。 隔壁的谢鸣玉也临完了字。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很擅长交际的,他们也天然的喜欢和同龄朋友接触和交流。 谢鸣玉:“哎。” 她顿住。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明曦,叫世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不好直呼其名。 明曦看向她,了然的眨了眨眼:“我在家行三,你可以叫我明三,或是三郎。” 谢鸣玉:“好,明三,你爹是不是安平王啊?” 明曦点头:“对。” 谢鸣玉惊了一下,她从前听母亲说起过安平王的幼子,没想到今日真的见上面了,还是同桌。 她好奇地问:“那你出生的时候真的有五彩霞光出现吗?” 明曦:“我不记得了。” 她怎么可能记得婴儿时期发生的事情。 谢鸣玉自有判断:“我觉得你有,因为我娘说你有,我家里人说你出生那天,天光都亮的很早。” 明曦点头:“那就是有,我父王也说过。” 大概是安平王给了足够的爱和陪伴。 明曦总是能很坦然的接受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面。 因为安平王给她的都是最好的,所以明曦总是理直气壮的认为自己就值得最好的。 她不虚 第47章仙人赐福 谢鸣玉:“怪不得。” 明曦一怔:“什么怪不得?” 谢鸣玉:“你今年几岁?” “四岁。” “我就知道你比我小,我马上就要六岁啦。” 小女娘漂亮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比我还小就能背那么多书,我娘说五色霞光就是仙人赐福,明三,你一定是被仙人赐了很多很多的福气吧!” 明曦听呆了。 仙人赐福? 这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看谢鸣玉这么笃定,明曦也有点不确定,但她还是接住了对方的夸奖:“可、可能是吧。” 谢鸣玉:“真好。” 说完,谢鸣玉的神色莫名低落。 短暂接触下来,明曦还挺喜欢谢鸣玉的。 她很少和女娘一块玩。 大姐姐虽然也是女子,但大姐姐总是很忙,忙着看书、学账,她没有时间陪明曦一起玩,大哥哥也要念书,所以很多时候,明曦只能跟着二哥一起玩。 但是二哥的嗓门好大,每每玩上半日,明曦的耳朵都要麻一天。 而且明峭也有自己的朋友,他不能每天都陪着明曦,如果姨母压着他让他陪明曦玩,那明峭就会故意摔摔打打,吵得明曦头疼。 无奈,明曦就只好自己玩。 谢鸣玉也许会是明曦除了哥哥姐姐们之外的第一个朋友。 她希望谢鸣玉开心。 见状,明曦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谢鸣玉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希望我祖母也能被仙人赐福。” “她最近又生病了,这次病的好厉害,我爹把祖母送去相国寺养病了,爹娘都不许我去看她。” 这些话明明不该说给初次见面的人听,可莫名,谢鸣玉就是想告诉明曦。 她觉得明曦和其他郎君不太一样。 其他郎君总是很吵、很闹腾。 可明曦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坐着,还长得好看,虽然宁濯也安静也好看,但宁濯很少和她说话,也不是针对她,宁濯对所有人的话都很少。 明曦不一样,明曦会对她道谢,对她笑,也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娘就不和她说话。 谢鸣玉不怎么喜欢丁字一号班的其他郎君,他们总是说她一个女娘为什么背书要背那么快,说她又不能科考,笑话她是呆脑筋,只会背书。 谢鸣玉很生气。 但也不知如何反驳,因为她的确不能参加科考。 女官的擢选早在当今即位后就被下令禁止了,满朝文武无一女子,谢鸣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努力的念书,明明此事于她无益。 可谢鸣玉就是要学。 她憋着一口气,发誓自己一定会学的比同窗们都好! 她什么也不为,她只是喜欢念书而已。 明曦:“为什么不让你去看望你祖母?” “他们怕祖母会过了病气给我。”谢鸣玉愤愤道,“可是我才不怕!要是祖母真的可以把病气过给我,我就可以替祖母难受了,那样她就会好起来了。” 她生病的时候喝过苦药,嘴唇都哆嗦。 祖母爱吃甜,定然是受不了那么苦的药的。 明曦:“你怎么不偷偷去?” 比如父王只让她吃三块点心,明曦也会偷偷再吃一块,反正多吃一块她也不会闹肚子呀。 虽然安平王事后都会知道啦。 谢鸣玉又垂头丧气道:“我也想过要瞒着爹娘自己去,可是相国寺离我家好远,坐马车都要小半个时辰,而且我娘也不让府上的车夫带我去。” “唔。” 明曦思索片刻。 “你爹是谁?” 谢鸣玉:“我爹?他是户部尚书,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曦:“户部尚书啊,比我父王厉害吗?” 她只知道皇祖父比父王厉害,但对于其他官职什么的,安平王没教过她,其他人自然也没有,所以明曦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谢鸣玉吓了一跳,她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你爹比我爹厉害多了!” 来崇文馆读书的孩子,书读的好不好都是次要了,别在这儿给家里惹上不该惹的人才最重要。 安平王作为唯一的成年皇子,还是唯一一位封王的皇子。 他的地位不可谓之不高。 而且。 大宣的皇族是明氏,整个大宣,谁又能盖的过明氏子弟啊。 闻言,明曦了然。 她心里又稍微明白了一点,户部尚书不如父王厉害,那么舅舅作为刑部尚书,应该也没有父王厉害吧,那刑部和户部又有什么分别呢……不明白,明曦决定晚上回家去问一下周爷爷。 明曦:“那我让父王给你爹下令让你去见祖母?” 谢鸣玉惊呆了。 什么? 明曦没听见回答,她不解道:“这样不可以吗?” 谢鸣玉脸都白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绝对不行!我爹会气死的!他一生气,可能就不让我来崇文馆上学了。” 明曦抿唇:“那好吧。” 她喜欢和谢鸣玉说话,当然也不希望谢鸣玉从此之后就不来了。 谢鸣玉真的快被明曦的‘口出狂言’给吓傻了。 哪有这样帮人的呀。 但观明曦神色,便知他绝无坏心。 谢鸣玉理解,明曦比她要小,不明白这些也是常有的事。 谢鸣玉:“明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不能这么做,这样大家就都知道我想偷偷去见我祖母的事情啦。” “我明白了。” 明曦懂了。 重点是偷偷,所以不能让大人发现。 她不止懂了,她还很热心。 “那你没有马车怎么偷偷去呀?”明曦自问自答:“嗯,我有马车,不如,我带你去相国寺吧。” 说这话时。 明曦还很俏皮的朝谢鸣玉眨了眨眼睛。 谢鸣玉眼睛一亮:“真的吗?你真有马车?你爹不管你吗?” 她也问过家里的几个哥哥,但是哥哥们也都没有马车,而且他们也不愿意带自己去,都哄着她让她别管了,谢鸣玉真是恼死他们了。 大孩子一点也不懂小孩子的心思,就像大人一样。 明曦:“有呀。” 不止明曦有,明叙、灵玥、明峭他们都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马车,府上也养着许多马匹,专供他们出行所用。 明峭一到休沐日就会约同窗一块出门踏青呢。 安平王府上下总共就一位侧妃,下人什么的也都一切从简。那每月余下的银钱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给几位小主子配足日常出行的琐碎呀,车马衣食,皆是显贵。 尤其明曦。 再年幼她也是世子。 明曦吃穿住行的一切标配都是比照着安平王来 第48章约定 明曦大拍胸脯,说的信誓旦旦。 “你放心,父王管不着我的。” 谢鸣玉:“哇。” 俗话真是说得好。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短短上学半日,明曦就有点要解放天性的苗头了。 她没怎么离开过安平王,也从未和寻常孩子一般在京城附近玩耍过。 除了要帮谢鸣玉,其实是明曦自己也有点蠢蠢欲动了。 整个京城,明曦只到过王府和皇宫,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好好逛过京城,二哥说的那些好玩的街店,明曦一个也没去过,早就馋的要命了。 尤其是谢鸣玉提起的相国寺,明曦也很想去。 她听家里的仆从们谈天时都会偶尔说起这相国寺,他们总说要去拜拜佛,祈求平安,祈求佛祖保佑。 明曦知道保佑是什么。 每年中元节和明曦生辰的时候,父王会带着她和大哥哥一起给娘亲点香烛,父王会对着香烛说话,他说要请娘亲一直保佑她和大哥哥。 明曦也有想要保佑的人。 所以她想去相国寺。 明曦:“这件事不能让你爹知道,最好也不要让我父王知道,就我们俩,我们偷偷去,怎么样?” 明曦很兴奋,她感觉这就像是一场冒险。 听到明曦的话,谢鸣玉愈发喜欢这位新来的同窗了。 若非性别不对,她简直要与明曦执手相泣:“太好了!谢谢你,明三!你什么时候能用马车?我、不是催你的意思,我只是……” 明曦摆摆手:“崇文馆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八日后!” “那我们八日后,在崇文馆门口见面,具体时间容后再议,如何?” 谢鸣玉惊喜道:“好!太好了明三,你真是一个好人!” 明曦又冲她笑笑。 两个小萝卜丁就这么说定了要瞒着家长干大事,一直坐在明曦身边完全听见了的守白:“……” 明曦显然也终于想起了他:“对了,还要加上守白。” 守白愣了一下。 谢鸣玉愣住:“守白?噢,就是你的这位小厮吗?” 明曦点点头:“对。” 她转头看向守白:“守白,你跟我们一起去。” 守白:“……” “世子不准备告诉王爷吗?” 明曦点头:“对,我不说,你也不许说,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 守白:“是。” 谢鸣玉有些怀疑的看向守白:“明三,你确定他不会跟大人说吗?” 在谢鸣玉看来。 小厮、侍卫、婢女都是爹娘为他们置办的,他们的第一位绝对不是自己,而是爹娘,所以谢鸣玉想要去相国寺见祖母这件事,她连自己的贴身侍女都不曾透露过。 守白微微蹙眉,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明曦:“守白不会的,他是我的人。” 她是这么说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明曦知道死侍是什么,死侍只会效忠于一个人,就算是将守白培养长大的安平王,在守白心里,也绝对越不过明曦的命令。 这是安平王告诉明曦的规则。 明曦遵守规则,她相信父王也会遵守、守白也会遵守。 听到明曦的话,守白垂眸。 “是的,谢小姐请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他的主子是世子。 他当然只听世子的话,安平王,只会是守白的第二顺位。 明曦:“对。” 谢鸣玉这才打消了疑虑。 谢鸣玉:“那就好,对了明三,下午的武课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呀?” 小朋友就是这样的。 一旦看顺眼了聊开心了,任何事就都想要和好朋友一起做。 明曦思索片刻,“我还不知道武课是什么呢,下午再说吧。” 谢鸣玉:“也对,我也不知道今天要上什么武课呢,那我们下午再聊,我先去和其他女娘玩啦。” 明曦顺着她手指看了过去,另一侧,几个已经完成了关先生布置任务的小女娘都坐在了同一处,正在笑闹着谈天。 明曦点头:“好。” 她虽然也挺想跟着谢鸣玉一起去玩,但她不可以这么做。 郎君不可以这么做。 小小的明曦很清楚自己应该扮演的是一个郎君,郎君是不会扎到女娘堆里玩耍的,明曦不能这么做。 好在。 明曦也没有无聊的太久。 丁字一号班的学子们基本都背完了书,剩下的也就是临字了,关先生便朝明曦招手,明曦眼睛一亮,马不停蹄的就跑了过去。 明曦:“先生你忙完啦?” 关先生点头,“世子有哪些地方不明白,我现在可以为你解答了。” 明曦:“太好了!那先生,您可以先从周易说起吗?我不知道周易是什么,还有中孚卦、还有还有,还有鸣鹤在阴,其子和之——” “好,世子莫急。” 关先生很喜欢乐于求教的明曦,他笑着指了指身边的蒲团,示意明曦坐着听。 这个年纪的孩子腿骨还未长成,不宜久站。 明曦乖巧的坐下。 关先生:“那就先简单的讲讲周易吧,周易又名《易经》,我私以为,其中可概括为四种运用之道:理、行、器、卜……” 他没说两句。 独自一人坐在书案上的宁濯忽然看向了这边。 关先生一顿。 “宁濯,你也过来。” 明曦茫然回望。 嗯? 宁濯也喜欢听这些吗? 那就太好啦! 明曦也不是很喜欢独来独往,能有人一起陪着听关先生讲些其他知识也很美妙啊。 明曦:“宁濯,来呀。” 宁濯分明没有向她介绍过自己,而且他们俩这年龄差,怎么也得加个哥哥吧,但明曦这个小人精,显然是直接跟着关先生喊了。 宁濯愣了一会儿,而后顺从的起身来到关先生身边:“先生。” 关先生温和道:“坐下听吧。” 宁濯抿了抿唇,点头称是。 明曦还仰起小脸朝他笑了笑,她伸手点了一下宁濯的胳膊,什么话也没说。 宁濯浑身微微凝滞,悄然转开视线不去看她。 这安平世子…… 怎么和从前那些人一样,总盯着他不放。 宁濯有些恼。 但在关先生面前,他并不想表现出来,只好重整心情,认真的听讲。 于是。 关先生就这么给两个丁字一号班最孤单的小孩讲了一上午的‘课外知识’。 宁濯沉不沉浸的不清楚。 反正明曦是听爽 第49章我想来接曦儿下学 “咚——” 钟声响起。 关先生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看向两个恍然回神的小萝卜头:“好了,坐回去吧。” 宁濯:“是。” 说完便起身回了自己的书案。 明曦不太熟悉书院的流程,稍慢他一步。 等明曦坐到自己的书案前时,她惊讶发现,方才那些凑在一桌谈天的学子们也都纷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此时,正如明曦初入学堂时一般整肃有序。 关先生拿起他案前的铜尺,略重的在书案上敲击了一下,砸出一点沉闷的钝响。 关先生:“今日讲读已毕,尔等可掩卷。” 众学子起身,躬身长拜齐声道:“谢先生教诲。” 明曦站的慢了一步,因为起的急还有些趔趄,多亏守白一把将她扶住了才没跌倒。 关先生回以一礼。 他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将书案上的讲义一卷就出门了。 关先生一走,整个学堂内的学子就都放松了下来。 “终于下学了!” “关先生今日讲的好难,我差点没背下来。” “你今日回家吃还是在书院吃?在书院吃?那咱们快去前院抢位置,去晚了可就没地方坐了!” “走走走。” 明曦仔细地听众人说话。 前院?位置?要靠抢吗? 有些学子还很好奇的看向明曦,明曦回望过去时,他们也都很热情的朝明曦挥了挥手,对此,明曦也都回以一笑。 宁濯背上书匣就走,一句话也没和明曦多说。 谢鸣玉收拾好东西,转头一看明曦还站在原地,忍不住问:“明三,你午膳在哪用?” 明曦:“应该是在书院。” “那你还不抓紧去前院?”谢鸣玉说,“学堂内禁食,不能在这里用膳,只有前院才有石桌椅,你若是去晚了,就只能坐在石阶上用膳了。” 明曦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却也还是不怎么着急的模样。 谢鸣玉:“……” 看来是不饿。 哎呀她也要快些去前院了,她还有个兄长也在崇文馆上学,她要是去太晚,定然是要被说教一顿的。 谢鸣玉:“那我先走了?” 明曦点头:“好,午后见。” “午后见。” 谢鸣玉急匆匆的跑走了。 守白收好明曦的笔墨,他像是没听见谢鸣玉说的话一般:“世子饿了么,书匣里有山楂糕,用温碗热着的,还没凉。” 明曦思索片刻,她倒是还不太饿,于是干脆摇头。 守白便了然,没有再提。 主仆俩都没太把在学堂中不能吃糕点这条规矩看得太重。 明曦是觉得,书院的规定没有她父王的话重要,父王都说饿了就吃东西渴了就喝茶,她当然听她父王的。 而守白则是认为,这种规矩并不够格让他的世子为之忍耐。 身为皇嗣,本就凌驾于普通人的规则之上。 见明曦没有出去的意思,守白也很安静的陪她坐在这儿。 没一会儿。 “曦儿。” 明曦抬头看向窗边。 明叙正一脸温和笑容的看着她,“出来吧,大哥带你去用膳。” “嗯!” 终于见到大哥的明曦一路小跑到明叙身边,明叙伸手,她也自然而然的牵了上去。 守白背着书匣跟在他们身后。 明叙:“曦儿怎么知道要在书堂里等大哥?” 因为怕明曦先走了,明叙头一次在下学后朝着丁字班狂奔而来,一路上可收获了不少惊诧的眼神。 明曦:“我知道大哥哥一定会来找我的!” 明叙立刻夸赞道:“好聪明啊曦儿。” 明曦很满足的笑了。 她又问:“大姐姐呢?” 明叙:“灵玥?她应当已经到了吧,我让知黑提前去等她了。” 明曦眼睛滴溜的转了一圈。 她明知故问:“那大哥哥为什么没有让知黑来找我呢?” “因为我想来接曦儿下学呀。” 明叙从善如流的答。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明叙的答案,可明曦还是有些害羞的眨了眨眼睛,神情中有三分自得有三分羞意。 大哥哥真是的。 怎么一点都不懂得委婉的哦~ 明叙看见了明曦的小表情,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弟弟的脸,太可爱了! 明曦顺从的让他捏。 她只愿意让大哥捏自己的脸,二哥手重,大姐姐要同她避嫌,姨母从不捏她,父王也只会用指节轻轻的刮她。 而明叙待明曦极小心,他的动作总是轻之再轻,语调亦然。 便是明曦年幼。 也能够从中感受到浓浓的珍视之意。 只一下,明叙就克制的收回了手,还用掌心替明曦揉了揉脸颊,怕这里待会儿会红涨。 明曦立刻攥住了明叙的食指:“我不疼的,大哥哥。” 明叙就笑了。 差点都想再捏一下了。 很快,明叙牵着明曦走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凉亭。 说是凉亭,其实一点也不冷,凉亭四周已围上了厚重的绒帘,外头还覆着一层纱,明曦认出来了,这是行军支帐时才会用的防风布。 这是崇文馆特地留给明叙的凉亭,除了凉亭,还有一方小院供给他休息。 倒不只有明叙一人如此特殊。 除了安平王府,那些个国公府、侯府的子嗣们也都有一处自己的院落歇脚,崇文馆主打的就是一个权贵都不得罪。 不过,有些清廉世家的人也不会让孩子接受崇文馆的好意。 凉亭掀开了一侧的帘子。 有光照入,一点也不显黑沉,往里望去,灵玥已然端庄坐定在其中了。 听见脚步声,灵玥微微探身往外看。 看清来人。 灵玥眼睛一亮:“大哥,曦儿。” 明叙朝她含笑点头,明曦则是非常高兴的挥手:“大姐姐!” 两人进入凉亭后坐定,守白和知黑以及灵玥的贴身侍女也都陪侍在凉亭中,见三位小主子都来齐之后,便开始为他们布菜。 明叙看向妹弟,问:“你们都记下来这儿的路了吗?” 灵玥和明曦都点头。 明叙:“好,那以后我就不让人去喊你们了,你们带着陪侍自己过来。” “好。” 明曦没接话,反而先偷瞄了明叙一眼。 明叙察觉到了,忍不住笑:“行,大哥还是会去接曦儿的。” 明曦立刻点头:“好好好。” 大哥对她最好啦! 她最喜欢、不对,她第二喜欢的就是大哥了! 第一是父王。 永远永远都只会是父 第50章午膳 灵玥有些好笑。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大哥,你之前不是一直和宁大郎君一同用午膳吗?他今日怎么……” 听到这儿,明曦忽然仰头:“宁濯也没在。” 她还以为中午会一起用膳呢。 明叙:“嗯?缊哥他和他二弟回府用膳了,而且日后,我也不与缊哥用膳了。” 明曦:“为什么?你们吵架了吗?” 灵玥没说话,她抿了下唇,隐约猜到一点这其中有自己的原因。 明叙笑着摇头:“没有的事,只是咱们这一家人用饭,缊哥他们觉得不好意思而已。” 事实与明叙的说法也差不了多少。 - 宁缊是这么说的:“不不不,叙哥,今天我就不和你一起了,不对,是日后咱们都不要一起用膳了。” 宁缊:“你妹妹都快十岁了,马上是定亲的年纪了。” 明叙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 大宣虽然没有前朝那么严重的男女大防,女子也可以同男子一块在书院念书,但归根究底,该注意的礼节还是要注意的。 像他们这些朝臣子弟。 男十五,女十二,就已经是相看定亲的年岁了。 定的更早些,还有指腹为婚的呢。 少男少女们定下亲后,等几年到了适婚年岁就可以成亲了。 宁缊可没有要和明叙家结亲的想法,显然明叙也没想过这种事,既然如此,宁缊自然就该恪守本分,尽量避着王府的大娘子走。 - 明叙不想多谈,他怕灵玥多想:“好了,不必多说,先用膳吧。” 明曦撇撇嘴。 好吧。 大哥都说没什么了,那就没什么吧。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明曦吃饭很香。 灵玥日常只用小半碗便饱了,看着明曦一勺接一勺的吃,便也忍不住多吃了些。 她自己吃完之后,又看不下去,让侍女去给明曦布菜。 明曦身边那个小厮,也不知父王是怎么给配的人,一餐饭下来,布菜布的手忙脚乱的,还不如明曦自己用勺子扒呢。 兄妹三人用完午膳之后。 明叙又问:“沿着凉亭小路往后走些,是崇文馆留给王府的小院,你们俩要不要去小眠一会儿,下午的武课会有些累。” 崇文馆一般都是上午习文,下午习武或是六艺。 女学子好像还会教些别的,具体是什么,明叙也不是很清楚,他一般不会与同窗的女娘说话,女娘们也很少主动与他说话。 甲字班的学子都这样。 他们这个年纪都是定亲的年纪,正是应当泾渭分明的时候。 灵玥说她乏了,想睡一会。 明曦则是一点也不见疲惫,她很有些兴致勃勃的拉着明叙的手:“大哥哥,你带我四处逛逛吧!” 明叙无奈,灵玥也笑着摇头:“大哥,你带曦儿去逛吧,我自己去休息一会。” “那好。” 明叙:“知黑,你守在小院等我回来。” 知黑:“是。” 知黑看上去会比守白还要大个几岁,约莫是快要及冠的年岁了,年纪大些,自然就会比他们其他人要显得沉稳许多。 守白还是继续跟着明曦,只要明曦没有下令让他走,那他就哪儿都不能去。 路过知黑时,守白瞥了眼他的肩膀。 甚是宽阔。 守白:“……” 他迟早也能练成这样! 知黑似乎恍若未觉,但他稍微挺直了些胸膛,更显得挺拔。 整个午休的时间,明叙都在领着明曦四处逛,他也算是体会了一把安平王日常带娃的不易。 明曦好带,但是问题多。 她仿佛对这世上的所有事物都感到好奇,时不时提出的问题总让人措手不及。 还好明曦也算好说话。 实在问到明叙不明白不清楚的,明曦也不会刨根问底,她也很能体谅他人的不容易,大不了等回去再问周爷爷和舅舅就好啦,这两位是明曦认为最博学的人。 “咚——” 钟声再起。 明叙早已把明曦送回了丁字一号班。 谢鸣玉在前院找了明曦一中午也没瞧见人,后来一问她兄长,才知道人家应该是在后院有房间的。 现在见到明曦,谢鸣玉忍不住问:“明三,你去后院用膳了?” 明曦大方点头:“对呀。” 谢鸣玉闻言,有些羡慕的看向明曦,当初崇文馆也给她们谢家留了间小院,只是她爹怎么都不肯让谢家子弟去那休息,说什么会助长怠惰之气。 谢鸣玉只能冷风就饭,吃一口透心凉。 明曦看出了谢鸣玉脸上的羡慕之意,但她只垂下眼睫,没有贸然开口邀请。 周爷爷说了,与人相交不可只看一面。 她虽然很喜欢和谢鸣玉说话,也约好了休沐日一同冒险出行,但对于明曦来说,谢鸣玉仍然只是个第一天见面的人而已。 好在谢鸣玉也没想过要跟明曦一起用膳。 明曦:“下午的武课上什么?” 谢鸣玉摇摇头:“还不知道呢,等一会儿看看是哪个先生来了就知道了。” 明曦:“原来如此。” 她们俩在前面说小话时,后面的宁濯不小心瞧见了,微微蹙眉,这两人又是什么时候结下的交情,真的古怪。 但这也不关他的事。 宁濯垂眸,不再分心。 武课的先生显然要比文课的关先生要温和一些,因为明曦发现同窗们的神情都很轻松,并不像上午时候那么紧绷。 不多时候。 一位身形魁梧的先生站到了丁字一号班门口:“出来列队。” 宁濯第一个收好书本,起身走了出去。 有人轻啧一声:“切,连这种时候也要做第一,真是……” 这声音不小。 至少,小半个班的人都听见了,明曦也听见了,但她没听明白那人在说些什么。 当事人也听见了,宁濯停顿回头,冷冷的看向了说闲话的人。 那人立刻噤声,但也没有给宁濯道歉。 算了。 总是闹也很烦。 宁濯垂眸,转身收回了视线。 明曦倒是从宁濯的动作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宁濯…… 是被欺负了 第51章弓术 明曦脚步微停,凑到谢鸣玉身边问道:“那个人是在说宁濯吗?” 谢鸣玉的眉头紧皱,很轻的“嗯”了一声。 明曦顿住,还真是啊,她上午的时候就感觉宁濯和丁字一号班的人都不是很亲近的样子。 她还想再问。 谢鸣玉却不愿多说了,“先别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快去列队集合吧,这位是负责教我们射术的刘师傅,他不喜欢动作慢的学子,你快来。” 话音落下。 谢鸣玉避开明曦,提着裙摆小跑离开。 明曦眉间微蹙。 好奇怪。 宁濯奇怪,谢鸣玉也奇怪,整个丁字一号班好像都有点奇怪。 刘师傅:“快点,后面的人还在磨蹭什么?” 明曦回神。 暂时将这个问题压入心底,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间。 丁字一号班的学子们都已经在廊下站好列队了。 明曦带着守白来得有些晚了,再加上她也不是很清楚自己该排在哪个位置,便站在队伍外侧没有贸然行动。 刘师傅检查队列的时候发现了站在一旁的明曦:“你是?” 有丁字一号班的学子抢答道:“他是安平世子,今日才刚来崇文馆呢。” 明曦看了那人一眼。 令她惊讶的是。 这分明是刚才那位用言语对宁濯暗戳戳挤兑的学子,他怎么会帮着自己说话……明曦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不喜欢这个人。 明曦回过头:“刘师傅。” “我是今日新入学的明曦,所以不是很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只能劳烦刘师傅为我带路。” 刘师傅记起来了。 馆主的确有提前跟他沟通过,以后他负责的丁字一号班会迎来安平世子这件事。 现在事情成真。 刘师傅倒也没有什么意外情绪。 刘师傅:“哦,世子对吧,那你跟我来吧。” 他一路领着明曦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列,指着第一位说:“你以后就站这里,你的个头太小,这里比较合适。” 明曦:“……” 你个头才小。 当然,明曦还没有大胆到要将心里的碎碎念大肆吹扬的地步。 明曦:“谢谢刘师傅,我知道了。” 刘师傅微微颔首,转而又看向守白:“你不能站在这儿,你个子太高,得往后站。” 守白果断摇头:“不,我要跟着世子。” 死侍的职责就是保护主人,以及寸步不离的跟在主人身边,如此便于他们随时随地为主人有可能遇到的危险挡刀。 要他远离世子,除非他死……或者世子主动发话。 刘师傅:“什么玩意儿?我就是让你往队伍后列站而已,没有不让你跟着你家世子的意思。” 守白闻言,仍然摇头拒绝:“不可,我必然是要待在世子左右的。” 离远一点他都不放心。 刘师傅:“……” 犟,你就犟吧你就。 明曦也在此时开口发话:“刘师傅,就让守白跟着我吧,他是我父王派来的人。” 此话一出。 刘师傅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当明曦搬出安平王时,他只能靠胡乱点头来敷衍对话了。 天。 谁敢在这几年正关键的时候去触安平王的霉头啊。 不过。 那些个听起来像瞎编的传闻居然也有一定的真实性。 早闻安平王对幼子极其疼爱,几乎是将孩子比作琉璃玉石去养的,要什么给什么,至今还不曾下令让幼子搬出自己的主院。 果然。 传闻不如亲眼所见。 对于安平王会派个侍卫一直守在明曦身边这件事,刘师傅已经良好的接受了。 刘师傅:“好了,安静,我来点一点人数,人齐之后就带你们去靶场练习弓术。” 齐舒堂认为,与其将丁字班的萝卜头们从早到晚都关在学堂里逼着他们学,倒不如上午学文下午练武,就这样为以后打好基础,如此一来,学子们出去之后也都算是文武双全了。 明曦凭借优越的身高成功站在了第一个。 她身后站着的也都是些年纪偏小的郎君女娘们,郎君占多数,他们这个年纪也的确如此,女娘会比郎君要普遍高上一些。 不过,等到了甲字班的年岁,郎君们也会慢慢的长上来些。 刘师傅将人点过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便站到了列队第一位,带着十几个学子们朝着专供他们练习弓术的靶场出发。 没走一会儿。 守白:“世子可累了?需要属下抱您吗?” 明曦:…… 她摇头,“我不累。” 父王喜欢把她当奶娃娃似的捧着也就算了,明曦都习惯了。 但守白就…… 守白人挺好的,就是总操心她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的时候有点啰嗦麻烦,明曦自己话不少,但她很双标的只允许自己话多。 守白:“好,那世子累了一定要说。” “……知道了。” 没有一个健康的人会走这短短几百步路就累的要死的,没有,绝对没有。 抵达靶场之后。 刘师傅:“还是和从前一样,先沿着靶场小跑一圈活动筋骨,由站在最后的宁濯带跑,其余人小跑跟上。” 话音刚落。 明曦就感觉身后的人齐刷刷转身,她也立刻跟着转身。 等明曦一回头,方才站在她身后的小郎君都跑出去一小段了,而且,差距仍在不断拉长。 明曦:“……” 你们怎么不喊开始呢? 二哥和她赛跑的时候都要喊开始的,你们到底懂不懂啊! 多想无益。 明曦抿着唇,也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郎君。 守白也立刻小跑着跟上明曦。 然后。 明曦眼睁睁看着那位和她身高相差不多的小郎君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也越来越大、越来越远了。 明曦不想被拉下太远,也就不省力气了,开始咬着牙奋力奔跑。 一圈下来。 明曦非常明显的累了。 安平王平时真的没少抱她,抱着抱着,腿骨就真的抱软了。 尽管明曦自己不承认,但她的确是缺乏锻炼的,至少,天天跑来跑去野个没完的明峭一定比明曦结实多了。 还没等明曦喘匀气呢。 刘师傅又颁布了下一个任务:“好,还是老样子,两人一组,先自由练习,轮流记录对方射箭所得分数,半个时辰后,开始分组比拼得分高低。” 学子们齐呼:“是 第52章组队 刘师傅将崇文馆准备的弓箭分给了众人。 明曦拿到了一把木弓。 弓身不长,与他们这个年纪的身高相符。 明曦跟着安平王出征行军的时候见过那些将士们用弓箭,安平王也手把手教过她如何射箭。 明曦刚搭上弦想试试,守白:“世子等等。” “嗯?” 守白又不知从哪摸出来个皮质的小护指出来,他半跪在明曦身前,示意明曦伸手,然后动作轻柔的替明曦戴好了。 明曦惊奇的张合手指,大小正好! 明曦:“这护指是哪来的?” 守白:“是王爷预料到崇文馆有可能会有射艺修行,便备下了这个护指让属下在此时为您戴上,世子切勿小心,千万别伤了手。” 不止护指。 骑术要用到的小马驹和各式孩童尺寸的刀枪剑棍、以及古琴棋谱,安平王都早已命人提前为明曦备下了。 明曦听的心里暖融融的好舒服,原本有些不虞的神情也立刻变得明媚了起来:“是父王特地为我准备的?” 守白:“是的。” “好,我会努力的!” 明曦的信心十足的说道。 守白:“……是要小心啊世子。” 他有时候觉得世子很聪明,有时候又觉得世子居然还会聪明的装傻。 明曦假装自己没听见,她伸手试着拉了下弦。 这弓虽小,但要拉满对她来说还是比较吃力,但把箭射出去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准头的话另说。 守白则是趁着明曦试用木弓的时候检查了一下箭。 是和木弓配套的毫无杀伤力的布头箭,应该是专门给丁字班学子们准备的吧。 确认不会伤到明曦之后,守白才退守到一边等待。 明曦试完弓箭,现在就该找队友了,她左右看了看。 然后就直勾勾的看向了谢鸣玉。 谢鸣玉:“……” 她朝着明曦双手合十拜了拜,给明曦指了一下自己身边的女娘,表示这次的组队爱莫能助。 明曦:好吧。 主要是她早上也没有提前答应谢鸣玉的邀约,现在谢鸣玉找了别人组队,她当然也不能说些什么。 明曦环顾四周。 立刻就有同窗主动道:“世子,我们组队吗?” 明曦微微蹙眉。 又是他。 那个在学堂里欺负宁濯的人,如果有选择的话,明曦不是很想和他组队。 那人又说道:“世子,我叫柳子轩,我爹是詹事府府丞,我姑姑是当今裴氏主母,说起来,我和世子还称得上是表兄弟呢!” 明曦:“……” 简而言之,面前这位就是舅母的侄子对吧? 不远处,守白狠狠拧眉。 世子舅母的侄子,浑身上下丝毫都不与皇室亦或是王妃一脉沾边的人,竟然也敢同世子自称表兄弟? 简直狂妄至极! 可惜没有明曦吩咐,不然守白都有些想将此事禀告安平王了。 明曦花了三次眨眼的时间就弄明白了柳子轩的来历,和她面对柳子轩时应有的态度。 舅母都不曾和她提起过这么个人。 想来,也不算什么很重要的人,那么,她就可以拒绝。 明曦的眸光深深。 见明曦光盯着自己不出声,柳子轩以为他是不认识自己所以才比较生疏,便又说道: “世子,我们俩一起组队吧。我射术可是很厉害的,等会咱们跟别人比试的时候,世子什么都不用做,我就能带你赢!” 他看明曦小小一个,也记得姑姑说的明曦才四岁。 想来射术自是不精。 昨晚他爹早就和他说了,今日安平世子会来崇文馆念书,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同安平世子相处,这样,他们柳氏的路子才能越走越宽。 安平世子第一日入学。 身边除了小厮也没个好友,唯一一个有胆子找他说话的还是谢家那个小女娘,柳子轩可不觉得世子会愿意和一个小女娘玩。 现在就是极好的机会。 那么,他柳子轩当然要在第一时间占据世子身边好友的位置啦。 “不用了。” 明曦的嗓音稚嫩,语意却笃定:“我要和宁濯组队,你找别人去吧。” 不远处,完全没有想过要找队友的宁濯听到了明曦的话。 他微微一愣,抬眸看向明曦的方向。 柳子轩大惊失色:“世子?你在说什么呢!你怎么可以和宁濯组队!?” 明曦:“宁濯不是我们的同窗吗?同窗就可以组队,刘师傅说的。” 柳子轩想也不想:“什么同窗,他只是考上丙字班没多久就被退下来的——” 明曦歪头。 来了。 她想要知道的答案。 宁濯神情一凛,双手握拳,目光宛如利箭般狠狠的剜向了柳子轩。 “够了。” 一声呵斥打断了后面的话。 谢鸣玉:“你太过分了,柳子轩。” 小女娘叉着腰,怒目圆睁。 谢鸣玉一开口,这个班里其他和她交好的女娘们便也纷纷声援她。 “柳子轩,你考不过宁濯天天说酸话就算了,现在新来了个世子,你又对着世子说宁濯的坏话。” “就是就是,关先生都说了,宁濯是因为不适应丙字班的念书速度所以才回丁字班的,你总是乱说。” 柳子轩的脸涨的通红,他的眼睛在明曦和谢鸣玉身上打了个转。 一个是世子,一个是户部尚书嫡女。 不行! 柳子轩不敢直接和谢鸣玉吵,于是他立刻转头将矛头对向了个别家世不如他的女娘。 柳子轩:“我乱说什么了我?!他宁濯本来就是被退回来的,关先生那么说就是为他遮羞罢了!你们这些女娘懂什么?!” “你——” 谢鸣玉眉头一紧,小脸立刻板起,她朝着柳子轩大步走了过去。 还没等她站到柳子轩面前,方才的争吵就引来了刘师傅的关注。 刘师傅:“你们几个!做什么呢?” 他一出声,学子们纷纷不言了。 刘师傅:“柳子轩、谢鸣玉,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柳子轩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没说话,谢鸣玉也被好友拉住了。 刘师傅一眼就知道这两孩子一定是吵架了,但他一个被聘来的武师又能说什么、教他们些什么大道理呢。 他只能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第53章我和你最熟 最后。 刘师傅用再吵就别上武课并要告到馆主那儿成功压制住了他们:“行了,都别让我再听见你们吵了,再吵休怪我不客气,都听明白没有?” “是。” 师权在上。 学子们再多不愿,也都只能低头称是。 刘师傅一走。 柳子轩难免带上了些许怨气,转头问明曦:“世子当真不和我一组吗?” 明曦:“嗯,你找别人吧。” 她这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更是深深的刺痛了柳子轩那刚刚才被女娘们伤透了的自尊心。 柳子轩紧咬牙关:“行!” 不组就不组。 这小世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若明曦并非世子而是个普通小童,还得且看他这位柳家嫡子愿不愿意搭理他呢! 柳子轩拂袖而去,谢鸣玉立刻走到明曦身边,关切的问道:“明三,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吓到你?” 明曦摇头:“我没事。” 她顿了顿,又说:“谢谢你,九娘。” 这明明不关谢鸣玉的事,之前在学堂时明曦也能看出谢鸣玉是不想管这些事的,但她还是出声制止了柳子轩。 明曦觉得谢鸣玉很好。 面对明曦直白的道谢,谢鸣玉耳廓红了,她很是大方的摆摆手:“小事。” 明曦又看向谢鸣玉身边的其他女娘,笑着道谢:“也谢谢你们。” 闻言,几个女娘互相对视了一眼。 果然和九娘说的一样。 这位小世子真的和她们班上的其他郎君不一样呢,他是真的不会瞧不起她们女娘! 一瞬间。 女娘们也都打开了话匣子: “小事、小事,世子不必多礼啦。” “对对,柳子轩就是那样讨厌的人啦,世子你可别信他。” “是呀,世子你有人组队吗,没有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呀。” 关于这些邀请,明曦一一笑着婉拒了。 见她如此坚决,女娘们也不勉强。 谢鸣玉和她的队友一起去练习之前,她给明曦提了个醒:“宁濯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他不一定会同意和你组队哦。” 明曦点头:“我知道了。” 没关系。 如果宁濯不和她组队,那她就再去找别人,实在不行,她也可以不组队。 反正明曦不觉得射箭一定要两个人。 宁濯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谢鸣玉耸耸肩,好吧。 该说的她都说了,明曦要怎么选择是他自己的事。 谢鸣玉才不会自讨没趣的要指教明曦呢,那是讨人厌的大人才会干的事。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宁濯想要装听不见都不行。 明曦拿着弓箭刚走到宁濯身边,宁濯:“为什么要和我组队。” 明曦:“啊?” 她思索片刻:“我以为我们最熟。” 毕竟是一起晨起练武的交情,而且,以后也不止是短短一日而已。 其实明曦觉得宁濯的大哥宁缊挺好的,长得也很好看,他们家的小孩都和宁将军一样好看,如果可以选的话,明曦更愿意找宁缊组队,宁濯的话太少了,但她没得选,因为她的同窗是宁濯。 宁濯皱眉:“没有很熟。” 今日早晨之前,宁濯甚至从未见到过明曦,或许见过,但也只是遥遥一瞥。 说起来,他和谢鸣玉也没什么区别。 明曦懂了。 宁濯好像还是想拒绝自己,但明曦必须要听到确切的答案。 明曦:“那你是不想和我组队吗?” 宁濯顿住。 他反而问道:“你怎么不和谢鸣玉组队?” 明明上午的课上聊的那么开心。 两个人还凑到一块小声说话,靠得那么近,一点男女之防都不讲了,宁濯看一眼就垂眸温书了,他不理解其他人到底是怎么能熟络的那么快的。 明曦:“谢鸣玉有队友。” 她顿了顿。 “而且,我和你更熟呀。” 宁濯垂眸,淡淡道:“胡言乱语。” 明曦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什么?她才没有胡言乱语呢! 宁濯从明曦的表情中看出来了他的抗议。 宁濯:“你和谢鸣玉讲了一上午小话,我们才只说了几句话,你却说和我更熟,这不是胡言吗。” 明曦一下被问住了。 她皱皱眉:“我,可是我们认识的更早呀。” 宁濯撩起眼皮,盯着明曦没说话。 明曦:“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和我组队?” 不组就算了。 她回去找刚才的那些姐姐们想想办法。 宁濯:“走吧。” 他拿起自己的弓箭,快步走的一处草扎靶前站定。 明曦愣了一下,随后才快步跟上。 看吧。 她就知道,宁濯肯定会和自己组队的! 除了皇祖父,明曦没见过不喜欢自己的人,宁濯也应该是这样的才对嘛。 宁濯:“你先,我帮你记分。” 明曦点头,伸手搭弓。 一箭射出。 沾了红粉的布头就打在了草靶上,宁濯走近一看,只堪堪在靶边上擦了一点红。 如果这里竖着的是猎物,那么明曦这一箭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明曦:“怎么样!” 她站得远,也没看见靶子上有红色,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射中了的。 明曦就是如此的信任自己。 宁濯:“……” 他看着明曦那热情洋溢的笑脸,又看了看身后只被红粉侵染了一点点的靶子,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 宁濯:“还可以。” 明曦笑了。 她就知道,她干什么都是天才! 宁濯回到明曦身边,面无表情道:“你手臂的发力不对。” 明曦:“那我应该怎么发力?” 她问的坦荡。 对于明曦来说,向人发问是她最经常做的事。 她喜欢提出问题学到新知识的感觉。 至于提问对象是谁,身份如何,明曦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比如,她会问家里的厨子该怎么做糕点,也会问侍女如何才能养好姨母喜欢的牡丹,就连安平王每月例行替她把脉时,明曦也会问他不同脉象分别代表着身体的什么状况。 宁濯有点吃惊,但也不太奇怪。 明曦是性子很特别的人。 这点,宁濯早上就知道了。 他垂眸,主动伸手握住了明曦的胳膊,手指一圈……没圈住。 宁濯:…… 看不出来,还挺胖的。 明曦被宁濯的动作吓了一跳。 除了父王,即便是李嬷嬷也没有如此贸然的碰过明曦。 何况是仅认识一日的宁濯,明曦下意识的有点想挣,但只是心念一动,她又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 明曦不太懂。 但她觉得若是同为男子,定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宁濯也察觉到了明曦的微微一顿。 他简单调整了一下明曦的姿势之后就快速的松开了她。 宁濯:“你不喜与人相触?” 明曦点头,又说:“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又把宁濯的抱歉给堵了回去。 好吧。 这位小世子,的确和丁字班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宁濯微微的勾了下唇 第54章比一场 出乎守白意料。 那位宁府的二郎君似乎并不是个完全冷心冷情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是很有耐心,也很细心。 因为。 守白认为安平王都很难做到宁濯那样。 每个人的箭是有定数的,射完了就要自己跑去靶前捡,但从练习开始,明曦就没有离开过站定的位置。 她射出的每一箭,宁濯都会在查看之后顺手将箭带回来。 而且。 宁濯从来不让明曦给他捡箭。 两人交替练习,轮到宁濯射箭时,他搭弓射出后总是极快的收弓,然后和明曦一起走到靶前,自己将射出的布头箭捡起。 守白看的很欣慰。 他家世子果然没有看错人,宁二郎君也愿意领情。 世子相信他所以为他撑腰说话,这位也就投桃报李,主动教导起明曦的射术来。 守白原本是想上前帮明曦纠正姿势的。 但稍微观察了一会儿,就发现宁濯教的也不赖。 想来也对,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他父亲还是武状元呢,这文武状元都是极难考的,说是千万人取一得天独厚之人也不为过。 就这样。 宁濯难得的和队友一起完成了这半个时辰的自由练习时间。 经过宁濯的‘大师课’,明曦如今已经能保证布头箭上的红粉能稳稳当当的沾上靶子了。 宁濯也挺满意的,明曦这个年纪能做到不脱靶就行了。 准头什么的。 他们之后有的是练习的时间呢。 刘师傅看时间差不多了:“过来集合。” 学子们纷纷收弓,陆续的来到靶场中心,刘师傅让成组的学子们选一人举手,单人的学子们也举手,加起来一块算总组数。 刘师傅:“一共十组。” 八个双人组,两个单人组。 刘师傅先是对那两个单人组说:“你们俩先开始比吧,一人三箭,取最优一箭为核定成绩。” 两名学子点头:“是。” 刘师傅:“其余八组自行选择对手,选好之后站定等待。” 说完,他就带着两个先比试的单人组朝最中心的靶子去了。 明曦抬头看向宁濯,她刚想开口问他们两个要先选谁。 没等明曦说话。 宁濯忽然伸手拦着她前面,明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宁濯:“你要做什么。” 明曦抬眸望去。 来人正是柳子轩。 柳子轩闻言,很是厌恶地看了宁濯一眼:“走开,谁要和你说话,我要和世子说话。” 宁濯冷冷的盯着他没动。 柳子轩当即就被宁濯这副冷脸模样给激怒了:“宁濯!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呵,刚听见那些个女娘替你说话所以才这么嚣张的吧?她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么说!” 他愤愤道。 “我哥可是丙字一号班的,你干的那些事,我可都清楚着呢!” 明曦眉头一蹙。 干的那些事?什么事?宁濯升去丙字班的时候能干什么事? 她有点好奇。 同时。 宁濯的脸色更是一沉。 他面冷,声音也冷的吓人:“一派胡言。” 柳子轩:“胡不胡言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若真是我胡言,你怎么会被退回丁字班?现在竟还敢在世子面前装模作样,我呸!” 听到柳子轩提起他回到丁字班的事情,宁濯气的死死地攥紧了拳。 他当初……就不该忍让! “你到底要说什么?” 明曦忽然从宁濯身后探出头来,盯着柳子轩问道。 柳子轩:“我?我原先只不过是想来给世子你加油的。” 他眼睛一转。 “但是现在,世子你也看见了,宁濯竟然说我胡言,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和他比试!世子不如你现在加入我的组吧?万一输了,多不好呀。” 明曦听完。 她了然的点点头,明白了。 就是想比一场呗,说那些弯弯绕绕的、找那些七七八八的借口做什么。 听得费劲。 明曦爱提问爱说话也是分人的,她总不会逮着一个不知品性的人就开问。 对少数不聪明又惹人厌的人,明曦是很惜字如金的。 明曦:“可以,我们和你比。” 柳子轩一愣。 许多心思在肚肠里转了又转,他不确定道:“世子当真不和我组队?宁濯的射艺可不如我啊。” 刚才他练习的时候也一直关注着明曦这边的动静。 自然也看到了明曦那堪堪中靶的箭术。 至于宁濯…… 柳子轩向来不把这品德低劣的伪君子放在眼里。 明曦随意点头:“嗯,对。” 反正她也没有别的想比的组,这个柳子轩主动邀请,她没有不应的道理。 柳子轩最不喜的就是明曦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而且。 明曦居然宁愿跟宁濯这个假惺惺的人组队,也不肯和几次邀约他的自己成组,这简直就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柳子轩:“好!那世子输了可千万别回家向王爷告状啊!” 这话说的未免有些瞧不起人了。 谢鸣玉第一个不忿道:“喂,柳子轩你是疯了不成?” 安平王也是他能攀扯上的吗。 柳子轩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明曦:“可以。” 略微停顿。 “不过,我比较大方。” 明曦抿了下唇,微微歪头,弯起眉眼笑道: “你输了可以回家哭着找你爹告我的状,我不介意哦。” 孩童声音清脆。 话语更是扎心。 霎时。 学子间一片讶色,个个左顾右盼,脸上都是有些吃惊但又有些蠢蠢欲动想看热闹的表情,谁能不爱看热闹呢,反正他们不能。 柳子轩一下就红了。 “你——” 明曦仍然笑着:“怎么了?难道你比较希望我小气一点吗?” 她像个小大人一般,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也不许告状哦。” 明曦:“但是可以哭。” 说完。 她自己都觉得很有趣似的,原本浅淡的笑意忽然加深了许多,继承了爹娘出色容貌的她笑容甚是好看。 谢鸣玉看的眼睛都亮了。 明三怎么能这么可爱的同时还这么会气人!简直天才啊!! 恍惚间。 宁濯觉得自己似乎在明曦脸上看见了安平王的影子。 分明是只悍虎。 可偏偏又还年 第55章红心 柳子轩被明曦气得头顶生烟。 “你!” 他最后都有些顾不上父亲叮嘱的那些要哄好安平世子之类的话了,只瞪着明却曦说不出半个字。 就怕说完之后被明曦反过来噎死。 明曦下巴微抬:“我如何?” 柳子轩说不出话,只得愤愤甩袖,扔下一句比赛时见真章就跑远了。 明曦摇了摇头。 不好玩。 这人分明害怕父王的权势,又瞧不起她这个小世子,所以对她的态度既谦卑又桀骜,真是一眼就能看穿。 谢鸣玉:“明三!你太厉害啦!” 她才发现明曦的嘴上功夫这么厉害,四岁哎,她自己四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能说。 明曦笑了笑。 她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为明曦知道自己对柳子轩的态度就该如此。 忍让、谦逊。 这绝不该是她对待柳子轩的态度。 柳子轩如此,柳家亦然,哪怕是裴氏,明曦也绝不会曲眉折腰逢迎对方。 因为这不是安平王希望看到的。 明曦很清楚。 她知道父王为什么从不提让自己去舅舅家念书的事,她也知道父王当年为什么不许姨母养她的原因,她更知道的是,父王和母妃为了让她平安长大都用了什么去换。 也正是因此。 安平王才会对她说,什么都不必忍。 他要让明曦做整个大宣最自由的孩童,他发誓会给明曦有关世上一切事物的选择权。 明曦要活得自在。 安平王绝不许她对旁人屈膝垂首。 谢鸣玉:“等会你射箭的时候我会替你加油的,一定要赢啊明三!” 她略微停顿,又朝宁濯笑了笑:“你也加油啊。” 明曦:“好喔。” 宁濯:“……嗯。” 谢鸣玉朝他们点头示意后就回到了自己队友的身边,她们也要开始选对手了。 因为明曦刚才的话。 丁字班其他学子看向她的目光都多了一些敬而远之的意味,柳子轩挑事在先,但这位新来的同窗显然也不是个面团性子,家世还显赫的吓人。 不少人决定。 在彻底摸清明曦性子之前,还是先不要和她走得太近了吧。 谁知道这位世子将来是纨绔还是君子啊。 明曦恍若未觉,她看向宁濯:“我做主选了他们做对手,你会生气吗?” 宁濯垂眸:“不会。” 他知道明曦为什么这么做。 既然知道,又怎么可能会对他生气呢,这是绝不成立的。 明曦:“那就好。” 宁濯:“你就没想过我们要是输了该怎么办吗?” 狠话都放成那样了。 最后输家的脸都不知道该往哪搁了。 “嗯?” 明曦点头:“当然想过啊。” 宁濯顿住。 明曦:“输了也没关系吧?我不会找父王告状的。而且我才四岁呢,柳子轩几岁来着?” “六岁。” 这一届丁字班的学子普遍都是六岁。 “对呀,他都六岁了,等我六岁的时候肯定比他强啊。”明曦说,“他若是胜过我就是因为年纪,但若是我胜过他那就是因为我很厉害。” 出乎意料的通透心思。 小孩子的好胜心从来不加掩饰,但比试总有输赢胜败,输掉的孩子会失落是很常见的事。 但好在。 明曦已经输过很多次了。 比如棋,她从来没有下赢过周爷爷、舅舅、姨母、父王还有许多叔伯们,非要说的话,她只赢过二哥。 但每一次输掉,明曦都会慢慢想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输掉的,然后绝不再犯。 有时候。 输掉一盘棋能够让明曦学会更多的棋路。 所以,明曦并不认为输是可怕的事。 而且父王说了,她还这么小,每天能学到一个新知识就很厉害了,无论如何他都会为明曦骄傲的。 所以,明曦不会苛责自己。 宁濯听完之后有些沉默了,他安静的看着明曦不说话。 明曦问他怎么了。 宁濯:“但是我已经七岁了。” 明曦想也不想的说:“那你不能输啊,你输了才没面子呢。” 宁濯:“……” 好好好。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明曦看出他的无言,有些兴味盎然的对宁濯笑道:“所以,你会输吗?” 默然片刻。 宁濯也露出一个笑来。 他学着明曦刚才挑衅柳子轩的模样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输。” 明曦:“那我们就会赢啦!” 宁濯点头。 “当然。” …… 他们两组的比试被刘师傅安排在最后一组,压轴出场。 要说刘师傅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不可能。 所以,他也只是顺性而为罢了,既然双方不虞想要比试一二,那他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比吧比吧。 比完此事就了了,大家也好收场。 谢鸣玉和她的伙伴也比完了,两人的三箭各有脱靶,输的有点惨。 下场后,谢鸣玉走到明曦身边,有些羞赧道:“还好我们俩没有组队,我的射术可不如柳子轩。” 明曦:“如果是你,他也不一定会和我比。” 柳子轩又不是冲着她来的。 谢鸣玉闻言,有些惊讶的看了眼明曦。 想不到啊。 明曦看的还挺明白的呢。 宁濯不吭声,他没话说,柳子轩的确是冲着他来的。 刘师傅:“最后一组上前来。” 四人走到刘师傅面前站定。 刘师傅:“双人组轮流射箭,一人三箭轮换,只取最靠近靶心的一箭计分,最后两组得分相加定胜负,可明白了?” “明白。” “好,谁先来。” 宁濯看了眼明曦,没让她动。 宁濯:“我——” 柳子轩:“我先来!” 说完,他狠狠的瞪了一眼宁濯。 真讨厌,什么时候都要争第一,宁濯想先来是吧,他偏不让。 宁濯挑了下眉,退回原位。 刘师傅见状,也点头道:“那就你先来,宁濯第二个,第三个……” 明曦开口:“我要最后。” 另一位学子也点头说可以,于是顺序就这么定下了。 他们这两组比试的时候,其他自由活动时间的学子们也都凑了过来,有热闹谁能不来看啊。 柳子轩大步上前,他毫不迟疑,弯臂搭弓。 “嗖——” 一箭射出。 有学子惊呼:“好像是红心!” “不会吧?这才第一箭哎— 第56章明曦、宁濯胜 刘师傅上前辨认了一会儿。 回身问道:“命中靶心,十分,剩下两箭你还射吗?” 柳子轩微抬下巴,淡笑道:“我看就不必了吧。” 射中了十分还射什么。 刘师傅点头。 接下来就轮到了宁濯。 刘师傅给他重新换了个靶子,宁濯提弓上前,双腿前后岔开站定,指节搭弓,手臂微弯。 明曦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咻——” 一箭飞出。 明曦瞪大了眼睛,箭头射中草靶的声音格外的响,听得出来绝不是轻飘飘的一箭。 刘师傅刚想走近细看。 “咻——” 宁濯毫无停顿的再次搭弓挽箭,箭头又一次砸的草靶微微晃动。 柳子轩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宁濯。 宁濯眉目冷淡,再次将手中箭矢搭在弓上,长臂张开,手指一松,这第三箭也如流火般疾驰而去。 “砰。” 第三箭落在靶上的声音是最响的,听的人头皮都麻了一瞬。 宁濯垂眸收弓。 刘师傅连忙上前查看草靶。 看清之后。 他吃惊道:“这……三箭全部射中了靶心……十分。” 不止如此。 宁濯一箭接着一箭毫不停歇的射。 可靶心上也只有一个深深的红印子,红印边缘清晰,一点歪斜、溢出的红粉也无,看上去就跟只射中了一箭似的。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三声响。 射在靶上的三箭更是无可置疑。 如此看来。 宁濯的射艺也实在是太好了些。 谢鸣玉:“天啊……” 三箭连发,还齐齐正中靶心。 这还用比吗。 一时间。 诸多学子都看向了放话说无需再射后两箭的柳子轩。 柳子轩脸涨得通红,察觉到四周围聚而来的视线,他垂在身侧的手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这个宁濯…… 该死的宁濯!! 偏偏要在他说完了不需要再射后两箭之后这么做,他用三箭,射出了柳子轩都无法打包票自己能够完成的三箭全中靶心。 宁濯看向另一位学子:“到你了。” 他淡然退下。 明曦看向宁濯的一双大眼睛都在闪闪发亮。 明曦:“你好厉害啊宁濯!” 宁濯抿唇:“还好。” 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到的。 若是连这点距离的靶子都射不中,他都不敢想回家会被爹打成什么样。 宁家还是较为内敛的。 至少。 宁濯没有听过父母如此直白的夸奖自己,当然,宁缊也没有过。 真不知道安平王是怎么教孩子的。 明曦对于表达情感竟然如此的熟稔,不羞涩也不扭捏,这或许是这个年纪孩子的特性? 反正七岁的宁濯做不到。 明曦又说:“其实我有一点紧张。” 宁濯一愣。 明曦:“你射的太好了,我要是没射中,我们就会输掉了。” 宁濯:“刚刚不还说没关系吗?” 还说输了丢脸的是他来着。 明曦:“唉。” 谁知道宁濯的射术这么厉害呀。 明曦一边叹气,一边幽怨的看宁濯,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心事重重的小老头。 宁濯有点想笑。 但好在还忍得住。 很快。 那名和柳子轩组队的学子射完了属于他的三箭,大概是接在宁濯身后有些太紧张了,他有一箭甚至脱了靶,最好的那只箭也只斜斜的擦了一点靶心的边。 刘师傅:“七分,下一个。” 宁濯:“到你了。” 他顿了顿。 又补上一句:“不要紧张,你刚才练的就很不错。” “我知道啦。” 明曦深吸一口气,拿着自己的小木弓,缓步走到了前方站定。 谢鸣玉:“明三加油!” 明曦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之后。 明曦转回头,她想起宁濯的指点,先没有举起弓,而是静静地盯着前面的靶子看了一小会儿再搭弓拉弦。 她手臂用力,尽可能的将这张木弓拉开。 但无奈,明曦的力气还是比前一位学子要小一些的。 “嗖——” 一箭射出。 明曦立刻放下弓,甩了甩有点发酸的手臂。 刘师傅:“命中下方位置,五分,你还有两箭。” 宁濯微微蹙眉。 柳子轩听见,脸色倒是稍微好看了一点,宁濯三箭全中有什么用,这安平世子那么小一点,连弓都只能拉个半开。 最后赢得还是他! 明曦听到之后,只是微微颔首。 她再次盯着靶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臂,再次射出一箭。 刘师傅:“靶心下方,六分,还有最后一箭。” 柳子轩心口一窒。 不是吧? 世子你要不然别再射了吧! 明曦微微眯眼,再次甩了甩手,依旧先盯再搭弓,她一直没有停下思考。 还得再抬高一些。 明曦很清楚自己的短处在哪里。 她年纪小,力气小,射艺的准头都和力气息息相关,就算瞄的准,力气不够也拉不开弓。 因此,她要是想让自己的箭头稳稳当当的落在靶心上,拉弓的角度势必要比肉眼所瞄准的要更高一些。 明曦记住了第二箭的角度。 这第三箭,再高一点就够了。 她深呼一口气,举弓用力,然后手指一松,同时弓向上微微抬了一点。 “嗖——” 众目睽睽之下,箭矢触及草靶后急速落地。 刘师傅上前一看,笑道:“射中一半靶心,九分。” “明曦、宁濯胜。” 柳子轩瞬间变了脸色。 可恶! 明曦眼睛一亮。 太好了。 最后一箭的时候,明曦感觉自己的力气根本无法做到像前两箭一样的拉弓,还好她及时向上抬了一下。 这一箭几乎是轻飘飘向上飞了出去,短暂的触及了一下靶心,而后就垂直落地了。 这是运气。 明曦很清楚这点,但这并不妨碍她高兴。 谢鸣玉:“明三!厉害啊!三箭全都中了!!” 明曦冲她笑了笑。 她转头:“宁濯,我们赢啦。” 宁濯的唇角弯了一瞬,而后又矜持点头:“嗯。” 其实不管结果如何,明曦射出的三箭都稳稳当当的落在了靶子上,这就足够让宁濯惊喜了。 这说明…… 他教人比他哥好多了呀! 宁濯对‘学生’明曦很满意,对自己也挺满意的。 明曦忽然道:“柳子轩。” 正想趁着没什么人注意远离这边的柳子轩:“……” 他眉头皱的死紧,嘴唇也不自觉紧绷着,开口是硬邦邦的:“干什么?” 明曦一脸天真:“没什么呀,对了,你要回家告我的状吗?” 柳子轩怒道:“我才不会!” 他又不是输不起。 可恶,这小世子赢就赢了,怎么还特地来嘲讽他呢,真没风度! 明曦:“哎,那就好。” 她顿了下。 明曦:“但是我回家会跟我父王说我今天赢了你哦~” 柳子轩的脸由红转白。 完了。 他要被爹打死 第57章下学 柳子轩被明曦又气又吓,几乎是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明曦这才舒展眉毛,露出了点孩子气似的笑来。 宁濯忽然问:“你真要同安平王说此事?” 明曦:“当然啊。” 宁濯张了张嘴,没出声。 明曦看出他的不理解,不解问道:“为什么不呢?” “父王是最心疼我的人,我在旁人那里得了不痛快,为什么不能告诉他让他替我伸张呢?若是我什么也不说,他才会更担心吧。” 明曦才不是那种被人冒犯到头上了还不知道回击的人。 柳子轩瞧不起她,只拿她当年幼稚童糊弄,三言两语就想与她交好,还想在她面前搬弄是非,明曦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是年纪小,但又不是傻。 对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她能不清楚吗,谁对她真好谁对她假好,她能不知道吗。 明曦说完就抱着弓箭找守白去了。 她饿了,要吃点心。 至于靶场让不让吃东西? 哼哼。 跟她的父王说去吧! 宁濯愕然,他垂眸沉思,久久不语。 原来应该这样做吗。 他当初……是不是也该告诉爹一声。 …… 分组比试结束之后,刘师傅一个一个的指点了学子们的姿势,轮到明曦的时候,刘师傅看了半天,只是让她站近一点。 刘师傅:“世子的姿势无可挑剔,只是年幼力气小,可以站近些练练准头。” 明曦:“……是。” 要是刚才比试的时候刘师傅能这么说就好了,她说不定也能射中个靶心呢。 再之后。 宁濯仍然和明曦一组交替练习射箭,他也依然会顺手替明曦捡回箭矢,但话依旧不多。 专注射箭的时候明曦的话也不多。 两人相顾无言。 忽然。 宁濯:“所以你上午在和谢鸣玉说什么?” 刚认识还说了那么久的话,说完之后谢鸣玉还一副兴高采烈的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明曦,据宁濯观察,他并不是个很容易熟络起来的人啊。 这就很奇怪了。 宁濯也有难掩好奇的时候。 明曦眨了眨眼睛。 这是她和谢鸣玉的秘密约定,她不想回答,也不想撒谎或是敷衍宁濯。 于是干脆以问代答:“所以你在丙字班做了什么?” 宁濯顿住。 他垂眸:“不想说就算了。” 少年郁气难平。 明曦眼睛一转,调笑似的鹦鹉学舌般说道:“不想说就算了。” 宁濯:“……” 啧。 他想起早上大哥说明曦仗义、说明曦性子好的话,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仗义倒是有。 这性子好嘛……难说,反正和王府那位大郎君不是一种性子好。 明曦:“我学你说话,你会生气吗?” 宁濯回神,“不会。” 他知道明曦只是和他闹着玩,所以这并没有什么。 而且。 已经很久没有朋友和他这样说话了,宁濯觉得……这一点儿也称不上是冒犯。 虽然明曦比他小三岁。 但交流起来,宁濯不觉得有任何障碍,他说的明曦都能听懂,明曦说的他也都能明白。 这样也很好。 宁濯想道。 明曦笑道:“你人真好。” 她要是学二哥说话,不出两句,二哥保准就生气了。 大哥吗,明曦觉得大哥每次的反应都不怎么好玩,所以她懒得逗大哥玩。 女娘就不能逗了。 明曦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是郎君,是安平世子,她可不能小小年纪就给自己招来个不好的名声。 宁濯耳廓微颤。 他顿了顿:“……你明天早上还来吗。” “来哪?你家吗?” “对。” “当然要来,以后我每天都要来呢,不过我二哥这七日不能来啦,父王罚他关禁闭啦。” “好。” 宁濯若有所思。 “……” 下午的射艺课结束后,明曦的胳膊真的酸麻不止了。 刘师傅带着丁字一号班的学子回到了学堂内,等待下学的钟声响起。 明曦有气无力的趴在书案上。 一只手还在给自己的另一只手这里捏捏那里捏捏,是早上宁泓铮教她放松手臂和腿的方法,明曦都记着呢。 守白见状:“世子,我来吧。” 明曦摇头拒绝:“不用了。” 守白便了然退下。 果然如前辈们所说,世子自幼不喜旁人近身,如今整个王府,能近世子身的也只王爷一人而已,大郎君、二郎君等人也只能碰碰胳膊腿什么的。 明曦自己捏腿捏胳膊,捏完就甩甩手,又让守白铺纸研墨开始练习今日所学的大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明曦知道要写得一手好字的前提就是多练,一直练,每年每月每日的练习,这字才会渐渐长出自己的风骨,这条路是没有捷径的。 她知道自己的字不好,那就该练啊。 明曦不觉得辛苦。 只要这最后的结果是她能够写出一手好字就可以,她能接受过程中的辛苦。 一笔一撇,写得极其认真。 明曦写得入神。 就连明叙带着知黑走到正对着她的窗外她都没发现。 知黑看见明曦,正想行礼:“世——” 明叙抬手制止。 知黑立刻噤声。 明叙眉目含笑,温和的看着那伏在书案前小小一团的弟弟,忍不住弯起唇角。 好乖。 他弟弟怎么能这么乖。 明叙自己也是从丁字班读过来的,他知道崇文馆对于丁字班这个年纪的孩子们的管束会宽松许多,一日的课,几乎有半日都是自由活动和休息时间。 他当年也会和宁缊在休息时间四处玩闹。 没想到曦儿竟如此好学。 这么吵嚷的环境下也能够安然坐着习字,真不愧是他弟弟。 …… 练完今日所学的最后一个大字,明曦让守白把早上的帖子拿出来给她看看,这一对比,明曦自己满意的点点头。 还可以。 晚上再让周爷爷带着写一遍应该就能写的更好啦! 恰逢此时。 “咚——” 下学的钟声响起。 明曦:“守白,帮我把这些收起来吧。” “见过大郎君。” 守白忽然说道。 明叙:“免礼。” 明曦眼睛一亮,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先转过去了,隔着窗和含笑望着她的明叙对上视线。 知黑终于补上了那句未完的问候:“见过世子。” 明曦非常惊喜:“大哥哥!” 明叙也高兴的“哎”了声:“曦儿,怎么样,大哥是不是最快的?” 明曦:“是!” 她一定是整个丁字一号班最快见到家长的学子。 明曦左右看看,刘师傅已经走了,同窗们也都陆陆续续在出门,谢鸣玉走之前还和明曦挥了挥手,明曦也挥挥手。 明曦有点懒得走门了。 她趴到窗边,张开双臂,双眼亮晶晶的盯着明叙看。 明叙也很配合的伸手把她从窗边抱了出来。 虽然往上提的时候明显往前倾了一下,但好在,知黑立刻伸手拉了明叙一把,这才把人安安稳稳的抱出来了。 不过。 明叙一脸严肃。 他好像真的该加强锻炼了。 不然明年可能就抱不起五岁的明曦了 第58章非常想父王 安平王舍不得明曦多走一步。 明叙又何尝舍得。 从他把明曦抱起一直到崇文馆门口都没放下来,这深秋时节,明叙脸红的跟冬柿似的。 明曦看见之后也说要自己下来走。 但明叙硬说自己不累,非得抱着弟弟走到门口不可。 明叙:抱不动,不存在的。 崇文馆外,安平王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灵玥也早早的上了马车。 明叙带着明曦找到自家马车时,安平王正在询问灵玥今日上学的感受如何。 明曦一上车:“父王!!”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扑到了安平王怀中,安平王也是非常顺手的把孩子接住然后往自己腿上一搁。 安平王很是稀罕的看着她:“曦儿。” 摸摸手,温热的,又打量打量浑身上下露出来的肌肤,没有外伤,不错,挺好的。 明曦:“父王你是第一个来崇文馆接我们的吗?” 安平王:“当然!父王来的时候,这里一架马车都没有。” 这是真话。 安平王今日连郊外的军营都只去了一小会儿就回府了。 那里离崇文馆太远,他待不住。 中午府上小厮要去给明曦他们送饭的时候,安平王差点就抢过食盒亲自送去了,裴桓儿再三劝阻才好不容易作罢。 一整天了。 安平王在书房看一会信件就忍不住瞥一眼外边的天色,几乎是忍无可忍之际,这才命人备车赶来崇文馆。 还别说。 他在崇文馆外马车上的办公效率可比在王府时高多了。 这一日,安平王都有些焦躁。 他不知道。 不知道明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会不会饿、会不会渴、会不会觉得辛苦想回家、会不会有人不长眼的惹她生气、会不会想念他这个父王…… 光是想象这些可能性。 安平王都觉得胸口发闷,心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在噬咬般发着痒。 他终于明白。 原来从前扯的谎都是债,早晚有一天会追上债主讨要,正如他所说,他果然离不得曦儿。 只是如今这个瞬间。 在看见明曦笑意盈盈的眼睛时。 安平王终于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他的焦躁也终于渐渐褪去,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模样。 安平王:“曦儿有没有想父王?” “有啊!” 明曦很直白的说:“我非常想父王,听课的时候在想父王回家好好休息了吗,用午膳的时候在想父王有没有乖乖用膳,上射艺课的时候在想父王之前教过我射箭的诀窍。” 明曦真的很想安平王,但是她都很好的忍住了。 是她自己提出要来书院上学的,她不能反悔,也不能总让父王为她担心,这不是一个乖孩子该做的。 而且。 她在崇文馆认识了还不错的人,她挺喜欢这里的。 明曦用手环住安平王的脖子,贴在他的脸上说: “我想了父王好多好多次,所以现在见到父王,我好高兴哦。” 安平王:…… 安平王又想掉眼泪了。 好在明曦又一次及时开口,打断了安平王的鼻酸:“对了父王,我们班上有一个人,他自称是舅母的侄子,叫柳子轩,你认识吗?” 安平王回神:“姓柳?你舅母的确出身柳氏……” 他停顿。 安平王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怎么?这人欺负你了?” 明曦摇头:“他没欺负我,但是他欺负宁濯了。” “宁濯?” 安平王思考了两息才想起这是宁泓铮的次子,忍不住蹙眉道:“你帮宁濯出头了?” 安平王还是太了解自家孩子了。 明曦:“应该算吧。” 她一五一十的把今日下午上射艺课的经过说了出来,同时也没有漏掉自己允许柳子轩哭着回家告状的那段。 听的马车内其他三人一愣又一愣的。 灵玥手中的帕子都攥成一团了。 三弟这也太…… 太大胆了、太莽撞了些吧。 换做是她,她才不愿和那等人逞什么口舌之快,争来争去掉的都是自己的颜面。 而且三弟还小。 若是碰上个冲动些的,那才真是得不偿失呢! 灵玥:“曦儿,你下次不要和他争了,你还小,行事要当心些。” 此话一出。 安平王立刻看向了灵玥,面上带着几分不虞和震惊之色。 完了。 他们老明家好像真的要出孬种了—— 没等安平王说话。 明曦:“放心吧大姐姐,我身边跟着人呢。” 守白一看就很能打。 而且。 明曦不认为柳子轩有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动手,她开口之前,自然是想过要如何收场的。 灵玥听完明曦的解释,泛白的脸才好看了些。 但她还是叮嘱道:“曦儿,下次还是小心为上吧,你可比那些个人要贵重多了,千万别再为别人冒险了知道吗。” 明曦眨了眨眼,只是笑着接下了灵玥的好意。 但她并不认同灵玥的观点。 明曦想不到任何一个自己不为宁濯出头的理由。 她有身份,有侍从,也有父王为她保驾护航。 既见不平之事,因何缘故退让。 就算只是一个陌生人,明曦也会这么做的,不论宁濯到底在丙字班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也都不是他被柳子轩挑衅嘲讽的借口。 明叙也难得的气愤:“就该这么做!” “曦儿你不要怕他,崇文馆是为大宣官学,竟也有这等欺凌同窗的事情发生,真是、真是叫人看不过眼!” 实际上。 明叙更无法想象的是,明曦被大自己几岁的人连番追问的场景。 他弟弟才那么小。 就算是聪明了些、机敏了些,又凭什么被人惹到头上来。 这柳子轩、柳家,简直疯了! 安平王有点惊讶,明曦也有点惊讶。 父女俩对视一眼。 呦。 长子/大哥这软脾气居然也会生 第59章可以放心 安平王:“好了,不必再说了。” 他一锤定音,明叙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平王看向明曦:“曦儿做得很好。” 明曦又蹭了蹭他。 安平王轻抚着明曦的额发,温声道:“你帮助了别人,这很好;没有瞒着父王,这样也很好。不要担心,父王会将此事处理好的,柳家那边也不用你操心,明日,我会去找你舅母问清楚的。” 明曦点头:“好喔。” 她知道的。 从一开始明曦就知道,父王一定一定会夸她做的好,也一定会为她善后。 明曦从未怀疑过这点。 安平王拍拍明曦的手,转而又看向了明叙和灵玥。 安平王:“你们俩也是,要是碰见曦儿这种事情再不必忍让。今非昔比,如今再也不必像从前那般了,谨小慎微是好事,但过犹不及。” 说这话时。 安平王着重凝视了一会儿灵玥,才强调道:“都明白没有。” 灵玥紧咬下唇,和明叙一块应声答道:“明白了。” 安平王:“叙儿,你年纪最长,在崇文馆多看顾着些你弟妹们。” 明叙立刻道:“是,儿子明白。” 安平王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明曦这颇为霸道的性子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她长大以后别欺负别人就足够了。 明叙虽然性子软些,但也不像是会任人欺负的。 唯独灵玥。 安平王那叫一个担心啊。 感觉灵玥是那种吓唬吓唬就能骗着然后还傻乎乎的啥也不跟家里说的人。 要不然再给灵玥找个武师傅吧? 她年岁不算小了,习武有些晚了,也不方便跟着哥哥弟弟们整日往隔壁宁府跑,那在家学点防身术也好。 话虽如此。 但若是灵玥自己立不起来,旁人再多为她思量也是白搭。 安平王也无能为力。 一家人一路聊着天回到了王府。 裴桓儿早已备好晚膳,正在大堂等待着。 明曦进门就是:“姨母!” 明叙和灵玥也都向裴桓儿问好,裴桓儿见他们都回来了,她也莞尔一笑:“不必多礼,快去净手用膳吧。” 明曦一下就抱住了裴桓儿的腿。 明明只是上了一日学,她却觉得和大家都好久没见,想的厉害。 裴桓儿立刻弯腰将人抱了起来,笑着问:“怎么样,曦儿,今日上学开不开心?” 明曦点头,“开心啊。” 她又开始跟裴桓儿分享自己今天在学堂认识的两个新朋友,她说起谢鸣玉和宁濯,还有关先生、刘师傅,还有很多很多在崇文馆的所见所闻。 明曦说个没完。 裴桓儿一边耐心的听一边抱着明曦往膳堂走。 灵玥小步跟在她们身后,裴桓儿便也伸手牵住了她,灵玥一怔,唇角带上了笑容,用力的握住了娘的手。 安平王见状,面容也稍稍和缓了许多。 同时。 他也隐隐有几分愧疚。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用过晚膳之后,安平王把三个孩子带到书房简单考校了一下今日所学就让明叙和灵玥回房温书去了。 父女俩一人一个书桌对坐着,安平王办公,明曦习字,是今日难得的独处时刻。 安平王本想说些什么。 却被找上门来的周净之打断。 周净之今日不忙,干脆就找到书房来求见小世子,明曦也是个经不住诱惑的,周净之抛出三言两语的经义就把她勾走了。 安平王:“……” 他忍。 周净之一直给明曦讲了一个时辰的学识,安平王才忍无可忍的叫停了他。 安平王:“曦儿明日还要习武,周老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别抢我女儿了。 留点时间给他这个老父亲好吗。 周净之瞪着眼:“殿下,小世子天资聪颖,依老臣来看,晨起习武不如跟着我修文啊!” 安平王:“……” “周老勿要妄言,快回吧。” 转换一下就是,你别扯瞎话烦我了哈。 周净之扫了眼安平王阴沉沉的脸色,捋着长须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殿下,那老臣明晚再来为小世子讲课。” 安平王:“也别光盯着曦儿,还有叙儿呢。” 周净之:“那老臣后日再来。” 安平王:“……” 来来来,你就来吧你就。 他无奈点头。 本以为周老身为他暗处中的副手平日里已经够忙了,他还体恤周老年纪大时常让他早些休息,没想到周老硬生生挤出了夜里休息的时间也要来给明曦上课。 这就是过目不忘的吸引力吗。 自觉读书并不很多的安平王不太懂,但这也不妨碍他更加认为曦儿就是天才。 明曦笑眯眯的看着父王和周爷爷为自己呛声。 虽然听不太明白到底为何争执。 但无一例外。 明曦从父王和周爷爷身上感受到的只是爱护、疼惜和期盼,这些明曦完全不排斥的情绪。 安平王送走周净之后。 一回头就看见了女儿两手撑着小脑袋,笑意盈盈看着自己的模样,身后暖黄色的烛光落在她细软的发上,衬得她格外可爱。 安平王佯装气恼:“好啊曦儿,你在看父王热闹是不是?” 明曦睁着一双水雾大眼,吃惊的看着他:“父王怎么会这么想?曦儿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呀。” 对上这双酷似裴枝君的眼睛。 安平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只是连忙摇头哄道:“父王知道,父王同你玩笑呢。” “我知道呀。” 明曦也笑弯了眼睛:“我也只是同父王玩笑啦。” 安平王愕然。 然后笑声溢出喉咙,凌乱也止不住,他大笑道:“好,曦儿果然聪慧,父王都被曦儿骗到了。” 明曦歪头,也很自得自己的演技。 安平王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好了曦儿,该去睡觉了,你明日的确还要早起练武呢。” 明曦点点头。 很听话的牵着安平王的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李嬷嬷早已在房中等候多时。 一般都是安平王把人送到主院的东屋,这里是明曦的房间,由李嬷嬷哄睡之后,再由安平王把人抱回自己主屋的偏室里睡觉。 安平王却说:“嬷嬷先下去吧,今日我来就好。” 李嬷嬷惊讶了一瞬。 之前行军时是没办法,可自从回来之后,那可都是她来带小世子睡觉的呀。 但很快,李嬷嬷又想起自家小世子今日一天都没在王爷身边了,这大概是父子俩头一回分开这么久。 这么一想就什么都通了。 李嬷嬷:“是。” 她恭敬行礼后就退了出去。 李嬷嬷退出去之后还颇为感慨的抹了抹泪,她在心中呼唤着裴枝君。 王妃啊。 王爷果真是一步也离不得小世子呢。 您大可放心 第60章故事 屋内。 安平王:“曦儿自己把寝衣换好,父王今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明曦立刻点头:“好呀!” 有故事听当然好。 虽然李嬷嬷也会给明曦讲故事哄她睡觉。 可是明曦总觉得那些故事是哄孩子玩的,过年后就要满四周岁的明曦自觉是个大孩子了。 她想听史记、也想听左传。 这些都是裴枝远偶然同她讲起过的,明曦听得津津有味,之后央着李嬷嬷给自己讲,李嬷嬷很苦恼的说自己不会,明曦只好作罢。 但是父王肯定会! 明曦飞快地换好寝衣,然后一下就躺进了已经塞满汤婆子的温暖被褥里。 明曦:“父王,我准备好啦!” “今日讲什么故事?可以给我讲讲史记吗?舅舅上次讲到夏本纪了。” 安平王摇头。 他望向明曦的目光眷恋又怀念,里面荡漾着无限柔情。 明曦不解:“那父王要给我讲什么故事?” 安平王:“讲讲你娘,可好?” 明曦愣住。 两三息后,她才眨了眨眼睛,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可以吗?” 让父王来提起娘。 这样真的好吗。 作为爹娘的孩子,明曦是最能够明白安平王对裴枝君用情多深的人。 假如父王不爱娘亲,那么父王就不会亲自把她带在身边了,也不会给她这么多这么多的爱,明曦清楚父王爱她的第一个理由就是她是娘亲的孩子。 之后才因为她是她,是明曦。 安平王触及明曦那小心翼翼的视线,又是一阵鼻酸。 他轻声道:“当然可以。” “父王只想和曦儿说你娘亲的事,曦儿要听吗。” 明曦点头:“要听!” 就像没有人敢在安平王面前提裴枝君一样,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明曦面前提起她的娘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明曦对于裴枝君的了解。 都只来源于旁人的只言片语。 父王虽然会带着她和大哥一起给母亲点香烧香烛,但他更多时候只是呆呆地坐在火盆边,什么也不说,既不爱吃饭也不肯睡觉。 明曦害怕那个时候的安平王。 安平王坐靠在床边,明曦自觉地蹭了过去。 安平王:“好。” 他顿了顿,开始思考该从何说起。 思来想去。 便从相遇开始说。 他说他第一次见裴枝君是他母后还未薨逝的时候,裴枝君身为世家女入宫为皇后贺寿,迷路时碰见了自己,于是自己便为她带路引她回席。 他说他母后薨逝后就上不了学了,只能靠着外祖家被抄之前留下的一点人脉为他购书自学,第二年宫宴,裴枝君避开众人为他送来许多兵书。 他说当年求娶裴枝君时受到最大的阻碍并不是皇帝而是裴氏,是他七次登门、是裴枝君立誓明志、是两人求了又求才求来的松口。 再之后…… 安平王讲不下去了。 他沉默良久后,垂眸看向明曦的眼睛,很轻很轻的问她:“曦儿想娘亲吗?” 明曦回神。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 是有点想哭吗。 明曦开始认真的思考安平王的问题。 因为感受到了父王的郑重其事,所以明曦思考的也很认真。最后,她也不确定自己想没想过娘亲,只能直白的回答。 “我不知道,父王。” 安平王紧紧的盯着明曦。 明曦:“因为父王一直陪着我,所以我很少有想起娘亲的时候。只有旁人和我提起了娘亲,我才会开始想为什么我的娘亲不在我身边,嗯……可我并不会很难过,因为父王一直在我身边,而我难过的时候,也只会想起父王。”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 谁带的多就对谁的记忆更加深刻。 懂事后的明曦已经知道娘亲是因为要生自己才离世的,她想到这个缘由的时候就会觉得心口闷闷的。 但若是要问她平时会不会经常想到裴枝君。 明曦可以很坦诚的说。 她不会。 所有人都不肯对明曦提起裴枝君,所有人都讳莫如深,那么明曦自然也就不会逼着自己去找大家要一个答案,这样会惹得大家都神伤。 明曦很早就知道。 大家爱她,最开始都只是因为她是娘亲的孩子,她不能一次次的提起娘亲让大家伤心。 明曦问:“父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安平王听的直愣神,明曦的问题在他耳边荡了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 半晌,他才回神。 安平王声色喑哑:“曦儿,父王只是突然觉得很内疚。” 他愧对明曦。 安平王:“父王当年……没有救下你娘亲,所以这个世上才会少了一个和父王一样疼爱曦儿的人,这是父王的错。” 看见裴桓儿抱着明曦时。 安平王欣慰之余,却也有些晃神。 他的曦儿本来也该日日被娘亲抱在怀里宠爱的,是他做的不够好,才害得枝君和曦儿母女阴阳相隔。 如今。 斯人已逝。 留下的孩子也渐渐长大。 每每发觉明曦又长大了一点的时候,安平王总是想问一问裴枝君。 枝君,我真的把我们的曦儿养好了吗,若是换你来养她,会不会比我养的要更好一些,会不会更像你、像叙儿一些。 裴枝君不会回答他。 于是安平王得不到对错,他只能继续按照自己以为对明曦好的方式教养她。 是对是错,他如今也不知道。 今日看着明曦倚在裴桓儿肩头的模样。 安平王只觉得自己终归没有办法弥补明曦失去的另一半母爱了,谁都没有办法补给明曦,这是注定的。 安平王说的其实有些混乱。 明曦没听懂具体含义,但她知道父王现在有些难过。 明曦立刻靠向安平王:“可是父王,错的人明明是皇祖父呀。” 为什么要责怪自己没能给我更好的呢。 明明父王就是最好的。 这世上的任何事物任何东西,都无法从明曦这里换走安平王。 她只有一个父王。 最爱的父王。 安平王听见女儿软声安慰他的话。 男儿有泪又又又轻弹 第61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啊 安平王恍然大悟。 是啊。 明明错的是康承帝,明明一切都是他在作孽,母后是,枝君亦是。自己若是继续这么自怨自艾下去,六年后,难道他的曦儿也会如此吗—— 不! 安平王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或许是聪明人的通病。 安平王的情绪转变极为迅速。 方才对明曦、对裴枝君的那些悔恨愧疚,几乎在想通的一瞬间就全部转化成了对康承帝的蚀骨恨意。 父皇。 京城的冬太冷。 你就该长眠于这种寒霜凛冽的时节啊。 - 眼下。 最重要的还是将孩子哄睡着。 安平王轻柔的拍着明曦的背,强忍哽咽轻声哄道:“睡吧曦儿,父王明白了。” 明曦仍然不放心的问:“那父王还难过吗?” 安平王:“不难过。” 他这一生的软和话都只说给了妻女听:“有曦儿在父王身边,父王就不难过。” 明曦笑了。 小小的人儿紧贴着她最最信赖的人,说着最天真无辜却也最打动人心的话:“太好了。” “我会一直陪着父王,我希望父王永远都不难过。” 安平王闻言,真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掏出来当场过给明曦。 明曦也实在是累了一天了。 感觉安平王的情绪好转之后,明曦也很快的进入了梦乡。 安平王坐在床榻边守着明曦睡熟之后又把人抱回房间,他自己倒是没睡,反而干劲十足的叫醒两个不知真睡假睡的门客就开始谋就大业了。 睡什么睡! 他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啊! 他这个年纪不抓紧时间抓住一切机会造反的话简直就是在浪费光阴啊! 安平王在主屋内计划的热火朝天。 明曦在隔壁睡得天昏地暗。 一夜好眠。 第二日。 没等安平王叫,明曦自己就醒过来了,等安平王来敲门时,她衣服都换好了。 明曦打开门,精神饱满:“父王!” 眼下挂着两青黑的安平王也精神饱满:“曦儿,走,父王送你去上武课。” 明曦:“好~” 安平王又一下给明曦捞怀里了。 旁边的侍卫习以为常。 在安平王身边,明曦的双腿就是摆设。 和安平王到了同一高度的明曦瞥见他脸上的黑眼圈,忍不住蹙眉:“父王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吗?” 安平王:“没有。” 他就是休息的太好了! 好到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宫内给老皇帝来上几下,省事又省心。 明曦点点头,边走边看。 “咦?大哥哥呢?” 安平王:“我让你大哥早些过去了,他底子太差,该多加练习。” 明曦了然。 其实她也觉得大哥哥太瘦了点,没看错的话,昨天明叙把她从窗户里抱出来的时候好像腿都打颤了。 明曦握紧小拳头:“我也会努力的!” 安平王:“……” 女儿啊你倒是不用像你大哥那么努力啦。 在安平王看来。 明曦其实只需要享受就好,她根本无需那么努力的习武、学文,这些于她并无极大的益处。 他不需要明曦多么成器,他只希望她能快乐。 但明曦就是喜欢学习,安平王也没辙。 说来说去。 其实只要明曦喜欢就好,安平王没有任何意见。 这次。 安平王依然把明曦送到了宁府的演武场,把人送到之后他就准备走,走之前,依旧是照例叮嘱:“不——” 明曦开口抢词:“不要勉强自己,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一个时辰之后父王会来接我!” 安平王:…… 他要说的话全被明曦抢了。 明曦:“我都记住了啦父王。” 所以就不要总是重复一样的话了嘛,她的记性可是很好的。 安平王无奈的笑笑:“曦儿明白就好。” 他看向宁泓铮:“泓铮,辛苦你了。” 宁泓铮抱拳:“王爷言重。” 他顿了顿。 忽然觉得耳熟,他这两天怎么好像一直在说这句话呢。 安平王又不轻不重的敲打了一番长子要认真跟着宁将军习武之后才终于离去。 安平王一走。 正在蹲马步的明叙才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重重的舒出一口气。 宁缊刚刚也在他旁边吓得大气不敢出:“叙哥,你父王还真吓人哪,怪不得你平时那么怕他。” 明叙无奈的笑笑,“父王只是对我严格了些。” 他很清楚安平王为什么会这么对待他。 严格要求就意味着高期待。 自懂事起,明叙就明白自己的责任是什么。 他是嫡长子。 也是父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自幼启蒙以来,安平王给他配备的都是极负盛名的师长,也日夜督促他的功课,明叙得到了整个王府最好的资源倾斜,所以他理应将王府的未来当作是自己的责任。 明叙清楚安平王是真心培养他成才的。 很多时候。 明叙是非常感激父王那些如此严苛的高要求的。有要求,就说明父王相信他本该做到那样,既然如此,没做到就一定是他还不够努力得缘故。 明叙迫切的想要回应父王的期待,他拼了命的努力学习,就连休沐日也很少休息一刻。 但很多时候,努力并不是达成完美结果的全部,天赋和喜爱也很重要。 比如武学一道。 明叙就走的很累很辛苦,还没有一点成效,明叙根本就不喜欢这些有可能会给他带来伤痛的行为。 他不喜欢习武,也不喜欢战事。 只是父王要求。 明叙不能不喜欢,他必须要这么做。 - 宁缊:“好吧,时间到了,你现在可以休息了。” 明叙闻言,双腿一软。 宁缊一边给他倒了杯盐茶一边同他谈起昨日的课业。 明叙却盯着明曦的方向:“宁将军是特地让你和濯哥来督促我和曦儿的吗?” 宁缊顺着他视线望过去,那边是宁濯和明曦正面对面蹲着马步。 他回想了会儿:“对呀。” “阿濯说他和我来负责督促,爹负责教学,这样会比较方便。” 明叙:“这样啊。” 宁缊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神色一肃:“我是不会帮你偷懒的!” 明叙:“……” 宁缊还苦口婆心的劝:“说真的,叙哥你真的应该多锻炼身体了,上次跑圈你是郎君中的倒数第二名你忘了吗,而且倒数第一还是那上月摔断腿的侍郎公子呢。” 明叙:“好了打住。” 他练、他练还不行 第62章朋友 明曦这边。 宁濯面无表情的和明曦面对面扎马步。 大早上的,天也冷,明曦也不怎么想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也不说话也不笑,旁人看着还挺可乐的。 当明曦的腿又开始打颤的时候。 宁濯:“今天下午也是射艺课,你还和我一队吗?” 明曦回神,点头答应:“好啊。” 宁濯一顿。 什么好啊,他明明没有邀请的意思……不过算了,明曦要组就组吧。 宁濯又开始不说话了。 明曦:“那我等会去跟九娘说一下,我今天也不跟她一起了。” 宁濯皱眉。 什么意思,明曦和谢鸣玉什么时候约好了?怎么他就成后来的那个了?虽然明曦还是因为他而拒绝了谢鸣玉…… 心思百转千回。 宁濯:“所以你昨天和谢鸣玉到底说了什么?” 明曦:“……” 他为什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明曦像个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她盯着宁濯:“我不能说。” 宁濯默然片刻,换了个折中的问法。 “是关于谢鸣玉的?” 明曦还是摇头:“我不能说。” 宁濯懂了。 就是关于谢鸣玉的。 如果是明曦自己有事,他的反应必然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宁濯其实也不是特别想知道明曦和谢鸣玉之间到底在聊什么,但他也不是完全不能知道啊,总而言之—— 好吧,他想知道。 宁濯觉得明曦和丁字班、丙字班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明曦替他说话,找他组队,明曦的学识就很好,所以他为自己出头什么也不图,只是单纯的看自己顺眼吧。 宁濯觉得这样很好。 他…… 他觉得明曦应该是想和自己交朋友的。 而他自己。 也觉得多一个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 宁濯认为自己和明曦就是朋友。 而且明曦昨天亲口承认了他和自己比和谢鸣玉要更熟悉,那为什么明曦和谢鸣玉要有秘密瞒着他,宁濯认为这样不对。 但很显然。 明曦是不会说的。 所以,宁濯只能从谢鸣玉那边想办法了。 宁濯开始思考该怎么做。 明曦看着面前视线已经开始飘走的人:“……” 他又在想什么。 可能是有年龄差的缘故,明曦经常不懂宁濯在想些什么,但她觉得宁濯很聪明,谢鸣玉也聪明,当然,她自己也很聪明。 明曦喜欢和聪明人聊天。 一个二哥就已经够了,明曦真的不是很需要太多像二哥那样的朋友了,不然她的头会很疼。 因为昨天有过一些经验的缘故。 明曦今天扎马步扎得很稳当,她还顺带把昨天的漏的那次给补上了。 宁泓铮对这个学生那是越看越满意。 别看明曦人小,腿还挺有劲儿,下盘稳稳当当的一点儿不打摆子。 至少比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似的明叙要好的多得多。 一个时辰后。 安平王非常准时的出现在了宁府接走了明叙和明曦。 再把两个孩子带回家简单用一点早膳,接上灵玥一块送去崇文馆,又开始了新的一天上学日。 - 午膳休息时。 宁濯叫住了谢鸣玉。 宁濯:“你昨天和明曦说什么了,为什么我问他他不告诉我?” 宁濯不屑于做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蠢事,他思来想去,觉得不如直接问当事人就好了。 第一次和宁濯说上话的谢鸣玉:“……” 她看着面前的同窗,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谢鸣玉:“什么意思?嗯、你为什么要去问、算了,你是想知道昨天明三在和我聊什么对吗?” 宁濯:“对。” 谢鸣玉:“……” 明三这人果然很好啊。 宁濯问都没说。 谢鸣玉思索了一下,宁濯这人她了解,品性什么的都还不错,平日里也不是话多的人。 而且。 宁濯和明曦应该是朋友。 谢鸣玉:“你先保证不会告诉大人。” 宁濯蹙眉。 这下他更好奇明曦和谢鸣玉到底要做什么了,还不能告诉大人,该不会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吧? 宁濯蹙眉。 宁濯:“我保证。” 不告诉就不告诉。 他要听! 对于宁濯的保证,谢鸣玉还是很相信的。 她和宁濯已经同窗小一年了。 宁濯从来没像丁字班其他郎君那样笑话她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女娘,而且宁濯每回月考都比她考得好,打心底里,谢鸣玉还挺佩服宁濯的。 谢鸣玉:“我想去相国寺看祖母,明三答应用他家的马车带我去。” 更详细些的,比如她祖母的病,以及她爹娘的态度,还有她和明曦约定的时间,谢鸣玉倒是留了个心眼没全说。 宁濯:“……” 他一脸奇怪的看着谢鸣玉:“就你们俩吗?” 谢鸣玉:“还有明三的那个小厮。” 宁濯记得守白。 也是一个和他大哥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但是。 宁濯也记得,他母亲周敏给府上招马夫的时候都不要二十岁以下的,因为少年人体格小,马受惊的时候拉不住车。 宁濯:“……” 他问:“那你们仨谁的御术比较好?” 谢鸣玉闻言,忽然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的看着宁濯。 宁濯也沉默了。 看这样子就知道谢鸣玉不会驾车。 而明曦,她站直了还没车辇高呢,握着缰绳也不一定拉得动。 谢鸣玉:“那个小厮说不定会。” 宁濯重复了一遍谢鸣玉的话。 “说不定?” 他面无表情:“那你们真是很大胆了。” 谢鸣玉:“……” 宁濯今天怎么回事,是专门来嘲讽她的吗,好过分啊这个人。 没等谢鸣玉开口。 宁濯:“算我一个。” 谢鸣玉:“?” 宁濯已经开始列举自己的学习成果了:“我会御车,我和那位小厮一起赶车比较稳妥一点,而且,如果你们调不出来马车,我家里还养了马,我骑术也很好,可以带人。” 一大串说下来。 简而言之就几字——我行,带我。 谢鸣玉:“……” 宁濯是这个性格的人吗,一年了,她现在才看出来啊。 她真诚发问:“你也是想去相国寺祈福吗?” 宁濯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也字。 他垂眸。 “对。” 善良的谢鸣玉思量许久:“好吧,那我们三个一起去吧。” 宁濯点头。 祈福什么的不重要,明曦和谢鸣玉单独行动才更令他着急。 多一个朋友没什么不好。 但是少一个朋友就不行。 因为。 宁濯只有明曦一个朋 第63章回天丹 下午武课时。 明曦突然发现,上午还在的柳子轩突然不见了。 她想了想。 大概是父王已经找过舅母和柳家了吧。 然后明曦就彻底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她认为没必要把记忆力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今天依然是刘师傅的射艺课。 崇文馆的武课好像是连续两日之后才会更换一门新课程。 明曦依旧选择了和宁濯组队练习射艺,虽然谢鸣玉也在上午来邀约了明曦,但明曦在还没来上学之前就已经答应宁濯了,她只能婉拒谢鸣玉。 谢鸣玉:“……” 谢鸣玉嘴里嘟囔着你们郎君就是玩得更好些之类的话走远了。 明曦没听清,更没听懂。 自由练习时。 宁濯:“谢鸣玉答应了。” 明曦:“什么?” 宁濯:“我会和你们一起去相国寺。” 明曦惊讶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点点头道:“可以啊。” 明曦只是想试着自己出去玩一次而已,被安平王发现与否对她来说都不会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要瞒着大人的是谢鸣玉,如果谢鸣玉同意的话,明曦当然没有任何意见。 宁濯看向明曦的眼神有点复杂:“我以为你是个听话的小孩。” 明曦一脸疑惑:“我是啊。” 宁濯:“……” 听话的孩子会计划着偷偷和伙伴一起跑到京郊的相国寺吗。 明曦:“我父王说过的,只要不是干坏事,那么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他只希望我开心。” 宁濯瞪大眼睛。 好厉害。 聪明的宁濯早已知道安平王的身份在大宣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明白这句出自安平王口中的话代表着明曦多么的有底气。 明曦的爹,真的好厉害啊! 宁濯垂下眼睫。 他爹不是王爷,而他也不想给家里惹事,所以他也从来没告诉过宁泓铮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在丙字班念书了。 宁濯绷着脸:“好吧。” 他发觉自己在认识明曦之后,好像总是在反省自己之前的错误。 明曦:“嗯!这件事晚点再说,我们还是专心练箭吧,我今天想要射中靶心!” 宁濯:“好。” - 宫中。 皇帝居所,乾清宫内点满了僧人们送来的禅香,整个宫殿中烟雾缭绕,如轻纱般弥漫,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大太监站在外间通传道:“陛下,洞真阁神使求见。” 康承帝:“进。” 大太监对站在自己身边的一名白袍人行礼:“神使大人,请。” 神使微微颔首。 他大跨步,踏入了康承帝的寝殿之中。 大太监也紧随其后。 随着二人的进入,掀起的风将这殿中云雾揭起翻涌,侧卧在床榻上的康承帝看不清面容,听见动静,他似乎也投来了一点视线。 神使半跪行礼:“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承帝淡声道:“平身。” “爱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呀。” 神使:“听闻陛下偶染风寒,洞真阁忧心陛下龙体,几位神使日夜不眠,终于在今日炼出了一瓶回天丹,特来献于陛下。” 康承帝闻言,似乎终于提起了那么一点兴趣。 “哦?快拿来给朕瞧瞧。” 大太监:“是。” 他从神使手中接过玉瓶,走到康承帝身边将里面的浑圆青白的丹药倒出,数了数,一共三枚。 康承帝:“只此三枚?” 神使立刻叩首:“回陛下,一共炼出了四枚。” 康承帝:“哦?” 神使:“为保陛下圣体康健,大神使命臣先服下一枚,又命臣前来为陛下献丹,以供陛下亲眼确认此丹的妙用之处。” 康承帝被他这话勾的来了兴趣:“妙用?你且上前些,让朕好好瞧瞧。” 神使膝行向前。 一直到了一个能够让康承帝看清但又不至于过分警惕的位置才停了下来,他仰起脸,更便于康承帝观察。 康承帝盯着神使看了一会儿。 他眯眼沉思:“朕记得,你三十有……” 从某些方面来说,康承帝的记忆力也还不错。 他年近古稀,却还是能记起那些死去故人的模样。 那个看着他叹气的父皇,那些瞧不起他的皇兄们,还有那些曾经说他不该坐在这帝位上的乱臣贼子们。 康承帝觉得无趣。 父皇后悔又怎样,皇兄们投降求饶又怎样,乱臣贼子们背靠世家大族又怎样。 反正都死干净了不是吗。 他生为人皇,又有异象伴生,本就该与天地同寿啊。 是以。 康承帝认为自己追求长生并没有错。 错的都是那些不想让他活、只一心想让他那好儿子继位的乱臣贼子!! 这一批入住洞真阁的神使是今年新来的,上一批神使送来的丹药因银针刺入时变黑就被杀光了,康承帝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服用丹药。 原本呈三庭抗礼之势的平衡就此打破。 康承帝这一年更加重用僧人和民间大夫,但在此次他突发风寒时,这两拨人一轮接一轮的换方子也没让他好起来。 康承帝的耐心已经告罄了。 至多再有几日。 若是这批僧人和医者再不能让他好起来,那就休要怪他以血祭上苍了。 而这洞真阁新来的道人们,康承帝只偶尔召见过他们几次。 因此。 他对面前的这位神使也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康承帝更记得。 这位神使之前似乎并不长这个样子。 神使:“臣三十有七了。” 康承帝闻言,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三十有七。 但面前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至少年轻了十岁,难道这回天丹真能倒转时光? 神使:“臣昨夜服用此丹,今日晨起时,真是吓到了不少神使呢。” 康承帝眯着眼瞧了半天。 他给了身边大太监一个眼神,大太监立刻心领神会,他收好丹药,大步走到神使面前:“神使大人,得罪了。” 话音未落。 大太监直接伸手去扯神使的面皮。 神使也很上道的一下都没躲,任由大太监在他的脸上捏扁搓圆。 确认无误后,大太监收手:“陛下,并无易容痕迹。” 那就是真的能变年轻?! 康承帝闻言,唇角的笑意就压不住 第64章休沐日 康承帝:“好,很好!朕就知道,诸位道长果真是于世间修行之仙人,朕要赏你们,重重的赏!道长日后可要多多为朕献上此等回天丹药啊!” 神使扑倒在地行投身礼:“臣等遵旨,谢陛下!” 一番大笑后,康承帝迫不及待的让神使和大太监都下去。 但他也留了个心眼没直接吃那回天丹,反而先召见了太医院和一些被他强留宫中的民间神医们。 经由太医院和诸多民间医者统一确认此丹无毒,康承帝稍稍放心。 又让得道高僧对着玉瓶祈福念咒确保其药效之后。 康承帝才终于放心的服用了回天丹。 次日。 他看向铜镜中那个两颊红润气色丰盈的老者,这几日因风寒而倍感不爽利的躯体也仿佛重新有了力气。 康承帝满意的笑了。 看哪。 他说过的,他是受战神眷顾的皇帝,他就该得长生,就该享受大宣所有子民千生万世的供奉—— 什么太子什么继承人。 他不需要! 送完丹药的神使回洞真阁后就将整个宫门关上,偌大的宫殿之中,静谧始终无声弥漫。 他回到殿中,其他几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见他回来,几人也没先说话。 神使:“放心吧,没人跟着。” 一瞬间。 殿内就炸开了锅。 “如何?那位吃了没有?” “不知道。”神使摇摇头,“那位生性多疑,怎么也不可能会当着我面服用啊,但我刚才在附近多转了一会,远远瞧见了太医院的人往乾清宫去。” 有人若有所思:“太医院来人了啊,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应该吧,实在不行,咱不是还有两手准备吗?” “那也该谨慎些。” “是啊……”有人长叹一口气:“若是此事败露,我等性命不过尔尔,只是那血海深仇,就无人可报了。” “不必担心。” 送药的神使面色沉静:“便是我等身死,然志当长存。” “自家族灭门之日起,从前的世家子便早已化作亡魂,尚能苟活至今,还可亲手报仇雪恨,我万死无悔矣。” “……” 众人沉默片刻。 都笑称是。 京中世家凡凡不知几数,有名有声望的也不过那顶头几家,其余皆为康承帝的案上鱼肉,任凭起刀俎。 他缺钱,便抄家。 他被谏,便抄家。 直到后来。 更是一有不顺,便是满堂血色。 在这其中,能被王爷救下的也不过他们几人而已。 他们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王爷手下的一把刀,甘愿隐姓埋名,甘愿割面断骨,也要改头换面,潜进这座吃人的大宣皇宫之中。 谋旧皇,择明主。 这不仅仅是为了报仇雪恨,更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大宣王朝。 - 明曦上学的劲头很足,也就她能熬得住每天卯时起、亥时眠的生活了。 明叙、灵玥两人熬到休沐日的前两天时。 两个人就都有些熬不动了,尤其是明叙。 还得早起去宁府练武的明叙黑眼圈都快耷拉到嘴角了。 一方面是因为比从前要更早起一个时辰,一方面是因为不打仗的父王要日夜考校他功课。 总之。 明叙非常的缺少睡眠。 灵玥虽然也跟着安平王为她请的武师傅强身健体,但她不用跑去隔壁宁府,武师傅也只教她锻炼半个时辰,因此,灵玥睡得能比明叙多些。 但也于事无补。 毕竟,灵玥和明叙都是甲字班的学子。 他们俩的课业可比明曦要重多了。 有时候,周净之都找不到明叙得空的时候给他讲课,便只能转而来给没什么课业的明曦上课。 安平王觉得他这是在敷衍自己。 周净之同他辩解,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天才学生就放弃普通学子的人。 安平王:“本王的叙儿只是普通学子?” 周净之:“……” 他无力狡辩。 毕竟,和过目不忘的明曦比起来,这天下的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学子啊。 明叙就这么数着指头算日子。 好不容易就挨到了休沐日。 这一日,不止崇文馆休沐,善心大发的宁将军也给学生们放了个假。 再不放假。 他担心王府的大郎君会在扎马步的时候一头栽进地里然后沉沉睡去。 明叙终于得了一日好眠。 而明曦。 也终于准备开始她的叛逆之举了。 趁着安平王办公的功夫,明曦说要去坐秋千,安平王再三犹豫之后,还是觉得手上这些事不方便带去人多眼杂的前院,便让明曦自己去了。 守白牢牢地跟在明曦身后。 主仆俩人刚出主院的门。 明曦:“守白!” 守白立刻以脚点地,眨眼攀上了院墙,他直奔马厩而去。 明曦迈着大步朝马厩跑去。 两人一个明目张胆的让小厮给马套上马车然后夺走缰绳,一个手脚并用的往马车里爬,等明曦坐稳之后,守白一甩缰绳马车就冲了出去。 这两人。 没一个要瞒的意思。 书房内。 听完了侍卫紧急来报的安平王:“……” 他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曦儿这是在搞什么?” 家里玩腻了?要去外面疯一阵?带着守白的话倒也不怕不安全……还抢了马车的话,要去哪?城外京郊? 安平王想不通。 但他知道明曦并没有想要彻底瞒着他这个父王。 不然凭借明曦的小机灵,她一个人悄悄摸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此大张旗鼓,看来只是玩闹。 安平王懂了。 这是明曦让自己假作不知的意思。 侍卫:“殿下,是否需要属下现在去将世子接回来?” 片刻。 安平王摇头:“算了,曦儿第一次做这种事,让她玩得开心些吧。” “你带十个人……不,给本王身边留十个人就够了。其余人,你全带去跟着曦儿吧,若非必要,切莫让她察觉。” 侍卫:“是。” - 宁府。 宁缊百思不得其解的看着突然牵马出门的宁濯:“阿濯你这是要去哪啊?” 宁濯:“要出门。” 宁缊:“……” 阿濯在说什么胡话,他难道看不出来弟弟是要出门吗! 宁缊觉得有哪里不对:“你自己出去吗?” 宁濯顿了顿。 他微微勾起唇角:“不是。” “我和朋友一起。” 宁缊点点头:“好,那你和朋——” “??” 宁缊反应过来的时候吓得脸都吓白了。 朋友。 他弟弟有朋友? 什么时候的事! 第65章男装 崇文馆外。 王府的马车和宁府的马相遇了。 宁濯翻身下马,牵着马绳走到马车边:“明曦。” 明曦听到声音,爬上坐垫拉起车帘探出一个脑袋,很是开心的笑道:“宁濯,你来啦!” 她现在莫名觉得兴奋。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吧,虽然明曦知道安平王会发现,但她还是觉得好刺激哦。 要不说人天生就爱追求刺激呢。 这才刚开始,明曦就觉得自己以后可以多偷跑几次了。 好玩,有意思。 宁濯:“谢九还没来吗?” 通过昨日的简单交谈,谢鸣玉也让宁濯用更亲近的谢九、谢九娘称呼自己了。 明曦摇摇头:“还没,约定的是巳时一刻,现在还差一刻钟。” 宁濯点头。 明曦:“你不上车吗,你要骑马去?” 宁濯看看自己家的小马,犹豫片刻:“你等我一会儿。” 他牵着马离开,拐进了崇文馆附近的一条小巷之中。 不多时候。 宁濯两手空空的出来了。 他走到马车旁边,守白跳下马车准备扶他一把,宁濯却摆摆手,自己撑着车辇一下就跃了上来。 宁濯进入马车之后显然有些局促。 他端正的坐在左边,离坐在最靠里最中间的明曦有点远。 明曦:“你的马呢?” 宁濯:“有位同姓同宗的族叔住在这附近,我暂时把马牵去他家拴着了。” 明曦点点头。 她又站在坐垫上,掀起车帘往窗外张望。 宁濯微微蹙眉,“你别这么站,这样危险。” 万一来个过路人碰着马车,车里的明曦不得一下站不稳就往下摔啊? 明曦:“……” 明明身边没有父王,但又感觉处处都是父王的影子。 好吧,她还是个很听话的小孩。 明曦听话的从坐垫上下来了:“九娘怎么还不来,她不会被发现了吧?” 宁濯:“应该不会。” 谢鸣玉很聪明,她既然答应了今日一同前往相国寺,自然是有法子从谢府偷溜出来的。 明曦点头。 在等待的过程中,学习兴趣高昂的二人不知怎么忽然又聊到了昨日关先生布置的课业,聊着聊着,宁濯又给明曦讲了一些他在丙字班学到的东西,听的明曦双眼直发光。 宁濯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他虽然不喜欢丙字班的那些同窗,但也不讨厌丙字班的先生。 他提前参加考核升段就是为了多学知识。 聊着聊着。 明曦:“宁濯,你为什么要从丙字班退回丁字班啊?” 换做是明曦自己的话。 她大概是绝对不会放弃能够学习更多更厉害知识的机会的。 通过这一旬的相处,明曦也知道宁濯和她一样很喜欢学习,他们之间虽然差了一些年纪,但平时都很聊得来,所以宁濯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不能说的原因,那就是苦衷。 明曦觉得很可惜。 宁濯因为不能说的苦衷失去了能够学习更多新知识的机会,明曦很替他惋惜。 宁濯一愣。 他抿了抿唇,犹豫再三:“我——” “明三!我来啦!” 谢鸣玉一个猛子就扎进了车里。 被打断了对话的二人皆是一脸呆愣的看向了谢鸣玉。 只见谢鸣玉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长发高高束起,往日手腕上那些丁零当啷的环链也都卸了,两颊红润,应是急匆匆跑了几步。 其实她装扮的还挺像的,只是眉宇间的一丝扭捏,叫人一眼便能认出她是个女娘。 宁濯看了两眼就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看天看地看窗外,就是不敢再看谢鸣玉那身古怪的装扮了。 明曦倒是盯着看个没完。 她年纪小,还没到需要可以遵守男女大防的年纪。 谢鸣玉:“你别一直盯着看啊。” 她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发髻,猜测自己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才惹得明曦一直盯着自己看。 明曦:“不对,你不能那么摸头发。” 谢鸣玉:“什么?” 明曦指着她微微翘起的小指,认真地说:“我大哥、二哥就不会这样摸头发。” 自从答应安平王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女娘之后,明曦就一直有很认真的观察明叙、明峭的日常行为。 是以。 明曦很懂得该如何做郎君。 明曦又指着她的领口:“他们也不会这样掖着领口,这又不是圆袍裙。” 谢鸣玉下意识收起了翘起的手指,整理自己奇怪的领口,原来明曦是想提醒她身为男子时要注意的事项啊。 她轻咳一声:“我知道了。” 宁濯:“你怎么……这样出来了?” 谢鸣玉:“我只能这样出来呀。” “我爹不让我出府闲逛,他不喜欢女娘整日往外跑,说会坏了性子,所以我只能偷我四哥的衣裳,扮作郎君从偏门溜出来。” 宁濯蹙眉不语。 京官朝臣的孩子学习好坏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认识京中错综复杂的世家关系。 他知道谢家。 谢家虽不如裴氏那么有文人名望,却也算的上是清流文臣世家,子嗣繁多,族女姻亲也多,算得上是京中不容小觑的世家。大抵是文人重儒,谢家的女娘们都还似前朝那般教养,对名节看得极重。 宁濯觉得这太酸腐。 作为家中最小女娘的谢鸣玉的处境虽然比自己的姐姐们要好上许多,但也不是特别宽松。 谢鸣玉应该知足。 父亲总对她说,说他已经对她算顶顶好了,说她的姐姐们都没念什么书就早早嫁人,说她贵为谢家嫡女,更应该做好贵女典范。 明明父亲说的都对。 可谢鸣玉总觉得哪儿不对。 她不畅快。 听父亲说话就是不畅快,无论如何都不畅快。 今日冒险男装出逃,谢鸣玉很清楚自己回去之后定然是要被爹娘狠狠罚一顿的,但她不后悔! 谢鸣玉有一种预感。 若是她今日不来见祖母,她定然会后悔一生的。 明曦听的也很生气。 这是什么爹! 天底下哪有不让女儿出门玩的爹!就算是皇祖父这种大坏蛋也不可以这么做! 明曦:“我可以让我父王罚——” 话音未落。 谢鸣玉:“别!千万别!明三,你可一个字都别跟你父王说啊!” 她虽不畅快,却也不想谢氏因她而被安平王惩罚。 明曦:“……” 她耸耸肩。 “好吧。” 父王也说过。 不可以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替别人做决定,那是自大之人的做 第66章他才四岁 不管是用什么法子出来的,总之能出来就是好事。 眼下人齐了。 明曦:“守白,我们出发吧。” 外面的守白立刻应声:“是。” 他一扬缰绳,马儿立刻撒开蹄子开始小跑。 宁濯:“他认识去相国寺的路吗?” 明曦点头。 她昨天问过守白了,守白说他在训练的时候就已经将京城及其附近的所有地图都背下来了。 明曦听后大为震撼。 她准备今日玩完回去之后找安平王要张地图,然后让守白教她认路。 宁濯闻言,稍微放心了些。 但他还是坐在马车最靠外的位置,这也便于他随机应变,万一守白没拽住缰绳,他还可以冲出去试着挽救一下。 出城时。 守城的官兵们一看安平王府的马车,便只是草草查验了一下后就放行了。 出城后,谢鸣玉估算了一下守白的驱车速度:“大约还要小半个时辰才到。” 明曦:“喔。” 谢鸣玉看看明曦,又看看宁濯,她有心想活跃一下沉闷的气氛:“对了。” “明三,宁濯,下旬休沐日是我四哥的生辰宴,你们要不要来玩?” 宁濯思索片刻,摇头:“我娘应该会带我小妹去,我和你四哥不熟,我是不会去的。” 谢鸣玉了然。 她又看向明曦:“明三你呢?” 明曦眨了眨眼:“姨母带我去,我就去。” 姨母? 宁濯和谢鸣玉心里同时一顿,他们都记起了安平王府上那位侧妃的出身,原来明曦在家是这么称呼庶母的嘛。 你们安平王府的称呼还真随意啊。 越是世家大族皇亲贵戚,越是重视这类礼仪称呼,按照规矩,明叙和明曦得叫裴桓儿为小娘,亦或是姨娘。 姨母这类跟着母家走的称呼,倒是极为少见。 谢鸣玉忍不住问:“明三,你姨母待你如何?” 宁濯皱眉。 他不赞同的看了眼谢鸣玉。 怎么可以这么问,万一戳到了明曦的伤心事可怎么办,这也太莽撞了。 明曦:“姨母?” “姨母待我很好啊!”明曦笑着说,“姨母会给我讲故事,会教我画画,还会让人蒸我爱吃的糕点,她还总是带我回裴家找舅舅,我很喜欢姨母。” 明曦很喜欢裴枝远这个舅舅。 一定要比较一下的话。 裴枝远对明曦的吸引力远大于裴桓儿对明曦的吸引力。 原因比较简单。 裴枝远会给明曦讲课,而裴桓儿专注于让明曦吃好吃的。 吃食和知识。 明曦当然选择知识。 谢鸣玉闻言,立刻笑道:“这样啊,那就好!” 她家也有些失去母亲的庶出姐妹,在谢鸣玉的记忆里,这些庶出姐妹们过得都不算太好,倒不是谢鸣玉的母亲会磋磨庶子女,而是实在顾不上。 谢鸣玉自己就有三个同母兄姐。 家里那些姨娘所出子女更是数不胜数,大家都一心只顾着自己的子女吃饱穿暖,争权夺利,不可能有人会好心的去供养其他孩子。 谢鸣玉担心安平王的侧妃也顾不上明曦。 现在看来。 倒是她多虑了。 “对了明三,你家一共三兄弟,为什么只有你和你大哥来我们崇文馆上学啊?你二哥呢?”谢鸣玉问。 明曦:“……” 嘶。 她可以说她其实也不是很想和二哥一起上学吗,明曦已经预感到会很丢人了。 宁濯:“……” 谢鸣玉应该庆幸明峭没有来崇文馆念书。 不然,明峭极有可能将这崇文馆给搅出个翻天覆地来啊。 明曦:“我二哥在裴氏私学上学。” “裴氏私学?那么厉害——” 谢鸣玉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忘了,你母家可是裴氏,占据文人半壁江山的裴氏,可惜裴氏私学从不招收异姓学子——” 她长叹一口气。 谢鸣玉感慨道:“裴氏私学出来的学子可是必中秀才啊。” 明曦:“……” 看来裴氏私学百年的名声就要在如今毁于二哥一人了。 大概了解过明峭性子的宁濯也同明曦一样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三人在车上谈天说地之际。 守白已经提速将马车赶至相国寺外。 守白:“世子,我们到了。” 明曦被颠的早就受不了了,闻言立刻起身要出去:“好,我们下来了。” 守白将谢鸣玉扶下马车。 宁濯跳下了马车。 刚想伸手抱明曦下来,就想起明曦不喜他人触碰,马上又缩回了手。 守白也是如此。 明曦也准备自力更生,她刚刚蹲低身子,谢鸣玉直接顺手从她俩手下方一提就把人从车辇上给提下来了。 谢鸣玉:“你们怎么回事啊,他才四岁,怎么能让他自己下马车呢!” 小女娘包子脸上满是不忿。 尤其着重的看了一眼身为侍卫的守白,谢鸣玉觉得他一点都不尽责。 宁濯:“……” 守白:“……” 莫名其妙就脚沾地了的明曦也很茫然。 谢鸣玉的动作太突然了,明曦也没想到她会把自己提下来,所以也没有任何反抗动作。 明曦看了谢鸣玉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反正父王最最强调的是男女有别,谢鸣玉是个女娘,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明曦软声道谢:“谢谢。” 谢鸣玉:“没事。” 明曦顿了顿,还是多说了一句:“不过下次还是让我自己来吧,父王说过,自己的事要自己做。” 谢鸣玉:“啊?哦,那行,我知道了。” 宁濯瞪着眼睛看向明曦,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不对吧朋友。 你怎么不告诉她你不喜人触碰呢?她都把你提起来了还对她说谢谢?我扶着你胳膊教你射箭你就皱眉头? 明曦缓缓地转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宁濯:“……” 怎么。 朋友你的标准还分男女? 到了相国寺门口,谢鸣玉显然也有些按耐不住了。 谢鸣玉:“明三,我们进去吧?” 明曦:“好。” “你知道你祖母在哪吗?” 谢鸣玉:“知道,谢家在这儿有俩间厢房,我和娘每次来礼佛都会在那儿休息,我祖母近来应当是在那修养。” 明曦:“好哦,走吧 第67章我不跪它 守白随意找了个地儿,将马车靠边停好。 这上面挂着的可是安平王府的纹样,再不长眼,也不至于抢到安平王头上去。 停好马车后。 守白跟着三个孩子的身后进入了相国寺。 刚一进门。 就有僧人垂眸合掌对他们祷念佛号:“阿弥陀佛,几位小施主可是迷路了?” 四人之中,唯一看着大些的那个又是一身侍从装扮,剩下俩中不溜的带着个小萝卜头。 这样的礼佛队伍,怎么看怎么奇怪,僧人会这么问倒也不稀奇。 而且这三个小孩的穿着怎么看怎么富贵。 大抵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孩子和大人走散了吧。 僧人很热心的想要帮助他们。 谢鸣玉刚想说话,但又想起自己现在一身男装打扮,她担心自己的语调也露馅,便又将声音噎了回去。 宁濯摇头:“大师,我们是来为家人祈福的。” 明曦补充道:“因为想给父、父亲一个惊喜,所以我们才自己来的。” 僧人:“原来如此。” 他笑了笑:“小施主请跟我来。” 明曦点点头。 她回头给了谢鸣玉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先顺利进去再说,偷摸去后厢房看望祖母什么的暂且先放一放。 谢鸣玉理解了明曦的意思,她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僧人将四人带到了大雄宝殿外:“我们到了。” 每年都会跟着娘来礼佛的谢鸣玉很熟练的走到一旁用木桶里的水净手,然后又去一侧用银两请了三柱香。 僧人见状,心下放心不少。 看来这几个孩子是真心来为家人祈福而不是特意来玩闹的。 宁濯也跟着照做。 守白也带着明曦去净手、请香,拿到香之后,守白有些担心明曦会被香灰烫了手,便说自己来拿,等上香的时候再交给明曦。 明曦:“给我吧,我可以的。” 她眨了眨眼睛,小声说道:“我每年中元节都有给母妃点香哦。” 在旁人面前,明曦会称裴枝君为母妃。 母亲、娘亲这类的称呼她只会在私下时和安平王、明叙说起。 守白一愣。 站的近的宁濯、谢鸣玉也是神色微变。 守白:“好,主子一定要小心拿稳。” 明曦:“嗯!” 她抓着香,非常稳当的跟在僧人身后,缓步走进了这金宝大殿之中,又学着僧人的模样合掌对着面前的大佛像拜了拜。 僧人见状,很是满意。 这个孩子看着面善,又如此的敬重佛祖,想来与我佛必是有缘。 明曦学完了拜佛,又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了僧人。 僧人从这双眼睛里感受到了明曦那强烈的求知欲。 “阿弥陀佛。” 僧人:“祈福重在发心。佛祖护佑的是众生的善念与善行。小施主们可至佛前,诚心默念佛号,清晰发愿,并将今日祈福功德,回向给所愿之人或一切众生。” 明曦听懂了。 她闭上眼,认真的在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开始许愿—— 父王长命百岁,姨母长命百岁,舅舅长命百岁,舅母…… 许完了长辈。 明曦又开始念叨兄弟姐妹:大哥哥习武越来越轻松,大姐姐学习越来越好,二哥哥两样都再提升一点。 最后才轮到明曦自己。 明曦想:希望我可以变得更聪明,更厉害,要像周爷爷、舅舅那样懂得好多好多知识,也要厉害的像父王那样让大家都听得进自己的话。 明曦这一闭眼,就闭了好久。 谢鸣玉都许完愿拜完佛插完香了,明曦才悠悠然睁开眼睛。 宁濯也看她。 想不通小小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愿望呢。 明曦许完愿,又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僧人,僧人朝她微微一笑。 僧人:“小施主,这里,中间拜垫是方丈主法所用,居士信众可选用两侧拜垫。” 谢鸣玉也朝明曦招了招手,明曦小步走向她。 谢鸣玉:“跪在这个上面叩拜佛祖,然后再把香插上,祈福就完成啦。” 明曦愣了一下。 跪? 她要像跪拜皇祖父那样跪拜面前的这个金雕像吗。 父王告诉过她,要跪拜皇祖父是因为如果不跪皇祖父就会让她再也见不到父王,但是父王又没有告诉她,如果不跪佛像呢,佛祖也会让她再也见不到父王吗? 明曦盯着面前的佛像看了一会儿。 她得以确定。 这个佛像是假的人,不是真的人。 不是真的人,也没有皇祖父凶,那么她为何要跪? 就算明曦还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也已经明白跪天跪地跪父母的道理。 在她眼里。 佛像是死物,佛祖也并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威胁她不跪就要和父王分离,那么,她不想跪,自然就可以不跪。 明曦想不到任何跪拜的理由。 一时之间。 明曦没有动弹。 谢鸣玉愣了一下:“怎么了,明三?” 明曦:“我不跪它。” 她蹙着眉,像最开始入殿时那样对着佛像拜了三拜,而后便将手中的香插入了香炉之中。 谢鸣玉都看傻眼了。 这这这……明三难道不怕佛祖怪罪吗?这里可是求佛最灵验的相国寺啊! 宁濯倒是能懂得明曦为何如此。 说到底。 明曦的身份就是不一样的。 皇室宗亲,信佛之人少有。 就拿康承帝举例,能让这位陛下折腰的,恐怕也只有五年一次的祭天大典,什么佛祖道祖,康承帝虽然要化用他们所学,却从不亲身跪拜。 他自诩得了战神护佑,又是真龙天子,其他神佛于他都是同级,他凭什么行跪拜礼! 同样身为明氏皇族,明曦不跪金佛,情有可原。 看到明曦这般举动。 僧人也是一愣。 好吧。 他低头诵念佛号。 佛祖,是他看走了眼,看来这位小施主和您无缘啊,真是可惜了。 僧人:“南无观世音菩萨,祈愿平安吉祥。” 明曦又学他:“南无观世音菩萨,祈愿平安吉祥。” 僧人笑了笑。 虽然明曦不跪佛祖,僧人却意外的对她毫无恶感,毕竟,明曦还这么小,这个年纪不理解佛学的真谛,也是情有可原的。 僧人:“愿佛力加持,善愿成就,阿弥陀佛。” 明曦听出这是祝她愿望成真的意思。 她扬起笑脸:“谢谢 第68章藏经阁 完成祈福仪式后。 僧人颇为慈祥的看着众人:“如此,几位小施主便可以安然归家去了吧?” 谢鸣玉面色一变。 这人想赶她们回家?不行,她还没见到祖母呢! 宁濯:“大师,我在家常听相国寺佛缘深厚,此次前来,还想瞻仰一二贵寺的大乘佛法,不知大师可否引我前去?” 僧人愣了一下:“这……” 明曦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我也想我也想!” 她的好奇心很旺盛,几乎什么都想知道。 僧人无奈,“好吧,那这位小施主……” 僧人又看向谢鸣玉。 宁濯躲在僧人背后朝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谢鸣玉压低声音:“我不想看,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吧。” 相国寺虽大,但戒律颇严,僧人并不很多。 但来往香客极多,是以,一直陪在明曦等人身边的这位僧人也是难得闲暇,又有心看顾几个孩子才一直跟着她们。 宁濯想支开僧人,这样便于谢鸣玉去找她祖母。 僧人担心道:“小施主独自一人在此等候吗?不然,贫僧带你去厢房中稍候片刻吧?” 谢鸣玉心下一喜:“可以吗?” 去厢房好啊,去厢房就更方便她摸到谢家的院子里去了。 僧人微微颔首,“请随贫僧来吧。” 这几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小少爷还是看着些才好,不然,在他们相国寺中磕了碰了大小都是个麻烦。 也正是因为看出明曦等人身份的贵重,僧人才会答应他们观摩佛经的请求。 纨绔子弟闹起来很烦的。 僧人并不想惹恼他们几个。 明曦和宁濯对视一眼,也都跟着往殿后厢房去了。 僧人将他们带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之中。 僧人:“小施主在此休息片刻,我带这二位小施主去藏经阁简单观之一二后便回来。” 谢鸣玉点头:“好。” 明曦走之前瞥了眼谢鸣玉。 见谢鸣玉神色还算镇定,她便也没说什么让守白留下来陪谢鸣玉的话。 守白是父王给她让她用来保护自己的。 明曦并不会轻易让守白离开自己身边,这么做就辜负了父王的好意。 - 在僧人的带领下。 明曦和宁濯一块来到了相国寺的藏经阁。 僧人只带着他们在一层走了走,一层摆放的大多是一些残破的经卷,僧人为他们介绍说这些都是前朝旧藏,是后来他们自发对残损经卷进行修补、抄配的经书。 明曦听的很认真,但她还是很爱问问题:“大师,为什么相国寺要留着前朝的经卷呢?前朝不是很坏吗?” 坏人的东西也值得被保留下来吗。 那为什么皇祖父总是给他定为有罪之人斩首、抄家、流放。 不是说前朝混乱不堪,百姓困苦民不聊生,所以宣太祖才起义为民请命的吗,那为什么大宣的相国寺还要留着前朝刻录的经卷呢。 如果可以的话,明曦以后才不会留着皇祖父的东西呢,她要把有关皇祖父的东西全部丢掉,免得父王看了难受。 闻言,宁濯诧异的看了一眼明曦。 明曦好像总是问出一些让人惊诧的问题。 比如前朝。 难道安平王不曾教过她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吗。 实际上。 安平王只叮嘱明曦不能将在他书房中听到的一切往外说,其他的话,安平王选择尊重孩童天性。 僧人垂眉:“小施主可启蒙了?” “嗯嗯。”明曦乖巧点头。 僧人:“那小施主在书院所学的不止有前朝学识,更有历朝历代无数的古朝,其中亦有后人评判为混乱的朝代。然人有善恶,可学识并无。我佛慈悲,向来以济世爱民为先。是以贫僧以为,经义传承与朝代更迭并不逆反。” “小施主觉得呢?” 明曦听的出神,思考半天才答:“可天下所学泱泱,若是善恶之人皆有传承学识之能,那为何后人不能择选其善人学说而习。” 在明曦看来。 善人所传承的学说和恶人所传承的学说就是不一样的。 人虽恶可学说无罪。 这个年纪的明曦还不是很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她认定人有善恶之分,也认定事有好坏,她以为这个世界就是非黑即白的。 因为明曦还很小。 这就是她所能理解的极限了。 僧人忽然来了丝兴趣:“那小施主以为何为善,何为恶。” 忽然又到另一个话题了。 好在明曦并不介意。 她依旧很认真的思考,并用周净之教导她的知识回道:“仁义礼慈信为善,贪伪傲谎残为恶。” 僧人:“那若是有一人一生行善事,此生却也只行了一件恶事呢,小施主以为,此人是否有罪恶?” “……” 明曦被问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很巧妙的说道:“我并非大理寺卿,也不知此人所犯恶事为何,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有没有罪恶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要判断人的罪恶,这就该交由大理寺来定夺了,她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问她也没有答案呦。 僧人忍俊不禁:“大理寺卿,好好好。” 这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懂得四两拨千斤。 明曦也笑。 宁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可怕的探讨总算是结束了。 宁濯都不敢想,方才明曦和僧人的这段言论被其他人听到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前朝! 哪个朝代能这么大张旗鼓的提起前朝啊! 这时。 僧人却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够听见的声量说道:“前朝的罪恶是由今朝判的,那么今朝的我们在后人眼中又会是什么模样呢?谁也不知道。” “若是今朝到最后也似前朝一般荒唐呢?” 这也不是一句空话。 在康承帝的带领下,大宣早已一年不如一年。 僧人看向明曦。 这个寥寥数语就可见聪慧非凡的孩子,这个好好成长下去就必然会占据文学一坛的孩子,他忽然升起了些佛祖点石时的惜才之心。 僧人:“你我一生所学之深远,难道就要因为大宣将来的荒唐而失掉传承的机会吗?” 他笑问: “小施主,你舍得吗?” 明曦愣住 第69章我不会让它荒唐的 宁濯瞪大了眼睛:“你、你——” 这是哪来的疯子?! 竟然在大宣的地界里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前面暗自指代便罢了,这最后一句、怎么能、怎么能直接点出大宣二字! 让人听见。 一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没等明曦回答。 僧人含笑道:“好了,另一位小施主此时应该也等急了吧,我们回去吧。” 宁濯和守白也都意识到了面前僧人的不简单。 谁家简单人会如此大言不惭啊! 他们十分警惕的盯住了僧人,并一左一右的将还有些发愣的明曦护在中间。 僧人将人送回厢房时,谢鸣玉已然等在其中。 一见到明曦和宁濯回来,她面有喜色,也一直冲二人眨眼睛。 显然是已经见到了谢家祖母,看来谢家祖母的身子应该修养的也还不错,不然谢鸣玉不会这么开心。 不过。 谢鸣玉倒是被宁濯和守白泛青的脸色给吓住了。 她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 不过短短一会儿,去藏经阁的三人回来之后怎么一个呆楞两个蹙眉,这是怎么了呀? 但那位僧人一直守在一旁,谢鸣玉不好多问,便只说:“你们看完经了?” 宁濯:“……嗯。” 明曦眨了眨眼睛,还是一副在认真思考的模样。 谢鸣玉:“那我们就回家吧?” 宁濯:“…好。” 他说话时,自以为不动声色的瞥了眼那位僧人,谁知正好被一直含笑盯着他的僧人抓个正着,宁濯有些慌乱的收回了视线。 这个人。 怎么感觉这个人他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啊。 僧人:“贫僧送一送诸位小施主。” 宁濯婉拒:“大师留步。” 僧人:“小施主不必推拒,走吧。” 说完。 他倒是像领他们来后院时那样又领着他们回去,还一路远送到了相国寺门口。 他看见是十一二岁的守白驱使马车也没有露出惊奇的表情。 僧人:“诸位施主,慢走。” 忽然。 已经坐上马车的明曦依旧是一脚蹬上坐垫,一把掀起车窗垂帘:“大师!” 孩童声音清脆。 “我不要失掉传承的机会。” 僧人微微怔愣。 他也是啊,谁又想要失掉将学识传承下去的机会呢。 明曦略微停顿。 她眨了眨眼,不顾宁濯让她下来的劝阻,而是盯着僧人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不会让它荒唐的。” 最后。 明曦只是定定的看着僧人,笑着挥了挥手,又重新坐回了车中。 僧人闻言,瞳孔震颤不止。 马车驶离许久后,他也久久不能回神。 僧人当然知道那是安平王府的马车,明曦没有遮掩,相国寺能在京中佛寺保持多年屹立不倒的首位自然不是纯靠许愿灵验而已。 僧人知道明曦是谁。 安平王府。 这个年纪,只能是那位小世子了。 另外二人看年岁不大,提出要去看经书的大概是王府那位庶出次子,还有那留在厢房中的郎君,也有可能是那庶出次子的同窗好友。 明氏子嗣。 说他不会让这个大宣荒唐。 若是旁人说这话,僧人免不得要在心中暗叹一句妄言,可那位小郎君这般说话,他却难得的有了些许波澜。 少年气魄吗。 大抵并不只是这样而已。 - 重新老老实实坐回位置上的明曦被宁濯好一番教育。 宁濯:“都说了那样扒车窗危险危险,你怎么就不听呢?” 明曦:“下次不会了。” 大概是上次经过安平王的敲打之后,明曦似乎更能够情绪和缓的听取他人意见了。 至少,她不会认为朋友关心自己的话是废话而充耳不闻。 明曦这边承认错误的态度太过迅速,搞得宁濯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他盯着明曦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回响的全是明曦那句—— 我不会让它荒唐。 宁濯一想起来就觉得脖子凉凉的,心里热热的。 明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真的明白僧人那些话背后代表的意思吗? 他难道真的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吗? 明曦敢说,宁濯都不敢听。 虽然明曦也是皇室血脉,但安平王此时还没登上帝位,更别提明曦上头还有两位兄长,未来的弟妹恐怕也不会少。 明曦真的想当吗。 那他……也真的不会帮明曦吗。 如果明曦实在是非常想要的话,宁濯觉得自己也不是非要像父亲那样作壁上观的。 宁濯陷入了沉思。 谢鸣玉压根就没听懂明曦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明三,你刚才在和那位大师说什么呢?” 宁濯:“等……” 明曦:“九娘,你见到你祖母了吗?她身体怎么样?” 谢鸣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抿唇难掩笑意:“嗯!见到啦!祖母见到我很惊讶,但是她一直在笑,我觉得我来的没错,祖母说她最近感觉好多了,想来不久后就能归家啦!” 明曦:“那可太好啦。” 谢鸣玉点头:“不过,祖母问我是不是自己来的,我不想同她撒谎,便说了你们二人的名字,这样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啊?” 明曦摆摆手:“不会。” 反正她父王早就知道了。 宁濯也摇头:“没事。” 他哥也知道。 实际上,真正要偷跑要隐瞒的还真就只有谢鸣玉一人。 谢鸣玉闻言,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她又想到自己回去之后的结局,忍不住又蹙眉:“唉,希望我爹今日下值晚一些吧。” 她出来时让贴身侍女守在屋外,谁来都说还在睡。 可睡觉怎么也不可能睡一天的,谢鸣玉觉得这招被发现的概率很大。 但她一点也不后悔。 大人们都当她小,觉得她不懂事,于是祖母什么情况也都不告诉她,可她今日要是不来,就见不到祖母今日高兴的模样了。 谢鸣玉认为自己做的很对。 明曦:“如果你爹问你,你就说你来寻我玩了。” 谢鸣玉眨了眨眼,十分感动:“明三,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明曦笑了笑。 宁濯倒是很轻的啧了一声。 谢鸣玉:“不过还是算了吧,这件事本来就只能瞒住前半段,我祖母都瞧见我了,她肯定会跟我爹说的。” 明曦耸肩:“那好吧。” 今日的冒险到此结束。 明曦先让守白把谢鸣玉送回了谢府后门,又带着宁濯前往崇文馆牵回他的小马,最后才驱车回王府。 谢鸣玉:“明天见!明三!” 明曦:“明天见。” 宁濯:“一起回家吧。” 明曦:“好啊 第70章有父王在啊 王府。 安平王已然正在快速等待明曦归家中。 一路跟着明曦的侍卫有一人提前归来,将明曦与僧人在相国寺门口时那些奇怪的对话尽数报给了安平王。 侍卫:“属下向在场的香客打听到,那人法号了缘,似乎是相国寺里颇有名望的僧人。” 安平王蹙眉,看向周净之:“了缘?周老可听说过此人?” 这什么冒名僧侣啊。 对他的曦儿说些什么荒唐不荒唐,什么传承不传承的胡言。 别乱教他女儿! 他这个老父亲掰正孩子可不容易呢。 周净之捋着胡须,沉思片刻:“殿下,若是老臣没记错的话,这位了缘大师是去年才刚进京的,至于他从前在何处修行,大约是江南一带的寺庙吧。” 安平王一怔。 连周老都听说过了缘。 安平王:“他名气很大吗?” “名声非凡。” 周净之说:“了缘大师常年清修,听闻他出家前曾是江南富庶人家的嫡长子,因战乱叛匪肆虐家破人亡,他向当地县令求了一队兵并设计将马匪尽数剿灭复仇,此后又做主将万贯家财散尽救济百姓,此后便遁入空门,不理世事。” “江南那一带的人都称他为活佛现世。” 说到这,安平王隐约有了点印象。 安平王:“本王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位相国寺特意请来想与宫中洞真阁打擂台的和尚。” 周净之:“是也。” 安平王闻言,忍不住蹙眉道:“只是后来听说,他万般推拒不肯入宫,相国寺只好换了个人。” 这就是周净之不知道的地方了。 他毕竟不是安平王,假死后入宫的次数几乎没有,那些宫内人传来传去的消息也都出不了皇宫,周净之知道的总是不如安平王多的。 聊到这儿。 安平王已经大致能确定了缘大师还算是个好人了。 起码。 他没有理由去伤害曦儿。 至于他和曦儿在藏经阁里到底聊了些什么,安平王也相信,明曦回来后会告诉自己的。 在明曦四岁的这个年纪。 父女之间没有秘密。 果不其然。 明曦回来之后就直奔安平王的书房。 周净之已经走了,安平王让他去彻查一下有没有什么人和了缘在私底下接触过。 明曦:“父王我回来啦——” 安平王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玩够了?偷偷跑出去好玩吗?” 明曦嘿嘿的笑,她小跑到安平王身边,仰起小脸对他卖乖:“好玩,父王我下次还能出去玩吗?” 安平王:“……” 没招了。 孩子大了,会装傻了,不点破就当听不懂了。 明曦:“父王父王父王……” 安平王:“玩玩玩,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父王不说你了好不好。” 他认输。 对明曦,他从来都是认输的。 明曦立刻扑到他怀里:“父王对我太好了!” 安平王反手把孩子拎起来往腿上搁,他略带一丝无奈的看着明曦:“父王对你好是应该的。” 这是他的本能不是义务。 安平王:“父王同意曦儿以后都可以在休沐日出去玩,但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如何,千万不要让父王担心你的安危,这点,可以做到吗?” 安平王可以接受明曦偶尔调皮,因为这很可爱。 但他决不接受明曦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险,所以安平王一定会在明曦身边安插人手保护明曦。 而且,安平王也相信,凭明曦的聪慧,她对此应该也是心知肚明的。 明曦点头:“可以的,父王。” 她知道自己的生命来之不易,自然懂得加倍珍惜。 安平王闻言就笑。 他将明曦抱坐在手臂上,轻轻的晃着她,同她闲话家常。 “今日玩得开心吗?都玩了些什么?” “开心!我和……同窗一起去了相国寺,我在那里许愿了,我还听了佛经,还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明曦不愿暴露谢鸣玉。 安平王也早已命人查过三个孩子去相国寺的原因了。 他知道这事应该是由谢家那个小姑娘起的头,但自家这个肯定也没少出力,不然人家小女娘哪有扮男装的胆子,隔壁宁家那个二郎应该是单纯陪她们俩一起的。 安平王什么都知道,但他尊重明曦要他假做不知的意愿。 安平王越过同窗的话题,问起了僧人:“是吗?是什么有意思的话呀,曦儿说给父王听听?” 明曦点头,然后一点不犹豫的就把了缘说过的话完整的复述了一遍。 安平王:“……” 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家女儿的记忆力出色,但这未免也太出色了点吧。 忽略这个。 安平王又联想到明曦在马车上对了缘的回答。 不会让大宣变荒唐吗…… 一时间,安平王的神色极其复杂。 明曦还在笑着说:“那位大师说的东西我都听不太懂,听懂的也不觉得他对,可我还是觉得他好聪明哦!” 安平王:“嗯,曦儿也聪明。” 他顿了顿。 忽然问:“曦儿,你回答大师的那些话、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安平王从来没看出来。 明曦还这么小,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心思,难道是谁对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是了,一定是有人想要教坏明曦。 是谁! 是谁要坏他女儿道心、挑拨他儿女兄妹感情! 明叙是嫡长子,就算安平王对明曦再宠爱他也知道,自己盯上的那个位置,在百年之后也只能传给明叙。 明曦她…… 她总不能假做一辈子的郎君啊。 明曦一时之间还没能快速察觉到安平王复杂的情绪。 听到安平王的问题,她只是抬起眼睛,满脸单纯的看向安平王,眼里满是对父亲的信赖和孺慕。 明曦:“因为有父王在啊。” 安平王一怔。 明曦:“父王不是说明氏身为皇族,我们的责任就是要为天下百姓创造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吗?” 她一手指着安平王,一手指着自己。 “父王也是明氏子,我也是明氏子。” 明曦:“父王不会让大宣走向荒唐,那么我也不会让大宣变得荒唐。” 安平王又想哭了。 曦儿啊! 唯有他的曦儿最知他心意啊 第71章平静又幸福 明曦看着安平王变了又变的脸色,一时摸不着头脑。 明曦:“父王你怎么了?” 安平王连连摆手:“没事,父王没事,曦儿说的很好。” 他用指腹轻柔的刮蹭着明曦的脸颊,很认真的盯着她说道:“曦儿要一直记住今日的这些话。” 不论是僧人所说,还是明曦自己所说。 安平王需要明曦记得。 起初。 安平王想要当皇帝仅仅是因为被康承帝逼得实在没办法了,没有人是天生的乱臣贼子,他又不是生下来就想着造反的混世魔头。 他不争,就是死。 不止他要死,他的母后、妻子、孩子,一个也活不成。 安平王只能争。 因为势单力薄,他也不断地从康承帝手中收拢棋子,世家他救,朝臣他救,被欺压的无处发声的百姓他也救。 救的人多了,能够活下去的几率更大了。 安平王竟也升起了几分难言之情。 他不愿看到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们埋骨黄沙,不愿看见忠臣良将血染刑场,不愿看边疆的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不愿苍生凄苦无处伸冤,不愿灾荒连年饿殍遍野! 这些不愿。 都成了安平王后来争权的驱使之心。 天下并非不仁,皇天也绝不负心。 若是有人能够让安平王心服口服的认下,他也愿意做一贤臣拥君为帝。 可他看了又看,看余下的皇弟们在宫中瑟瑟发抖、苟延求生,看满朝文武被杀了又杀,最终满朝不言,寂静无声。 这是大宣该有的模样吗。 安平王读过史记,他知道一个好的朝代该是什么样子的,他也在每一年的祭祖中反复的重温着每一个明氏后人都耳熟能详的宣太祖建国史。 大宣也有过无限风光的时候。 万国朝圣从来都不是一句臆想中的空话。 那么,大宣的结局就是在康承帝的统率下日渐衰败吗? 他不信。 既然无人可拥,当今又如此昏庸,那他凭何不敢担一担这天下! 安平王要让明曦记住的是什么呢。 是他为何反抗,是他因何而争? 不。 安平王要明曦记住的,仅仅只是他那颗不负太祖不负天下的君王之心。 恰好。 明曦点头:“我记住啦!” 她的记忆力本来就很好,所以当然可以一直记住,只要父王想的话。 安平王莞尔。 明曦今天有点玩累了,她用完午膳之后就睡午觉,睡醒之后又央着上门的裴枝远给自己讲故事。 这一日的休沐日就这么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安平王由衷的希望。 明曦的每一天都可以过得像她年幼时那样,平静又幸福。 这很难。 但安平王会努力做到。 况且就算未来的每一天都不平静,只要有安平王陪在身边,明曦也仍然会觉得幸福。 - 两月时光飞逝。 这两月。 明曦简单的度过了自己的四岁生日宴,安平王没有给她办的太盛大。 原因吗。 今年夏天,明叙办十岁宴后没过几日,康承帝莫名其妙找了个借口就给安平王削了五百食邑。当然他也不止针对明叙一个孩子,明峭办宴席的时候也找借口削了安平王食邑,灵玥的生日宴刻意办小了些,康承帝不知道就没给削。 安平王:…… 这老东西心思真的明显的要命。 康承帝就是看不惯他的儿孙们渐渐长成而他自己却渐渐老去。 安平王恨得牙痒痒。 但在彻底达成心中所愿之前,他尚且还能够忍得下来。 明曦在康承帝那边本来就有些过于显眼了。 安平王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再让康承帝注意到明曦,便只是喊上了裴枝远一家,自家人简单在王府上给明曦过了个小生辰。 当晚。 安平王喝多了些,便抱着明曦流泪,嘴里胡言乱语:“曦儿是父王对不起你啊,明年、明年父王一定给曦儿办个大的、办个最大最热闹的生日宴好不好、曦儿、枝君——” 明曦眨眨眼睛。 然后看向自己今年收到的沉甸甸的生辰礼。 父王送了一个汉白玉的长命锁和玉如意还有一小盒夜明珠以及一套铺面,大哥哥送了文烟墨,舅舅送了整套的赤金配饰,还有祖母、舅母…… 明曦觉得这样已经很足够了。 她很满足。 但因为父王看起来还是有些难过的样子。 明曦便很好脾气的哄道:“好喔,曦儿会等着父王的。” 很多时候。 明曦认为自己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只有安平王始终觉得还不够,他目前能给出的一切都配不上他的曦儿。 是他硬要将这个孩子带到世上来的,他理应给她最好的一切。 明曦可能还不是很能够完全理解安平王的行为,但她总是能很好的接受着安平王给予她的一切。 因为。 明曦坚信,父王永远都是对她最好的人。 安平王闻言。 他双手将明曦重重的搂了一下,而后也很快放开,他不再说胡话,只是安静的垂眸休息着。 在没有做到之前,说什么都是空话。 - 很快。 就来到了除夕的前一日。 安平王府。 裴桓儿难得的找上了安平王,她主动来到书房,又支开了明曦:“王爷。” 安平王:“何事?” 裴桓儿:“此次除夕家宴,请让妾跟您一起去吧。” 近来。 康承帝虽然不怎么发疯了,他好像一心扑在了如何延年益寿上,最近连人都杀的少了,也不抄家也不流放了。 但裴桓儿敏锐的察觉到了京城里有一丝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皇家会在每年除夕举办除夕宴,这是皇帝、后妃、皇子皇孙、近支宗室才能参加的宗亲宴。 裴枝君在时,便是由安平王和裴枝君带着三个孩子入宫赴宴。 可裴枝君去后。 便是安平王独自带着四个孩子入宫了。 但这一次。 可能是康承帝安静太久了吧。 裴桓儿总觉得这次的宫宴或许非比寻常。 她独自在房中蹙眉愁思许久,只得找上安平王,求他带自己一同入宫赴宴。 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安平王一个人也不方便护着四个孩子,她在的话兴许也能帮上什么忙。 安平王思考片刻后,“可以。” 无论如何。 多年相处,如今又有两家利益捆绑,他相信裴桓儿是不会对王府不利 第72章偏心 次日傍晚。 一家人分开乘上两辆马车,安平王带着三个郎君,裴桓儿带着灵玥。 他们一同缓慢的驶往那座黑沉迫人的吃人深宫。 马车上。 明曦正坐在明叙怀里,手中拿着九连环在玩。 明峭难得老实的正襟危坐,和父王待在一辆马车里的压力太大了,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喘。 安平王:“宫里的规矩你们都懂,父王就不多说了。” 明叙、明峭:“是。” “这次侧妃也跟着来了,所以待会儿你们几个都跟着她坐知道吗?”安平王说。 明叙、明峭:“明白。” 作为儿子,当然是爹说啥是啥。 明曦晃了晃手里的九连环,丁零当啷的响成一片:“那我呢?父王,我也要跟姨母坐在一块吗?” 以往宴席,安平王一家五口通常会分为两桌,安平王带着明曦和灵玥,明叙带着明峭。 安平王点头,“对,曦儿你跟着姨母就好。” “好。” 明曦只是确认一下,听到安平王的话,便也乖巧点头。 到了宫门。 马车只能停靠一边,一行人下车除去兵戈后步行入宫。 明曦最近长高了不少,可能是习武的缘故,她的身体底子也好了很多,走这么一段距离早已没有任何问题。 但安平王还是心疼啊。 没走一会儿。 他突然就把明曦抱起来了。 明曦:“……” “父王我不累。” 明曦现在越来越爱面子了,她总觉得自己都已经这么大了,还像个奶娃娃似的成天待在父王怀里很不像话。 安平王:“父王知道,父王就是心疼你。” 明曦眨眨眼。 那好吧。 她搂紧了安平王的脖颈,又将身上的狐裘理了理,尽可能地贴近安平王一些,免得她的父王受累还受冻。 安平王注意到了明曦的小动作,他会心一笑。 要不说还得是闺女呢。 他抱的要是明叙、明峭那两傻小子……算了吧,安平王想象不到自己抱他俩的样子。 明曦抱起来会软软的贴他脖子。 明叙的话可能会在自己搂上去的一瞬间就浑身僵直了吧。 明峭…… 想都不要想,抱起来就得往地上扔。 灵玥是不能抱的,她这个年纪必须要和父亲避嫌了。 想来想去。 还是他的曦儿最好最乖巧,又聪明又听话又懂得心疼父王。 他的曦儿从出生起就吃了那么多苦,又没有亲生母亲照顾,还得为了他们一家而隐瞒自己女儿身的身份,让女娘按照郎君的方式成长,这是多么荒诞的事啊。 偏偏。 这荒诞是他一手铸成。 安平王觉得自己对明曦多么偏宠都不为过。 这是曦儿该得的。 他承认自己对明曦一定是有偏心在的,但他也算是对其他的孩子尽到了父亲该尽的义务,该给的关爱他给了,日常起居、衣食住行也都是王府中顶好的。 是以。 安平王并不认为要对每一个孩子同等对待。 他承认他不是完人。 他承认他偏爱明曦。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亲自养出来的感情是真,明曦的乖巧懂事也是真,安平王不可能放着一个聪慧乖巧的孩子不去真心的爱啊。 那样对明曦才更不公平。 - 安平王一家算是到的很晚的了。 他们到达重华宫时,除去帝后,其余大部分的后宫妃嫔,皇子公主、皇室宗亲也都早已到了,只是放眼望去,大部分都是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少,皇室宗亲更少。 皇子少是康承帝杀的多,公主少是因为年纪大的都嫁人了。 皇室宗亲少……因为康承帝总共也没给自己剩几个兄弟姐妹,安平王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一位皇叔。 现在剩下的宗亲基本都是先皇的兄弟姐妹那一支。 康承帝的女儿们嫁人之后就不太进宫了。 每次进宫就容易少点什么,要么少亲人要么少钱要么少个自己。 这搁谁谁乐意进宫啊。 妃嫔们的表情更是愁苦,个个脸上也都没个笑脸。 康承帝年纪大了,虽不热衷于男欢女爱一事,但他就是这座皇城里的天,他不痛快,其余人都别想痛快,一生安危荣辱皆系于康承帝的妃嫔们更是重度受难人群。 比如最近。 康承帝热衷于炼丹修行和佛学茹素。 他早上要念道德经,下午要祷诵佛经,他也不吃肉食,就专门让太医院给他做药膳。 不仅他自己这么吃,他还要求所有妃嫔皇子公主们都要这么吃,他要求所有人都必须诚心诚意的为他祈福。 这两月吃下来,后宫中的诸位吃的都是一脸菜色。 个别身材纤瘦的妃嫔们都病倒了。 好不容易今日除夕宴,除夕宴的菜色是祖上固定的菜式,她们就盼着这顿能来点荤腥补补身子了。 此时一看安平王来了。 众人凝滞的气氛都稍微缓和了许多。 别的暂且不提。 有这位爷在,陛下就算是想找事也有第一选择目标啊! 安平王神色镇定,任由众人无数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滑过,个别盯得久一些的,他就淡淡睨去一眼,以示警告。 “王爷,请跟奴才来。” 太监将安平王等人引到座位上。 安平王独自一人坐在正前方的主案上,裴桓儿则带着四个孩子坐在靠后靠里面的副案前。 明曦四处张望。 她先前也来过这儿,虽然当时还很小,但也有些印象。 明曦看了一会儿,凑到明叙耳边小声问:“大哥哥,那些柱子上挂的都是什么呀?” 明叙顺着明曦的视线看过去:“是八卦图,嗯……好像还有些经幡。” 明叙记得之前的重华宫可没有这些装饰。 现在怎么…… 明曦好奇地问:“挂这些有什么用呀?” 求长生,求平安。 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 明叙抿了下唇,没有回答。 在康承帝的地盘里似乎并不该讨论这些。 明叙只好温声哄道:“先不说这些,曦儿渴了没有,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明曦连忙摇头:“不喝不喝,我不要暖身子。大哥哥,我好热,我能不能不穿这个披风了呀?” 她觉得今年的重华宫比以往热多了。 还是说,今年除夕夜的天气更暖和呢? 明曦不知道。 明曦只想脱掉披 第73章蠢人 听明曦这么一说,明叙也觉得今年重华宫里的地龙烧的格外的热。 明叙:“身上很热吗?” 他摸了摸明曦发烫的小手,就立刻伸手替明曦解开披风,明曦终于得以解放。 明叙倒是没那么怕热,他身体不好,向来比较畏寒,便也只是将大氅敞开了些,裴桓儿也在替明峭解外衣,灵玥则是忍着没解。 她不想当众除衣,就算是外衣,也还是算了吧。 灵玥在某些方面总有一些格外的执着,但就目前而言,她的情况已经比安平王刚回来的时候好很多了,安平王便也不会过分逼迫她。 明曦身上舒服了,嘴巴又闲不住了。 明曦:“大哥哥,我好无聊,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昨天学的什么呀?” 明叙闻言,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这个弟弟千好万好,唯独就这点叫人受不了。 太能问了。 也太好学了。 她这个年纪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饶是明叙的脾气极好,有些时候也难免会被明曦追问的有些受不了。 而且。 明曦的问题难易程度正在随着她的年岁而渐渐递增。 有时候她问出口的问题,明叙都得琢磨好一会儿才能给出个模糊的答案。 明叙可算是知道为什么父王越来越喜欢打发弟弟来找自己了,纯粹是被弟弟问烦了吧。 但明叙还是尽可能耐心的对待明曦。 好学是优点,他绝对不可以打击弟弟的向学之心。 明叙:“当然可以,夫子昨日给我们讲的是周易……” 另一侧。 明峭:“我的天,大哥这时候还在给三弟讲经呢?” 他震惊的不行。 不是二位兄弟,你们就这么卷我呢? 灵玥瞪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还不快坐过去跟着听听?” 她实在是瞧不上二弟的蠢笨。 文课不用心,武课又嫌累,说他两句就觉得自己挨欺负了闹腾半天,灵玥真的想不到二弟以后能干什么。 灵玥盘算过,家里的爵位是大哥的,再不济也该是三弟弟的。 娘向来铁面无私,要娘去为二弟日后入朝为官做奔波,她定然是不会答应的。 那二弟能干什么。 总不能整日游手好闲的呆在府上坐吃山空吧。 父王在朝中为皇祖父办事是很辛苦的呀,娘执掌中馈每日查账也很辛苦,他们王府哪有那么大的家底养一辈子二弟啊。 灵玥都快操心死了。 偏偏明峭自己跟个愣子似的没心没肺。 明峭指着自己:“我?” 他立刻摇头:“大姐姐你不要开玩笑了,裴氏私学前天才开始放假,我统共才休息两天呢,眼下正是参加宴席的功夫,我才不要去听大哥讲经呢!” 灵玥恨铁不成钢:“人笨还不学。” 俗话都说人蠢就要多读书。 她这二弟,蠢得没边了还不肯学,真是没救了。 明峭:“哎?我又没有不学,我只是不在休沐时学好不好!” 他据理力争的声音未免大了些。 大到裴桓儿都撩起眼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明峭立刻噤声。 他始终记着呢,娘那边还记挂着他的五下杖刑,明峭可不想大过年的就挨揍! 裴桓儿看儿子老实了,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这儿子蠢,也挺好骗。 吓唬吓唬就老实了,挺好,这种性格以后也犯不成什么大事。 众人等候许久,帝后终于姗姗来迟。 帝后进殿,众人起身跪拜行礼,康承帝没说话,他自顾自的坐在上首,倒是皇后好脾气的让众人都先起来了。 康承帝的这位继后是个温和的性子,同时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不然她也不能在康承帝身边活这么久。 但她没有孩子,所以康承帝不怎么管她。 这些年后宫中都没什么子嗣,毕竟康承帝年纪也有那么大了,老头只关心自己的长生,子嗣什么的都是浮云。 之后就是一番老生常谈。 皇后雍容端坐,目含温煦:“今夕除夕,仰承列祖庇佑,陛下仁德文治,才得大宣寰宇清宁,宫闱和睦。今阖族聚首,共叙天伦,实乃宗社之福,臣妾之幸。” 明曦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不懂的词有一些,听得懂的也觉得好遥远,皇祖母好厉害啊。 如果安平王知道明曦心中所想,恐怕会立刻嗤笑出声。 他这位后来的母后啊,能够在康承帝身边当满十年皇后,靠的就是她那张能将面子功夫都做到位的嘴啊。 皇后举杯致意:“谨代六宫,虔敬上寿。请陛下率先举觞,共飨斯宴,以庆新岁,以续天伦。”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 她最后将举杯共饮的权利恭敬的交还康承帝,既恪守了君臣本分,也完满的完成了自己主持仪式的职责。 可惜康承帝兴致平平,淡淡道:“行了,开席吧。” 他没有举杯,因为太医院的医馆们说他的身体不宜饮酒。 皇后面色一僵。 随后也立刻柔顺的答:“是,诸位,入座开席吧。” “是!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大家纷纷入座。 宴席开始,一碟碟精致的菜肴如流水般端上桌来。 只是这菜色嘛…… 叫人看的难得一愣。 清一色的绿叶菜,二十几道菜里,除去‘看食’,竟只有二三道荤腥?! 聪明些的人微微一皱眉头,什么也没问,照常就吃了。 尤其是这几月一直在宫中吃草的妃嫔们,一个个的,筷子直往那二三道荤腥里伸,动作之快,叫人为之瞠目。 蠢些的就有意思了。 问问问个不停,生怕康承帝除夕不见红似的。 “陛下,这菜色——” 有一位白发苍苍的宗亲起身,话还没说完。 康承帝就冷冷的看了过去:“怎么?这菜不合皇叔胃口?” 宗亲一噎。 他只是想说这不合规矩。 宗亲:“陛下,这除夕宴向来有固定的菜式,这是代代传下来的礼制啊。” 康承帝这么做,于理不合啊。 康承帝:“哦?礼制?” 康承帝也吃了几月草,吃惯了荤腥的人突然这么久不吃荤腥,天天除了草就是丹药,吃不好又吃不饱。 今日除夕宴,康承帝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火气也大的吓人。 如今正好有个不长眼的撞上来,他当然要大发雷霆。 康承帝:“朕看分明是皇叔你不愿食素吧 第74章冷热 康承帝:“大宣灾祸频发,朕已自发为天下百姓茹素两月,皇子公主们也都在茹素,如今这除夕家宴,朕亦希望诸位宗亲能够一同食素为民祈福。” 他毫不停顿。 “可皇叔不过吃一日素食就如此抗拒,朕看你是久居富贵,忘了来时路!” 宗亲吓得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要死! 殿里太热了,热的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怎么就蹦出来找死了! 宗亲立刻跪地俯首:“陛下——老臣绝无此意啊!” “无此意?朕瞧着不像啊。” 康承帝似笑非笑道,他微眯着眼:“那皇叔的意思就是朕多心了,是吗。” 宗亲:“陛下——” 他反驳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 康承帝:“皇叔怕是在席上吃多了酒,尽说些胡话,反正这席面皇叔也不爱吃,既然如此,皇叔不如去宫外站一会儿凉快凉快吧。” 宗亲瞠目无言。 这寒冬腊月的年节,让他这么个老头子去门外站着吹风?这、这是要冻死他啊! 宗亲一时有些吓傻了,站着没动,其他人面上也是闪过一丝不忍。 康承帝:“嗯?皇叔怎么不动,难道朕说话不管用?” 年老的宗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老臣这就去,这就去!” 皇帝的话就是圣旨,他要是敢抗旨,康承帝就又要开始削削削了。 说罢。 他颤颤巍巍地起身,也不敢回到席位上穿上外袍再出去,只得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中,一步三颤地往殿外走去。 刚到门口,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尽管寒风呼啸,但他还是尽可能地站直了些。 说不清是为的什么。 或许是为皇家礼制,又或许是为了他晚年稀薄的颜面。 康承帝扫视众人,声音威严:“诸位宗亲,今日家宴食素,是为天下百姓祈福,望大家莫要再提异议。” 众人纷纷低头,齐声道:“陛下圣明,臣等谨遵旨意。” 这并不像一场家宴。 因为身为主要承办人的康承帝压根就没有将在座的任何人当成家人。 明曦一直在盯着康承帝看。 明叙十分警惕着弟弟,他的手一直横放在明曦下巴处,时刻准备捂嘴。 明曦在康承帝那儿够显眼了。 安平王特意交代过明叙,一定要看好明曦,不能让明曦在康承帝在的场合冒头。 明叙非常尽责。 但明曦压根就没打算开口说话。 她知道皇祖父很讨厌自己,她也非常讨厌皇祖父。 父王让她在皇祖父面前少说话,明曦也答应他会做到的。 康承帝仅仅只是在明曦满月时下了一道册封她为安平世子的旨意,之后仿佛就彻底将明曦抛之脑后,再未提起了。 但安平王很清楚,康承帝一定记住了明曦。 因为明曦是他的孩子。 更因为。 明曦出生那日的漫天彩霞。 其实所有人都很清楚,那日伴着彩霞出生的幼童绝不止明曦一个,但,这也并不妨碍明曦是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一个。 天生异象,名副其实的皇嗣,还是个郎君。 这样的条件相加。 才是明曦令众人久久不忘的原因。 如果是康承帝第一想杀的是安平王,那么明曦必然就是康承帝的第二目标。 康承帝视这对父子为眼中钉。 所以。 虽然明曦觉得那位被康承帝逼出去的老爷爷很可怜,但她也很清楚,如果她不听父王的话,她和父王就会比老爷爷还可怜。 明叙见弟弟只是盯着发呆没说话,便也松了一口气。 他放下手,细心的给明曦布菜:“吃点这个,曦儿。” 明曦:“好。” 她开始认认真真的吃饭了。 明叙给她夹多少她就吃多少,仿佛刚才殿中寂静无声的气氛并没有影响到孩童磅礴的食欲。 宴席过半。 康承帝忽然有些大声的说:“地龙到底怎么回事?!朕说了,烧到最大火力!最大火力!!” 他气急。 一脚将身边陪侍的大太监踹了出去。 那大太监哎呦哎呦的往后摔,几个轱辘翻过去,摔得有些远。 明曦吓了一跳。 嘴里的青菜都差点噎着。 明峭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摔得有点假啊……” 灵玥:“闭嘴!” 她狠狠的瞪了一眼明峭。 这话要是让皇祖父听见,她们一家今天就都别想出这个门了! 明曦的目光也投向了那边。 只见那翻滚颇远的大太监忙不迭从地上爬了起来,小步跑回康承帝身边:“陛下,奴才这就去瞧瞧那些火口!” 康承帝:“快去!” 说这话时,康承帝的声音颤了颤,他都快冷的发抖了。 “是、是。” 大太监疾步离开了宫殿。 没一会儿。 明曦感觉自己的背上开始出汗了。 她颇为不适的扭了扭身子,明叙立刻问她:“怎么了曦儿,不舒服吗?” 明曦:“好热。” 因为要进宫,所以李嬷嬷今日将明曦的额发都梳了上去,显得更为正式。 但此时。 没了额发的遮挡,更容易看清豆大的汗珠从额前顺着鬓角往下滑。 明叙连忙用帕子给明曦擦汗。 最近天冷,从宫门步行到重华宫的距离也不近,他们几人身上从里到外至少都裹了三件衣裳,小孩子又比大人更怕热些。 光是坐着吃菜,明曦就被热冒汗了。 可想而知。 这重华宫里的地龙烧的有多热。 明叙:“大哥帮你把外衫敞开好不好?” 在宫中,当着陛下的面革去外衫就有些不敬了。 明曦立刻点头。 在明叙帮她敞开外衫的时候,明曦忽然看见了前方端正坐着的安平王:“大哥,父王怎么不脱大氅呢?” 明曦都热成这样了,更别提穿着繁琐宫服进宫的安平王了。 明叙:“兴许父王不热。” 明曦有点惊讶。 年纪大就这么冷吗,她长大以后难道也会像父王、像皇祖父这样吗? 主要是安平王也不能脱啊。 安平王坐在最外面,就在康承帝的眼皮子底下,在康承帝觉得冷让人去烧地龙的时候解衣服算什么意思。 安平王就算是闷死,也不会给康承帝留把柄。 此时。 安平王的确热的快要疯了。 但当他看见上首的康承帝微微颤抖的嘴唇,冰冷的杀心和身上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哈。 冷吗。 别担心啊父皇,以后还有更冷的 第75章裴氏女 地龙烧的整个大殿内都暖融融的。 安平王忍受着殿内的闷热,开始默默的计算时间。 明曦吃饱喝足。 敞开外衫之后也好受些了,她左右看看,大约估量了一下这整个重华宫的大小,少说也有八千平方丈了吧。 她屋里烧一天火地、火炕就要烧掉一筐木炭。 皇祖父在这么大的宫殿烧火龙,还烧的这么热烘烘的,这得烧掉多少筐木炭呀。 明曦有点好奇。 她开始默默的心算,算来算去,也没算出个整数。 只是暗暗咂舌,怎么算都很多啊。 还好。 还好她和父王没有住在皇宫里,不然以后冬天,她们该怎么过冬呀。 - 火龙烧热之后。 康承帝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他没什么胃口,便将玉著搁置,开始环顾着下方的人群。 这么一瞧。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鹤立鸡群的安平王身上。 很难看不见吧。 毕竟小十一是他所有孩子里相貌最出众的了。 像他母后,生得一副狐媚惑主的模样,偏偏性子倔强还不安分守己。 前皇后酷爱干政,小十一也爱和他这个父皇作对。 真该死啊。 “十一。” 康承帝忽然喊道。 安平王立刻搁下竹著,起身行至殿中,撩起衣袍跪下:“父皇,儿臣在。” 康承帝微眯着眼,像个和蔼的父亲那样问道:“怎么样?今日这菜色可合你胃口啊?” 安平王:“回父皇,菜肴很好。” 他面色沉静,不卑不亢。 康承帝看见他这副淡然自若的表情就觉得倒胃口,他这儿子虽承了他娘的那张好脸,却比他娘还更会装模作样些。 前皇后与康承帝不睦,便会不假辞色的远离。 而安平王,就算明里暗里受了他如此多的磋磨,却还是能神情淡然的在众人面前同他演一出父慈子孝。 真是……恶心! 康承帝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但又很快的被他压了下去,论起演技,他和小十一也差不了多少。 康承帝轻咳一声:“十一,听说你今日带了侧妃入宫?” 安平王:“是。” 康承帝笑了笑:“哦,是那位裴家女?” 听闻此话。 众人脸色一变。 满京城谁人不知安平王对当年那位薨逝王妃的感情,裴家女,康承帝这是在……故意激怒安平王? 不少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果然。 有安平王在的地方,康承帝一时半会想不起别人。 康承帝还挺专一的,就爱折腾安平王一人。 听到康承帝的话。 明叙脸色骤变,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颤了起来。 母妃…… 皇祖父还敢提母妃! 明曦:“大哥哥。” 她用力的扯了一下明叙的衣袖,明叙瞬间回神,低头看向弟弟。 只见明曦难得神色肃穆。 明曦:“大哥哥,别难过,父王会处理好的,我们要相信父王啊。” 她静静的看着明叙,小脸上满是担心之色。 明叙闻言,挤出一个笑来安抚道:“好,曦儿不要担心,大哥没事。” 他真是昏头了。 这种时候竟然还不如弟弟镇定。 听到母妃,姨母应该也…… 明叙又转头看向身边的裴桓儿,刚想开口说话,裴桓儿就微微摇头制止了他。 裴桓儿:“无事。” 她安静的坐在阴影里,神色难辨,但听声音似乎还算镇定。 明叙:“嗯。” 他伸手牵住了弟弟的手,明曦也马上反握回去,试图用自己手心的暖意去温暖兄长的手掌。 几人继续将视线投向了大殿正中的父王。 安平王垂眸,淡声道:“是,正是父皇您当年赐婚的那位。” 这没什么好生气的。 安平王如是想道,反正……老东西的时间已经到了啊。 康承帝唇角一僵。 好个小十一。 自己戳他裴氏女的伤口,他就将此事扯到当年赐婚的事情上去,好,很好,这小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啊。 康承帝心中升腾怒意,同时也生出一丝疑虑。 小十一怎么敢的。 他凭什么敢这么回话,他向来都只会忍了又忍啊,这次为何如此胆大,难不成他手上有了自己的什么把柄? 康承帝疑心顿起。 他疑心病向来很重,此时看着安平王一如既往的平静神情,心下疑虑更多,神色也变得十分不自然了起来。 不行。 得再试探一二。 康承帝:“你可是对朕当年的赐婚有所不满?” 这话问的突兀,但也不稀奇,倒像是天家父亲会问儿子的话。 自古以来的皇帝总喜欢给人赐婚,赐出来的怨侣数不胜数,偏偏碍于皇家威严还无法和离,真是叫人唏嘘。 但很显然。 康承帝在这种家宴上问起过去的事,只能说是来者不善啊。 康承帝神色莫辨。 他已经打算好了,不管安平王回答有还是没有,他都要狠狠的罚他! “儿臣不敢。” 安平王恭顺答道。 在康承帝看不到的角度,安平王微微一笑,他已经从康承帝慢慢爬上潮红之色的脸上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康承帝莫名心头火起,“你不敢?那就是不满!” 安平王一脸无辜:“父皇何出此言,儿臣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啊。” 他睁大了眼,看上去十分无措又无助。 安平王生动形象的表演了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甚至还演出了一种虽然你冤枉我但是我很大度我原谅你的宽容之感。 叫人一看就火大。 康承帝脑子一热,刚想要出口的斥骂忽然就化作一腔猛咳涌上喉间。 “你——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极重,一下下的,整个人都忍不住躬身弯腰。 怎么回事! 皇后吓了一跳:“陛下!陛下你怎么样?” 也没人叫,安平王自己一瞬间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父皇、父皇你怎么了?!来人,快去请太医!”他转头就冲着殿外的侍卫大喊道。 康承帝的余光扫到他,更是瞠目惊骇。 十一这是疯了吗?!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自己起来—— 再多的话也都堵在了被咳嗽侵袭的喉间,康承帝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的捂着自己的嘴,同时努力呼吸,企图让这场突如其来的猛咳停下。 但很显然。 这是一场无用 第76章“父皇!” 咳嗽是很难忍住的。 康承帝越是想忍想压下去,喉咙间的痒意就愈发明显,他不住地咳着,想要说的话也都连成一片碎音。 殿下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惶惶。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咳成这样,陛下莫非是、染了肺痨? 站在康承帝身边的皇后更加慌张,她一边急忙靠近康承帝想要替他拍背止咳,一边又猜疑康承帝这咳症是否传人。 原本倒也用不着皇后近身。 只是康承帝身边那个忠心耿耿的大太监被他派出去看烧地龙了。 眼下,皇后进退两难。 思虑再三后,皇后只站在不近不远处,神情十分焦急:“陛下、陛下你没事吧?陛下你怎么样啊!” 她说着话,手里却没个动作。 康承帝也不知是察觉到皇后的态度还是怎么的。 竟忽然转身,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朝着皇后就开始狂咳,一边咳还一边说:“给朕、水、咳咳……来、咳咳!人——咳、咳咳——” 该死! 他怎么就说不了话!! 十一、小十一、这一定是十一干的!快来人!快来人给朕把他捆了啊—— “啊!” 吓得皇后整个人都往后倒退,一下就跌坐在地。 这不怪她演不下去。 实在是康承帝这副模样太吓人了些。 他一面说,手还在空中挥舞,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就跟犯了癔症似的。 皇后左右看看,更是无措。 下边的宗亲们也吵吵嚷嚷的站了起来,他们挤做一团。 有人觉得这定然是传染病,想出宫回家;有人在暗自揣摩皇子公主们的神色,企图从中窥见一斑。 总之。 随着康承帝的咳嗽声越来越大,整个大殿内的人都有些乱了起来。 康承帝无法下令,皇后也不敢越过他。 禁军们更是觉得事发蹊跷,一个个围在外头,他们迅速的将整个大殿都彻底封锁,宗亲们见状,更加惴惴不安。 裴桓儿反应迅速,她立刻将四个孩子都带到角落里护着。 明叙和灵玥对视一眼,神情皆是惊吓不定,但两个大孩子还是直接将另外两个小的护在更靠里的位置。 明峭明显也被吓到了。 “我的天……皇祖父这是怎么了啊。”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又一把将明曦搂进怀里,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往外看。 明峭:“曦儿别看,皇祖父这样子好吓人。” 明曦顿了顿。 “好。” 她知道事情突然,也知道现在大家都慌得很,便很听话的不去好奇。 裴桓儿一人护在最外边,张开双臂的同时又下意识攥紧了自己衣袖一角。 她目光如炬,紧紧的盯着台上狂咳不止的康承帝,心里也不由得掀起了千万种念头。 今日安平王的表现非同寻常。 以往安平王明明从不肯带她入宫,昨日只是简单一求便答应了,裴桓儿一直觉得事有蹊跷,但她没有证据,便只能压下心中疑虑。 如今这个情形。 难道…… 他早知今日康承帝会发作成如此模样?! 裴桓儿暗暗咬牙。 心道这安平王,果然还是不信她、不信裴家,这种大事也不通个气! 嫡姐。 你快看他啊! 这时。 “干什么?!” 安平王又喊了一遍:“都傻站着做什么呢!禁军!太监宫女呢?去请太医啊!” 他喊得十分焦急,甚至连嗓音都喊劈了叉。 倒是像极了一个为父忧心的好儿子。 禁军们早已慌了神。 没有康承帝的命令,他们擅离职守就是有罪,若是事后康承帝怪罪下来,一家九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但安平王再次一声令下。 “快去!” 禁军统领面色凝重的在康承帝和安平王之间过了个来回,他一咬牙:“你们在这儿守着陛下,我去。” 说罢,他冒着寒风冲向了太医院。 康承帝亲眼看着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禁军统领竟然真的听从了安平王的命令,他气的浑身打颤,自己又怎么都说不出话来,几乎是两眼一翻,就彻底晕了过去。 安平王:“父皇!” 其余众人也惊呼:“陛下——” 宫门处。 那位被康承帝喝令站在寒风中的老宗亲早已颤颤不止,他听见大殿内纷乱的动静,又亲眼看着禁军统领从自己身边狂奔向着太医院的方向而去时。 老宗亲被冻得麻木,一时间,也弄不清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而。 一点落在额前的冰凉点醒了他。 老宗亲茫然的抬头上望,点点白霜正悠扬缓慢的从九天之地下坠,这是漫天的飘雪,雪花落在眼皮上,人的眼前就仿佛被这一点纯白给彻底掩盖。 此夜不再漆黑,落雪终将掩埋。 天,要亮了啊。 他眨了眨眼。 又一点水色洇入地下。 “哐当”一声。 干瘦的躯体砸向地面,恰逢安平王走到殿门处与禁军交谈,远远的瞧见了。 安平王:“皇叔祖昏倒了,快来个人去将他带回来。” 眼下康承帝已倒,毫无实权的皇后又支不起来。 禁军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少些的到底是按耐不住,他应了声:“是。” 他跑过去,将老宗亲背回了殿中。 安平王顺手给老宗亲把了一下脉,“风邪入体,等太医来了,也让给皇叔祖开些伤寒药。” 禁军:“是。” …… 等禁军统领将今日太医院中轮值的所有太医都带到重华宫时。 重华宫里已经变天了。 康承帝已经被安平王命人扶去后殿休息,皇后则是因为惊吓过度而被送回了寝殿,等太医们到时,帝王案前的吃食也都被安平王命人一一摆放整齐,等待太医们查验是否有毒。 还有,今夜来赴宴的宗亲们已经被安平王下令,男女分开,各自关在重华宫的东西二殿。 禁军们必须要保证。 在康承帝清醒过来之前,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离开皇宫半步。 此时。 康承帝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他侧身倚在榻上,虽双目紧闭,却仍在不断咳着,甚至还咳出了带血丝的痰,面容涨的紫红,唇角已有细密沫子。 显然是已经有些喘不过气 第77章除夕夜 人在呼吸不过来的时候就容易手脚颤抖。 此时的康承帝已经意识不清,但他整个人却还在止不住的颤抖着,全靠身边的大太监撑着身体才能平和的躺在床上。 禁军统领带着太医们来到重华宫后殿。 安平王一见到太医就喊:“快!诸位太医,你们可算是来了,快、快过来替父皇看看!” 远远瞧见,他焦急的额角都被汗浸湿了。 太医:“是、是。” 资格最老的太医快步跑到床边,一把攥住了康承帝的手腕,细细探查一番之后,他立刻察觉到了康承帝的身体正在急速衰败。 康承帝的脉象极乱,一个弄不好就是长睡不醒的事。 老太医不敢耽搁,他迅速报出了一长串药材,并让人现在立刻去熬制。 “快,动作快些别耽搁。” 老太医带来的医侍们也急得不行,得了药方立刻就跑去抓药煎帖。 开完了救急的药方,还得及时替康承帝吊住命。 老太医取出一卷大小不一的长针,轻捻着缓慢刺入康承帝的身体。 一边扎针一边疯狂冒汗。 他诚恳的在心里向列祖列宗祈祷着—— 老祖宗们,千万要帮他渡过这一劫啊!康承帝死不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在今日轮到他轮值的时候死啊! 老太医勤勤恳恳在太医院待了一辈子。 临到头了还出了这么一遭,简直是人生最后关头来了一劫,真是霉气冲天! 安平王:“太医,现在情况如何?父王这是生了什么病?” 老太医不敢隐瞒:“回王爷,陛下此症乃“真心痛”骤发,危在顷刻!陛下脉象如屋漏雀啄,促急而代止,此乃心君不宁、厥逆暴脱之兆。” 他略一停顿,有些不敢再说下去。 安平王:“真心痛?这是什么病?” 他问的真诚。 但显然,安平王既然能够每月替明曦把平安脉,他对医术也是有些许了解的。 真心痛。 要的就是老皇帝得这真心痛! “这……” 老太医:“此症如《内经》所诫:“真心痛,手足青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 简而言之,就是发作即死的急症。 安平王大惊:“什么?!” 他瞠目惊怒,立刻上前握住了老太医的手,眼含热泪注视着殿内众人,情真意切道:“诸位太医,你可一定要让父皇醒过来啊!” 老太医不敢面露难色,只能恭敬答道:“臣等必竭尽蝼蚁之力,昼夜轮值,寸步不离。” 其他轮值的太医也都纷纷表示自己会尽最大努力。 安平王这才抹了一把眼泪:“本王相信诸位。” “但——” 老太医犹豫再三,却还是说出了极其大不韪的话:“此症凶险异常,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安平王一愣:“嗯?” 来了。 老太医面色十分难看,颇有些青绿难辨。 真心痛是急症。 说的更确切一些。 据他看过的所有医书上记载的案例,真心痛发作后就是十死无生,所以—— 老太医长拜道:“臣等必会尽力救治陛下,但此症凶险,还请王爷……早备后事之仪,以防不测。” 安平王:“不、父皇、父皇他不会的!你在骗本王?你竟敢!” 老太医冷汗直流:“臣言语冒犯天威,罪该万死!然医者直言,不敢欺罔。臣亦惟祈皇天眷佑,陛下洪福齐天,度此劫关。” 此声年老苍垂。 但却也振聋发聩。 为了替康承帝的病症保密,此时的重华宫后殿内只有康承帝、大太监、安平王以及禁军统领,还有太医院的诸位太医们。 老太医此话一出。 所有人的脸上都闪过一丝茫然之色。 什么。 死? 陛下真的会死吗? 老太医也是无可奈何之下才口出此言,作为医者,他当然不可能大放厥词说自己一定能治好康承帝,他只能尽力而为。 再者,最差的结果也必然是要告知他人的,这也是他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大太监:“不——陛下、陛下怎么会——” 他凄厉叫道。 安平王立刻横去一眼,大太监又急速收声。 他开始淌泪。 不知是为了缅怀康承帝即将逝去,还是为了‘迎接’跟着康承帝为非作歹多年的自己的最终结局。 安平王:“……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老太医恭敬答道:“臣会尽量让陛下醒过来。” 但是醒过来之后嘛,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康承帝的脉象太差。 他能硬撑着挺到太医来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了,毕竟记载在医书上的真心痛都是瞬发身亡,康承帝这种硬挺着没撅过去的是第一例。 其实不止其他人不相信。 太医们自己也都懵懵懂懂的。 康承帝怕死,所以从来都是每日请一次脉,多的时候,他服用丹药前请一次,服用丹药后还要请一次。 根据太医院的请脉记载。 康承帝的身子骨真的很不错,尤其是对比其他同样是年近古稀的老者来说。 康承帝算是老人里面的壮士了。 毕竟他神智清醒,走路稳当,夜夜笙歌,快七十了还能亲自提剑砍人,这等体魄简直是异于常人。 而洞真阁献上的那些丹药。 太医院也都细细检查过,都是用药草炼的,也没有什么相克的药性,康承帝服用几月,身体状况也是愈发强健。 而僧人那边送去的禅香也没问题。 他们都检查过了。 所以康承帝今日这突发的急症,难道真的是年纪大了? 老太医不敢断言。 但刚才另一位太医也已经检验了康承帝今日所用的所有食水,里面都没有发现任何毒物,所以,老太医能够断言的是。 康承帝的急症不关任何人的事。 闻言。 安平王沉默半晌。 “劳烦太医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慢侧身,整个人都有些无力的模样,肩膀下垂,神情悲戚。 其他人见状。 都不免在心中暗暗稀奇。 看这样子,安平王竟然是真心孺慕陛下,唉,天家父子之间的纠葛真是叫闻者揪心啊。 老太医也不忍这位即将执掌大权的王爷太过神伤。 他劝道:“王爷,臣已命人去煎急帖,想来大概是能助陛下撑过今夜的。” 安平王依旧神伤不止。 他垂首:“本王知道了。” 可惜了。 父皇。 还是让你熬过这个除夕夜了 第78章东殿 重华宫东殿。 明叙一手一个弟弟,站在离禁军较近的位置,他强打精神,紧盯着殿内众人的动向,目光丝毫不敢离开。 明峭也明白眼下关头的紧要。 他有点害怕,但又不肯表露出来,只是愈发用力的攥紧长兄的手,兄弟两人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 明曦的状态就要好很多。 她甚至还有闲心看看禁军,又看看其他宗亲叔伯们,小脸上满是不谙世事的单纯之色。 大家看她这副模样,便觉得王府这位三郎君还是年纪太小了些。 四岁,不对,现在应该叫五岁了。 五岁的年纪,也还是懵懵懂懂不更事的时候,尤其是这种事关天下的大事。 宗亲们也都三三两两的聚在殿内,不少人时不时的交谈着什么,然后自以为隐晦的看向王府三个孩子的方向。 整个东殿之中,唯有他们三人最是瞩目。 原因无他。 只因为他们是安平王的儿子,而安平王,是康承帝年龄最长且唯一封王的儿子,还是前中宫嫡出,最为正统。 若是康承帝今日…… 那么安平王,就一定会是下一位陛下! 这搁谁谁不看啊。 只是。 凡是那些偷偷摸摸瞥过来的视线,都毫无疏漏的被明曦准确捕捉。 明曦一旦发现有人在盯着自己和哥哥们,就会立刻睁着一双大眼睛,眼里带有几分疑虑,毫不客气的回看对方。 直把人看的心虚下意识躲闪才肯作罢。 明叙当然也察觉到了众人频频投来的视线,若是放在以往,明叙定然会下意识避开与人对视。 但此时。 大概猜测到父王动作的明叙绝不能这么做,他绝不能在如此紧要的关头露怯。 况且。 曦儿还不懂事都能顺应本心,自然的面对他人目光,他为何不能做到? 明叙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不安,也学着明曦的模样回看对方。 明峭不明所以,但他很快就跟着大哥学,一边学,还一边加以发挥:“你们几个,看我做什么?我惹你们了啊?” 被直言发问的几人便会立刻挤出一个讪讪然的笑,客气的回:“没什么,没什么,峭哥你多虑了。” 明峭闻言,冷哼一声,就此作罢。 当然,明峭还算有脑子。 他的质问只针对那些和他同辈的少年,年纪大些的叔伯们,他全当看不见。 将那些窥探的视线都挡了回去之后,明叙又低头安抚两个弟弟:“峭儿,曦儿,不要担心,等会父王就会来接我们回家了。” 明峭一听,他从来不怀疑大哥的话,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我早就想回去休息了。” 他是个心大的。 吃喝玩乐睡就是最大的事。 明峭神经大条,却也能感受到今日的不同寻常,以及这宫里的暗潮涌动,因此,他只一心想要回到王府。 明曦却忽然拉了下明叙的手。 明叙一愣。 明曦:“大哥哥,你蹲低点。” “嗯?好。” 明叙蹲下身子,俯身将耳朵凑到明曦唇边。 明曦小声的问:“父王会有事吗?” 明曦人小但不傻。 若是真的没什么事,好好的一个除夕宴不会忽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连男女都要分开关。 再者。 若是真的无事,父王也绝对不会什么话都不同她说就离开。 明曦很清楚。 她知道皇祖父咳嗽是生病,也知道父王不像他刚才在正殿中表现的那样担心皇祖父,可父王为何要表现成那样,明曦猜不到正因为猜不到,所以才会担心。 安平王很少有瞒着她的时候。 明曦觉得,如果是她也不知道的事,一定都是非常危险的事。 父王担心她,所以才不告诉她。 可是明曦也好担心父王啊。 看着弟弟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明叙双目一热。 他立刻摇头,像是在安慰明曦,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当然不会。” 父王。 你一定要快些来啊。 安平王让禁军将孩子们带到这东殿之前,特地将长子叫过去说了两句话。 安平王:“叙儿,今夜父王会很忙,你要自己在东殿带着峭儿和曦儿。” 他略微停顿。 安平王:“若是父王今夜没有来接你们,你就去找在乾清宫当值的柳侍官,让他带你们出宫,出去之后,一定要照看好弟妹们,明白了吗?” 明叙虽茫然无措,却还是肯定的点头:“儿子明白。” 说完。 安平王宽厚的大掌在明叙的肩上拍了拍,很温暖,也很沉重。 明叙有点想哭。 但他还是站在那儿,目送安平王走入后殿,又牵起弟弟们的手,和姨母还有灵玥简单告别,缓步走入东殿。 明叙很清楚。 他一直都不是一个很强硬的人,甚至父王对他的评价向来都是性情柔顺,若是从前,在这诸多视线的围堵之下,明叙或许会避让,或许会面红耳赤,或许会言辞喃喃。 但是,身为父王的嫡长子,明叙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柔顺下去。 他若柔顺,受苦受难的就是他的弟妹们。 他日后若不能撑起王府,便是要他的弟妹们为其他人折腰屈膝。 不能这样啊。 他绝不要看到这样的景象! 在这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除夕夜,明叙第一次无比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性格上的缺陷,也真正明确了要为何改正的决心。 …… 另一边西殿。 灵玥缩在裴桓儿身后,有些无措也有些惊惧的紧盯着对面的人,裴桓儿神情淡定,将女儿妥善的护在身后。 她们对面的女子:“裴侧妃,你可知道陛下今日为何突发咳疾?” 裴桓儿面色如常:“回贵妃娘娘,妾不知。” 她是康承帝唯一的贵妃,与皇后同年入宫。 闻言,贵妃冷嗤一声:“不知?你当本宫是傻子吗!安平王与陛下向来不睦,今日却如此表现,这其中当真没有猫腻?!现在还命人将启儿与本宫分开,说!你们安平王府上下到底是何居心?!” 贵妃膝下育有一子,十九皇子,年方七岁,自幼体弱多病。 但这也不碍事。 皇后膝下并无子嗣,其余子嗣之中,就属她的启儿出身最高。 在贵妃看来。 这帝位,她的启儿也未尝不可一 第79章争权 虽然。 除了贵妃自己的母家,至今也没有任何一家敢站队十九皇子。 疯了吧。 有正统出身的嫡子不站,去站个七岁病秧子皇子的队,朝臣们也不是靠装疯卖傻才能做官的呀。 灵玥被贵妃吓了一跳。 她每逢年节时都会进宫赴宴,也见过许多次皇后贵妃她们,但是,灵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尖声锐语的贵妃。 就好像…… 就好像她们王府突然和贵妃成为了死敌。 灵玥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什么,她只知道皇祖父病了,大家需要待在这等皇祖父醒过来之后才能走。 她不明白这种等待的意义。 灵玥不像明叙,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灵玥这代表着什么,安平王不会说,裴桓儿更不会说,他们并不认为女娘需要知道这些事。 一无所知的灵玥只好懵懂的捏着娘亲的衣角,怯生生的看着贵妃。 看她莫名的狰狞,看她的疯狂。 为什么会变这样呢。 灵玥忍不住开始思考原因。 裴桓儿微微蹙眉,态度依旧冷静:“贵妃娘娘怎能胡口污蔑我们王府?妾和王爷并未如此想过。” 贵妃:“那安平王为何要将启儿与本宫分开?!” 这可是她唯一的儿子! 贵妃自己有争权的心思,自然而然就会觉得别人也有。 出身皇家,谁能没有这点心思?贵妃不相信安平王半点心思都无,要是没心思他当什么王爷,要是没心思他娶什么裴氏女,要是没心思他总是去打什么仗,现在倒好,文武皆备了说什么自己没心思,这是人话吗?正常皇子能人淡如菊成这样? 反正贵妃不信。 况且。 她也清楚自家儿子和安平王之间的差距很大,但那又如何,若是她不敢为启儿争一争,谁知道安平王会不会是下一个丧心病狂的康承帝?! 康承帝能在上位后杀兄弑弟,和他同辈的亲戚们全让他嚯嚯了个遍,谁能保证安平王不会如此! 贵妃可以接受自己和儿子死在争夺权力的路上。 但她绝不愿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慷慨的将未尝不可一试的皇位拱手让给安平王! 都是合理的继承者,她的儿子凭什么要给先皇后的儿子让道。 她不服! 都是真龙血脉,都是明家子嗣。 她的儿子凭什么不能争! 若是有能坐万人之上的可能,凭什么要忍受一人之下。 裴桓儿:“贵妃娘娘,恕臣妾直言,除了您与十九皇子,淑贵人的二十皇子,齐美人的二十三皇子还有诸位宗妇和她们的孩子,臣妾与自己的孩子,大家都分开了啊。” 裴桓儿这话的意思就是。 又不单单只是你和十九皇子一对母子要分离。 捏着这点来踩人可说不通。 贵妃大怒:“大胆!你一个庶出的小小侧妃,怎么敢将自己与本宫相提并论?!好哇,看来是安平王给你的胆子—” 裴桓儿:“贵妃娘娘。” 她突然出声,直接打断了贵妃的话。 “陛下突发急症,皇后娘娘头风发作,诸位宗亲们都心急如焚,只盼陛下圣体康健,而您呢,您为何只关心王爷为护陛下周全的万难之举?” 贵妃脸色一变。 好个裴氏女!当真是眼尖嘴利!这一句一句的,硬生生将她往不敬君王上踩。 贵妃:“本宫没有!本宫只是忧心安平王有逆反之心——” “扑通”一声。 裴桓儿拉着灵玥跪倒在地,发出好大一声响。 灵玥被她娘一把拽下去的时候,几乎是吓了一跳,又摔的猛,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裴桓儿朗声道:“贵妃娘娘切勿胡言!王爷是陛下的亲子啊,他对陛下只有敬重孺慕之心,绝无他意。” 话音刚落。 她忽然又重重的对贵妃磕了一个头,贵妃吓了一大跳:“你、你做什么?” 裴桓儿再抬起头时,已是满眼泪花。 她哽咽道:“贵妃娘娘,您看不顺眼臣妾,要打要罚怎么都可以,只是切勿再扯着王府做大旗,这天下谁人不知陛下忌讳,您这么做,是要逼王府一家去死啊!” 裴桓儿常年在府内,不常走动,因此肤色极白,这么猛的一磕头,额前已然红成一片,甚至隐隐有要肿起的样子。 灵玥也被娘的动作吓了一大跳。 等她瞧见裴桓儿额前的红肿时,灵玥的眼泪也跟着流,她吓得颤抖,也还是强撑着胆子看向贵妃:“贵妃娘娘,你不,不要罚我娘!要罚,就罚我好了!” 裴桓儿:“灵玥住口,娘不用你替。” 看着女儿哭的稀里哗啦的小脸,裴桓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但是,她别无他法,现在绝不能让贵妃当着诸位宗妇的面把谋逆的帽子扣到安平王头上才是最重要的事。 不然,若是今日贵妃的这些言论传扬出去,那就会被不明所以的百姓当成真的不能再真的皇家秘辛。 是的。 裴桓儿已经猜到了。 康承帝大概会在今夜长眠,他再也无法为难王府,也再也不必寻求什么长生了。 而贵妃。 过了今夜,她最大的底气也就没了。 虽然贵妃确实猜对了,但裴桓儿绝不会让她就这个答案坐实。 康承帝不会将皇位留给安平王,难道他就会留给十九皇子吗,裴桓儿觉得倒不见得,康承帝那种人,应该不会留下任何传位圣旨,就算留下了,安平王也绝不会给任何人看到它的机会。 所以才是急症。 康承帝只要死的快些,占嫡占长的安平王就是继承皇位的唯一人选。 唯一,是绝对的唯一。 什么启儿平儿的,都闪一边去吧。 裴桓儿毫不客气的想。 以后的皇子就该是出自她们裴家的叙儿、峭儿、曦儿了。 为了嫡姐的孩子,为了裴家往后百年的荣光,裴桓儿绝对不能让贵妃继续说些有的没的。 什么计谋最有效,苦肉计最快了。 裴桓儿这么一个诚心诚意的头磕下来,灵玥再哭闹着求一通,活脱脱演出了一对被权势肆意欺辱的可怜母女。 这很有效。 在轻拍灵玥的背哄她的间隙,裴桓儿悄然打量了一下周遭宗妇脸上的表情。 她在心中暗笑。 不错。 大多数带着女儿的宗妇都看得于心不忍,她们的表情皆是对裴桓儿母女的同情、以及对贵妃逼宗妇下跪的不认同。 本来就是。 人安平王虽然总是被亲爹刁难,但向来都是温吞的接受,也从未抱怨从未和康承帝闹过什么红脸,不少人都在背后笑他是愚孝呢。 再者。 人家安平王是唯一活着的嫡长子,有文武双全,有裴氏辅佐,手里也捏着边境几万亲兵,这皇位本来就该是他的。 贵妃出身再高贵,封号地位再高,你儿子也只是个庶子啊。 傻子才站十九皇子呢。 看到宗妇们那隐隐透着些轻蔑的神情。 贵妃眼皮重重一跳。 完 第80章荣嘉长公主 贵妃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裴桓儿。 这该死的裴氏女! 怎么能如此诡言善辩,还装柔弱装可怜,真当她能当上贵妃是靠家世和故作单纯无害吗? 原本贵妃就打着踩不死安平王就脏死他的打算。 她也不确定康承帝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但根据过往来看,康承帝这人身子骨结实的很,没那么容易死,听说最近的脉象还越来越康健了。 贵妃恭维他鸿福与天齐,康承帝却大笑着说他比天地都要高,他是仙人,是神将,和她们这些凡夫俗子都不同。 贵妃一边陪笑,一边在心里嘲笑。 但表面上看,她仍然柔柔弱弱的依偎在康承帝身上,依旧不谙世事,依旧纯白无瑕,仿佛只是单纯的爱慕着康承帝。 康承帝很受用,因此,贵妃和十九皇子是他整个后宫中过得最滋润的妃子和孩子。 虽然。 贵妃每次见到康承帝都会想起他比自己的爹还要大一轮。 可她的儿子才七岁,现在自然比不过安平王,可日后呢,看康承帝这硬朗的身子骨,谁能活到以后还说不准呢。 康承帝不喜子嗣没错,但他对安平王的意见可比对启儿要大太多了。 身为多年的枕边人,贵妃很难不熟悉康承帝,也很难猜不到康承帝对安平王的真实态度。 由此。 贵妃宁可赌一把。 她赌的就是康承帝不死,只要康承帝不死,今日安平王光是在殿前指挥禁军的行为就足够他喝一壶的了! 贵妃深知自己的荣光来自于康承帝,也明白她的启儿起码要到十五岁才有参知政事的权利,及冠才能封王。 所以。 贵妃才是最希望康承帝活着的人。 康承帝必须死,但绝不是在今日这个她毫无准备的时间。 在她的儿子还没成长起来之前,做娘亲的,就该先一步出招替儿子扫清未来的障碍! 贵妃冷嗤一声:“你这疯妇,满口胡言,本宫何时看不顺眼你了,你莫要攀扯!” “是,贵妃娘娘没有看不顺眼臣妾,是臣妾的错。” 裴桓儿一顿。 又道:“千错万错都是臣妾有错,还请贵妃娘娘不要再暗指王府了!否则,臣妾定要回禀长兄贵妃娘娘今日所言!” 灵玥惊道:“娘——” 怎么能对贵妃这么说话?她可是皇祖父身边的红人啊!娘疯了吗? 灵玥不理解。 裴桓儿的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她不欲解释。 裴桓儿将女儿按在怀中,明明已经满眼是泪,表情却是裴氏一贯的清傲,很烈性,也格外的触动人心。 苦肉计可以用。 但她不能太软,裴家养不出软骨头的人。 裴桓儿不相信在这世上,那些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会自发的帮助一个连自己都立不起来的软脚虾。 大家都是臣妇,也都是皇亲。 对上位者可以软脾气,但绝不该让人无底线的捏圆搓扁,傻姑娘才会这么干。 女子出嫁后,大部分人的家中有公婆长辈,厉害些的还有姑姐婶娘,像她们这等身份,嫁过去自然就是当家主母,若当家主母是个软面团,那么这个家也就散的差不多了。 当然,家散绝不只是主母一人的问题。 只是软和的主母压不住下面四散的人心,那些问题才更容易暴露出来,这绝不只是女子的错。 裴桓儿虽是侧妃,却也执掌王府中馈有些年头了,她与京中贵妇来往不少,在外也代表的是安平王府的颜面。 是以。 裴桓儿可以因为尊卑和卖惨而向贵妃磕头,但她绝不会磕第二个头。 一个是表明王府被冤枉的态度,两个就是把脸伸过去让人打。 贵妃大怒:“你竟敢威胁本宫?!” 她正要发作。 “好了。” 一声喝住。 有位年纪大些的妇人上前扶起了裴桓儿和灵玥:“安平王侧妃还是起来吧,你刚才所说,句句在理,并无错处。” 她又看向贵妃,声音冷淡:“贵妃娘娘还是不要妄加猜测了,大家都是皇亲,给老身一个面子。” 贵妃的视线在这位宗妇和裴桓儿之间转了又转,才冷笑着缓缓道:“既然皇姑母发话,本宫岂敢不从。” 妇人淡淡道:“那就安静些,别搅了陛下的清静。” 她这话说的好不客气。 贵妃眼睛一瞪,心头火气,可偏偏,这位是她奈何不得的人物,再多的不服也只能压下去。 妇人牵着裴桓儿和灵玥的手,将她们带的离贵妃远了些。 裴桓儿:“多谢荣嘉长公主殿下出言相助。” “无妨。” 荣嘉长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妹妹,也是康承帝最不愿意招惹的长辈。 原因无他。 这位荣嘉长公主一共有三块免死金牌。 一块是她的父皇御赐,一块是她的皇兄御赐,还有一块是她皇兄赐给她那为国捐躯的驸马的。 荣嘉长公主的驸马战死沙场,儿子也英年早逝,唯一的孙子当年也做了康承帝长子的伴读,又陪着一块死在了战场上。 自此。 荣嘉长公主府上只有她一人了。 康承帝只要还想做大宣的皇帝,就不能不认他父皇、皇祖父赐下的免死金牌。 这么一算,他得砍荣嘉四次才能把人砍死,康承帝觉得麻烦,而荣嘉长公主也很识趣,从不招惹康承帝,也正因如此,康承帝对这位长公主的态度还算不错,年节时也常派人送年礼。 裴桓儿道谢之余,也顺带观察了一下周围宗妇的态度,见她们似乎都有亲近理解之意,裴桓儿这才放下心来。 不错,这样就好了。 这时,荣嘉长公主忽然凑近了裴桓儿,用极小的声音说道:“你同我通个气,十一应该成事了吧?” 裴桓儿的眉心狠狠一跳。 不好,这位又是个什么路数 第81章意外 裴桓儿垂眸。 “长公主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妾不明白。” 裴桓儿不了解荣嘉长公主。 她也不确定安平王是否真的谋划了今夜的事,所以,无论是贵妃还是荣嘉长公主,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看出裴桓儿坚决要故作不知的态度。 荣嘉长公主忽而笑道:“罢了,就算今日不成,左右不过这几年的事儿了。” 闻言,裴桓儿抬眸盯着荣嘉长公主不吭声。 荣嘉长公主便朝她笑了笑,“裴侧妃不必多虑,老身并无他意,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裴桓儿眉头紧蹙,不知该如何接话。 话音刚落。 荣嘉长公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她似有所指:“那孩子过完年五岁了吧,日子过了一半,还剩一半,无妨,我这把老骨头也还熬得住。” 裴桓儿的鼻头很不自然的耸了一下。 五岁,一半。 长公主这是在说曦儿? 裴桓儿从来都不曾忘记那道来自康承帝的恶毒旨意,他赐予明曦安平世子的承爵资格,给他封地和食邑,又要他十岁时就去苦寒无比的朔方等死。 裴桓儿忘不了,安平王更甚。 就安平王从小把明曦带在身边护着的那个劲儿,谁不知他到底最偏爱哪个孩子啊。 荣嘉长公主出身皇室,又历经三朝,她比其他人都要更了解这对天家父子之间扭曲的恨意纠葛。 康承帝恨安平王是源于对自身年老衰退的恐惧,以及对亲儿子日益长成的憎恶和惧怕。 那么安平王呢。 荣嘉或许比裴桓儿还要更了解安平王一些。 毕竟。 当年是她在安平王年少时第一次被康承帝派去战场上送死的时候多了一句嘴。 旨意已下,那时还不是安平王的十一皇子在回宫途中偶然看到了一张纸条,他阅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反而很淡然的将纸条焚烬后整装出发了。 荣嘉长公主想,看来这个也还是不会成啊。 康承帝的孩子里,也就这个十一看的过眼些,主要是生的好看,更不用提他的母后和荣嘉的驸马同出一族,虽然最后这一族也被康承帝按着族谱给砍完了,平心而论,荣嘉是想要帮帮这个可怜的孩子的。 于是她传信让十一皇子摔断胳膊腿什么的尽量拖延时间,她会为他谋划。 没想到,这个孩子没有选择这么做。 荣嘉觉得很可惜,一想到像驸马一家那么好看的外貌就没法往下传承了她就寝食难安。 可是,十一皇子居然活着回来了。 他做到了他的哥哥们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这让荣嘉很震惊。 在这之后。 十一皇子成功活到成年,康承帝无可奈何的按照族制给他封王,还破天荒的给他定下了裴氏嫡女的婚事,荣嘉觉得天都翻了,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康承帝。 荣嘉甚至觉得自己当初给安平王传纸条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害怕康承帝的血脉占了上风,于是那两年,荣嘉开始称病不出。 只是后来,她的疑虑很快被打消了。 康承帝又逼死了裴氏女,荣嘉得知裴氏女身死的消息时,她呆愣了许久才回神,恍然抬眸看着窗外已然停下的暴雪,荣嘉终于不再“偶染风寒”,她开始慢慢的出门走动,见客见人。 从裴枝君死去的那一刻开始。 荣嘉就知道,安平王不可能和康承帝站到一边去了。 哈。 如果她有幸能继续活着的话。 荣嘉要亲眼看着康承帝去死。 她要参加天子盛大庄严的葬礼,她想在众人面前为天子垂泪,也想在天下万民面前暗自祈祷让这狼心狗肺的天子下十八层地狱去赎罪! 荣嘉恨死康承帝了。 她的驸马是为国捐躯她没办法,她的儿子是身子骨弱病逝她也没办法。 可是她的孙子! 她唯一的孙子啊……凭什么要为康承帝的疯狂买单! 他说祖母他身为臣子不能舍下大皇子不顾,他说他只是去一年就会回来,可是最后呢,荣嘉等啊等,只等回了孙子冰冷的尸首。 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身。 荣嘉摸了又摸,喊了又喊,眼泪也掉了又掉,她的孙子就是没醒过来。 最开始,她以为真的只是意外。 可二皇子、三皇子以至于后来皇子们一个接一个的死,荣嘉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后来的康承帝也愈发不加掩饰。 荣嘉慢慢将手上的人开始渗透进宫内,她开始掌握更多的信息,也猜到了当初孙子的死绝对有问题,而且,毫无疑问,一定是康承帝动的手。 只有康承帝能做到这样了。 荣嘉恨啊,恨康承帝怎么能如此对她,恨她的兄长怎么能选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继位。 恨。 可是荣嘉不得不忍让,这种忍让绝不是无意义的,她一定要等,要努力的活,要活到康承帝死在她前头! 十一啊。 这位最不同寻常的皇子,这个有着驸马家族血脉传承的孩子,这个和康承帝之间有血海深仇的孩子。 荣嘉当然盼望他能坐上皇位。 只有安平王,只有十一,才能最理解她这种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苦楚啊。 - 尽管荣嘉长公主表现出来的都是善意,但裴桓儿还是不会信她,尤其是在对方提及曦儿的情况下。 明曦对安平王来说很重要,对裴桓儿亦然。 谁也不能拿明曦去冒险。 裴桓儿沉静道:“长公主殿下,臣妾听不明白您的话。” 荣嘉长公主摆摆手,也不甚在意:“你说听不懂就听不懂吧,晚些时候就知道了。” 裴桓儿眉头一蹙,没再接话。 这位长公主看上去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会不会是安平王和她有什么共同的谋划但裴氏不知晓呢,裴桓儿猜不透。 事实上,就算猜到了也不能做什么。 毕竟,她们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只有得到结果,才会引出接下来众人的所有举措。 - 后殿。 老太医已经强行为康承帝灌下了那一帖猛药,只是等了又等,仍然不见康承帝有醒过来的意思。 老太医疑惑:“不应该啊,这是药效最强的急方了。” 一旁的医侍忽然来了句:“师傅,陛下会不会……有些抗药了呀?” 毕竟,康承帝天天吃药丸喝药膳。 老太医琢磨了一会,还是觉得不太对,他开的这个药方药效非常凶猛,不到临死之前不可能用这种药方。 这都不醒? 那康承帝平时吃的都是些啥龙虎猛药 第82章针灸火疗 康承帝平时吃什么太医很清楚。 他吃药丸吃药膳用禅香,而且他用的这些全都是经过太医院检查过的,无毒无害,绝对不是引发急症的原因。 那么康承帝今夜突发的心疾,难道真的只是年岁不饶人? 老太医不敢确定。 但他更不敢在安平王面前对此揣测过多。 如今陛下的身体已经就这样了,就算是天神显灵大罗神仙出手救下了陛下,凭他的身子骨想必日后也不能像寻常人一般行动自如了,到那个时候,这大宣到底是谁说了算呢? 反正不是他这个太医。 那么,很多猜测,也就没有了说出口的必要啊。 安平王等的烦了:“父皇怎么还没醒?” 老太医:“王爷,这药方……或许对陛下不管用。” 安平王眉头一皱:“可你方才明明说这药方可以让父皇醒过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管用呢?” 老太医:“这、陛下这病太急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安平王问的真心实意。 他是真的想要知道康承帝到底能不能醒啊! 不能醒,那么这一殿的人就能好好的活;能醒,要是康承帝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那么能活的人就不多了啊。 安平王不是嗜杀的人,但也不是仁善的人。 为了他自己,为了他的孩子们。 安平王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在未来有可能会爆发的隐患。 他的皇位必须来路正当。 安平王干的这档子事是乱臣贼子没错,但从名份上来说,他必然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子。 老太医额前一直在淌汗,他快速思索着过往所学过的药方,最后,才颤巍巍的说:“老臣的确有一计……” 安平王一顿:“是什么。” 老太医:“针灸火疗之法,或许能强行唤醒陛下一段时间,只是此法十分伤身,用了之后或许……” “或许什么?” “这……强行唤醒便是透支身体的底子,陛下醒了之后,或许会言辞不清,也或许…就只剩下那一点时间了。” 看太医这态度,或许就等于是一定。 安平王大惊失色:“什么?大胆!不、本王绝不能让你这么对父皇!这么做,是要他走也走的心不安啊!” 快用! 快给本王扎死他,扎的他口齿不清但是意识清醒,让这老东西清醒着死去才最好! 千万别再让他多活一年了。 在睡梦中死去太舒服了。 如果可以的话,安平王才不想便宜康承帝呢。 当初他让洞真阁的人给康承帝的丹药是毫无问题的,只是里面的用料加的猛了些,又经常更换许多偏寒的香料,太医院查也只能查出这些香料是佐味的作用。 因为要服用丹药的人是康承帝,所以调整丹药的口味也是很寻常的事,从前的道士们也是这么干的,这并不稀奇。 那些香料,人用久了会愈发畏寒。 这对青年人来说倒不算什么,多穿些就好了,只是像康承帝这等年纪的人用久了,身体看着强健不少,实际都是在透支寿命。 查是查不出来问题的。 这丹药只在寒冬时会发挥作用,从秋季开始用,到冬季,体内的寒凉就积攒的差不多了。 康承帝愈发畏寒,也就愈发会依赖宫中的地火龙。 只是这地火龙有一点不好,烧的越久,殿内的人就越干,干就爱喝酒水,喝多了引动体内寒凉,外热内冷再加上气急和年纪大,这么一叠加,康承帝想不倒都难。 可以这么说。 安平王从来就没想过要靠毒药毒死康承帝。 他之所为,不过都是在渐渐引着康承帝向年老体衰的路上走罢了。 本来就是啊。 康承帝那么大年纪的人了,有些急病什么的也很正常。 他不是最不喜欢自己年老体弱吗,安平王偏要让他死在这年岁渐长突发的“急性病”上。 他只配这么死。 况且,虽然此计的成功率不算高,但也不低了,而且胜在安全。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早晚有一次是能成功的,反正安平王不觉得自己活不过康承帝。 甚至惹怒康承帝的事,也不需要安平王动什么脑筋。 老皇帝那心眼小的啊,一见到他就只剩下生气了,这他还用想什么办法,只需要时不时去康承帝面前晃悠一下就行了。 早晚能气死他。 听到安平王拒绝的话。 老太医立刻跪地磕头:“是、是,只是王爷,若是想要陛下醒来,老臣唯有此法了啊。” 安平王:“不,不能让父皇走的如此痛苦!” 康承帝躺在床上,面色紫红难辨。 禁军首领看看坚持拒绝的安平王,又看看跪在地上如此直言的老太医,他微微蹙眉,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对安平王的怀疑。 安平王如此不希望康承帝醒来,难道此事真的有猫腻?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大太监倒是在此时冒了这个头,“殿下!求您让太医试一试吧殿下!陛下他、陛下兴许就能好起来呢?!” 对于大太监来说,康承帝此时就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了。 因此,在场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康承帝清醒过来。 闻言,禁军统领也沉沉的看向了安平王。 若是安平王执意不肯,那么……陛下今日的急症就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什么不忍父皇痛苦,此等拙劣的谎言也能说得出口? 禁军统领虽然不觉得安平王会狠心弑父,但他也对这位文武双全的王爷有所耳闻,他当年仅率领千骑就破一小国之军,这位就绝不可能是如此仁善纯孝之人。 若是安平王接下来的回答不对劲,那么禁军统领也必然要有些该有的准备。 禁军统领是一位难得的纯臣。 他只效忠皇帝。 康承帝也正是看出了他这一特质,才会大胆放心的将这人提拔到禁军统领的位置上。 就在禁军统领和太医们都顿起疑心之际。 安平王思虑再三:“罢了。” 他看向老太医,神色诚恳又暗含悲戚。 “请您替父皇扎针吧 第83章透支寿命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真心话?还是随口敷衍? 安平王:“太医?” 这声像是警告也像是提醒。 大太监才不管那么多有的没的呢,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康承帝能醒过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起来做事!” 老太医闻言没动弹,倒是小心翼翼的瞥了眼安平王。 安平王:“对,太医快快请起。” 老太医这才放心,连忙起身:“是、是,老臣这就来为陛下施针。” 安平王侧身为他让开位置,但也没有走得太远,只是侧立在一旁静静守着。 “……” 针灸火疗之法并不罕见。 只是。 太医在康承帝身上扎的这几处大穴实在是令人震惊,至少,医学较为薄弱的安平王看的很认真。 嘶…原来扎死穴还可以把人扎醒吗。 安平王默默的学习着,他当年就是学的不够多,才会让枝君离他而去。 若是当年他会医。 说不定、说不定枝君就不会死于妇人血崩之症。 也是因为明曦的身份原因,安平王不可能让府内医者为她请脉,便特地花时间自学了一些浅显医术。这些年,明曦一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也都是安平王亲自把脉,再让医者对照症状取药煎服。 大约一刻钟后。 “呼。” 老太医长出一口气,将手中的针具重新收好,转身对安平王作揖行礼道:“已经好了,王爷。” 安平王快步上前,仔细看了看康承帝的脸色。 的确好了一些。 起码不会再颤抖着口吐白沫了。 安平王:“父皇要何时才醒?” 说完这话,他顺便看了一眼屋外,天色不早,总不能还要等一个时辰康承帝才悠悠转醒吧。 那他可等不住。 老太医惶恐:“不、其实,陛下已经醒了。” 安平王一愣。 他立刻低头看向康承帝那苍老沟壑的面部,然后就细致的发现了他的眼皮一直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奋力的想要睁开眼睛。 大太监也紧屏呼吸,一瞬不眨的盯着康承帝。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 康承帝忽然缓慢的、无力的睁开了眼,眼里满是混沌和血丝。 在骤然清醒的瞬间,康承帝的头脑发懵,他感受着自己四肢的无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他的意识很清醒。 身上似乎也暖融融的,仿佛那场激烈的咳疾已经消失殆尽了。 康承帝:“啊、呃……” 他刚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唇角就有口水直淌而下,径直落进了他明黄的龙袍衣领之下。 安平王:“……” 啧。 这件得扔,得,又要重做一件。 本来安平王还想省省的,现在不行,这一省能膈应死自己。 感受到自己的脖颈发凉,康承帝自己都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的想要仰起身子去看,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身子没劲,手脚也没劲,连舌头也控制不住的发麻。 康承帝目眦尽裂:“啊、啊啊——” 他狠狠的瞪向了安平王,这个大殿之中最有可能将他害成这样的人。 是你! 一定是你这个畜生、弑父的畜生!! 忽然。 安平王:“父皇!!” 他一下就扑到了康承帝床前,一下就抄起了康承帝枯瘦的手,眼含一汪热泪的看着他,康承帝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安平王:“父皇、父皇你感觉怎么样?呜、儿臣真的担心死您了啊父皇!刚才您怎么也不醒,扎针也不醒,喝药也不醒,多亏公公坚持,太医才替您试了试那古时的针灸火疗之法,没想到您真的醒了,只是……只是……” 他说的情真意切。 康承帝听得胃里翻江倒海。 到了最后,安平王又诡异的吞吞吐吐了起来。 搞什么?! 康承帝一边忍住恶心一边想要问安平王说的只是是些什么玩意,但他又说不出话,只好抬头给了大太监一个眼神。 康承帝想让大太监讲诉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竟。 这位大太监可是一直跟着他的老人了,即便是康承帝这种人,也是会有完全信任的属下的。 接收到康承帝凌厉的眼神。 大太监却脸色惨白,瞬间扑跪在地,把头磕的砰砰响:“陛下、陛下,是奴才的错、奴才错了陛下啊!” 康承帝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快要掉出眼眶。 什么意思? 这狗奴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康承帝更激烈的想要用手捶床,倒是动起来了,只是在其他人眼中还是非常微小的动作:“唔!呃啊!!” 大太监的额前磕得头破血流,他还是什么都不敢说,只一味地磕头。 安平王:“父皇!儿臣对不起您啊!太医说用了这古法虽然能让您转醒,但是很有可能以后都说不出话了,而且——” 他擦了擦干涸的眼睛。 “儿臣原本是不想让您如此痛苦的,可是、实在是耐不住这位公公所求啊!” 三言两语。 就这么将事情完完整整,毫无遮掩的讲了出来。 康承帝闻言,再一想刚才大太监的反应,想也知道安平王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 他怒极,恨不能一脚蹬死这狗奴才。 但是。 现在的康承帝更加关心安平王剩下的那句而且。 而且什么? 还有什么糟糕透顶的消息?还有什么比他不能说话更糟糕的消息?! 康承帝迫切的想要知道后面的话。 而安平王人挺好,也不跟人玩拐弯抹角的那一套,坦坦荡荡的就直说了: “父皇,太医说了,这古法是透支寿命的。” 康承帝猛的仰头,竟然真的让他直起了一些。 透支寿命?谁的?他的?凭什么?凭什么要透支他的寿命啊啊啊啊啊啊—— 但很快,康承帝又无力的坠了下去。 安平王:“儿臣原本无论如何都不愿让太医扎针,可是、可是——儿臣只愿父皇长命百岁啊!” 他还无比顺畅的表了忠心。 给人看的一愣一愣又一愣的。 安平王出色的演技让太医们和禁军统领都不免怀疑自己平时对他的印象是不是有点太偏激了啊。 王爷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康承帝这个爹干的那些糟心事啊。 这么孝顺的吗。 虽然是康承帝的血脉有点奇怪,但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 安平王的母后是个正常人来着。 可能儿子肖母 第84章驾崩 康承帝不可置信的看着安平王。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安平王那一句透支寿命,余下的便是一片空白。 康承帝面色如金纸,胸口在锦被下艰难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出破风箱般的嘶响。 他的寿命? 他可是战神转世!寿命,他的寿命!该死的十一,他怎么敢、怎么能如此待自己的生父!弑父乃是畜生行径!可恶可恶可恶… 他枯瘦的手陡然攥紧被面,指节青白。 安平王:“父皇你怎么了?!” 他一把攥住康承帝的手,硬是将康承帝好不容易才举起来了一点的手又一把给塞回了被褥里。 在这大幅度动作之际。 安平王忽然用只有他们父子能够听见的气音问:“父皇还记得枝君吗。” 他垂眸,目光无悲无喜。 细声道:“不记得也没关系,儿臣记得就好,枝君死前,手也是这样冰凉的。” 冷啊。 安平王永远都忘不了裴枝君那一点一点冷下去的手,冷的他的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碴,冷的他再也落不下真心的泪。 康承帝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骤然急促! 他浑身剧颤,目眦欲裂,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味。 只两句话。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自己为什么会突发心疾,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话也说不出动也动不了的模样,还有这几月来他愈发贪热的身体。 一切、都是安平王的算计! 他疯狂的喘息着,想要释放着所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愤怒,但从旁人的角度看来,颤抖不已的身体却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陛下——” 大太监满脸混着血和泪,含糊喊道。 太医们早已跪成一片,禁军统领也跪着,但他还是仰头试图紧盯着天子床榻前发生的一切。 安平王… 当真没有一丝不对劲吗? 临到关头。 安平王却将泪一抹,大方的同康承帝话起了家常:“父皇,时间不多了,请您放心,儿臣一定会照顾好母后和弟妹们的,请您放心,往后也一定不要再替大家忧心了,您辛苦了这么多年,这次也该好好休息了啊。” 康承帝:逆子!逆子!朕还没死呢你就在这咒朕好好休息!! 他又开始奋力的挣扎。 安平王还是一脸镇定的手上使劲,他死死的按住了康承帝颤抖的手,语气悲痛:“儿臣明白,请父皇放心,儿臣知道父皇还是忧心西南边境的战事,也愿意为此退让,这样吧,来年修缮皇陵的银两,拨出七成换成粮草去驰援边境。” 话音如最毒的冰针,刺入康承帝耳中。 畜…生… 竟然连皇陵都不给他修!这是要他死也不安生啊!他怎么会有如此不孝不悌的儿子! 康承帝的喉咙里爆发出无声的嘶鸣,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睁大双眼。 那对浑浊的眼珠死死瞪向安平王,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骇然的惊惧,以及一种被至亲血脉彻底背叛吞噬的、淬毒般的恨意! 逆子! 逆子!畜生! 他怎么敢弑君弑父、他怎么敢?! 康承帝恨极,什么也不想了,满心只余下了对安平王弑亲的痛恨。 安平王光是看着这双血红的眼睛就猜得到他在想些什么。 安平王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康承帝恨自己? 为什么。 他并没有理由恨自己啊,自己弑亲是没错,但康承帝手里就没有亲族的血吗,兄弟、亲子、宗亲,他哪个没下过手呢? 要说他安平王是畜生的话,那康承帝算什么,大畜生? 明明一切的源头都是康承帝,明明那些作孽的事都是康承帝先动的手。 为什么他被反击就会气恼成这样。 是接受不了自己输了吗,但这也不是很奇怪吧,毕竟康承帝都这么老了,还脑子不清醒的要去信什么长生。 安平王不明白。 没关系,他不需要理解疯子。 他只要疯子死。 只有这老疯子死了,他才能更好的活,天下的百姓也才能更好的活,而他的孩子也才会活的无忧无虑,再也不用害怕那道十岁流放的旨意。 为此。 安平王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 安平王忽然倾身,动作轻柔地为皇帝掖了掖被角,如同最孝顺的儿子。 他轻声细语:“父皇。” “往后,儿臣会……好好看着这万里江山的。” “嗬……嗬!” 康承帝惊怒不已。 他想抬起手抓住这个他曾经忌惮、打压、却从未想过竟敢弑君弑父的儿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连锦被也无法掀动。 怒气如巨兽一般将他彻底吞没,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点,咔哒一声,彻底崩断。 真心痛,忌急怒。 康承帝:“你…弑、十……” “十一在呢,父皇。” 安平王抬起眼,极其耀眼的凤眸中映着烛火,却无一丝温度。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神色平静,姿态温和的对着康承帝做口型—— 去死吧,父皇。 康承帝:“!!!” 他还想要说话,可老天向来公平,当年的裴枝君无法留下,如今的人皇也亦然。 在生死面前,所有人的任何身份都只是过往云烟罢了。 要死的人留不下。 “噗!” 大量鲜血从康承帝口鼻中涌出,染红了明黄龙袍。 “你——” 话音未落。 康承帝忽然开始剧烈的颤抖,连安平王也按不住,安平王大喊。 “不要啊父皇,父皇!” 伴随着安平王凄厉的大叫。 忽然,康承帝的身体在剧烈抽搐后陡然僵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凝固着最后的、不甘的雷霆之怒,死死“钉”在安平王平静无波的脸上。 更漏滴答,一缕血线自皇帝嘴角滑落,渗入龙纹锦缎,悄然无声。 安平王缓缓直起身,静默地看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微凉的手指,极轻、极缓地,覆上了那双至死不曾闭合的眼睛。 “父皇……驾崩了。” 啊。 终于死了。 “咚——” 宫内报时的钟声响起。 从此便是新的一 第85章丧钟与更替 钟声停歇后。 殿内死寂。 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映得满室人影如同贴在墙上的剪影,僵直而惊惶。 安平王目光极静地落在皇帝再无起伏的胸口上。 仿佛在确认,又似在告别。 片刻。 安平王收回覆在康承帝面上的手,转身面向瞬间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内侍与太医们,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封般的平稳: “陛下急症骤发,药石罔效,龙驭上宾。尔等——尽力了。” “尽力了”三个字,被他用一种奇特的语调吐出,像是一句赦免,又像是一道定论。 太医们以额触地,不敢发出丝毫呜咽,只余肩膀剧烈颤抖:“谢王爷赦免臣等。” 安平王:“去敲响天子丧钟吧。” 满室寂静,唯有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沉沉地投映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人影瘦削,像一道新生的、无声的诏令。 唯有帝皇可以颁布诏令。 但此时。 没有人有任何异议。 康承帝一死,他死前也没有留下任何诏书或口信,于是,整个大宣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否认安平王是唯一的皇位继承者。 立嫡立长都是他。 这是既定的事实。 禁军统领第一个俯首:“谨遵殿下旨意,微臣现在就去通知其余众臣。” 安平王微微颔首。 禁军统领便恭敬地弯身退了出去。 他本就只是效忠于皇帝的纯臣,那么对他来说,皇帝是谁并不重要,他只需要效忠名正言顺地皇帝就好。 安平王是第一继承人。 这句旨意也不算随口应承,而是真心实意地提前恭贺。 禁军统领去通知这重华宫内的宗亲和皇宫外的众臣了,有个机灵的小太监也立刻包揽了去敲响天子丧钟的事。 此事了了。 安平王起身,缓步走向殿门。 他的步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更漏滴答的节拍上。 “公公。” 安平王忽然看向那跟随着康承帝为非作歹多年的大太监,那老宦立刻面无血色,踉跄着跪倒:“王、王爷…奴才从前……” 安平王顿了一下。 瞧这怕死的样,他倒是没有打算在现在就把这人怎么样,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呢,毕竟是康承帝眼前屹立多年不倒的大太监。 现在这时候还需要他多多露面啊。 再过些时候吧。 安平王记得。 当年是他来王府颁下那道让曦儿去朔方等死的旨意的,等形势安定些,就让人启程去朔方养老吧。 现在。 先凑活用一阵,饶他些时日。 安平王:“按旧例,敲响丧钟之前,九门紧闭,宫禁落钥,无本王与内阁联署手令,一应人等不得出入。飞马报与皇后娘娘及诸位阁老,请移驾乾清宫议事。” 大太监浑身一冷,头埋得更低:“……奴婢遵王爷旨意。” 安平王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龙榻。 皇帝僵直的手指仍保持着微曲的姿势,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安平王盯着看了片刻,抬手示意,立刻有内侍捧着早已备好的、象征着驾崩后净身更衣所用的明黄绫缎与金盆热水,屏息垂目,小步趋前。 “为陛下……净面更衣,整理圣容。” 他吩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身为人子,他干不出糟践尸体的事,也算是最后全了一点父子情分吧。 内侍立刻应道:“是、是。” 安平王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殿外。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即将开始的、属于死亡的最后礼仪。 人影四散,该去报丧的去报丧,该去解禁送人出宫的去送人,该替老东西整理仪容的去整理,那些个太医也都惶恐的回到了太医院等候接下来的消息。 一时间。 殿外无人与安平王一同观雪。 啊,很冷。 廊下夜风凛冽,带着冬雪凛冽的淡淡寒意,冲散了殿内浓重的药味与死气,安平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恍惚想着。 漫长而血腥的黑夜即将过去。 多年隐忍,步步为营。无数个夜晚,安平王都能想起枝君苍白的面容,还有曦儿那懵懂却依恋的眼神……它们曾经是噬心的恨愿,如今,终于化作了脚下这通往至高之处的、染血的阶梯。 两名随他入宫的贴身侍卫,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自殿外柱后现出半个身子。 其中一位侍卫:“殿下,周老已在宫外候见。几位阁老府邸周围,也已按预案布控,若有异动,即刻封府。” 安平王默了默,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些累,有些无趣。 若是可以选的话,他绝不想要独自一人坐上这至高无上的悬崖之巅,要是可以换的话,他宁可要满天神佛将他的枝君还回来。 可是。 生死不由人啊。 “知道了。” 安平王顿了顿,目光飘向重华宫东殿:“叙儿他们呢,接出来了吗。” 当时他隐约察觉到康承帝活不过今夜时,就立刻隐晦地打了手势让混在内侍中的自己人去将他的孩子带出重华宫。 当时让明叙去找柳侍官只是第二计划。 在安平王的谋算里,从今日入宫起,他们就再也不需要回到那个王府了。 还好。 康承帝当真死在了今日。 侍卫:“几位郎君已秘密接入东宫,有人贴身护卫,万无一失。” “好。” 安平王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波澜,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幽暗覆盖。 曦儿。 他的曦儿。 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威胁到这孩子的性命。这万里江山建成的牢笼,亦是唯一能保她绝对安全的堡垒。 “咚!咚……咚!” 一共九声丧钟缓缓回荡在幽深静谧的深宫之中。 安平王垂眸,侧耳细听。 “呜。” 宫墙深处,隐约传来第一声压抑的、试探性的哭泣,随即像瘟疫般蔓延开来,更多的悲声从各个角落升起,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惶恐的哀音之海。 他们真的是为康承帝哭吗,那个偏执、疯癫的杀人皇帝。 呵。 就当是这样吧。 安平王整理了一下袍袖,抚平其上根本不存在的皱褶,转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背影挺直,侍卫掌灯为他照明前路,照的他人影分层,一半仍是深夜的暗影,一半已染上权力的清霜。他身后的重华宫后殿,像一头沉默巨兽,缓缓闭上了它吞噬了一代帝王最后呼吸的嘴巴。 新的皇权。 在这片哀哭与肃杀交织的黎明,以一种静默而无可逆转的方式,开始了。 而康承帝那双至死未瞑目的眼睛所映照的恨意与不甘,似乎也随着渐亮的天光,被锁进了重重宫阙的最深处,成为了旧日权柄最后一道无声的墓志铭。 自此,皇权更替 第86章天子崩,九暮钟 乾清宫一夜烛火未熄。 而几个在东宫等了又等的孩子也终于熬不住了。 三个孩子并排躺在床上,明叙在最中间,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弟弟。 明曦困的打了个哈欠:“大哥哥,大姐姐和姨母呢?她们怎么不和我们在一起?” 说这话时,明曦还似有若无的瞥了眼守在门外的侍卫们。 当时这些侍卫忽然出现在东殿要兄弟三个跟他们走,明叙辨认确定是在父王身边见过的人之后才带着弟弟们跟上了侍卫。 前往东宫的途中,明曦主动让一个认识的侍卫替她擦脸,然后极快的顺手掐了一把侍卫的脸。 小孩子手劲其实还挺大的,至少,侍卫的脸都红了一小块。 确定对方不是假扮的之后,明曦才松了一口气,也认真的向侍卫道歉了。 侍卫也不在意的笑笑。 直夸还是小世子有警惕心。 明叙被这话吓得脸色泛白,在心里默默谴责着自己实在是不大意了,还好有弟弟替他检查,不然要真是易容,他简直就成了带着弟弟往火坑里跳的傻子! 侍卫们将几位郎君一路护送到了东宫,康承帝久未立太子,东宫早已荒废许久,侍卫们简单命宫人收拾出了一间能够睡人的寝殿后,就按照安平王的命令让三位小郎君暂时在这儿挤一晚。 今夜的住处安定之后,明曦也有些担心大姐姐和姨母了。 明叙微微蹙眉,他虽然不说出口,可心里也是一样忧心的:“侍卫们说,灵玥和姨母不便住在东宫,便暂时带她们去长乐宫歇息了。” 明峭:“那、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他神色惊惧,看着就有些惴惴不安。 明峭不想呆在皇宫里,这里很黑,也不熟悉,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也很大,大到他根本分辨不清哪里才是回家的路。 明峭是胆大,但眼下这环境,他一个七岁小孩是很难胆大的起来的。 他自信自己是天潢贵胄,但也知道人是肉体凡胎,这天下又不是所有人都得卖他们明家的面子,哼,他娘就一点都不在乎,该打照样打,该骂照样骂。 明叙闻言,微微一怔。 片刻后。 明叙轻声安慰二弟:“峭儿不怕,等父王回来,我们就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了。” 其实,明叙知道东宫的含义。 说实话。 在侍卫们将他们几人带到东宫后,他就不认为他们需要回到王府了,明叙是性子温和,但也不是傻,他知道皇祖父不喜欢父王,不喜欢他们这些孙辈,也知道父王不会在明面上忤逆皇祖父的意思,他知道王府需要蛰伏。 明叙过完年就十一了,也不小了,该学的也都学过了,有重要的事安平王也基本不会瞒着他。 也因此。 明叙也能够立刻明白安平王让人带他们来到东宫的含义。 不论如何,这一举动至少表达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皇祖父无法再压制住父王了,王府不需要继续蛰伏了。 明叙隐约有些喜意,他知道,或许今夜正在发生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 他携二位幼弟在东宫耐心等待着。 直到那九声钟响之后,明叙才终于放下心来。 天子崩,九暮钟。 皇祖父真的死了! 明叙难得的有些想放肆大笑,但身在宫中,也没有从父王口中得到确切的消息,他必须要忍住,不能给别人留下把柄。 明曦:“那父王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父王了。 明叙摸了摸明曦的头,温声道:“大哥也不知道,曦儿要是困了就先睡吧,等父王回来了,大哥叫你起来。” 明曦思索片刻。 她想等父王,但又真的很困,见到了侍卫的明曦心知安平王应该是安全的,那还等不等呢。 算了。 明曦:“那大哥哥一定要叫我哦。” 明叙点头:“当然。” 明峭:“我,还有我,我也要起来!” 明叙也摸摸他的脑袋:“好,睡吧。” 夜早就深了。 明曦自觉在明叙怀里寻了个位置缩好了,明峭也没再逞强,手里紧紧的拽着明叙的衣角不放。 这里没有李嬷嬷哄睡,明曦也睡得挺安稳的,主要是她能够感觉得到大哥在进入东宫之后就放松了许多,明曦相信明叙,所以也会跟着少些紧张。 这大概就是孩子的直觉? 明叙守着两个弟弟守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时,安平王才携着一身晨雾潮气来到了东宫。 他刚到门口。 侍卫们就要行礼:“见过——” 安平王抬手制止,孩子们睡得不久,就不要吵醒他们了,他也只是过来瞧两眼明曦睡得安不安稳,今日还忙得很呢。 侍卫连忙噤声。 安平王也没让其他人跟进来,自己就蹑手蹑脚的进了屋。 刚走到床边。 就看见大儿子睁着眼睛看过来:“父王!” 好在他还知道旁边两个弟弟正睡着,声音也压的小,明曦皱了皱眉,明峭翻了个身。 安平王探头看了眼睡在里边的明曦,见她面色红润,神情也平和恬静,一直悬着的心这时才放下了。 他又朝长子招招手,示意他出来说话:“叙儿。” 明叙了然,小心的将明峭的胳膊放下去,又从枕边爬了出来。 他跟着安平王来到外间。 明叙一夜未眠,有些激动也有些疲倦:“父王,昨夜我听到钟响了,皇祖父是不是……” “嗯。” 安平王点头,“你皇祖父突发急症,昨夜崩于重华宫。” 明叙终于放下心来:“那父王你……” 明叙想问的安平王都知道。 他微微颔首,给了长子一个心安:“是,三日后,登基大典。” 明叙瞪大双眼。 登基! 父王居然真的……要成为父皇 第87章特例 安平王离开前。 明叙还是没有叫醒明曦,弟弟难得睡熟,反正现在叫醒他也没办法出宫,还是装作父王没来过好了。 明曦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时。 她一睁眼,就发现李嬷嬷正在屋中轻手轻脚的整理打扫。 明曦愣了一下,又发现大哥二哥都不见了,再看一眼四周,这里似乎也不是她昨晚睡觉的房间。 明曦犹豫喊道:“嬷嬷?” 李嬷嬷:“哎,小世子醒啦?” 她弯眼笑着,一向紧皱的眉头松开,竟漾出十成十的喜意。 人逢喜事精神爽。 李嬷嬷的确高兴的不得了。 她是在今日五更时进宫的,安平王派人去王府将用惯了的下人都接进宫了。 李嬷嬷原本听到要即刻进宫还有些惴惴不安,没想到刚进来就听到了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她差点没忍住在其他宫人面前笑出声来,天子驾崩还笑,是要被拉去砍头的。 但李嬷嬷才懒得管这些。 进了明曦所在的东宫后,李嬷嬷把门一关,结结实实的畅快笑了好一阵子才歇。 康承帝死了! 她家王妃的大仇终于得报! 还有、还有她家小世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数着十岁离京过接下来的日子了。 以后,不要说有什么苦日子了。 李嬷嬷坚定无比的相信,日后等待着明曦的只会是好日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顶顶好的好日子! 毕竟。 三日后,明曦就不再是什么安平世子了。 他是皇子,是大宣顶顶尊贵的皇子。 再加上王爷对三郎君的喜爱,李嬷嬷也完全相信,等王爷正式登基后,三郎君也一定会成为大宣最受宠的皇子,一定! 李嬷嬷一想到这些就忒有干劲。 明曦打了个哈欠,“我们现在在哪?” 不是王府,也不是昨夜睡觉的房间。 李嬷嬷:“世子,咱们现在还在东宫里呢,只是王爷说这东殿的屋子更大,便让人把这边收拾好,然后叫大郎君将您抱到这边来睡了。” 明曦了然,她努力的坐直身子,又问: “嬷嬷,大哥他们去哪了?” 李嬷嬷:“大郎君和二郎君已经去长乐宫面见侧妃了,大娘子也在那儿。” 明曦:“那我也要去。” “好,只是,世子晚些再去见侧妃吧。” 李嬷嬷捧起一叠衣衫走到床榻边:“王爷吩咐了,您醒了之后先用早膳,用完早膳便让守白带您去见王爷。” “好!” 明曦原本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一听到见父王,她一下就清醒过来了。 她很利索的接过衣衫,李嬷嬷也欣慰的退了出去。 她家小世子天性沉静,自幼跟随父亲行军,向来都是自己穿衣吃饭,也不喜与旁人相触,因此,家里的侍从们都恪尽本分,绝不会无故触碰明曦。 不多时候。 明曦换好了衣服,又自己穿好鞋,让李嬷嬷端水进来洗漱,洗漱完再用早膳。 一番收拾之后,才召来守白。 守白如今倒是换了一副装扮,这几月他跟着明曦一块去崇文馆,穿着打扮都是略显文气的小厮书童长衫,今日一见,却是一身黑沉沉的侍卫短打,腰间还配了短兵。 “见过世子。” “哎?” 明曦见到他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守白,这是什么?” 守白立刻解下腰间短兵递给明曦:“是腰剑,世子放心,此剑尚未开刃。” 明曦好奇的看了一会儿,又把腰剑还给了守白:“皇宫不是不让佩剑吗,你怎么能带进来?” 进宫的时候都是要搜身的。 明曦年纪小身上没地方藏倒是没被仔细搜过,基本上草草按两下了事,但安平王是每次都会被禁军严密检查的,毕竟,康承帝防他最用心。 守白:“王爷特许属下佩此腰剑保护世子,因为尚未开刃,所以可以在宫中行走,只在御前时需解下。” 明曦听懂了。 她莞尔一笑,这是父王为了让守白更好的护着她呢。 明曦也习武,也跟着安平王行过军,她知道,有短兵和没短兵的区别可大了。 明曦:“那知黑呢?他也有吗?” 守白摇头。 “王爷说,怜世子年幼他才设此特例,其他郎君不可效仿。” 明曦的圆眼睛更亮了。 这是单给她一人的! 父王果然还是最喜欢她啦~ 越是和守白谈天,明曦就愈发想念起父王来,她昨天晚上睡前都没有和父王说话呢,现在她也有好多好多话想对父王说! 明曦:“好啦,快带我去见父王吧,我好想他喔。” 守白:“好,世子稍等,属下刚刚已经命人去备轿辇了。” 话音刚落。 一个小太监就小跑进来,他一进来就给明曦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发颤:“见过殿下,轿辇已经备好了。” 明曦眨了眨眼睛。 她没觉得对方向她行礼有什么不对,身为亲封承爵的世子,明曦早就习惯这些了,她最多只是觉得奇怪这次宫中的人怎么会行这么大的礼。 明曦不怎么喜欢皇宫。 因为在宫中,不仅康承帝不喜欢她,或许是为了讨康承帝欢心,那些宫人也都对她不算太恭敬,经常是弯一点腰低个头就算见礼了。 明曦又不是没被人恭敬对待过,她当然明白那些人的态度就是瞧不起她。 瞧不起就算了。 明曦也不认为所有人都必须把她捧得高高的,而且安平王有告诉她要小心所有宫里的人,明曦便一直保持着警惕,对她坏不寻常,对她好才奇怪呢。 明曦只信任安平王,其他人她一概不信。 她盯着小太监打量了一会儿,确定自己记住他的特征之后才说:“起来吧。” 记住之后出事了才好找人。 明曦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表现奇怪的人哦。 守白:“世子,这儿。” 他带着明曦走到轿辇边,负责抬轿的太监便将轿辇放下,方便明曦坐上去。 明曦自力更生的爬上了轿辇。 因为知道明曦的规矩,守白便只是站在一边紧紧的盯着她,随时准备出手扶一把。 守白:“世子坐稳了?一定要抓紧扶手。” 明曦两手抓着两边,眼睛亮晶晶的:“嗯!走吧 第88章乘轿 明曦只骑过大马,还没坐过人抬的轿子呢,尤其是在这令行禁止的宫中。 这是很新奇的体验,所以明曦很兴奋。 听到她发话,前边的小太监这才细声喊道:“起轿!” 轿辇立刻腾空而起。 因为是几人一同抬轿,所以哪怕再小心也难免会有些颠簸,起来那瞬,明曦很小声的惊呼了一下。 听到明曦的惊呼,抬轿的宫人们心中都是一跳,纷纷对视一眼,便默契的将速度降了下来,慢些走也不碍事,只要不将这轿上的金疙瘩摔了就好了。 宫人万分小心,轿辇也难免有左右摇摆的时候,只是幅度极小,绝不会将人摔着。 明曦起初还是被吓了一跳的。 但很快。 她又觉得这样晃晃悠悠的很好玩,而且这样看的也很远很清楚,是明曦从未有过的视角,便又高兴的笑了起来。 守白:“世子,感觉如何?会害怕吗?” 明曦摇摇头:“不会,很有意思。” 守白一直关注着明曦的状态,见她是真的觉得有趣也并不害怕,便也放心了。 轿辇行至乾清宫外时。 隔着很远,早早得到消息的安平王就听到了小女儿愉快的笑声。 他顿时就对自己的决策更加满意了。 方才议事时,难得有了些发言权的几位阁老都不赞同安平王让明曦在宫中行轿。 自古以来,少有皇子乘轿。 这宫中御赐的轿辇,多数都是后妃太后太妃们才能乘的,再不然,也有些极其受宠的公主也是有先例的。 但皇子。 啧,皇子乘轿就是把自己体弱的毛病给完完全全的暴露出来了啊。 再说了,那孩子又不是体弱多病,东宫距乾清宫也不远,为何不能自己步行而来。 可惜,阁老们的意见向来聊胜于无。 内阁虽自宣太祖立朝时就存在,当时宣太祖是很重用内阁的,但长久传承下来,也有不少皇帝并不重视内阁,到了康承帝这代,他就更少召见内阁阁老了,毕竟他连朝会都懒得开。 而安平王。 他也并不打算重用如今这一批老臣的内阁,这并不是他的班底子,用起来并不顺手,是以,安平王也无需太多在意这些阁老的意见。 他们又没养过明曦,凭什么就能笃定明曦走路不会累? 这些个阁老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的曦儿从生下来就被他抱在怀里,他平日里更是舍不得让她多走一步,如今都要做皇帝了,他难道还不能给明曦一个宫内特行轿辇的权利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他当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用! 安平王一意孤行。 他无论如何也不搭理那些劝诫的阁老,好说歹说都听,但就不照做。 这让阁老们不禁怀疑,昨夜那个和他们商讨至天明,沉着冷静,事事心有沟壑的安平王,难道都只是他的伪装吗? 后来,他们才渐渐发现。 原来安平王只会在涉及到明曦的事情上变得无限偏执。 学聪明了的人就会有意避着,学不乖的人就会一次次的犯蠢然后得到惩罚,直到大宣朝中再也没有蠢人。 - 轿辇已至宫门。 明曦很远就看见安平王站在那儿了,她挥挥手:“父王!” 安平王笑了:“曦儿。” 他大跨步上前,伸手将明曦从轿辇上抱了下来,也没往地上放,而是直接抱着往殿内走去。 明曦平时不怎么喜欢自己总是被安平王抱在手上,但一夜未见,明曦就一点都不介意了。 她反手搂住安平王:“父王昨晚有没有来看曦儿啊?曦儿很想父王哦。” 安平王心中顿时漾出无限暖意,他笑着说:“当然,父王总是要看见曦儿睡下了才会安心啊。” “好喔。” 闻言,明曦也没多想。 只当是昨夜大哥也睡着了,所以才没能叫醒自己。 安平王一路带着明曦来到了他昨夜简单休息的寝殿,又屏退左右,才将怀中的小人放下。 明曦左右打量这间宫殿,终于问出了她见到安平王后就一直想问的问题:“父王?我们以后要住在宫里了吗?” 安平王倒了一杯茶递给明曦。 “嗯,以后皇宫就是曦儿的家了。” 安平王说:“我们不用再回王府了,曦儿,你能明白父王的意思吗?” 明曦思索片刻。 她抬眸,“父王是要做皇帝了吗?像皇祖父那样?” 在崇文馆,明曦学了很多东西,她已经知道皇帝意味着什么了。 安平王一愣。 “嗯。” 他轻轻的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安平王又问:“曦儿不是不想让日后的大宣变得荒唐吗,父王也一样。” 他不希望大宣继续衰败下去。 他承祖姓,自然也该守祖训,继承宣太祖遗志,他要为这辽辽疆土开一盛世太平。 康承帝做不到的。 所以他就自己来。 明曦皱了下眉毛,又问:“那皇祖父呢?他会不会不想让父王做皇帝?” 皇祖父讨厌她们一家,明曦很清楚。 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皇帝,明曦也知道,所以她并不认为父王想当皇帝就能够当上皇帝,皇祖父一定不会轻易让位的,明曦很担心父王会不会又要被皇祖父惩罚。 每次安平王受伤,明曦都很心疼。 安平王说:“没关系,你皇祖父死了。”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把这话形容的更童趣更便于孩童理解,因为他知道,曦儿早就已经明白死亡的含义了。 裴枝君教会她了,行军途中战死的将士们也很好的让明曦领会到了死。 死了? 原来,皇祖父死了啊。 明曦“啊”了一声。 一双圆乎乎的眼睛眨巴眨巴,她像是很悬很险的松了一口气,然后盯着安平王渐渐的笑了起来,嘴角都笑圆了。 明曦拍着胸脯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刚才这些话,我还以为父王你不要命了呢!” 安平王失笑:“父王有那么笨吗。” 明曦也朝他调皮的笑笑,不作回答。 她只是开个玩笑啦。 安平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神情有难得一刻的放松自然之意。 好不容易才见面的父女俩又开始聊些别的了,说来奇怪,他们俩对别人的话都不怎么多,但父女俩相处的时候就话很多。 这是为什么 第89章再等一等吧 三日后。 景和元年初,安平王于太和殿登基,改年号为“景和”,称景昭帝。 其登基大典刻意简肃,节俭却处处透着新政的铁腕:太和殿前甲士环列,皆为其亲信;前朝老臣位列朝班时,皆能感受到新君平静目光下那柄未曾出鞘的剑。 新皇上任,人人皆谨慎自危。 当初的康承帝在登基前是如何谦卑的,资历老些的臣子都有目共睹,而如今这位新登基的景昭帝在此前又是如何的仁和,这些都不作数。 一切,只看他日后在位时的作为。 所有人都在悄然观察着这位新皇,他们既期待,又担忧。 而景昭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 将先帝的谥号定为“毅宗”。 一个普通的谥号,在位期间没有任何功绩的康承帝倒也勉强配得上吧。只是,除去这么一个勉强看的过眼的谥号,其余寻常帝王下葬的礼制,毅宗都没有。 这简直震惊朝野。 向来在毅宗面前表现的恭顺孝敬的景昭帝居然如此对待先帝死后的葬礼?虽然毅宗之前干的也都不是人事,但景昭帝这么做也有违人伦啊! 急得礼官在家里踱步了两天。 但他上朝的时候也没敢当着景昭帝的面提出什么意见来。 毕竟。 明氏出明君的概率挺高,但出疯子的概率也不小哇。 没等到下一位登基之前,谁也不清楚现在顶头上的这位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景昭帝也不觉得自己做的哪里不对。 他当年封王时也只是得到了一个封号,所以毅宗也一样,没问题啊。 寻常的大赦天下也有,只是那些什么个停灵一月、国丧守孝三年这类的,景昭帝就不愿意替毅宗做面子了,他才懒得下令,爱守的就守,不守的他暂时也懒得管,以后犯事了再揪出来一起翻旧账就是了。 毅宗的尸身在宫中草草停灵七日后,便被景昭帝一道急令给打发走了。 皇陵的确没经过任何修缮,送葬的人得了景昭帝的吩咐,也很是随意的就让毅宗入土为安了,没有陪葬,更没有陪葬品。 这下,才有礼官提出异议。 生为人皇,再如何不济,也该有些陪葬品撑撑场面,这可是为了大宣的颜面啊。 景昭帝说:“父皇生前便不喜金银珠宝,只求问道长生,既如此,便随他心意陪葬些丹药罢了。” 洞真阁的道长们很爽快的将所有丹炉都奉献了出来,还有他们曾经炼制的那些丹药,能烧的都烧给了毅宗,不能烧的就扔到毅宗那个小墓室里放着。 不是爱吃吗,那就多吃点吧。 反正没有人规定死人不可以吃丹药然后继续再多死几遍不是吗。 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 景昭帝又将当年参与“皇嗣祭旗”之议,以及这么多年来听从毅宗命令而残害朝臣世家的数名武将文臣,以“离间天家、贻误军机”之罪,或流或囚,彻底清洗了朝中原属于毅宗的势力,还有跟随他的诸多世家子,留有证据的景昭帝也都替他们平反了,没有证据的也可以自行去寻,寻到了也平反。 此举极受朝野上下赞誉,纷纷盛赞当今是重情重义之明君,是礼贤下士,善待臣部的贤圣。 由此。 景昭帝终于完整的掌握了大权。 之后。 景昭帝下达了追封圣旨,他追封发妻裴枝君为“孝贞皇后”,祔享太庙。这道冰冷却带着无限追思的旨意,终以最炙热尊荣的方式,被供奉于国之宗庙的最高处,受万民敬仰。 圣旨昭告天下后,景昭帝屏退众人,独自去往了皇室宗祠。 他点燃香烛,静静的伫立着。 景昭帝:“枝君。” 话音戛然。 他既想要对发妻说些什么,但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反正,枝君应该都能看见吧,能看见他当上皇帝了吧,能看见他们的孩子都还活得好好的吧。 景昭帝想问裴枝君,他做得还好吗。 还想问,他把曦儿养的还好吗,曦儿是个本身就很好的孩子,他尽力而为也只能叫她长成如今的模样,若是换你来养,曦儿定然会是这天下最出色的女子。 女子…… 可惜。 即便是他贵为天皇,也不知该不该向天下众民说明曦儿的身份。 现在毅宗已死,景昭帝当然可以昭告天下,就此恢复明曦的女身,然后赐予她远超其他公主的一切殊荣,庇佑着她快快乐乐、幸幸福福的过完一生。 可是。 景昭帝却从未在那卷早已准备好的空白诏书上落下一笔。 他舍不得啊。 他舍不得让明明可以享受第一等待遇的明曦被迫退让!他舍不得明曦日后都要受困于公主的身份!他亲手养大了如此聪慧懂事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舍得? 身为皇子,景昭帝就是很明白皇子和公主的区别啊。 他很清楚。 如果明曦恢复公主的身份,那么景昭帝能够给她的一切都只会是堪堪一个皇子本就应有的。 他要给出无数个特例,才能让明曦拥有和她的哥哥们同等的待遇。 在皇家,这是越不过去的尊卑。 就算景昭帝日后永远都表露出对明曦的特殊对待,就算他无时无刻都向全天下昭示他最爱是这个女儿。 这也不够,绝对不够! 那些个酸儒文生依旧会认为他不该给一个公主如此多的殊荣,他们依旧不会将明曦与皇子同等对待,这是那些人骨子里对女子的轻蔑。 这样的轻蔑放在寻常时候,景昭帝是感受不到的,因为他也是男子,他无法对女子感同身受。 可自从他养了明曦之后,他忽然就能感受到了。 过去,每次看到其他人礼待明曦时,景昭帝除了满意和喜悦,内心也会同时充斥着不安和担忧。 因为他知道,明曦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安平世子。 她永远无法继承安平爵位。 可明明都是他的孩子,曦儿与叙儿也没有出身上的分别,为什么曦儿是女子就要承受不公,为什么她注定不能承爵。 这是很不公正的。 身为疼爱孩子的父亲,景昭帝不可能让明曦感受落差。 明曦还这么小,她自幼就得了安平世子的身份,走到哪都会得到和她大哥一样的礼待,为什么要因为性别之差就将这些明曦已经拥有的一切而全数收回呢? 景昭帝想不通,也不愿想通。 在一夜烛香苦思后。 景昭帝决定,那就等明曦再长大一些吧,再让她过得更舒适更自在些,再让她多享受一些皇子才有的优待吧。 再等一等吧。 等到明曦再长大些,再将这选择权交给她自己。 这是逃避吗,景昭帝不知道算不算。 但景昭帝不得不承认。 他不如明曦。 他做不到明曦说的长痛不如短痛,他舍不得明曦在他的眼皮下吃一丁点的苦,他舍不得他最爱的孩子身份低于他人。 日后若是明曦的身份恢复有任何不顺,那就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错。 与他的孩子无 第90章分居 乾清宫。 连着开了几日大朝会的景昭帝终于熬不住了,怪不得老东西不喜欢开朝会呢,天天四更起这谁受得了啊。 景昭帝在第六日连续朝会时就宣布了明日休沐的消息,并就此颁布旨令——以后朝会都按宣太祖时期的旧例轮休,五日一休沐,即四日工作一日休息,对此,朝臣们也都纷纷表示理解。 甚至还有些年老体弱的朝臣非常感动。 真的。 有的人在大宣当官二十年了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也能连着几日都上朝,如今这位陛下简直是太勤勉了啊! 先前那位毅宗皇帝,一旬一朝会,还经常罢朝,一月能见着一次人影就不错了。不过大家也不是很期待毅宗皇帝上朝,毕竟他每次一上朝,就有好几个官员会被抄家流放斩首一条龙。 有时候听到毅宗罢朝的消息,他们表面惋惜,实则内心庆幸的不行。 啊,大家都庆幸又活过了一天。 现在这位陛下,倒是不与前面那位毅宗皇帝一般时常荒废朝政,勤勉也有,只是实在太爱孩子了些。 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 听说,那位由陛下一手带大的三皇子如今都还住在乾清宫东殿的昭仁殿中呢。 哪有皇子住在乾清宫的呀。 大皇子都暂时独自一人住进景仁宫了。 再说了,从前也不是没有出过母妃薨逝的皇子,这些失母的皇子也都会住进南三所,由宫人统一抚养长大。还有,再不济,把人扔去长乐宫交由贵妃娘娘与二皇子一同抚养也行啊。 从前还是王爷的时候养养孩子就算了,皇帝日理万机,怎么还能像从前一样呢,这成何体统啊! 这几日朝会。 光是这位三皇子的寝殿就掀起过两次讨论了。 虽然每一次都被景昭帝以三子年幼的理由给驳了回去,但聪明的人自然能看出来,这位陛下对此很是不喜。 但新朝新政,景昭帝也不能因为人家朝臣提些自己不喜欢的建议就把人贬了吧。 这么做跟毅宗皇帝有什么区别。 都当上皇帝了,景昭帝当然想做个知人善用,慈惠爱民的好君主啊。 他熟读君王策,便知天下事并非只由皇帝一人说了算,这天下,是万民的天下,而他们明氏,只是为民请命的帝皇。 帝心有万民才可称皇。 因为没有皇帝将皇子养在乾清宫的先例,所以景昭帝也不好在初登大宝时就开此先河,所以只说是暂居。 不过他也觉得是时候让明曦单独住了。 明叙六岁独居一院,明峭五岁就分出院去了,灵玥虽然晚了些,但也分出去了。 倒是明曦,她过完年都叫五岁了。 就算是亲父女也要遵循男女有别,从前是担心明曦年纪小,会疏于防备。 现在。 就算谁知道了明曦是女子也不要紧,反正毅宗已经死了,现在整个大宣话语权最重的就是他,明曦的身份暴露与否根本不重要,没有他的准许,一律都不会流传出去。 让明曦单出去独居是必要的。 只是这选址么。 景昭帝深觉要好好考虑一下。 第七日。 这也是景昭帝难得的休沐日,他起了个大晚,才去隔壁昭仁殿找明曦。 明曦和景昭帝不同,她倒是每天都起的很早。 这段时间,明曦过得很充实。 因为现在还是正月年假,崇文馆没有开课,而明曦以后也不会再去崇文馆上学。 景昭帝和周净之、裴枝远他们又都忙着安定朝堂,都没有闲暇来给明曦讲学。 明叙在练习弓术,明峭被裴桓儿抓去背书,灵玥要学习女红。 明曦没处学习,也没人陪玩。 闲的发慌时。 她突然想要好好逛一逛这个她来了许多次但却还是称不上太熟悉的皇宫,毕竟依父皇所言,这里也是她未来的家呀。 在自家逛逛怎么了,她又不胡来。 景昭帝也乐得如此。 女儿有兴趣到处跑也好,总比在屋里闷坏了要好。 为了方便,他又给了明曦一块后宫内畅行的令牌。 明曦便很有兴致的拿着令牌,让守白陪着跑遍了整个后宫,什么能去的不能去的,只要是明曦想去的就没有不能去的。 什么?这里不能去? 哼哼。 和她的父皇说去吧。 其实明曦还是有点不适应叫父皇,王和皇这两个字读快了是有些像,但她从小叫到大的称呼,一时要改口还有些困难。 好在景昭帝也不在意,毕竟他偶尔也忘记自称为朕。 这很正常。 父女俩一个没当过皇帝,一个没当过皇子。 而且称呼这种东西都是叫给外人看的,会从称呼上挑刺的都是刻意刁难,难道明曦不叫景昭帝父皇景昭帝就不将她当女儿了吗,这怎么可能。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 明曦永远都是他最最最心爱的孩子。 他疼都来不及啊,又怎么可能因为小小的称呼去责怪这个他最心疼的孩子呢。 这种糊涂事只有毅宗皇帝才干得出来。 景昭帝掀起帷幔进屋:“曦儿?” 明曦很清脆的应了声:“哎!父皇,我在这!” 景昭帝笑着,四处打量,却没见到明曦。 再往里走过一间屋子,才看见了明曦,她正坐在书案前,守白站在一边为她研墨,明曦抓着笔,不知在写写画画着什么。 明曦:“父皇你来啦!快看!” 她兴冲冲的将画了一上午的图递了出去,景昭帝接过一看。 “这是……” 明曦:“这是我的宫殿!” 景昭帝一愣,不禁失笑。 真是。 父女俩又想到一块去 第91章承乾宫、永和宫 景昭帝仔细端详起手中的图画来。 嗯…… 别的不提,字倒是端正了些。 这段时间的苦练没有白费啊。 真是辛苦他女儿了,等会去老东西的私库里瞧瞧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找出来给曦儿扔着玩吧! 景昭帝每每看见明曦习字,又心疼又觉得她可爱。 那么小小一个人,趴在书案前聚精会神的习字,从背后看去就是一个小团子,真是可爱的要命。 景昭帝从来都不会强硬要求明曦必须做到某种程度。 他只希望明曦平安喜乐。 当然,像他这么养孩子的确有可能会把孩子养废掉,不过好在明曦的自制力很强,她也不允许自己废掉,这才两相抵消。 景昭帝一边在心里感慨孩子的成长。 明曦还在一边为他介绍:“这里是秋千,一定要和王府那个一模一样哦,这里是水潭,也要和王府里的那个一样,还有还有,父皇,我可不可以用东殿做书房啊,我要放很多很多书进去,所以要大一点才够用……” 明曦在尽可能详细的规划着她的宫殿。 或许。 这段时间里前庭朝臣们因明曦住所而引发的种种争吵,并没有逃过明曦的耳目。 如今明曦主动找到景昭帝说起这事。 自然是为了让他好做,也是为了不让他继续被朝臣为难。 曦儿。 你怎么能如此懂事啊? 景昭帝看出来了,他笑笑:“曦儿怎么知道父皇今日是来找你说迁宫一事的?” 明曦也仰起脸笑:“我就是知道!” 她这段时间东跑西跑也不是白跑的好吗。 关于她这个三皇子不合礼制住在乾清宫的事,何止前朝,整个后宫也都是议论纷纷。 就连皇祖母,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景昭帝继位后,将生母奉为慈和皇太后,而后边的这位继后,也得了个皇太后的位置。 不过,太后也清楚自己就是个吉祥物。 景昭帝登基大典结束后,她就开始礼佛,将后宫中的所有事宜都交给了裴桓儿掌管,如此一来,她这位太后就是个好看的摆设。 也正是因为太后的识趣,景昭帝暂时也没想过要动她。 先摆着吧。 不安分了再拉出来杀鸡儆猴。 景昭帝自认不算仁善,但也不想总是动不动就以杀示威,这样的威慑固然有效,但惧怕多过敬爱,这对帝皇无益,且未免太愚蠢。 和太后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当初的贵妃。 裴桓儿已经将当日贵妃的所有言语都转述给了景昭帝,景昭帝也没有手软,贵妃的家族该贬的就贬,该流的就流。 倒也不是说他们一定犯了多大的错。 只是成王败寇。 景昭帝不这么做就是给未来的统治留隐患,他又不是真的靠命硬才登基的,心软这种事和他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那位十九皇子也暂时养在宗亲那边,他向来体弱,能不能活到及冠也说不准,及冠之后若是还有些用,封个王打发远点就行。 其余的皇弟们也都这么办,皇妹们没几个,暂时留在宫中养到及笄,到时候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景昭帝对自己的这些弟妹们没什么感情,但也不绝对必须要弄死他们,到底是手足,也都是明氏子,凑合养着吧。 就是贵妃本人不太好处理。 也不能杀也不能流放的。 景昭帝想了想。 干脆给她还有几个生育了皇子公主的嫔妃都封了个太妃,然后一窝蜂送到远郊行宫养老去了,也派了宫人侍卫把守,保管老死都出不去。还有那些没生育的嫔妃,乐意回家的就遣回家去,不乐意的就留在太后宫中一块住,这样看管起来也挺方便的。 如此一比较。 太后算是毅宗皇帝后宫里最后混的最好的那个了。 只是。 那么一个管不了事的闲人都特意遣人来打探过明曦为何还不迁宫呢,可想而知这事闹得有多大。 虽然这些试探都被裴桓儿安排在明曦身边的宫人给挡了回去。 谁是真心关爱她,谁是虚情假意。 明曦非常清楚。 她知道—— 父皇、姨母是爱自己,所以才舍不得自己搬出乾清宫。 姨母因为身份不好亲自抚养她,也担心她独居,所以才想让她留在父皇身边。 而父皇呢,父皇就是单纯的舍不得她,这也是明曦很清楚的事实。 但是! 她也很爱很爱很爱大家呀。 所以她才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无止境的让父皇和姨母继续为自己操心下去,她不想让大家担心,不想让大家不快乐,她希望爱她的人每天都要笑。 明曦也不觉得自己住一个宫殿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父皇说了,整个皇宫都是她的家。 那么她住在哪,也都和父皇在一个家里,这样也很好。 再说了。 大哥哥、二哥哥、大姐姐他们都可以自己住,那么她当然也可以啊! 她是大孩子了,才不能说自己害怕。 景昭帝:“好,父皇知道曦儿最聪明了,不过你这画的是哪一宫啊,父皇看不太清楚。” 明曦眨眨眼,“承乾宫,离父皇这里比较近。” 而且承乾宫大,离大哥哥住的景仁宫也很近,这样就可以去找大哥哥玩啦! 景昭帝一顿。 承乾宫,嗯……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承乾宫自古以往都是太妃们的居所,虽然离乾清宫不远,但里面的陈设难免老旧了些,若是曦儿想住,池塘和秋千什么的,还有承乾宫里的地龙也该换批新砖了,这几日再让工部派人去修整修整吧。 反正宫里也没几个留下来的太妃,他也不打算广进秀女,这些宫空着也是空着,给他的曦儿住住怎么了。 还有承乾宫旁边的永和宫也空着。 曦儿刚才是不是担心书不够放?到时候实在放不下,其实永和宫也可以给她放书用,她还小,现在喜欢看书,以后呢,以后还有很多值得她去学的东西呢,到时候东西多了,堆在承乾宫里肯定杂乱,倒不如直接在最开始就多拨个永和宫给她。 如此一来,那永和宫也得再修缮修缮,地龙得换,砖瓦都得新铺。 景昭帝在心里算了笔账,最后算出了一个有些不得了的数字。 他从自己私库里拨些差不多够了。 嗯…… 不过老东西那应该还有些东西吧,再翻翻拿出来给曦儿的宫殿里添一些妆也好,看着更符合曦儿的身份。 这么一通算下来。 明曦都等急了,她拽了下景昭帝的龙袍:“父皇,不可以吗?可是我喜欢承乾宫,那里最大,还有两棵桃树!” 她图都画好了! 怎么能不给她!! 景昭帝回神,连忙把她抱起来哄:“可以,当然可以,曦儿要哪里都可以。” 他直言快语: “这样吧,父皇再给你个永和宫,这样你也不用把书放承乾宫东殿了,以后你吃的玩的,都放旁边的永和宫去。” 明曦眼睛一亮:“好!那我还要建小厨房,还有,王府那个沙坑也要移过来。” 景昭帝都应她:“都可以。” “父皇马上就让人给你加建去,这段时间你就继续住在乾清宫好吗,别理那些说胡话的,要是再有人在你面前胡言乱语,你就回来找父皇,父皇给你撑腰。” 明曦点头:“好!” 自此,三皇子迁宫一事终于落 第92章尚书房 迁宫事定。 晌午,景昭帝和明曦一块用了午膳。 明曦又很有胃口的吃了很多,看的景昭帝眉开眼笑的,直夸她吃饭很乖,明曦做什么景昭帝都觉得很好,吃饭能吃满满一碗也觉得很棒。 这或许就是老父亲吧。 用完午膳后。 明曦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问景昭帝:“父皇,休完年假之后我还能去崇文馆上学吗?” 景昭帝也正好想跟明曦聊一聊这个:“不,不去崇文馆了。” 崇文馆是招收皇亲国戚的学堂,但如今,他的曦儿可不止是皇亲了,她是皇子,是天下顶顶尊贵的人。 皇子都是在皇宫内的尚书房念书的。 景昭帝已经打算好了,他一共四个孩子,他们的年龄和需要学的东西各不相同,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安排不同的老师。 这次的老师必然会更正式些。 景昭帝可得好好的琢磨人选了。 明叙就继续由周老带着,后续再给他多添些不同学说的师傅,吸纳百家之长,明峭的话还需要再寻一寻,最好是寻一位能压得住他性子的凶悍老师,灵玥的话,翰林院倒也有不少学识渊博的先生,让她自己挑个顺眼的吧。 只是明曦。 景昭帝不想强迫她一定要选择自己替她准备的先生,这毕竟是关乎一生的师者,景昭帝还是想再慎重些。 再加上明曦聪慧,记忆非凡。 这么好的天资若是跟了个不适合她的老师,可就真要教坏了。 景昭帝:“以后你和哥哥们都去尚书房上学。” 明曦听到不去以后崇文馆上学的第一反应就是皱眉撇嘴,她难得的有些不高兴:“可是我都上习惯了。” 明曦挺喜欢崇文馆的。 丁字班的同窗们对她也很好,关先生教的也很好,其他武师傅也很好,还有谢鸣玉、宁濯,她好不容易才和大家慢慢玩得熟悉了一点,正是关系极好的时候。 明曦还和谢鸣玉约好年后要一起参加升丙字班的考核了呢。 宁濯也好不容易答应了要一起考。 现在这么一来,倒显得她这人说话不算数似的。 明曦不是很高兴。 她是个很有计划性的小孩,也喜欢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理想走向发展,就目前而言,明曦身边很少有结果不受控的事。 她虽脾气不错,但性子也还是霸道的。 尤其掌控欲。 或许是年龄的缘故,明曦目前秩序感很强,也比较喜欢一步一步做事情,虽然之前被敲打过之后能说得通了,但她也还是选择性的听取意见。 比如,明曦不可能会采纳明峭的意见。 因为她很清楚的知道,明峭不如她聪明,所以她可以不听明峭的。 但景昭帝说的她就会听,因为她认为父皇非常聪明非常厉害,而且她喜欢父皇,乐意听父皇的话。 还有明叙的话,如果明曦觉得明叙说的不对,那么她也是不会听的。 说实在的,她这性子还有的掰呢。 只不过。 景昭帝如今并不想掰了,在某些时候,必要的强势是必须要存在的。 他只要保证明曦能够认真听取他人建议,不可以独断专行,至于她对这些建议的自我判断,那就需要由她自己去决定了。 景昭帝并不打算完全将明曦的执拗剪去。 甚至,他需要女儿保持这种霸道、不好惹的性子。 这样的性子才会活的痛快。 当年他没有条件做到那样所以才对毅宗皇帝百般忍让,如今,他不想让曦儿也需要伏低做小、柔和脾气去哄人听话,她要做的是让人敬畏然后服从自己,绝不是恳求对方服从自己。 就算是对他这个皇帝,也可以如此。 景昭帝从来都不觉得明曦必须要服从自己什么,毕竟,他硬要将明曦带到这世上之前也没有和她商量过一句。 面对明曦的小脾气,老父亲还是打算好好哄哄。 景昭帝:“曦儿,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当皇帝吗?” 明曦一怔。 她很快就回想起了景昭帝登基后对她说过的话,此时也不假思索的重复道:“父皇是为了我和娘…母后,还有想让百姓、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这些话,明曦早就能背下来了。 景昭帝点头,“曦儿,你在做世子时能学习到的知识,和你做皇子时能学习到的知识,这二者是很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明曦有点被引动了兴趣,她追问道:“那我在尚书房学的知识会比在崇文馆学的更多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明曦不会再同景昭帝闹脾气,因为她也天性向往更有益于自己成长的一方。 景昭帝点头,“父皇认为会更多,但父皇也无法向你保证,你不一定会更喜欢在尚书房学习。” 四个孩子分开学,就意味着每个孩子都是单独学习的,那么这就和有着诸多同窗的崇文馆有所不同了。 虽然明曦启蒙时也是自己一个人学的。 但她也在崇文馆上了几月学了,景昭帝担心她会不喜欢突然回到独自一人学习的环 第93章两个好朋友 明曦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不喜欢。 在她看来,如果在尚书房学习能够学到更多知识的话,那么去不去崇文馆就已经不重要了,至于她和谢鸣玉、宁濯的约定,明曦一定会当面和他们致歉的。 她必然会更向往更多知识的一方。 这是明曦无可否认的天性。 当然。 她也绝对不会委屈自己。 明曦:“那我先试一试,如果试完了不喜欢,还可以回崇文馆上学吗?” 景昭帝:…… 这小机灵鬼。 “不可以。”景昭帝摇头,耐心地和女儿解释:“曦儿现在是皇子了,皇子就是要在宫中念书的,不论你试完之后喜不喜欢,父皇可以为你换先生,但是你不能再回到崇文馆去。” 没有哪家皇子会天天出宫上学的。 就算景昭帝再如何的宠爱明曦,他也不可能让明曦这么一个未成年皇子在这种新朝新政的时候天天出宫往宫外跑,这太危险了。 他承担不起任何一点有关明曦的闪失。 这会让他疯掉的。 明曦大概听懂了,也对自己目前的身份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她做世子的时候也有一些不能做的事,她能够理解这其中的规则。 世子有世子不能做的,皇子有皇子不能做的。 景昭帝会永远直白的告诉明曦,她能够做什么事,不能够做什么事。 明曦也能很好地接受这些规则。 但她不太理解为什么规则不能改变,还有还有,为什么父皇知道那么多的规则,为什么父皇可以帮助她不遵守某些规则。 但她也有想过。 父皇总是说她不能做这个是因为她太小,不能做那个是因为她的职责不在于此。那么,什么时候才算长大,什么时候她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职责呢。 明曦问过景昭帝,景昭帝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以她只能自己沉思。 明曦相信世界上的问题总有答案,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想出办法。 她不会永远困于规矩。 绝对不会。 明曦:“那我以后都不能出宫了吗?” 虽然皇宫很大。 但是。 已经在京城附近逛过几次的明曦很清楚,宫外的世界更大,她看过京城的很多风景,虽然皇宫里也很漂亮,但是对比起来真的很小。 明曦还是个孩子。 她当然向往更广阔的天地,这也是孩子的天性。 景昭帝犹豫片刻后点头:“宫外危险,日后尽量不要出宫。” “啊。” 明曦有点不开心。 但她也知道,父皇最爱的就是自己,如果可以的话,父皇是一定会答应自己的,实在不答应的就是不能做的事情,明曦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和他闹别扭。 但她还是不开心。 道理是道理,心情是心情,要一个五岁孩子明白道理很简单,但是要她快速调整心情就很难。 这几个月。 每逢休沐日,明曦都会和谢鸣玉、宁濯一起在京中游玩。 有次谢鸣玉根本出不来,明曦就带上守白特意去谢府登门,说要邀请谢鸣玉一同游玩。 一见到明曦,谢鸣玉的爹就笑开了花。 然后谢鸣玉就被她爹亲自送出来了。 明曦不太懂为什么,但小伙伴能出来就好,她甚至说要不以后谢明玉都别偷偷跑出来了,自己去接她就好了。 谢鸣玉断然拒绝。 并很严肃的让明曦日后都不要再去谢府找她了,她说去得多了,她爹一定会动心思,到那个时候,她们俩就做不成朋友了。 明曦没懂。 她不明白谢鸣玉的爹会动什么心思。 但是朋友所托,明曦也只好答应。 虽然明曦心里很想亲近谢鸣玉这个漂亮温柔还很聪明的姐姐,但碍于表面上的男女有别,谢鸣玉会主动和明曦保持距离,而明曦的日常生活还是和宁濯在一起的时候更多些。 倒也不是不喜欢和宁濯一起玩。 只是宁濯太安静了,两人在一块总说不上几句话,宁濯长得是挺好看,但是哑巴有什么用。 明曦很郁闷的好不好。 只有到了学习的时候,明曦才更愿意黏着宁濯玩,单单就念书这点吧,明曦觉得宁濯的确是要比她和谢鸣玉都要厉害一点的。 虽然宁濯做不到像自己这样过目不忘。 但他每次对新学知识的见解都很独到,至少,他所说的都是明曦自己不会去思考的方向,她很喜欢听宁濯分析。 谢鸣玉和宁濯各有优缺点,但这也没有什么关系。 反正。 明曦还是很喜欢这两个朋友的。 如果她以后不能出宫的话,那么她们三个就没有办法一起玩了,这样过日子多无聊呀,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呢。 景昭帝也看出了明曦的想法。 他想了想:“曦儿如果想要和宁家二郎见面的话,你可以让守白去替你喊他进宫来玩。” 明曦眼睛一亮:“真的吗?那九娘呢?我也可以让守白去谢府找九娘吗?” 景昭帝早就已经了解过女儿的这两个朋友了。 他自然也知道明曦口中的九娘是户部尚书家的九娘子。 “不许让守白去。” 景昭帝摇头,“谢家那个女娘,你得让灵玥替你去传。” 明曦:“为什么?” 她又有点搞不明白了。 为什么代表着她的守白可以去找宁濯,却不可以去找谢鸣玉,明明他们都是自己的同窗而已。 明曦知道男女有别,也知道要注重男女大防。 她平时也有很小心的注意不会和谢鸣玉在外人面前有接触。 这样还不够吗。 景昭帝:“这样做对谢家女娘更好。” 明曦:“……” 好在哪里。 她犹豫半晌,才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景昭帝也很头疼。 他当然知道这有点太为难明曦了。 小姑娘喜欢找小姐姐玩是很正常的,谢鸣玉他见过,机灵也漂亮,他女儿喜欢谢鸣玉也很正常。 但问题就是—— 她们俩的身份太合适了啊! 要是换个九品芝麻官家的女儿都不会有这么麻烦。 就算两个孩子之间不会有什么心思,景昭帝自己当然不可能有心思,但谢家呢,如此良机,谢家怎么可能不动心思! 尚书嫡女和三皇子。 正正好好,门当户对。 一旦来往过密,那整个京城的人就都会知道了,京中人尽皆知,那谢鸣玉要怎么办。 景昭帝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给明曦听。 他当然不可能让明曦和女子定亲,但这也架不住京中其他人会猜测啊,这事成不成的对明曦倒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谢家这个小姑娘日后的亲事可就不好办了。 景昭帝可以暗示谢家不联姻,谢家当然也没胆子向他强讨婚事。 那谢鸣玉整天被三皇子召进宫中又算什么事。 这不是存心毁人清誉吗。 但这些事,明曦不理解。 明曦不是按照闺训养出来的女儿,便怎么也不能理解谢鸣玉的处境。 若是明曦一意孤行,只会误了谢鸣玉。 景昭帝不希望明曦失掉这个好友,也不希望谢家女娘被流言侵扰,便只能教明曦麻烦些,绕点弯子,完成心中所愿。 法子是麻烦了些,但事能两全就好。 明曦:“那我现在就要让他们俩进宫!” 景昭帝:“……行行行。” 这急性子又是随了谁 第94章文武先生 明曦的急性子随了谁景昭帝不知道。 但在等待宁家二郎和谢家九娘的间隙,景昭帝还是见缝插针的问询了明曦想要的先生。 由此可见。 父女俩注重效率这点倒是挺像。 景昭帝:“曦儿想让谁来做你的先生?” 明曦眨眨眼睛:“谁都可以吗?” “你先说,父皇也需要思考一下。”景昭帝并没有随口答应,他了解明曦,这小机灵鬼的脑子可好使了。 明曦琢磨了一会儿。 “那我要周老。” 景昭帝:“…周老是你大哥的先生,他们早就拜过师了。” 明叙自幼认的第一个师傅就是周净之,景昭帝当然也知道周老的学识渊博,但人家年纪也大了,他总不能把自己两个孩子都一股脑塞给人家吧。 虽然周净之肯定非常乐意。 周净之都快馋死明曦了,动不动就去教教明曦。 但从某些方面考虑,景昭帝并不希望两个孩子同出一师门,这样会生出比较之心,不利于手足之情。 他不希望某一天听到的是长子比幼子好,或者是幼子哪一方面比长子好。 身为人父,他也想过要尽可能地将水端平些。 但人心好像生来就是偏的,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和没有亲自养育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明叙聪慧懂事,景昭帝对他很满意,但是对明曦,景昭帝却希望她不要太懂事。这之中就有鲜明的差别了。 景昭帝不会否认自己偏心明曦,但他也希望自己在多数方面是公平的。 同出一门的亲兄弟难免不会被比较,同一个老师教的学生就是会有高低之差。 因此。 景昭帝不可能让明曦也拜周老为先生。 明曦虽然想不到那么深,但好在她也只是先提一个自己更熟悉的,见景昭帝不允,她便换一个。 “那,我要舅舅。” 景昭帝:“也不行,你舅舅不能是你的先生。” 一个皇后母家、再加一个贵妃母家的名头已经够高了,若是再给裴氏添个教导皇子的名头,那景昭帝觉得自己这个皇位也不用坐了,趁早收拾收拾给孩子吧。 他当然会给啊,但要不然再给他多坐会儿呢? 裴枝远有没有挟幼帝上位的心思景昭帝不清楚,但他知道,没有必要拿这些去考验对方,经不经得住考验都是一种折磨。 明曦:“…好吧。” 周老也不行,舅舅也不行。 那她还有谁可以选呀,明曦总共就认识这么两个她觉得很厉害的人呀,等等…那关先生是不是可以啊? 明曦:“那我想要关先生,他讲得很好。” 景昭帝一愣。 他稍稍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明曦口中的关先生的具体身份。 当初在知道关荣禾是明曦在丁字班时的先生后,景昭帝就让人去查过他的身份和过往经历。 毕竟是明曦在崇文馆的先生,不查得仔细些,叫景昭帝怎么可能放得下心将孩子交给他。 关荣禾,翰林院修撰,兼任崇文馆先生,祖籍临川郡。 临川多出文人墨客,年年科举半数临川,临川文人的含金量不言而喻,关荣禾还是他那年殿试的榜眼,由此留任京中,这些年来并未外放也未升官,平日生活作风似乎也颇为清廉。 景昭帝猜测,这位关先生很有可能是直接被毅宗皇帝给忘干净了。 他的任命诏书都不一定是毅宗下的,毕竟毅宗很早就不管事了,那些个公务都由户部自行处理。 明曦三岁启蒙,跟随他行军的过程中,也有不少文人军师简单教导过她,但都没有给她留下过太深的印象。 平时还有周老,裴枝远给加课。 在师资上,明曦做世子的时候也基本都不逊于宫中皇子了。 关荣禾能引得明曦夸赞,想来在教导孩童方面应该也是有一手的,出身上倒是不差什么。 曦儿喜欢的话…… 景昭帝:“行,父皇晚些先将人叫来问一问,若是还不错,那就先定下,你先学着,不必着急拜师,不行咱们再换。” 明曦欢呼:“好耶!” “那武师傅呢?” “可以还要宁将军吗?” 明曦觉得宁泓铮长得很好看,比她父皇也不差。 景昭帝笑笑:“可以。” “父皇知道你喜欢和宁家二郎玩,父皇特地将宁将军留了给你,到时候给你大哥和二哥选个新的就是了。” 明曦喜欢最重要。 武将还很多,大不了慢慢再给另外两个小子挑挑。 灵玥在宫中找个会武的女使先学着吧。 明叙得挑个性子细腻的,他面皮薄,还总把话往心里听,明峭就找个脾气爆的,使劲揍,反正他也不心疼,这小子不揍不成器,越揍越出息。 明曦也笑了起来:“父皇对我最好啦!” 景昭帝点头。 他会一直这样对明曦,就算以后明曦不乖巧不聪慧他也会这样,因为这是他和枝君的孩子,是极惹人心疼的可怜孩子啊。 定下这段时间的文武先生,景昭帝也感觉肩上担子一轻。 景昭帝:“曦儿你自己在屋里玩会,等那两个孩子来了你们好好玩,父皇现在去给你请文师傅。” 明曦点头:“好的,父皇你要快点回来哦。” 景昭帝心头一软。 他小女儿就是超乖的 第95章三殿下 宁濯被守白快马加鞭的接进了宫。 谢鸣玉不便纵马,稍晚一些,她又比宁濯那边要多一道从灵玥这绕的功夫,就更麻烦了。 宫人将谢鸣玉带到昭仁殿前就走了,乾清宫是圣上寝宫,除非本就在乾清宫当值的宫人,其他宫人不便长留。 谢鸣玉独自一人进殿。 不知为何。 或许是因为这是谢鸣玉第一次来到大宣的权利中心,象征着皇权的乾清宫,她有些畏惧。谢鸣玉从前最多只跟着母亲在皇后宫中赴宴,每回入宫,也都谨小慎微的不敢多说多看。又或许是周遭的红墙逼仄压抑,总之她现在很有些不知所措。 这道诏令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些。 谢鸣玉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就被父母送进了入宫的马车。 他们只叮嘱她要听话要懂事,要讨宫中贵人欢心,还说什么虽然不知公主为何召见她,但又要求她一定要将公主哄开心,父亲说这很重要,是关乎谢家前途的大事,说只要她今日做好了这件事,以后想什么时候出去玩都可以,可尽管她还年幼,父母也没有提出要陪着她进宫。 谢鸣玉一一答应了。 出身官宦世家,她天生就懂得该如何为自己的家族谋福,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但谢鸣玉仍没有说出一句拒绝的话。 反正她也无法拒绝父母的要求。 说与不说,又有何用。 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谢鸣玉一直到进宫之后,才从带路的宫人口中才得知是去乾清宫。 乾清宫。 谢鸣玉在家和父亲用膳时也听他提起过,现在满朝上下都在为三皇子久居乾清宫而争执不停。 虽然。 谢鸣玉认为,皇宫是皇子的家,那么明曦想要住在家里的哪个位置,就都只是陛下和明曦二人才能决定的家事,与旁人无关。 谢鸣玉觉得父亲他们有些管的太多,但身为人子,她不能这么说。 于是谢鸣玉近来总是沉默。 一听到要去乾清宫,谢鸣玉就明白是明曦要找自己,而非大公主殿下。 这么一想,心里倒是轻松多了。 只是…… 平时还在一起玩闹的小伙伴,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身份高贵的三皇子殿下,这也真的非常让谢鸣玉迷茫。 她先前和明曦交谈都是平等的,虽然那时候明曦的身份也不低,但世子和皇子之间的区别宛如云泥。 而且她户部尚书嫡女的身份也不差啊,从身份上,谢鸣玉不认为自己差明曦很多。 但现在。 谢鸣玉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见明曦。 孩童们或许还不能彻底明白这种身份之差带来的深刻含义,但他们也还是能从大人的态度之中窥见一二。 谢鸣玉认为自己的父亲就是很厉害的大官了。 但是,这样的大官父亲也还是要让她进宫好好的讨好公主殿下,公主尚且如此,那么明曦身为皇子,定然会比公主的身份要更贵重。 就像在谢家,谢鸣玉很清楚的知道。 她的亲大哥是最要紧的,其次是三哥、四哥……这些嫡出哥哥们,然后才是她这个嫡女,是她那几个庶出兄长,再然后才是她的那些庶姐妹们。 男子比女子更贵重。 谢鸣玉明白。 那么,出身皇家的皇子也定然比公主更贵重,还是元后嫡子,明曦如今的身份不言而喻。 谢鸣玉有点担心。 她虽然觉得明曦不是那种身份变了就不和她玩的人,但这种身份上的巨变,还是让人很有些不安。 来都来了。 谢鸣玉有些紧张的踱步了一会儿,才缓步走入昭仁殿。 她在心中默念。 没什么好紧张的,明曦就是明曦。 就算明曦现在不再是安平世子而是三皇子了,他也还是不会变的……吧? 他可是明三啊。 谢鸣玉刚进殿。 “九娘,你怎么才来啊。” 明曦听到动静,一下就从暖桌上跳了下来,急匆匆的来和谢鸣玉打招呼,她朝谢鸣玉招招手,将人带到了暖桌边。 明曦拍拍软榻:“坐吧。” 看到穿戴明显格外贵气的明曦,以及这昭仁殿中四处彰显着极其不一般的摆陈时。 谢鸣玉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行礼喊道:“三殿下。” 话一出口,谢鸣玉就有些后悔了。 她之前都是喊明曦为明三、或是世子的,现在突然喊三殿下,好…好别扭,明曦会不会也觉得别扭?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注重规矩不拿他当朋友了?这并非她本意…… 出乎谢鸣玉意料。 明曦没有任何停顿的就点头答应道:“嗯,坐吧坐吧,来看我和宁濯下棋呀。” 等谢鸣玉的过程中,明曦都已经和宁濯下完两盘棋了。 二人各胜了一回,现在是第三盘。 谢鸣玉微微一怔。 宁濯也朝她抱拳见礼: “谢九娘。” “宁二。” 谢鸣玉回礼后,宁濯又看向明曦:“三殿下,我们继续?” 谢鸣玉注意到,宁濯喊的也是三殿下。 她心里稍稍松了点。 看来,不止是她一个人在注意着明曦和从前的差别,这也是官家子弟的必备技能了,总之恭敬些总不会出错。 对于二位好友突然改变的称呼。 明曦也是一副没听出区别的模样,她大方点头:“好,继续。” 对她来说,他们这么做是应该的。 她本来就是皇子了啊,所以别人对她恭敬、喊她尊称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谢鸣玉二人不主动喊她也不会怪罪,但喊了和没喊还是有区别的,若是二人一直将她当世子而非皇子,那么明曦一定会渐渐远离他们。 毕竟,明曦可以不计较,但对方不可以不恭敬。 她的身份变了,那么就算是朋友,她们的态度也应该要随着她的变化而变化,君臣皇室是必须要放在友情之前的。 这是景昭帝教给明曦的。 所以明曦知道尊卑有序,她知道什么样的身份该得到什么样的尊重。 过去做世子时,明曦就能理直气壮的让人强压明峭,也能毫不客气的挑衅柳家嫡子,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底气来源于景昭帝,如今景昭帝登基为皇,那么她的底气就自然会更足了。 明曦不恃强凌弱,但也依旧霸道。 景昭帝教她,告诉她,她生来就是尊贵的,明曦便也很认真的听从了这一点,她和明峭在某些方面有些像,因为她也认为自己是天潢贵胄,和普通官宦子弟是不一样的。 皇家本就如此。 明曦、明峭他们会这么想,当然也都是因为她们出生的时机不错,她们至少没有亲身遭受过毅宗皇帝的刁难。 一定要形容的话。 明曦和明峭都是很明显被宠惯了的。 但好在,景昭帝虽然惯但并非不分是非,明曦的自制力也不错,所以她不会仗着自己是天潢贵胄就去别人面前大逞威风。 明曦自认矜贵,但也要面子,干不出蠢人才干的事。 景昭帝也很清楚女儿是霸道骄矜的。 但他似乎也很乐意将明曦养成这样,他们老明家的孩子就该这样大气! 该傲就傲,别犯二就 第96章伴读 宁濯和明曦专心下棋,谢鸣玉在一旁认认真真的观赛。 明曦:“对了九娘,你要喝些什么,我让人去给你沏。” 景昭帝让乾清宫的小厨房随时准备好给明曦做吃的喝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明曦在乾清宫里那就是个小皇帝,宫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陛下对三殿下,那真是把孩子供起来似的宠啊。 谢鸣玉:“清茶就好。” 她话音刚落,值守在一旁的宫人立刻姿态优美的躬身行礼:“是,谢小姐稍候,奴婢这就去沏茶。” 谢鸣玉微微颔首。 心里却暗道,明曦身边这批宫人的素养当真是高,大抵是如今后宫掌权那位贵妃特意培养好送来的。 如此看来。 这位裴贵妃还是待明曦一如既往啊。 片刻。 清茶刚刚端上了桌,谢鸣玉也低抿一口。 明曦和宁濯的这局棋也正好结束。 宁濯:“我输了,三殿下棋艺见长。” 明曦有些高兴的冲他挑了挑眉头,“我和姨母学的,厉害不厉害。” 宁濯点头。 他也曾听母亲提起过,当年裴家有双姝,嫡姐诗书气华,庶妹棋算绝佳。景昭帝当年一娶娶了两,旁人倒是都在背地里说他真是好命呢。 明曦知道宁濯向来不说假话。 他说她厉害就说明自己是真的变厉害了,哼哼,不枉她多日坚持向姨母讨教棋艺,然后被姨母杀个片甲不留。 明曦都被裴桓儿杀哭两回了。 这种棋艺上的碾压给人带来的挫败感太大了,明曦还是个小朋友呢,实在无法承受这等打击。 裴桓儿后期都在思考要不要放水了。 虽然她从学棋开始就没放过水。 好在明曦也不贪多,学了几招就痛快地溜了,她觉得自己再下下去可能会彻底丧失对棋艺的热爱。 “嘿嘿。” 明曦笑道:“下次有机会带你们去和我姨母下棋。” 宁濯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必了。” 他好歹是个郎君,虽然年纪小,但也不能跟着皇子往后宫钻啊。 人贵妃不介意他自己也得注意啊。 相处久了,明曦也能看懂一些宁濯那微小的表情变化了,比如现在,宁濯这是不好意思了。 好吧好吧。 小伙伴容易害羞这点明曦也清楚,于是她看向了谢鸣玉,宁濯要少去后宫,那谢鸣玉总行吧。 谢鸣玉接收到明曦视线后,微微愣神,而后点头:“可以,我一直都挺想拜见贵妃娘娘的。” 裴氏双姝的名头不算太响亮,但也并不寡闻,在景昭帝即位后,身为他后宫中唯一的妃子,裴桓儿的许多过去也都再次被众人提起。 谢鸣玉很崇拜学识渊博的人,尤其女子。 明曦点头,“那就下次吧,下次我还让大姐姐召你进宫。” 谢鸣玉:“好。” 简单交谈下来,她也明显放松了些。 明曦虽然已贵为皇子,但脾性什么的似乎都还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交谈。 真是万幸。 谢鸣玉:“不过,今日大公主殿下让人来谢家传令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我在书院的时候不小心惹恼大公主殿下了呢。” 明曦:“不会啦,大姐姐脾气很好的。” 明叙、灵玥,两个明氏里难得的软脾气。 谁要是惹到了他们,那他们也只会淡淡的看一眼,然后再淡淡的走开,当然,明峭除外。 明峭总是能激起兄长姐姐们难得的脾气,甚至也能激起明曦的。 这是什么原因,明曦暂时也搞不懂。 只能说她二哥一向比较欠骂吧。 既然都聊到书院了,明曦索性也提早说了:“对了,等开年后,我就不去崇文馆上学了,升段考核我也无法参加了,抱歉。” 宁濯微微颔首,“知道了,没关系。” 其实他在家的时候就猜到了,别说是大宣了,细数前朝,也没有皇子整日出宫上学的先例。 皇子都是要留在宫中接受皇室教育的。 “没关系的。” 谢鸣玉也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只是有点惆怅。 好不容易有一个还算聊得来的郎君朋友,结果突然摇身一变成皇子了,以后也不能一起上学一起玩了,这就让人很难过了。 至于宁濯。 谢鸣玉对他还是比较不熟悉的,宁濯话太少了,她们俩年纪又差不多,比明曦大了两三岁,交流起来也都更注重男女分寸些,便很难熟的起来了。 谢鸣玉一想到班里那些跟猴子似的郎君就觉得头疼。 宁濯也有些失落。 他只有明曦一个朋友。 若是明曦不再出宫,他当然也无法进宫,长此以往,这点友情必然生疏。 宁濯不想和明曦生疏。 但他毫无办法。 因为他们友情的开始和结束从来都只掌握在明曦手上,他说有就是有,他说不行那就是不行。 唉。 宁濯在心中暗暗叹气。 开年的升段考核,他还是不去了吧,再避一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忽然。 明曦说:“不过,我可以请你们俩当我的伴读!” 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 “你们觉得怎么样?” 她早就想好要这么办了,至于为什么没有先跟景昭帝提起,只是因为明曦想要先确认小伙伴们的意愿。 她怕自己直接跟父皇说了,那不管朋友们愿不愿意,景昭帝都一定会让这事办成。 明曦就是有这种自信。 闻言。 宁濯和谢鸣玉对视一眼,眼里都各自闪过了一丝什么情 第97章纯粹的朋友 明曦期待的看向他们二人。 “好。” 宁濯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还是那句话,他只有明曦一个朋友,既是朋友所求,那么宁濯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同时,宁濯还有些小小的得意。 和明曦相处多日,他们都已经了解过对方的性格了,宁濯知道明曦是一心向学的性子,也知道她是绝不肯将就的人。 只要有更好的,明曦绝对不会要次一等的。 那么,明曦选择自己成为他的伴读。 是不是也意味着在他眼中,自己就是那最好的呢? 宁濯不会追问答案。 但这也不妨碍他由此感到欣喜和满足。 嗯! 要更加努力的念书习武了,这样以后才能更好的做明曦的左膀右臂啊! 得到了一位好友的应允,明曦自然的看向了谢鸣玉。 谢鸣玉犹豫再三。 最后却还是轻轻的摇了下头,“三殿下,大宣没有女子给皇子做伴读的先例,还是算了吧。” 明曦眨了眨眼:“若是我父皇同意了呢?” 谢鸣玉顿了顿。 还是坚定的摇头,“不用了,殿下。” 谢鸣玉不用想也知道,她的父亲绝不可能会答应。 父亲也许会同意让她嫁入皇家,但若是要她去占据皇子身边伴读的位置,他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或许在他看来,这会变成谢鸣玉是在和兄长们争夺的意思。 这不是空想。 谢尚书一直都觉得小女儿的性子太独了。 上次谢鸣玉和明曦他们私闯相国寺,回去之后,谢尚书就罚谢鸣玉去祠堂跪了一旬,吃食都送进祠堂,夜里才能回房睡觉,还是她母亲看不下去一直求情,谢鸣玉才得以从祠堂出来。 虽然,谢鸣玉也不怪他。 是她私跑在先,是她让爹娘担心了,这是谢鸣玉的错,她当然认。 但从那次之后。 谢鸣玉却渐渐发现——父亲不怎么考校她学问了。 以往,父亲都会将嫡兄、庶兄还有谢鸣玉一起叫到书房,一个个的考校过去;但是自从谢鸣玉有过一次私闯相国寺后,父亲就不愿意喊她去书房了。 祖母还特地让人来叫她去房里,与她细细说了些贴心话,又哄她千万别记恨她父亲,说她父亲都是为了谢家。 谢鸣玉起初不明所以。 但渐渐,随着身边下人越来越不上心的伺候,谢鸣玉也懂了一些原因。 谢家不需要一个聪明的、又不听话的女儿。 不巧,谢鸣玉都占了。 所以谢尚书干脆地放弃了她,谢家也放弃了她。 这也没什么。 谢鸣玉能够接受这种放弃,她本来也做不到谢家想要的。 谢鸣玉读自己的书,交自己喜欢的朋友,反正她占着谢家嫡女的身份,旁人也不敢轻易欺辱她。 只是后来明曦的上门邀约,又给了谢尚书另一条路可选。 谢鸣玉再次久违的,被父亲召入书房。 嗯。 他又重新开始考校谢鸣玉的学问了。 这种考校带来的是原先的待遇,可谢鸣玉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只是交了一个新朋友,但突然又回到了当初还未被放弃时的模样。 于是。 小小的、聪明的谢鸣玉又懂了。 她对谢家又有用了。 这种有用无关她的学识,只是因为她的朋友,因为她的父亲认为她可以攀附住这位朋友。 谢鸣玉不愿如此。 所以她再也不让明曦去谢府找自己了。 而如今。 此次被灵玥公主召见入宫,想必等她回去之后,谢家又会闹出好一番更迭,那些个仆从的讨好模样已经跃然于眼前。 谢鸣玉觉得很无趣。 她知道,她爹厉害但不爱她,她娘爱她但更爱哥哥们,她祖母爱的是整个谢家不只是她。 无论如何。 谢鸣玉不希望再通过明曦才能得到家中的关注了。 她更不希望,明曦未来会因为她的原因而一次次的被她的家人攀扯。 所以。 这开创先例的伴读,她不能做。 谢鸣玉:“三殿下,就算我不做伴读,以后你还是可以像今天这样让灵玥殿下派人来唤我入宫呀。” 她笑着朝明曦说。 “只要是三殿下召见,九娘一定会来。” 但旁的什么伴读。 谢鸣玉做不了,也不愿意用好不容易的情分来做这事。 她和明曦交朋友时是纯粹的。 她希望以后也纯粹。 一直都纯粹。 谢鸣玉不会让谢家搭上明曦这条大船上的任何一点边,在她看来,这是背叛友情的行为。 得到了两次肯定的拒绝。 明曦也只能接受。 她了解谢鸣玉,也知道她真心不愿的事就是不愿,这也没关系,以后想聚会再想其他办法就是了。 明曦不会为难朋友。 她乖巧点头,“好,那我让大姐姐每旬都帮我召你进宫一次,好吗?” 谢鸣玉笑了笑:“当然好。” 伴读一事便就此了了。 三人一同玩到了傍晚时分,宁濯便主动请辞要回家了。 宫中不办宴席时,酉时三刻就要落宫锁了,他们不能再留。 明曦这段时间也慢慢学习了许多宫里的规矩,也明白两个小伙伴的考虑,便小手一挥,让守白亲自把人送到皇城口去,谢鸣玉还是得多绕一圈,等灵玥那边的宫人送。 等景昭帝回来,明曦又跟着他一起去裴桓儿那边用晚膳。 这段时间,明曦一家还是保持了一如既往的惯例——早膳午膳随便,但晚膳得一起用。 用完晚膳后。 景昭帝又把孩子一抄抱回乾清宫了,回宫先去书房,他们一个开始看奏折,一个开始习字,父女俩也不说话,但心情都很是不错。 守白又侍在明曦身边替她研墨。 而明曦习完一个时辰的字后,便顺口同景昭帝提起了今日的伴读一事,顺带还小小的惋惜了一下自己被谢鸣玉拒绝的事。 景昭帝听完:“……” 还好谢家女娘有分寸,不然曦儿肯定得闹着要这个女伴读。 这先例倒也不是不能开。 大宣从前也有女官制,是后来才慢慢被弃用的,只是一个女伴读的话,最多被朝臣们追着吵两天就是了。 但能不吵还是先不吵吧。 他最近已经被皇子久居乾清宫一事给吵得头疼了,歇一阵,再慢慢改,慢慢磨,才是上上策。 景昭帝:“那就先定下宁濯,用不惯再换,可好?” 明曦边吃点心边点头:“行。” 这态度。 小小的人儿看上去倒是比景昭帝的派头要大多 第98章软脾气 等到第二日。 刚下早朝。 明叙那边也定下了伴读,他来到乾清宫找景昭帝。 明叙:“父皇,儿臣想要宁将军家的大郎君宁缊来做伴读。” 景昭帝:“……” 他有些苦恼的扶着额头,他早该想到的,当初这两孩子天天有事没事就往隔壁宁府跑,也不知道别人家两兄弟怎么就那么得人青眼了。 明叙和宁缊的同窗之谊是很深厚。 但…… 景昭帝并不想让宁家太过出头。 最宠爱的三皇子选定宁家郎君做伴读就算了,基本上内部钦定为太子的明叙也指名要他宁家郎君,这实在太过殊宠。 片刻。 景昭帝伸手屏退四周宫人,“叙儿,换一个吧。” 明叙一愣。 为什么? 父皇明明知道他一直和宁缊……这、难道是宁家有异?不可能,父皇前些日子还重赏了宁将军,也将京都东门重防交给了宁将军。 那是为什么、父皇怎么会不许……难道是他近日的弓术练的还不够好? 明叙有些不敢说话了。 没指望明叙自己能想明白,景昭帝不打算瞒着他:“曦儿先定下了宁濯,你们二人身为朕的嫡子,伴读绝不该同出一家,叙儿,你可明白?” 这其中权量纵横之多。 景昭帝不指望明叙完全能懂,但也不希望他十一岁了还什么都不懂,那就太蠢笨了。 如今有他庇护着,天真些便罢了。 以后。 明叙必须要成长到能撑起整个大宣,不然他走的也不安生! 这种天真柔顺的性子,便要从此刻就开始改了。 明叙一愣:“曦儿先定下了吗……” 他没想到,弟弟比自己还要早。 不过。 这也没什么关系。 明叙的确有些失落,但还是很懂事的点头答应道:“儿臣明白的,父皇,那就算了吧。” 弟弟和宁濯才相处了不到一年时间呢,想来如今正是新鲜的时候,既然如此,他这个做哥哥的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没关系。 曦儿喜欢的话,那就让给曦儿吧。 反正他是大哥啊。 明叙没有再试图争取什么,他一向好脾气。 但景昭帝倒是希望他能再多说些什么,哪怕只是试图商量出什么别的方案也好,只要不像现在这样的软脾气就好,显得谁都能来捏一捏似的。 或许为父者就是如此。 既希望孩子能完全听话,又希望孩子能有自己独到的选择。 前者是因为父亲的威严,后者是期盼孩子能独立。 明叙的脾性太好了,也实在是太软了,不争不抢的性子若是放入世家之中或许还能被夸赞一句淡泊致远,但生在皇家,这样的性子简直是灾难。 景昭帝的心情很复杂,但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得让明叙自己想改,而不是他压着明叙硬改。 “那好。” 景昭帝点头,又问明叙:“除去宁家大郎,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伴读?还是朕来替你安排?” 明叙沉思片刻。 “那,照惟表兄可以吗?” 明叙不善交际。 在书院时,除了好友宁缊,他也很少与旁的郎君交谈。 比起父皇随意安排,明叙宁愿选更熟悉的、年节时常见面的照惟表兄。 而且照惟表兄的学识由舅舅亲授,很是不错。 景昭帝笑了笑:“照惟和你的年纪相仿,又是你舅舅唯一的嫡子,不错,那便就他了吧,晚些时候,朕会命人去裴家传令的。” 明叙:“是,父皇。” 父子俩又简单聊了些最近的功课,景昭帝就让明叙回去休息了。 他独自一人在乾清宫批阅奏折。 边批边琢磨。 明叙和明曦的先生和伴读都定下来了,明峭那边还得再找找。 灵玥不需要伴读,听身边宫人来报,她最近似乎也不怎么学那些四书五经,反倒看起了算经,算经的话……看看户部那边有谁空闲着就派过去教一阵子吧,好歹有个感兴趣的,那就用心学。 景昭帝正批着呢。 忽然。 柳德鸿,也就是柳侍官。 他从小入宫做太监,后来曾有幸得慈和皇太后照拂过几次,慈和皇太后去后,他几次偷偷照料当时还是十一皇子的景昭帝,后来景昭帝封王出宫,柳德鸿便替他在宫里暗中收集情报,为他通风报信,多亏他当初及时拦下试图给毅宗皇帝报信的门客,避免了王府被围困。 景昭帝很感谢他,便在登基后将他封为了太监总管。 当然。 感谢归感谢,放出宫去是不可能的。 好歹是一条船上干了这么多年的蚂蚱,景昭帝也不是傻子,这等心腹留在身边才最好,就不必放出去考验他们的君臣之情了。 柳德鸿:“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景昭帝愣了一下。 裴桓儿? “宣。” “是。” 不一会儿。 裴桓儿走进殿中,她恭敬地跪地叩首,“臣妾见过陛下。” 景昭帝:“免礼,你有何事寻朕?” 裴桓儿将礼数做全,而后才缓缓起身,她站定殿中:“陛下,臣妾此次是为了永乐大宴而来,昨日太后遣人来问,先帝殡队前日才刚离京,太后说这永乐大宴还是不办为好。” “永乐大宴?” 景昭帝想起来了,是每年正月十五要办的国宴,他思索片刻:“不必理会太后,贵妃,永乐大宴你全权主办即可。” 为啥不办。 凭啥老东西死了刚出殡就不办啊? 他又没下旨让天下给毅宗守孝,有宴席凭啥不办呐,就办、就办!要不是觉得铺张,景昭帝都想下令连办七天呢! 这太后也是闲的。 算了。 今年的永乐大宴也别让她出面了,看着就烦。 景昭帝随意将手中奏折搁在一边,淡淡道:“朕听闻太后近来身体不适,想来宴席多劳累,今年这永乐大宴,就不必劳烦太后出席了,贵妃,你费些心,叫她安心在宫中修养,养好身体再出来走动。” 太后如此圆滑,想必是能够领会自己意思的。 景昭帝:老实点待着,再闹腾就送去行宫吃斋念佛。 裴桓儿:“是,臣妾领旨。” “还有何事?” “回陛下,没有了,臣妾告退。” “去吧。” 裴桓儿来的快,走的也快。 景昭帝喝了杯茶水歇了会,然后又开始勤勤恳恳的批奏折了。 只是在旁人看来。 陛下和贵妃娘娘的交谈实在是太过冷清平淡,他们不像夫妻,只似君臣。 对此。 皇帝和贵妃都非常满 第99章做郎君,真是轻松啊! 筹备永乐大宴的过程有些繁杂。 至少。 裴桓儿一个人忙得够呛。 这几日一家人的晚膳时刻,她都是匆匆用过一些后就告罪下桌了。 明曦看的奇怪,加速嚼完了口中的食物:“父皇,姨母最近在忙什么?” 就算裴桓儿当了贵妃,她也还是没让明叙、明曦二人改口,照例喊她姨母就好,这是她最喜欢的称呼。 倒是明峭和灵玥都先后改口喊母妃了。 景昭帝:“贵妃在忙几天后的永乐大宴,你们几个,这些天不许惹祸给她添麻烦,听见没有。” 三个大些的立刻神色慌张的点头保证不会惹事。 虽然景昭帝对孩子都挺好,但不知为何,大概是景昭帝之前常年征战,久未见面,所以都对他有些发怵。 而景昭帝登基之后,他与孩子们之间免不了又多隔上了一层君臣之别。 天家父子啊。 实在是亲情难觅。 在大宣,父子相处基本都是这样充满距离感的。 孩子恭敬中夹着些畏惧,父亲严厉还带着诸多要求。 毕竟。 父亲这个角色向来是缺失于整个家庭生活的。 面对不熟悉的人,孩子们当然敬而远之。 明曦比较特殊:“那我就不能去找姨母下棋了,父皇,你今晚有空吗?” 她不畏惧景昭帝。 反而还对景昭帝有着诸多要求。 看得兄长姐姐三人,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称奇。 天。 弟弟居然不怕父皇! 景昭帝:“……” 他就知道。 “好,等会回宫,父皇陪你下棋。” 他板起脸:“现在,乖乖吃饭,吃完了再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身为皇家子弟,到底还是要格外注重这些礼仪的,不然真是要被记入史书叫人笑话千年的。 一家人用过膳后。 景昭帝:“对了,永乐大宴结束后,你们几个就开始给朕上学去,先生都替你们找好了,伴读的话……” 他看向明峭:“峭儿,你有想选的人吗?” 骤然被点名,明峭真是吓了一跳,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着:“我、咳咳,儿臣有!” 明峭说了个他玩的还不错的好友名字,也是位颇为有名的纨绔子弟。 景昭帝听完,倒也没说些什么:“那就他了,不行再换。” 明峭立刻笑开了。 太好了! 他可以让好友给自己带宫外的玩意儿了! 景昭帝又看向灵玥:“灵玥,你呢,你想不想和叙儿他们一起去上书房上学?父皇也可以给你找伴读。” 面对灵玥,景昭帝不自觉将声音放轻了些。 他这大女儿性子怯弱,跟个兔儿似的,不能太凶,不然她定然是要吓得声音全无的。 景昭帝也不是那种完全厚此薄彼的父亲。 他的曦儿能在上书房上学,那么灵玥也可以,他能做得了这个主。 反正都是他的孩子,皇子公主的又有什么分别。 灵玥犹豫再三,摇了摇头:“不了吧,父皇,我、我最近想跟着母妃学掌宫,那些书我想先放放,过阵子再学。” 说实在话。 灵玥不爱讲经学文,什么四书五经八股,她又不能科考,又不能像兄弟们那样封王当官办差事,学那些东西对她一点用都没有,但她还是学的很不错,只是因为她的母妃喜欢念书好的人。 正如母妃日复一日的怀念母后那样。 过了这个年。 皇祖父身死、父皇登基、娘亲被封贵妃、她封公主…… 一切都发生的格外迅速。 仿佛那日她和娘亲一起跪在前贵妃面前哭泣求情的模样都只是她的一场梦而已。 这场梦在第二日天亮时分就被戳破了。 灵玥很恍惚。 当时,她忍不住看向了裴桓儿,看向她的娘,她从裴桓儿的脸上看出了镇定自若,和一丝果然如此的安定。 啊。 原来娘什么都知道,父皇也什么都知道。 灵玥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只有她真心实意的在害怕、在担心,为什么只有她落下的是泪,而其他人都只是在演戏。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经此一遭。 灵玥好似也莫名长大了许多,她慢慢懂得母妃的一颗心早就都丢在了母后身上,再也分不出半颗给她,她也慢慢明白自己学的那些四书五经除了能得到母妃的微微颔首之外什么也得不到。 那为什么她要追求这点肯定。 为什么大哥弟弟们都不追求母妃的肯定,为什么只有她在追求? 而现在。 父皇当上了这天下最最尊贵的帝皇,她也不再需要惧怕皇祖父,她不想再执迷母妃,那么,灵玥也想学些对她以后有用的东西,而不是只为了讨母妃欢心的东西。 比如算账、掌家、女红琴棋…… 她是女娘,她是要嫁人的。 四书五经对她来说没有用,她不要再看了,灵玥如此坚定的想道。 至少。 她学到的这些本事不会瞒着她。 景昭帝闻言:“好,朕知道你近来在看算经,既然如此,朕改日让户部派个人来教你。” 灵玥想学的这些,其实按照景昭帝的想法,倒是不必这么早就学这些。 公主学什么女红,她天生就会拥有全天下最好的绣品;公主学算账……这个倒是可以学,学会了起码不会被下人蒙骗;掌家,这个该学,到时候成亲了,整个公主府都得归灵玥自己管,早学早轻松。 如此一想。 确实也是该学的,毕竟灵玥已经十岁了,再过两三年,就该定亲了,等及笄后再留几年便可以出嫁了。 景昭帝默默地想,好像是该学了。 灵玥大喜过望:“多谢父皇!” “那伴读?” “不用了,父皇。”灵玥拒绝了,她不需要伴读,因为她并不准备念书。 明曦在一旁看的有些出神。 好奇怪。 掌宫是什么东西,是比念书还要好的东西吗。 明曦伸手扯了一下明叙的衣袖。 “大哥,掌宫是什么?我也想……” 她学字还没说出口。 明叙立刻伸手遮了一下明曦的嘴,眼神惊恐:“别、曦儿,这个你不用学啊。” 哪有郎君学这个的! 更别提他们皇子了!谁家皇子学管家算账啊?!这不纯给自己找骂嘛。 呸呸呸。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明曦:“……” 她从明叙的态度中看懂了,这又是一个男子不必学而女子必须要学的东西。 怪不得大姐姐每天都很忙。 明曦记得灵玥说起过,什么姿态仪容、女红啦,什么主中馈、管家算账啦,还有琴棋书画、妆钿钗裙、相夫教子啦。 一大堆好多好多明曦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明曦有些疑惑的思考。 唉。 为什么女子要学的东西总是这么多呢,那些听起来就很辛苦的东西,为什么只有女子需要学。 郎君呢。 郎君就只需要习文学武吗。 好轻松,好简单啊。 五岁的明曦更加深刻的感觉到了——做郎君,真是轻松 第100章永乐大宴 事后。 裴桓儿也有找过灵玥确认是否真的要和她学习掌宫,这可会耽误掉不少背书的时间。 得到了灵玥明确的答复后。 裴桓儿只是沉默半晌,便不再反对。 罢了。 孩子不喜欢,她当然也不会逼她。 虽然,裴桓儿是希望灵玥能像她的兄弟们一样多读些书的。 她出身裴氏,在她看来,念书总不会有错,若是有错处的话,那么天下的郎君为何都要走读书人这一条或许不会有回报的苦路。 男子尚且如此,女子更该多学。 但…… 人各有志。 裴桓儿也不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灵玥。 于是,这些日子筹备永乐大宴时,裴桓儿一直将灵玥带在身边,手把手亲自带着她学习如何筹备宴会。 灵玥学到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和母妃相处的时间,她很开心,并庆幸自己如此选择。 至于日后会不会后悔。 如今尚且年幼的灵玥一时还想不到那么远的以后,她专注眼下,这也没有什么错。 - 乾清宫,昭仁殿。 李嬷嬷捧着一叠衣衫,轻叩房门:“三殿下,赶制的新宫服做好了。” 明曦一听,手里的毛笔就搁下了。 “守白,你去替我拿来。” “是。” 守白“哗啦”一下就拉开了门,又从李嬷嬷手中接过衣衫,道谢后回到明曦身边。 明曦扫了一眼。 明蓝色的,没有父皇明黄色的龙袍鲜亮。 守白替她将衣服摊平放在一旁的软榻上,“殿下要试试吗?” 明曦摇摇头:“不必,姨母命人赶制给我的定然合身,你等会让人将衣服熏香,明日就要穿了。” 这是裴桓儿特意让人赶在永乐大宴前做出来的新衣裳,明叙、明峭、灵玥他们三也都有。 严格意义上来说。 这次的永乐大宴是新一代皇家的第一次集体亮相,因此,良好的形象管理是很有必要的。 守白应声称是。 明曦又开始习字了,也顺便闲聊:“守白,你说,宁濯和九娘明日会来吗?” 守白说:“应当是会的,宁将军和谢尚书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他们是可以携家眷入宫赴宴的。” 明曦:“宁将军肯定会带宁濯,可谢尚书不一定会带九娘啊。” 进宫赴宴或许会带夫人儿子,女儿的话,得看受不受宠,谢鸣玉的话……明曦觉得她不是很受宠,毕竟她爹连门都不让她出。 哼。 明曦因此还有些讨厌谢尚书呢。 一个连女儿去见祖母都要罚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好父亲,反正她父皇绝不可能这样。 守白却觉得不一定:“或许谢尚书会因为上次大公主殿下的召见而特意带上谢小姐呢。” 毕竟。 谢尚书的长子靠恩荫补官入朝后,余下的几个儿子就一直再未考中过,如今,谢家的下一代正是一片颓态之势,此时出现了个公主垂怜,还不可得好好抓住吗。 除了照看明曦,消息打探也是守白的日常工作。 倒不是明曦吩咐的,只是守白觉得小主子大概能用得上,守白就是有这种直觉。 明曦:“哦?那就好。” 她新得了些漂亮东西,正想要和好朋友们分享一下呢。 至于。 为什么谢尚书会因为公主召见而特意带上谢鸣玉,嗯……她大概能想明白了。 明曦年纪小,但也不傻。 她知道自己的父皇非常非常厉害,和当初的皇祖父一样,人人都畏惧他们,所以身为父皇子女的她们也是个小厉害,人人都想要得到她们的喜欢。 这种喜欢会帮助一个家族更快的攀上顶峰。 当然。 厌恶也同样会叫他们迅速跌落。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明曦对谢鸣玉拒绝当自己伴读的事情又有了新的理解,她明白谢鸣玉不是那种完全遵循礼教的女娘,不然她也干不出和两个同窗跑了半个时辰马去相国寺见祖母的时,同时,明曦也更明白了她不愿牵扯自己的决心。 啊。 九娘果然是个好人啊。 明曦有点想帮一帮她了,要从何帮起呢,她还需要思考一下。 - 永乐大宴当天。 宴席是正午开始的,原本毅宗皇帝那会儿是改成了夜宴,但景昭帝不喜夜宴,曦儿睡得早,办夜宴那丝竹箜篌声吵得孩子睡不着了怎么办。 虽然是在太和殿办宴,但乾清宫……也离得挺远。 罢了。 其实就是景昭帝单纯的不喜夜宴,大晚上的吹葫芦丝吵人不吵,不如早些办完各回各家好好和家人一起吃口团圆饭呢。 朝臣们不歇他还歇呢。 景昭帝还想好好跟孩子们一块赏月再吃碗圆子呢。 总之。 时隔二十年,永乐大宴再次被改回了正午。 但陛下说正午,朝臣们怎么可能正午才到,不过巳时刚到,品阶够得上来赴宴的朝臣们就差不多到齐了。 大宣倒是没什么男女必须分席的规矩,因此,裴桓儿并没有设立什么侧殿别席,而是以家为一案,按照官阶大小陆续排桌,若是有坐不下的再添个侧案就是了,总不会有人放肆地将一家老小都带来吧。 谢鸣玉:“……” 她牵着母亲的手,亦步亦趋的跟在母亲身后,前面是她的三位嫡亲兄长。 谢鸣玉微微蹙眉。 她觉得父亲为兄长们的差事忙的有些昏头了,难道今日赴宴把人往陛下眼前带就能够得到官职吗,实在是荒唐。 但心里这么想,谢鸣玉却绝不会这么说。 她目前很受家中器重,此次谢尚书带她来赴宴前还特地叮嘱了她要努力和公主皇子们搭上话,说什么她二哥的前程就靠她了之类的话。 谢尚书知道女儿早慧,便很少同她含糊,多数命令也都是直白告之,倒不是针对谢鸣玉,他对儿子也都是这么个态度。 谢鸣玉听得懂,但应承不下。 她惯会沉默,然后谢尚书就会大发雷霆,谢夫人又会落泪劝阻,几个哥哥们再斥责她一番不懂事,这事才算是过去了。 谢鸣玉都习惯了。 她本来就和大公主殿下搭不上话,想来那位殿下也不会随意来找她,来找她的只会是明曦。 但是。 她还是不想当着父亲的面和明曦表现亲近。 谢家不该利用明曦。 谢鸣玉不 第101章“三殿下” 谢家来的不早也不晚。 谢尚书是户部尚书,也是正二品大官,因此他的席位很是靠前,几乎抬头便可面见君王。 谢鸣玉跟随父母入席。 因为谢家来的人实在是多,宫人便又为他们添了张侧案,谢鸣玉本想陪着母亲坐在侧案,却忽然又被父亲唤去陪坐在正案前。 而她那两位尚未考上官职的嫡兄也自然被赶去了侧案。 嫡兄们路过谢鸣玉时,颇为羞恼的看了她一眼。 谢鸣玉:“……” 谢尚书面上一派慈爱:“鸣玉,等会儿陛下和几位殿下们来了,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啊。” 谢鸣玉一顿。 她眼眸低垂,没有应声。 谢尚书的面上闪过一丝不悦,这个呆货,他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女儿。 但他还来不及多说什么。 就被其他同僚叫住,谢尚书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原先的一丝不快也都彻底消失,他起身和相熟的同僚们去了一旁谈天。 谢鸣玉则老老实实的坐着不动。 无聊。 希望能快些开席,然后再早些回家看书,等再过两日崇文馆开学就好了,她就可以用课业做借口来闭门不见人了。 忽然。 “谢九娘。” 谢鸣玉下意识抬头,是宁濯。 宁濯一脸淡然的走到她案前,自然的同她搭话:“你也来了啊。” 宁泓铮的品阶也不低,宁家和谢家的席位离得并不远。 谢鸣玉有片刻惊愕。 宁濯怎么会……三殿下不在的时候,他向来不怎么和自己搭话的。 谢鸣玉礼貌回道:“嗯、对,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有来有往才是寒暄。 宁濯却显然没有那种要继续和她寒暄下去的兴致,他张口就是:“我大哥说那边偏殿的梅花开了,大家都去瞧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指了一下方向,谢鸣玉顺势望去,的确有几个孩子三三两两的往那边去。 但是! 谢鸣玉还是转回头,震惊的看着宁濯。 什么东西。 梅花? 宁濯? 宁濯在邀自己去看花?他出门没带脑子吗?怎么回事?不避嫌了?宁濯你终于学疯啦? 诸多思绪搅扰。 谢鸣玉:“嗯,要开席了,不如还是……” 话音未落。 一直在一旁侧耳倾听的谢大哥就打断道:“鸣玉,这位是你的同窗吗?” 谢鸣玉:“对,是丁字班的同窗。宁濯,这位是我大兄。” 宁濯朝谢大哥行礼,谢大哥也爽朗的摆手示意不用,他又说:“没关系,宴席还早,你们去玩吧,难得进宫一次,去看看也好。” 闻言,谢鸣玉愣怔的看向他。 谢大哥一脸温和淡笑,仿佛是位极其和雅、爱护妹妹的兄长。 谢鸣玉:“……” 她垂下眼睫,拂裙起身。 “好。” 宁濯也不多说,再次朝着谢大哥行礼之后就带着谢鸣玉走了。 谢大哥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目光稍稍晦暗。 宁家的嫡次子… 倒也不错。 凭他妹妹的才学姿容,即便嫁不了皇家,嫁个将军府也不错,这样一来,谢家便有文武联合了,日后他在朝中行走多少也是一份助力。 谢大哥完全没有想过,如今的谢鸣玉才七岁。 其实都一样。 不论谢鸣玉是七岁、十七岁、亦或者是二十七岁,她在谢家人的眼中,也都只是位嫡女,是更好谈论嫁娶的嫡女。 谢鸣玉生来就该为了家族奉献。 那么,既要择婿,便该从小挑起。 这么一来,从小精挑细选肯定能挑到个好的夫婿,再将两个孩子的婚事早些定下,也算是不负这一段兄妹情份。 - 谢鸣玉跟着宁濯走出了太和殿,两人之间一直保持了很疏远的距离。 宁濯像是对这边颇为熟悉,带着谢鸣玉七弯八拐的走,碰见拦路的就拿出一块玉牌给宫人看,宫人们一看就连忙让开,半句话都不敢多问。 谢鸣玉心里都打鼓了。 不是,宁濯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谢鸣玉当然猜到什么看花是借口,她又不傻!宁濯估计带明曦看花都不可能会带她的好吗。 不过。 能让宁濯找借口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他是个不爱撒谎的人,要他撒谎,他宁可沉默。 谢鸣玉:“你要带我去见谁?” 她问的突兀,但宁濯答得自然:“三殿下。” 谢鸣玉一噎。 明曦? 他这时候找自己做什么? 宁濯:“到了。” 谢鸣玉回神,却见宁濯已经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庭园,她不太熟悉皇宫,分辨不出这是哪,但是不远处站着一位她比较熟悉的人。 守白:“二位,这边。” 宁濯:“走吧。” 谢鸣玉抿了下唇,提起裙摆快步跟上。 守白又带着他们进了一处暖融融的宫殿,明曦正抱着手炉,笑意盈盈的坐在软榻上。 明曦:“你们终于来啦!” 宁濯上前一步行礼:“三殿下,腰牌。” 明曦收回了那块景昭帝赐下让她在宫中畅通无阻的腰牌,又看向谢鸣玉:“九娘,是我让宁濯去带你过来的。” 谢鸣玉先行礼,再说话:“三殿下。” 她开了口,忽然又止住。 嗯。 谢鸣玉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什么,也不知道明曦找自己有什么事,她只好盯着明曦瞧,看她黑亮的发、明亮的双眸。 和景昭帝一样,明曦也不喜欢打哑谜。 她是为了解决事情来的,而不是为了同人玩什么猜谜游戏。 明曦看了眼宁濯。 宁濯很是上道:“我去隔壁等你们。” 守白也说:“属下来为宁二郎君带路。” 他们俩飞速离开。 谢鸣玉莫名觉得有些紧张,明曦……要说什么啊,还要把人支开? 明曦开口就是:“九娘,你爹是不是总是欺负你啊?” 谢鸣玉一愣。 自今日进宫以来,她好像总是在发愣。 欺负? 她爹? 谢鸣玉朦朦胧胧的想,应该也不算欺负吧,她爹也不打她,只是偶尔不理她而已。 见谢鸣玉没回答。 明曦:“抱歉九娘,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伴读,我让守白去打听了一下,然后就发现……你爹对你不好,那次你请病假没来,是因为他罚你跪祠堂了对不对?” 谢鸣玉:“唔,其实那次是我的错。” 相国寺那次她觉得自己不冤。 别家女娘也不会像她这样偷溜出府,还偷换了哥哥的男装,谢尚书当时气的差点昏过去呢。 明曦摇头:“才没有,我和宁濯也是偷偷跑出去的呀,但是我们都没有被罚,是你父亲的错。” 闻言,谢鸣玉哑了嗓。 她眨了眨眼睛,只觉得鼻尖酸涩,但也哭不出 第102章利用我吧 明曦又问: “你不愿意做我的伴读,是不是因为怕你爹会找上我?” “……” 在明曦无比澄澈的目光注视下。 谢鸣玉有些狼狈的偏过头去,她低低的嗯了一声:“我爹他……他一直想让我早些定亲,你之前来谢府找我那次,我觉得我爹就开始有些……” 后面的话,谢鸣玉说不下去。 明曦点头:“我知道了。” 她轻声细语:“我会帮你的,九娘。” 谢鸣玉的眼角有些湿润了。 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但不知为何,明曦一问,她就愿意回答。 或许是因为明曦是难得能理解她的郎君。 或许是因为她们短暂几月的情谊竟然就已经胜过她那些自幼一起长大的手帕交了。 或许。 只是因为明曦的身份足够贵重啊。 谢鸣玉真的不想摆脱谢家吗,她读了那么多的书,学了那么多的知识,她从小就懂得那么多的道理,她读懂了书中郎君才能拥有的广袤天下,也明白自己身为女娘的处境。 那么,她真的认命吗。 真的愿意就这么浑噩的长大、定亲、嫁人吗。 在明曦提出伴读建议时,谢鸣玉真的不想利用明曦吗,她当真一心为友人而心无旁骛吗。 不,她想过的。 经由明曦亲自确认过,她天生早慧,便也喜欢交些早慧的朋友。 明曦自己很聪明,宁濯也聪明,还有谢鸣玉。 谢鸣玉当然是个聪明人。 尽管年纪小。 聪明人才不会为了绵里藏针的亲情做出后悔一生的决定啊。 明曦想了很久。 谢鸣玉或许是真的赌了一把以退为进的招数。 若是她当真什么都不想牵连明曦,那么她就不会答应明曦以后要通过灵玥召见她的事,她明明有很多种办法主动断开和明曦的关联,好让谢家彻底死心,比如,最简单的装病就可以达成目的。 或者说。 谢鸣玉只是不想要走伴读这条路。 她只是不想有任何一点嫁给明曦的可能,所以才断然拒绝。 无论明曦有多么的善解人意、待人亲切,在谢鸣玉眼中,他的第一身份始终是一位郎君。 给郎君做伴读。 若是明曦日后……那她以后肯定就跑不脱了,尤其明曦还如此受宠。 谢鸣玉是为了不随意被谢家嫁人才选择向明曦倾诉、求救的,她不是为了嫁给明曦才和他做朋友的啊。 不愿友情变质,愿友情永远纯粹,这是一句真话。 谢鸣玉很珍惜和明曦的友情,这毕竟是她交到的第一位郎君朋友。 但也正因为明曦是郎君。 所以谢鸣玉的真话之下还掩藏了更多的真话。 比如。 谢鸣玉并不愿意和明曦绑定。 比如。 谢鸣玉只是想要自由,而不是另一处牢笼。 若是从谢家离开后又死死地被锁在了皇宫宅院之中,那么这又和年幼定亲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在于自己选和家人选吗?不,谢鸣玉只是不想选。 她是嫡女。 但绝不要只是为了嫁人而生的嫡女。 当明曦如此坦然的说出我会帮助你这句话时,谢鸣玉的眼眶更红了,她很难过,带着些哽咽说道:“可是、可是我不愿谢家利用你啊,三殿下。” 其实我也不想利用你的。 只是。 谢鸣玉也没办法了,而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明曦最有办法。 此时谢鸣玉的心里只有满心愧疚。 忽然。 明曦:“没关系。” 她笑了笑,眸色很深:“九娘,你可以利用我,若是能救你出深坑,我愿意让你利用。” 明明还只是个小萝卜头,说出口的话就叫人听了忍不住背后发凉。 “至于谢家。” 明曦:“我住在宫里,除了你这边,他们犯不到我面前来的。” 谢家没有这个胆子,景昭帝也不可能会让他们有任何念想,因为他和明曦都清楚,明曦是娶不了谢鸣玉的。 谢鸣玉神色一松。 她刚要说话。 明曦:“除非,你不站在我这边了。” 她像个和姐姐玩闹的孩子一样拉着谢鸣玉的衣袖说话,笑容天真无邪,却莫名透着一股子淡淡的狠意,看着面前的明曦,谢鸣玉却十分突兀地想到了景昭帝。 “到那个时候,谢家犯不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我怎么做。” 谢鸣玉下意识的后撤了一步。 明曦:“利用我吧,九娘。” 她的声音很淡然。 表情……说不上来,像单纯天真的稚子,但也像诡谲难辨的智者。 谢鸣玉的瞳孔颤了颤。 也永远站在我这边吧,九娘。 明曦的这句话,在谢鸣玉听来就是这样的意思,或许是心里发虚,亦或者是内心激动,总之,谢鸣玉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良久。 谢鸣玉低声答应:“好。” 现在的谢鸣玉也不会清楚,原来她这一声允诺—— 竟这样的重。 明曦笑了笑:“嗯,走吧,我们去找宁濯。” 她跳下软榻,主动牵起谢鸣玉的衣袖,拉着晕晕乎乎的她走出房门。 明曦说了,她是想邀请两位好友来看父皇赐给自己的稀奇玩意儿的,她向来言出必行。 一直到宴席即将开始前。 明曦又让守白将宁濯和谢鸣玉送回太和殿,她要晚些跟着父皇一起入席,景昭帝特意叮嘱过她不要乱跑等他来接了的。 总之,明曦没有告诉谢鸣玉自己究竟打算怎么做。 谢鸣玉也不好追问。 她只是扭紧了手中帕子,心里砰砰的打着鼓。 - 正午。 永乐大宴开席。 钟鼓齐鸣,仪仗肃列,太和殿前,韶乐大作。 百官按品级分列御道两侧,朱紫青绿官袍如彩练铺展,身后女眷严阵以待,环佩凝寂。 景昭帝自乾清门乘舆而出,九龙曲柄黄盖如云霞蔽日,舆驾上,明曦好奇地四处张望,被景昭帝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小手,她这才老老实实的搂紧了父皇的脖子。 舆驾经保和殿,过中和殿,终抵太和殿汉白玉阶前。 柳德鸿展黄绢,朗声宣道: “圣驾临轩——众官恭迎——” 百官及家眷如潮水般依次跪伏,跪拜声分三重而起: 首拜,额触手背,齐呼:“恭祝吾皇万岁——” 再拜,双臂展合,声震屋瓦:“万岁——” 三拜,俯身贴地,余音在殿宇梁枋间久久盘旋:“万万岁— 第103章宴席开始 景昭帝于山呼海啸的声浪中徐徐落座:“平身。” 柳德鸿有一把好嗓子。 他再宣:“起——” 众人动作整齐如一人起身,珠玉环佩轻撞如碎冰相击。女眷们依旧低眉垂首,唯有裙裾间的禁步玉佩,发出细雨敲檐般的轻响,叮咚悦耳。 景昭帝:“诸位入席吧。” 又是声浪重叠的一声:“是,谢陛下。” 在众人陆续入席的时候。 景昭帝将明曦放在他左侧下首的席位旁,明叙来的早些,已经端坐在那儿候着了,“曦儿,这边。” 明曦一屁股就坐到了长兄身边。 右侧下首是裴桓儿,灵玥和明峭则要更靠下一些。 这是裴桓儿安排的席位,景昭帝也没有异议。 永乐大宴毕竟是国宴,嫡出的皇子和庶出的皇子多少还是要做些区分才是,反正,裴桓儿觉得就该早作区分。 别以为她不知道。 那些个老东西都提防着她这个贵妃呢。 在旁人看来,明叙、明曦这两元妻嫡子在宫中无母所依,反倒是她这个贵妃一家独大,膝下还有儿有女,好些臣子都在心里嘀咕着会不会出问题呢。 就算裴桓儿如何表态,他们也当然是不会信的。 那么既然如此。 裴桓儿索性什么都不说,她不会为自己辩解任何一句,只需要专心做好自己该做的,往后的日子还长,她反正肯定比那些整日嚼舌根的要活得长。 熬不死他们,哼。 裴桓儿没有夺嫡之心。 同样的,她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有,就现在来看,明峭那脑子不用说也没戏,裴氏有明叙自然就不会再扶持别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而脑子不行的明峭正在让人给他准备蜜茶。 明峭:“蜜茶要温的,不要去岁的陈茶,蜜浆只要岭南蜜浆,还有煮水一定要第二遍过水我才喝,我告诉你我舌头可灵了,你要是做的不对,我一尝就知道,你明不明白?” 宫人:“是,奴婢明白,二皇子殿下。” 明峭嘿嘿一笑:“行,你下去吧。” 自从当上皇子以来,明峭都快笑成弥勒佛了。 一天天的,尽喜欢让人对他行礼,喊他二皇子殿下,一听就乐,灵玥看了就摇头。 灵玥:“明峭你给我正经点。” 被姐姐一瞪,明峭下意识挺直了背,他还颇有几分委屈:“姐,我口渴都不行吗?” 他只是一个爱喝蜜茶的小男孩他有什么错! 灵玥:“就不行。” 她为数不多的陈述语气基本都贡献给了明峭,灵玥真的没再见过比自家二弟还欠的小孩了。 喝茶还那么多要求,父皇都不像他这么麻烦! 明叙:“……” 他有一点想生气,但灵玥将眼睛一横,明峭心里那点子本来就小的气立刻就散完了。 不仅不生气。 明峭还讨好似的朝灵玥笑道:“那我不渴了,我忍着。” 灵玥这才作罢。 她整理衣衫,端庄坐正,自是一派眉目秀丽清远,很是贵气。 出席宫宴代表的就是皇室的颜面。 灵玥向来看重这一方面,因此,她也一定会管好身边的明峭,绝不会让他在这种时候丢了皇家的面子。 这也是裴桓儿将姐弟俩安排在一起的原因。 身份最尊贵的皇室一家已然入席。 以往都是由皇后启词,说些场面话然后就开席,但景昭帝尚未立后,裴桓儿亦是不愿在这种时候出风头,于是景昭帝就自己来。 景昭帝执杯,并未起身,只将金杯平稳地举至胸前齐眉处。 “奏乐,启宴。” 话音落下。 景昭帝干脆地饮下这象征着开宴的第一杯清酒,一点不拖沓,十分干脆。 景昭帝:哎呀吃吧吃吧,早点吃完早点结束拉倒了。 拜毅宗皇帝所赐。 景昭帝实在是厌烦了这些形式重于实际的宴席,菜也不咋的,舞也就那样的,有这时间他不如回去批点奏折呢。 但。 景昭帝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皇帝了。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这或许会有损皇家威仪。 虽然毅宗把威仪败的差不多了,但景昭帝还是想尝试着把威仪捡起来的。 众臣齐声:“是,谢陛下赐宴——” 宴席正式开始。 一水的音琵舞女便进了殿,乐声悠扬,舞姬们身着轻盈的舞衣,在殿中翩翩起舞。珍馐美馔也陆续端上了桌,众人纷纷动筷。 毕竟是宫宴,守白不便陪侍在皇子席位上,虽然他已经练习了很久的布菜技术,保证能够让明曦吃的肚圆。 但他还是不能上殿,守白只好含恨退入暗中守护明曦。 好在明曦自己也能用勺子吃的津津有味。 身为兄长,明叙也在一边管自己吃饭一边给明曦布菜,他没做过这种活,颇有些手忙脚乱,明曦都想让他别忙活了。 但明曦没说,因为明叙布菜布的还挺开心。 景昭帝也不怎么专心,他一边用膳一边忍不住去瞧明曦。 唉这孩子又挑食,她大哥给放到碗里的菜又偷偷挑出来,挑食怎么能长高长壮呀,不行,早知道还是放自己身边带着了,明曦就是仗着明叙舍不得数落她才这样的。 难得的宫宴,也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场宫宴。 朝臣们的夫人都忍不住悄悄地瞥向新皇。 原因非常简单。 景昭帝俊啊。 新皇年岁不算大,容貌也是先帝亲自认证过一等一的好,而她们这些夫人难得进宫赴宴一次,可不得逮着使劲瞧嘛,瞧到就是赚到。 能来参加宫宴的都是品阶较高的大臣,他们平时在大朝会上还是能面见天子的,这些日相处下来,也都大致摸清楚了当今是个什么脾气。不算温善,但也不滥杀,知人善用,文武皆重,就目前来看,景昭帝的确是一位难得的明君。 就是有一点,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的这位陛下非常非常非常宠爱三皇子,什么宫内乘轿、腰牌畅通、入住乾清宫啦,这位三皇子都做的理直气壮,陛下也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听说陛下还要用私库的钱来给三皇子修缮承乾宫呢,真是给孩子宠得没边了。 但这也能理解吧。 这位三殿下是陛下的发妻所出,又亲自带在身边细心养着,这么两相叠加,换谁来都很难不宠啊。 朝臣夫人们看景昭帝,景昭帝看明曦。 那么由此可知。 顺着陛下时不时飘走的视线就能精准定位到三皇子了! 呦。 三殿下吃饭可真香啊。 呦呵。 三殿下皱眉毛的模样也好是可爱呢。 哎呦呵。 三殿下用完饭后还会自己用绢布擦脸呢。 …… 明曦吃着吃着,忽然感觉一阵恶寒。 她嚼完了嘴里的吃食,忽然抬头,目光快速的扫过台下众人,有不少来不及躲闪的目光被她逮了个正着,夫人们倒也不尴尬,反而对着明曦露出一个和善温柔的笑来。 明曦:? 怎么个事儿。 到点了你们不吃饭光看我干啥 第104章芝兰玉树 明曦感觉被盯着吃饭有点奇怪。 但她也没有从那些夫人身上感受到恶意,所以干脆就不管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等明曦吃的差不多了,本就不止是为了用膳而办的宫宴自然也已经到了中程。 明曦擦擦嘴,仰头看向景昭帝。 景昭帝一下就捕捉到了小女儿望向自己的视线,他想笑,但又很好的忍住了。 明曦朝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悄悄用手指了一下席位上的朝臣们,景昭帝见状,微微颔首。 景昭帝:“今日佳辰,朕与诸卿共乐,恍如家人。” 他声音不高,却让原本松快的宴席蓦然一静。 众臣皆停下杯箸,侧目看向高座。 陛下这是? 景昭帝的目光缓缓掠过席间那些随父兄入宫、身着锦袍的年轻子弟们,唇角含着一丝鼓励意味的笑。 “方才朕乘辇入殿时,瞧见庭中玉树琼枝,映灯生辉。” 景昭帝将手中温热的玉杯轻轻一转,“倒让朕想起另一桩‘玉树’——昔日谢安问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谢玄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谢尚书身躯一颤。 芝兰玉树……难道陛下是想? 谢尚书有些激动的握了一下手中银杯,然后极快速的给了身后两位尚无官职的嫡子一个眼神。 今日带儿子们来真是来对了! 谢鸣玉闻言也是一愣。 这难道…… 她忍不住瞥了眼明曦,却见明曦一直盯着景昭帝,并没有看向自己这边,谢鸣玉只好又重新紧张的绞起手中帕子来。 明曦说要帮她,到底是怎么帮呢? 景昭帝略作停顿,目光沉静地扫过席间诸多朝臣: “今日,朕的庭阶之前,今日也立着诸卿家的芝兰玉树。适才歌舞,是娱目;此刻酒暖,正宜清谈。朕忽有个念头——” 景昭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何不借此春风满座,也让朕与诸卿,听听诸卿‘玉树’们的清音?” 话音落下。 宴席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满堂无声却也有形。 烛火跃动的光晕在年轻子弟们骤然绷紧的侧脸上晃过,无声是因为众人惊愕,有形是因为诸多子弟的目光炯炯宛若凝形。 陛下这是要考他们! 新皇新政,正是多事用人之际。 而距下一次科考还有一年时间,景昭帝此举,或许是为了选贤举能?是要从他们这些朝臣之子里先挑吗?! 这时。 裴枝远起身行礼,他面容沉静:“陛下是想考校殿内众学子的学识?” 景昭帝:“对。” 裴枝远:“那这题目?” “朕已提前叫人备好了。” 裴枝远:“是臣多虑了,陛下圣明。” 景昭帝笑了笑,又看向裴枝远身侧坐着的少年:“照惟也来啦,曦儿他们最近总是念叨你不进宫来陪他们玩,等会儿皇姑父的文试,照惟要好好的答,答好了,皇姑父会重重赏你。” “是,照惟明白。” 裴照惟立刻起身恭敬行礼,他行礼的姿势仪态简直是和裴枝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一样的端方雅正。 一看就是裴氏子弟。 时隔多日,明曦终于见到了裴照惟,她很是兴奋的直起身子,然后冲裴照惟招手。 裴照惟也瞧见了明曦,忍不住莞尔一笑。 他也很喜欢明曦这个表弟。 明曦很聪明,很乖,也很擅长问问题,听父亲说,明曦甚至还有过目不忘之能,实在是很厉害啊。 景昭帝:“行了,你先坐下吧。” 裴照惟:“是。” 景昭帝抬手,示意内侍捧上一早备好的朱漆木盘,盘中盛着数卷素帛。 “朕不考八股制艺,太煞风景。诸位‘玉树’尚且年少,朕也问过朕的三郎最喜什么文试。他答,既是活人才智相较,不若以活对相搏,更见机锋。朕亦觉如此,今日便限香寸许,略观诸子才思风仪。” 活对?对对子? 这倒是……主考的是一个机敏,和文章学识多少倒没有什么太大相干。 有少年轻笑,笑的是皇三子年幼,只觉得活对有趣,还是学识尚浅、学识尚浅啊,不过,这也恰好便宜了他们这些平时积累不算太多的人。 而后,景昭帝的目光落在席间众人身上。 他悠悠然道: “诸卿以为如何?朕甚是期待,今日这宴席之上,能否生出几株真堪栽于朕之‘庭阶’的嘉木呢。他日或可共辅这‘景元’盛世,方不负此良机啊。” 这句话就是明晃晃的加官允诺了。 此时。 身无官爵的少年们也都燃起了熊熊斗志,虽然今日能随父参宴之人的家世也都不差,基本日后靠蒙恩或花钱讨捐个官职都没问题,但是,自己考的和家族讨的区别很大的好不好,能考当然考。 更何况,这可是第一次在当今新皇面前露脸的时机啊。 那些个有抱负的、平日里在书院极其拔尖的、一个个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那些个家里孩子多的大臣现在都忍不住懊恼,早知道就带上了,对对子也不难,万一才思泉涌了一下,这不就撞大运了吗! 带了三个儿子来的谢尚书第一个响应,他离席躬身:“陛下垂问稚子,乃旷世恩典。臣家中稚子愚钝,能蒙天听,已是造化,谢陛下垂问!” 话虽谦卑,垂下的眼帘却遮住了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目光。 “谢卿过谦了。” 景昭帝唇角笑意未减,目光已如利箭般扫向全场:“今日不论尊卑,只问才思。柳德鸿,燃香,展题。” “是。” 柳德鸿点燃线香,将内侍盘中的素帛展开:“诸卿子弟,且听上联——” 众人屏息附耳。 “一盏灯,千盏灯,照彻今宵宴,光明谁属 第105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盏灯,千盏灯,照彻今宵宴,光明谁属? 此联一出,席间几位精通文墨的文臣皆是心中一凛。 坐在裴枝远隔壁的周净之忽然抚起了长须,裴枝远见状,扭头问道:“周老,这是您出的题?” 周净之:“嗯?” 他微微颔首:“是我出的,陛下昨夜传令命我出一道上联用以考校文生,我思前想后,也是今晨才写出这句交由陛下定夺。” 裴枝远:“原是如此,周老好文采。” 他垂下眸。 这联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用些辞藻堆砌也能对上,但要对上意境,就颇为艰难。 联面看似只衬元宵,实则机锋深藏。 “光明谁属”四字双关甚妙,光明既可指殿内烛火光华,亦可指代恩宠、权柄乃至天下大义的归属。 这是一个可以借机表态,且考验立场与急智的考题。 陛下此举,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在世家重臣子弟中选些文采斐然的孩子培养? 说实在话。 虽然景昭帝后宫中仅有的二人都出自裴氏,但裴氏和景昭帝真的不是很熟。 之前裴氏拼了命的不让裴枝君嫁给景昭帝没成功,当初迫于无奈又给景昭帝送了个庶女去,因此,裴氏一直有些愧对裴枝君和裴桓儿,嫁入皇家后,姐妹俩也很默契的减少了和家族的联系。 枝君走后,景昭帝就更加防备裴氏了,这种防备尤其体现在两个嫡子的教育问题上。 景昭帝一般不怎么愿意让明叙、明曦和裴家接触太多。 到底是外戚。 景昭帝不希望他的太子是被母家推上高位的,那太无能,日后也会受限良多。 所以。 景昭帝也从未想过会让从小和裴氏亲近的明峭继位。 景昭帝的态度非常明显,所以裴氏一般也采取避嫌策略,能不惹眼就不惹眼,保全家族比得帝心更加重要。 裴枝远沉思片刻。 然后给了裴照惟一个尽力而为的眼神。 裴照惟颔首,表示明白。 裴枝远这才重新举杯抿酒,神色淡然。 既然陛下想要考校这些孩子的学识,那就让照惟试试吧。他们裴家于文之一道上向来寸土必争,绝不相让! 线香燃起,白烟缭绕盘桓而上。 景昭帝:“上笔墨。” 话音落下。 数名早已捧着纸墨的内侍鱼贯而出,而后又极有秩序的将纸墨放到每一位少年人的面前。 “嗯?” 忽然有位小姐惊讶问道:“公公,这、我也可以写吗?” 不只是她,其他拿到了纸笔的女娘们也都带着些惊讶的看了过来。 她们原本以为只是郎君需要文试而已。 没想到,竟然也有她们的份。 内侍含笑答道:“是,陛下说了,堂下诸子皆可一试。” 既是诸子,又不论尊卑,只问才思,那就是男女皆可,郎君、女娘都有作答的机会。 谢鸣玉在接过纸笔时。 谢尚书:“鸣玉。” 谢鸣玉侧眸看他,目光沉静:“父亲。” 谢尚书:“不必太较真,你是个女娘,写得好也不算什么,随意写写就好,明白了吗。” “…明白。” 谢尚书这才满意,他甚至颇为慈爱的摸了下谢鸣玉的脑袋。 大掌抚上,一派温热。 谢鸣玉面无表情的垂下眼睫,盯着面前的宣纸默默出神,忽然弯了一下唇角。 她明白。 她当然明白。 现在的文试,就是明曦给她递来的机会啊—— 如此浩大的声势。 只此一次,再没有旁的更好机会了。 谢鸣玉眸色定定。 她不能辜负了明曦的好意,她要狠狠的‘利用’明曦才最对得起他的安排。 在香灰屡屡点落时。 拿到了纸笔的少年们都捏着笔杆,冥思苦想,决心要为此续上旷世绝句。 “这、这怎么行。” 有人颇为不忿。 为了省事,他一个孩子也没带来,谁知道今日的永乐大宴居然有这么大的便宜可捡,他家儿子都没机会,这些个小姑娘又来凑什么热闹。 那文臣低声说:“女娘又不能做官,让她们写对子也没用啊。” 他开了嗓。 倒也有几人应声附和。 灵玥忍不住拧了下眉,身为女娘,她天然不喜这种说辞。 不能做官就不让写对子了?这是什么道理?虽然做不了官,但若是写得好了,拿个赏赐又有什么要紧? 她一拧眉。 身边时刻注意着姐姐动静的明峭先是一愣,立刻喊道:“怎么?女娘不做官就不让写啦?哼!又没用你家纸笔!” 明峭的嗓门本来就大,他还一点都没遮掩。 一声喊出来,离得近些的人就都忍不住往明峭身上看,然后又顺着他视线看到那位文臣的身上去。 明曦也注意到了对面的动静。 那文臣被吓了一跳,脸色顿时有些青了。 二皇子也太……太粗鄙了些!到底是个庶出,自幼入裴氏私学门下就读竟也如此口不择言,实在是荒唐! 但文臣当然不能这么说。 这可是皇子啊。 陛下虽年轻,但现在膝下也就这三个皇子,从前那些个子嗣不算丰旺的皇帝,便更会将每个孩子都细心捧着。 和明显脾气不好的二皇子顶嘴就是找死。 现在或许还死不了,万一以后被整死了呢。 毕竟。 明氏这皇位传承是有说法的。 文臣想通了,立刻起身告罪:“二殿下勿怪,是臣吃醉了酒,一时失言了。” 嘶。 人确实道歉了,但明峭怎么就听的那么不爽快呢,不行不行,他才不要接受呢。 “不对,你吃醉了就能乱说话吗你——” 坐着不过瘾,明峭刚想站起来拍着桌子和他吵。 灵玥一把按下了他,她搭在裙上的指尖轻颤,面上却温和笑道:“好了峭儿,既然醉酒失言,便算了吧。” 再如何不喜也不能搅扰母妃准备良久的宴席。 灵玥如此坚定的想道。 明峭:“……” 他磨着牙,瞪了一眼文臣后才恨恨坐下。 文臣也讪讪一笑,灵玥微微压手,示意对方落座,这事就不再追究了。 突然。 “为什么算了。” 灵玥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瞧,明曦不知何时突然走到了她的身后。 灵玥:“曦儿?你怎么过来了?” 明曦指了指肚子:“吃撑了,我走动起来消消食,听到二哥和人吵架就过来看看。” 反正那些人还得写一会儿呢,她就在台上走走又没什么。 灵玥失笑,朝明曦招招手:“过来,大姐姐替你揉揉。” 明曦很是听话的坐到了灵玥身边,灵玥轻轻的给她揉肚子。 明峭还是有些不爽:“我才不是吵架!是他乱说话,我这、我这是替女娘打抱不平好吗。” “女娘?”明曦问:“那个人说了什么?” 明峭想添油加醋,灵玥却不许,她只简单提了下文臣说的话。 灵玥:“既是吃醉了,又是宴席上,也不好再闹下去叫人看笑话,就算了吧。” 灵玥一向秉持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信念。 明峭气的鼻孔都开始喷气了。 又是算了。 算了算了算了!他从大姐姐这儿听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算了!要是什么事都能算了的话,那还要大理寺做什么?大家都阖家欢乐算了呗。 明曦眨了眨眼睛。 好吧,那宴席上就不闹了,反正她记性好,晚些再告诉父皇就是了。 次日大朝会时。 那位文臣喜提左迁外放,次月出发远行赴任 第106章橄榄枝 半晌。 醒目的红星瞬而湮灭,最后一点淡灰色的香粉也缓缓飘落,碾入尘灰壤壤,线香燃尽了。 柳德鸿躬身禀告:“陛下,香已燃尽。” 景昭帝:“嗯?那便都收上来吧。” “是。” 柳德鸿指挥内侍们将方才发下去的纸墨都收了上来,宣纸累累高叠,捧在内侍官的手里竟也不算太多,约莫几十张吧。 今日带了孩子入宫赴宴的朝臣也不多。 年纪太小的不好带进宫里怕吵着贵人,年纪太大的孩子也不好意思进宫赴宴了。 内侍收到谢家这桌时。 谢鸣玉刚要将宣纸递过去。 谢尚书忽然拦了一下,他笑道:“公公,我家女娘学识尚浅,这……便不交上去让人笑话了吧?” 谢鸣玉瞳孔微颤:“不——” 怒意油然而生。 她从未、从未想过要同兄长们争什么、为何一次、父亲一次都容不得她?! 话音未落。 内侍恭敬道:“大人不要和奴才说笑了,柳公公吩咐了,宣纸发了多少张,就要收上多少张,您这……” 谢尚书闻言,只好作罢:“啊,原是如此,抱歉,我不知缘由,公公请便吧。” 内侍赔笑:“多谢大人通融。” 他朝谢鸣玉伸手,谢鸣玉神色一松,快速的将自己的宣纸递过去,并一直紧盯不放,完全不顾身边谢尚书颇为难看的脸色。 一直到盯着内侍将那叠宣纸交到了柳公公手中,谢鸣玉才收回视线。 谢尚书冷声道:“鸣玉,你写了什么。” 他这个女儿顽固、但也聪慧。 是谢家少有的硬骨头。 他已经很久不考察谢鸣玉诗书了,如今也不知道她到底学到什么地步了。 在谢尚书眼中,女娘就是为郎君作配的,他自然不允许女儿在这等重要场合冒尖出头抢了她哥哥们的风头。 谢鸣玉沉默不语。 无声的表达了她的抗拒。 谢尚书怒道:“你、好,你好的很啊。” 他谢家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冥顽不灵的女娘,一点也不知为家族奉献、只顾自己利益,简直是混账! 他这次回去,定要狠狠罚她一回,叫她长长记性! 谢大哥装模作样的劝了一句:“算了父亲,别说了,鸣玉还小,您也别太着急呀。” 最看重的嫡长子开口了,谢尚书强压怒火,却还是狠狠瞪了一眼谢鸣玉。 谢大哥又对谢鸣玉说:“鸣玉,你也是,女娘的脾气要柔和温婉些,不要总是和爹娘犟气,这不孝顺。” 谢鸣玉:“……” 她仍不言语,只将头别开,不看父兄。 呵。 她大哥哪有这么好心,只不过是心思作祟罢了。 对于谢大哥来说,与其让陛下看重他那两个或许会有大出息的弟弟,还不如看重他这个注定要嫁人的小妹妹呢。 宣纸收上来之后,柳德鸿点了点张数,确认无误后才交到了景昭帝手里。 明曦见状。 肚子也不撑了,也不想和二哥聊天了,仰起小脸就巴巴的看向了景昭帝。 景昭帝:……懂了。 他环顾四下,先是点了几位以文采斐然闻名的文臣:“……诸位上来瞧瞧,都挑出些好的来。” “是。” 周净之、齐舒堂、裴枝远……几位文臣各自分了几张,皆垂目细细看去。 景昭帝又转头看向明曦。 “曦儿。”景昭帝说,“过来,这是周老出的题,是你喜欢玩的活对,你也上来瞧瞧别人是如何对的。” 明曦欢快应声:“是,父皇!” 她小跑到景昭帝席边,景昭帝直接把人捞到怀中环住,父女俩坐一块认认真真地看,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讲小话。 景昭帝:“曦儿,你确定那谢家女娘能对出好联?” 明曦:“嗯!九娘很会对对子,我和宁濯都不如她。” 景昭帝若有所思的点头,他也知自家女儿不是会说大话的人。 明曦又说:“不过,就算她这次对的不好,我以后也会想别的法子帮她,所以,没什么关系。” 反正她有父皇,她肯定能帮谢鸣玉。 景昭帝笑道:“哦?你以后都会一直帮她吗?” “嗯……” 明曦思考片刻,坦诚道:“应该不会,如果她以后变得不聪明了,那我就不会再帮她了。” 她的善心是留给聪明人的。 这世上当然也有笨人真心,但这不是明曦需要的,她有足够多的仆从驱使,父皇也会为她培养忠心的侍卫,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去求愚笨之人的真心相待呢。 她和聪明人交谈起来更愉快,那么她当然选择和聪明人交朋友。 若是谢鸣玉连机会都抓不住的话,那么明曦以后只会一次次的降低枝丫去让她够。 最好的机会就是当下。 抓不住就抓不住了,那就说明对方还不够格,只配次一等的。 景昭帝立刻夸赞道:“好,曦儿做得很好。” 就该这样。 他的曦儿就该这么做。 橄榄枝要抛几次,其实只取决于对方到底值得几次,抛出的枝条能否结出善果都是后话,只看眼下,人蠢接不住那就不必再接了。 殿上众人看的仔细,殿内其他臣子们也都有些紧张,尤其是带了孩子来的。 宁泓铮完全没指望长子,他看向宁濯:“濯哥,你答得如何?” 宁濯:“尚可。” 宁泓铮放心了。 次子向来稳重谦逊,他说尚可就是还不错。 一旁的宁缊:“……” 爹你为什么连问都不问 第107章几人心,兆民心 不过几十张文联罢了。 几位称得上是文学大坛的文臣们细细看下来也花不了多少功夫,对子这种事就是轻易能辩出好坏的,毕竟不是策论之类的。 景昭帝和明曦将手里的几张看完后。 景昭帝:“这张如何?” 明曦点头,“很厉害。” 至少比她写的对子厉害多了。 觉得对对子不考学识的人纯粹是没解出题意,悟出题意的人也都不会觉得这句很难。 景昭帝挑挑拣拣,选了一张还算不错的单独放在一边,他又看向几位文臣:“诸卿可有觉得不错的?” 周净之:“是,陛下,老臣觉得此联不错。” 其他人也陆续递上了自己认为还不错的对联,因为内侍在分发纸笔时特意嘱咐了不要署名,那些个署了名就统统作废。 裴枝远淡淡道:“我这里没有。” 写的都什么玩意。 他看着都觉得眼睛疼。 刚才裴照惟写联的时候裴枝远瞥了几眼,写的也不怎么样,好在不是裴枝远自己审,不然他连亲儿子的也不会让过。 景昭帝:“……” 裴枝远向来清高,文癖也多,他眼光高的吓人,瞧不上这些少年所作也很正常。 只希望那谢家女娘的文联别落到裴枝远手里就好了。 要是落了,那就是命。 景昭帝:“都拿来给朕瞧瞧。” “是。” 简单挑选后,文臣们回到自己席位。 那么几十张宣纸,最后也只选出了寥寥几张。 景昭帝一一细看过去,唇角也挂上了一丝笑意,似乎是觉得这些文联写的当真极好所以有些欣慰。 实际上。 景昭帝:写的一般、还行、一般、不错……但这也没办法。 矮子里面拔高个,年纪大的对成这样就没眼看,但这些十一二岁、更甚者不满十岁的孩子能对成这样就算很不错了。 “嗯……” 景昭帝忽然念道:“几人心,兆民心,安稳盛世基,功过史评。” 还不错。 从宴席抬升至江山社稷,以“民心”对“光明”,用“史评”对“谁属”,执政根基在于民心向背,功过自有历史定论,看起来,是个心向儒家的学子。 只是……隐隐有劝谏之意啊。 景昭帝:“这是谁写的?” 裴照惟起身,风度是世家精心教养出的从容,行跪拜礼后朗声道:“回陛下,此联是臣所对。” 裴照惟可以对景昭帝自称为臣。 因为他十岁时就考过了县试、院试,成为了贡生,且两次都是京都的头名,他本想趁热打铁,继续参加那年的秋闱,却被裴枝远拦下要他继续潜心修学三年再去。 裴枝远想让裴照惟和周净之一样,考个六元及第。 裴照惟也答应了。 如今三年已到,他正在家中准备参加今年的秋闱。 明曦见到是裴照惟起身认下了此联,一下就笑眯了眼睛。 是表哥啊。 表哥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厉害呢! 景昭帝见是裴照惟,也笑道:“好,原是照惟所写,嗯,写的很不错。” 他对裴氏颇有防备之心,但对裴照惟还不赖。 毕竟。 不知为何,裴照惟竟比裴枝远还更像裴枝君些,侄儿像姑姑,倒也难得一见。 裴照惟再拜身:“谢陛下夸奖。” 景昭帝久久凝视着裴照惟,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谏言。 这些话,到底是裴照惟在谏,还是裴氏在谏呢? “不过。” 景昭帝话音一转:“照惟,依你之见,是当下‘光明’重要,还是身后‘史评’更要紧呢?” 裴枝远神色淡淡。 这就是他原本并不打算将放儿子过关的原因啊。 当今猜忌裴氏良久,并非一日之功。 当然,这也不能怪人家皇帝猜忌,实在是裴氏近年走的太顺了,换任何一个帝皇都会忍不住疑心的。 裴照惟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回陛下,当下光明,源于陛下;身后史评,源于兆民。陛下圣心所在,即光明所向,亦史笔之源。” 景昭帝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低沉,却真实了些。 “好一个‘光明所向,史笔之源’,朕喜欢!不过这重赏么,还得容后公布,照惟你先回去坐下吧。” “是。” 裴照惟落座。 裴枝远在一旁淡然道:“你得多谢你姑姑保你,不然。” 后面的话,裴枝远没有再说。 裴照惟却听得懂,“是,儿子明白。” 他知道父亲是想说,如果不是他长得像已逝的大姑姑,景昭帝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将这事翻过去,他方才的文联确实有些出格了。 颇有些为搏出众,用词肆意了些的意味。 只是。 为了裴氏的名头,裴照惟只该这么写。 景昭帝又翻动下一张。 嗯? 这个也还行。 “三尺剑,十万兵,荡平天下尘,忠勇我争。”景昭帝笑着问:“好胆识!这又是朕的哪位‘嘉树’所作?” 以“剑”“兵”对“灯”,转柔光为锐气,气象骤然开阔。 倒是很合少年意气。 明曦盯了一会儿,忽然嘶了一声。 别看她写字不怎么样,但她记性好啊,她认得许多人的字形呢。 这字…… 好像是。 宁濯跨出席位,跪下行礼:“回陛下,是草民所作。” 宁缊惊了一下。 哇,他家阿濯好厉害啊!! 他站的有些远了,景昭帝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他是宁家那个二郎君,也是曦儿的伴读。 景昭帝便笑道:“是宁濯啊,朕记得你与曦儿是旧日同窗,不错,你这文联气魄夺人,颇有尔父之风。” 宁濯又叩拜:“是,多谢陛下夸奖。” 他向来话少,就算是被景昭帝夸奖,他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最好,便只是深深拜谢。 “平身,回座吧。” 景昭帝笑眯眯的抬手让他回去坐下。 宁濯:“是。” 明曦凑到景昭帝耳边小声说,“父皇你看,宁濯是不是很厉害?” 她语气很是骄傲。 仿佛宁濯的厉害和她有什么天大的关系似的。 实际上,明曦只是想向景昭帝说明自己的朋友都是非常聪明的人,是和她一般的绝顶聪明哦。 景昭帝:“……” 他微微颔首,厉害厉害,这个年纪能有这等气魄,的确很是不错。 但!是! 他怎么就是那么不喜欢从曦儿嘴里听到她夸别人的话呢。 啧。 现在还是正事要紧。 陆陆续续的。 景昭帝又念起了其他人的对子,每念一个,谢鸣玉的手心就冒着更多的汗,她的背湿了,心窝也冰凉一片。 难道……难道真的没有她? 不会吧。 她不会这么倒霉就被分到裴大人手里了 第108章以己度人 谢鸣玉正忧心不已时。 “半阙词,满卷诗,吟尽古今情,风月同吟。” 此联全然抛开朝堂暗喻,直接转入风雅文苑。 “词”“诗”对“灯”,以“风月同吟”对“光明谁属”,将争夺归属变为共赏,针锋相对转为浪漫同谈,倒是十分文艺有趣,一派写意轻松。 像是年岁不大的孩子所写,不算顶顶佳作,但也属上乘。 景昭帝问:“这是何人所作?” 谢鸣玉一下眼睛就亮了。 谢尚书:“鸣玉你——” 谢鸣玉理都不理他,自己撑着桌案起身,出席叩拜答道:“回陛下,是臣女所作。” 谢鸣玉这一步跨出。 众人纷纷侧目。 和前几位被景昭帝点到的少年不同,细碎的议论声顿起: “竟然是个女娘。” “是谢家的那个嫡女吧,谢尚书对家中子侄真是用心,连女娘的文采都能如此拔尖,怎么另外两个郎君就……啧啧,谢尚书真是糊涂了啊。” “这女娘的确不俗,但陛下此举是为了选贤做官,女娘的话,不好办吧?” “嘶,瞧着年纪也不大。” “要我说就不该给女娘发什么宣纸,这下好了,无端叫陛下骑虎难下了不是。” “……” 面对御座上深不可测的帝王和无数道利箭般的目光,谢鸣玉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眼帘安静地垂着,指尖却悄悄攥住了袖口的一角绯色。 她当然听得见身旁的细声低语,也感觉得到那些几乎要将她谴责致死的目光。 但那又怎样。 事不成要嫁人的又不是他们,他们懂什么! 他们只会说些风凉话,或是只会和她的母亲、祖母一样劝她认命罢了。 谢鸣玉掐紧了手中衣摆。 认命? 偏不。 她生来便平白矮了兄长们一头,可一身学识本领皆是她用功而来,若是连没被选上也就罢了。 偏偏有她,那她自是不肯休! 景昭帝习武多年,耳力自是非凡。 台下熙熙攘攘的这些闲言碎语也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明明只是这么听着,他却无端的被挑起了一股子火气。 女娘女娘女娘…… 女娘到底怎么你们了! 莫说这谢鸣玉只是一个小小女娘了。 他的曦儿不也是女娘,他的枝君也是女娘,这女娘到底哪里不好,值得你们这些酸儒如此抵赖遮毁! 景昭帝这时才恍然明白,明曦为何要做主帮助谢鸣玉了。 或许是以己度人。 此时此刻,众人对谢鸣玉的打量和轻蔑,都像是一柄重锤从天而降,狠狠的撞上了景昭帝的胸口,将他捶得气闷不已,连指节都在轻颤。 若有一日。 曦儿、曦儿恢复真身,她是否也会被人如此打量、也会遭人暗中讥讽?! 自幼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曦又能否接得住其他人那些明里暗里的嘲弄呢?到那时候,她会是什么感受、她又能如何反抗! 光是这么一想,景昭帝都觉得胸闷头昏。 他看不得。 他绝对看不了一点那样的场景!绝对! 景昭帝深深吸气,强忍怒意。 能在毅宗皇帝手底下做事还能安稳活到现在的朝臣们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此时此刻,他们也隐约察觉到了景昭帝突如其来的怒气,霎时,议论声渐歇。 沉默不过三五息。 于谢鸣玉,于众人,都漫长得如同经年。 “好一个‘风月同吟’。”景昭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谢卿。” 谢尚书几乎是弹离席位,伏地道:“臣在。” 景昭帝:“朕瞧你这谢氏门庭,实是教女有方,家风如玉啊。” 话似褒奖。 谢尚书却以头触地,声音微颤:“陛下天恩,臣与小女……惶恐无地!” 他心里一直在暗骂谢鸣玉。 早就叫她别出头别出头了,非要冒尖,这下好了,看陛下这喜怒不明的态度,保不齐要牵连谢家!这讨债的孽障! 谢鸣玉也觉出景昭帝语气古怪,一时间,她也只能保持恭敬地拜姿。 “谢家女娘。” 景昭帝一声轻呼,谢鸣玉强装镇定,依礼应答:“臣女在。” 尽管心思浮沉,声音依旧清晰。 景昭帝语气放缓,竟似带上一丝罕见的、对孩童的温和,这是个和曦儿年岁相仿的女娘啊,“你年岁尚浅,但学问不错,想必平时是下了苦功的。” 谢鸣玉闻言,低垂的眼睫眨了眨。 鼻子有些酸。 酸的是过去挑灯苦读的辛苦没有白费,酸的是只有一面的陛下都能夸奖她而她的父亲却从来没有。 明明她真的很努力。 可是为什么父亲只能看见大哥他们,偏偏就看不见她。 “笔墨之力可载民心,可书青史。不止郎君,女娘也是如此。”景昭帝的声音沉静,直入人心:“好好用它们。他日,朕还会看,你笔下是否还能有今日这般‘风月同吟’的文情。” 谢鸣玉头脑一阵发白。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头触及地面时震出的闷响,还有胸腔处一声盖过一声的强烈起落声。 片刻。 她答:“是!臣女谨遵陛下口谕。” 景昭帝:“嗯,尔等先回座吧。” “是。” 谢鸣玉和谢尚书都起身坐回了席位。 谢尚书此时也没了责怪谢鸣玉的心思,反倒很是兴奋,陛下似乎对鸣玉很是欣赏,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而后。 景昭帝又念了些旁的文联,所有人有耳皆闻,有目共睹,这些都没有前边被文臣们特地挑选出来的出众,于是,越听越沉默,越听越觉得前边几位写的出彩。 末了。 景昭帝叹了口长气:“朕知道,诸子皆有报国之心。”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如检阅山河般,逐一掠过每一张尚带稚气却又努力显得庄重的脸庞。那沉默如有千钧,压得少年们屏住呼吸。 景昭帝:“但你们还不够。” “朕这朝堂的确缺了少年英才,而你们的长辈们也都为大宣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朕绝不将就。” 用不了的就是用不了。 明曦不和笨蛋交友,景昭帝也不要蠢货。 父女俩如出一辙的功 第109章莫负江山,莫负平生 天家帝皇是不会为寻常人停留的。 能走到当今天子面前的朝臣有哪一个不是家世显赫,哪一个不是文采斐然,哪一个不是将星帅才。 大宣泱泱数千万人,这金煌殿上却只留得住千人。 万人中取一位啊。 世家之中出一位也是值得敲锣打鼓恭贺天地的喜事,而寻常百姓人家更是要烧香拜佛才会感激涕零地接旨。京都不缺少年天才,大宣更不缺,景昭帝自然也不缺。 他会给有才之人一点时间,但也不会完全将他们放在心上念念不忘。 他是皇帝。 这个有才却不顺从,那就下一个,他总是拥有挑选机会的。 “再者,不要拘泥于庙堂。” 景昭帝略侧身,指向殿外无垠的日空,指尖与宫阙重檐重叠: “你们此刻站在这太和殿内,觉得殿宇高阔,灯火辉煌。但朕要告诉你们,殿堂之外,有塞北风沙、江南烟雨、河西驼铃、岭南瘴岚。那才是真正的、活着的江山。” 自幼征战多处,景昭帝看见过的东西远比久居京都的京官们要多得多,他见过路边饿殍,听过死前低求,也有过很多次恨无能的时刻。 天子要看得见民生困苦,听得进百姓愿景。 才更知肩上重担。 今日一番考校问询,是受明曦所托,同时也是他自己想要看一看这些注定要成为下一批的官场子弟们究竟是如何想的。 能参加永乐大宴的朝臣官阶都不低。 他们总会有法子让自家子侄走到他这个皇帝面前的,到那时候,景昭帝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分出对方真假难辨的贤明才干。 那就先看看吧。 要打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也是给自己一个提前为孩子筛选班底的机会。 实在不堪重用的,就早些踢出局去为妙。 景昭帝:“你们今日所对的‘光明谁属’,答案不在朕的御座之上,而在那万里疆域的民心向背之间,在边疆驿马递来的军报之中,在河道衙门呈上的水文图里。” 明曦听的出神。 塞北风沙、江南烟雨、河西驼铃、岭南瘴岚…… 父皇原来去过那么多地方吗。 她也好想去啊。 要怎么做才可以像父皇这样去那么多的地方,见识那么多的人和风景呢。 明曦仍然需要保持思考。 于是,一颗小小的种子便在心中种下,只待某日,破土生芽,而后才会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明叙也很认真的在听,他听的脸都涨红了,激动的无法言语。 父皇、父皇。 父皇真的好有气魄! 他将来也能做到吗,他以后也能说出这些话吗,要是没做到父皇会失望吗……随着激动的心情而来的也是无限的怅惘,明叙忽然陷入了深思。 不止是明叙在深思,殿下众人亦是如此。 景昭帝忽而起身,向前两步。 “今日,的确有那么几个孩子答得不错,但朕更期待的是,十年、二十年之后。届时,朕想看到的,不是几个吟风弄月的才子,几个循规蹈矩的官吏。” 他的目光下沉。 落到那对出“兆民心”的裴照惟面前,再一一滑过宁濯、谢鸣玉等人,稍作停留,目光却仿佛透过他们,看向所有少年: “朕想看到的是,胸中有丘壑、眼底存山河的国之栋梁。” “你们当中,或有人将成为镇守一方、令胡马不敢南窥的将帅;或有人将成为明察秋毫、使冤屈得雪的青天;或有人将总理河漕,使万顷良田旱涝保收;亦或有人将执掌教化,让闭塞之乡也能闻得琅琅书声……乃至——” 景昭帝目光极轻地扫过谢鸣玉,“女娘也能以超越闺阁的才智与胸怀,在你们各自的位置上,照亮一片天地。” 谢鸣玉浑身一颤,竟险些落下泪来。 好在,她并没有失态。 她不要落泪。 她不要用眼泪展现女儿家的柔情,她不认为落泪是服输,但是,倘若郎君们不先使用这种手段。 那么她也不要,绝不要! 景昭帝后退一步,恢复帝王的雍容距离。 但话语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你们想要做官的这条路,不会比你们父辈走过的更平坦。朕今日摆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一条铺满锦绣的捷径,而是一把未开刃的剑,一盏需自己添油的灯。剑需磨砺,才堪护国;灯需持守,方能照远。” “莫负江山,莫负平生,更莫负——你们自己这‘初日’般的光华。” 语罢,景昭帝不再多言。 他转身,一步步重归那至高无上的御座高位。 殿中寂静无声,唯闻更漏。 但那寂静之下,某种滚烫的东西,已在无数年轻的心胸中被点燃,他们的眼睛那样明亮,亮的身边的父母都似乎被灼烧了。 天子象征着什么不必多言。 景昭帝这么一番明显是鼓励为主的话说下来,头脑冷静些的裴照惟都有些想撸起袖子振臂欢呼了,更别提有些生来性子便热情活泛的世家子弟了,他们就差以头抢地大声喊着臣愿为君死了。 这不仅仅只是一场文试的结束,而是一个更大、更真实的试场——名为家国天下的毕生考场,渐渐的向众人露出了一点小角。 明曦仰着小脸,眼若繁星,一瞬不眨的盯着景昭帝。 父皇。 这就是她的父皇啊! 父皇就是天底下最最最厉害的人啊!! 明曦看景昭帝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看他漆黑纤长的头发,看他额前垂下的点点珠帘,看他瞥向自己时缓缓漾出的一抹笑,然后又去看他身上明亮澄黄绣着肆舞龙纹的外袍。 看着看着,她仿佛彻底被什么吸住了。 或许是被景昭帝所说的一切鼓舞人心的话,又或许被这种万籁俱寂所有人都臣服于景昭帝的氛围给牢牢吸引住了。 总之。 明曦好喜欢这个时刻的父皇啊! 她真的好喜欢现在这个不会落泪不会为了母后难过不会担心她受伤不会被皇祖父惩罚的父皇啊,她喜欢父皇这样威武的模样,也喜欢父皇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这边的模样。 嗯。 她也好想成为父皇这样聪明又厉害、威武又霸气的人啊! 她要怎么做呢。 要怎么做才可以成为父皇? 从今日起。 明曦又多了一个需要放在心底自己慢慢思考才能得到答案的小秘密,在得到答案之前,她不准备和任何人提起这个秘密。 连景昭帝也不提。 明曦要给景昭帝一个惊喜。 而届时,景昭帝,他竟然也觉得这是非常大的惊 第110章皇子伴读 鼓舞的话说完了。 该给的奖赏也要给出来了,景昭帝绝不是那言而无信的人。 他伸手将明曦从自己的席位上牵起,又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坐回原位,明曦也很迅速的明白了,她乖乖的坐回了明叙身边。 景昭帝:“照惟,你上前来。” “是。” 裴照惟起身,恭敬垂眸上前后又躬身长拜。 不得不说,裴氏对族内子弟的仪容举止教育实在是严苛,身为裴氏嫡长子的裴照惟,一言一行,实为京都子弟典范。 “柳德鸿,取朕的紫霜墨来。”景昭帝看着面前这张和发妻像了七分的脸,忍不住舒展眉宇,他笑道:“再挑一方金花紫石砚,一套新进的玉管狼毫,连同内库那件汝窑天青釉荷叶笔洗,一并赐予照惟。” “是。” 柳德鸿连忙应声。 这些奖赏其实早就备好了,他只需要往后殿绕一圈然后把东西端出来就行。 裴照惟叩谢道:“多谢陛下赏赐。” 景昭帝却笑笑,“起来吧,皇姑父说话算数。” 他顿了顿。 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裴照惟身上滑到了明叙身上,而后,余光中也隐隐带进了一些明曦。 按照裴照惟的年纪,他是用不了这孩子多久的。 接下来。 该如何驾驭、驱使这样一位有学识有自持的臣子,就该是他的孩子们的事了。 景昭帝:“裴氏家学渊源,门风清正。这些东西,再如何名贵也不过是朕给你的鼓励,比起这些,朕更望你,莫负天资,能如你父,为社稷所用。” 裴枝远闻言也是一愣。 其实…… 他一直以为当今不重文臣,毕竟,景昭帝当初是以武称王的,他未登基前也一直与朝内武将一派走的更近些。 裴枝远原先以为,若非有枝君和桓儿的关系在,景昭帝定然是瞧不上裴氏的。 武将轻文臣,文臣蔑武将。 这事向来如此。 景昭帝又一向与裴氏不亲近,裴枝远如此想也不是错,他只是更重视家族利益罢了。 裴照惟再如何被家里教育要稳重,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经过方才景昭帝激动人心的演说,此时正是心神动荡的时候。 他朗声道:“是,臣日后定会更加勤勉用功,定不负陛下所望!” 景昭帝爽朗笑道:“照惟啊照惟,你这性子可比你爹痛快多了。” 被夸了就会干脆道谢这点,和裴枝远简直两模两样的。 裴枝远:“……” 他一时无言。 他能说什么,他能反驳景昭帝吗,他不能。 景昭帝:“你还年少,听你父亲说你今年会下场?” “是。臣正在家中准备秋闱。”裴照惟答道。 景昭帝摸了摸下巴,又看了一眼明叙:“既然如此,明日叙儿他们也都复学了,照惟,你可愿意来宫中为明叙做伴读?” 裴氏的先生再好,难道能好过六元及第的周老? 一瞬犹豫也无。 裴照惟:“臣愿意。” 景昭帝闻言,对裴照惟更加满意了。 实际上。 早在明叙那边定下裴照惟时,景昭帝就提前给裴枝远通过气了,裴照惟也从父亲那边得知了这个消息,说句实话,他还挺高兴的。 大皇子的先生可是周老啊。 这可是活着的六元及第呢,大宣百年来也没出过几个的六元及第! 能得周老教诲,裴照惟自认是撞大运了。 再者。 父亲也同他说了,大皇子,也就是他的大表弟,十有八九是要承继陛下圣位的,若能有这么一段君臣相伴之谊,日后裴氏的路也就能走的更顺些。 对于裴照惟来说,这是一举多得的美事。 如今景昭帝在殿堂之上询问他,也不过是将此事过个明路罢了。 裴照惟被定为大皇子伴读,几乎是一石子激起了千层浪,诸多少年都忍不住有些艳羡的看向了他。 这可是大皇子啊! 嫡长子,又是元后所出。 将来哪怕不是太子,也定然是位势力不小的王爷啊。 不过,大皇子的伴读是裴氏嫡长子也很正常,到底是母家亲表哥,身份也配得上。 如此看来。 景昭帝当真是在十分用心的培养长子。 景昭帝:“好。” “今夜回去收拾好东西,明日朕让人去接你进宫。” 皇子的伴读是要住在宫里的,他们跟随皇子的休沐日活动,基本只有皇子休沐时才能回家。 裴照惟:“是。” 他早就收拾好了,就等进宫。 景昭帝挥挥手,又让裴照惟坐了回去,轮到下一个了。 “宁家二郎。” 宁濯同样跨出席位,恭敬行礼。 景昭帝对他的态度则会更淡然些,裴照惟算是他侄儿,对侄儿和对臣子的儿子自然不同。 同样的。 景昭帝将刚才赐给裴照惟的文房四宝又备了一模一样的一份给宁濯,宁濯规规矩矩的谢恩。 而后。 景昭帝又问他:“宁家二郎,你可愿意进宫给曦儿做伴读?” 宁濯当然也是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啊。 景昭帝:“好,那明日,朕也会派人去接你进宫的。” “是,多谢陛下。” 回到席位后,宁濯笑着看向明曦,明曦也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给他。 宁家其实也得了景昭帝的提前报信,宁濯虽然觉得等的有些久了,但他心里还是颇为安定的。 只有宁缊:“……” 他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有点绷不住了。 虽然明叙已经提前私下找到宁缊解释过了此事,宁缊也表示理解,他读完甲字班也不打算升太学,父亲已经在准备让他走武试的路子了。 但是。 宁缊还是觉得有些难过,毕竟是自幼同窗又同桌的好友啊。 虽然好友身份已变。 但宁缊还是非常期盼明叙能越来越好的,他们是好友,他也期待未来能够与明叙做君臣。 又是一个伴读新鲜出炉。 惊得朝臣、学子皆是一阵懊悔,做皇子的伴读可比当官还要好呢,当今就这么几位殿下,瞧着还是个慈父,跟哪一位殿下都吃不了亏啊! 现在,大皇子、三皇子皆有了伴读。 还剩谁呢。 众少年皆是眼巴巴的看向了明峭。 明峭:“?” 他一阵恶寒,忍不住伸手搓了搓手臂。 旁边的灵玥:“你身上痒啊?” 明峭:“才不是。” 灵玥睨他:“痒就去换身里衫,别扭来扭去的叫人看笑话。” 明峭:都说了不是 第111章琴瑟松风晓,更将鸣玉音 “谢家女娘。” 当景昭帝点出谢鸣玉时,众人都有些讶异,神色里也带上了几分惊疑不定。 不是吧。 陛下不会要让这谢家女娘来给二皇子做伴读吧?! 这会不会有点太不合规矩了啊。 不光是别人这么想,明峭自己都有点提心吊胆了,虽说他之前和父皇说好了要选好友做伴读,但是! 父皇的心思没人能猜透。 万一呢。 眼看着大哥三弟的伴读都是这文试的头两位,那此时念出的第三位,轮也该轮到他了呀! 不要啊。 明峭可不想和小丫头片子一块上学,不方便不说,到时候他还比不过这个小女娘,传出去多丢人呀。 对于自己的文学积累,明峭心里有数的很。 明峭眼巴巴的盯着景昭帝看,满眼写着父皇父皇父皇……不要不要不要…… 五感敏锐的景昭帝自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景昭帝:“……” 老二是不是傻。 谁会给皇子配个女娘伴读啊,配伴读都不如直接定亲了那。 罢了,老二一向如此。 景昭帝:“赏金花紫石砚、玉管狼毫……” 照旧是一连串的文房四宝赏赐,谢鸣玉皆稳稳谢过,只是赏赐末了,她仍未起身,还是一副恭敬听宣的模样。 谢尚书:“!” 这死妮子。 难不成还真要让陛下赏她个伴读做做? 若是伴读……嘶,二皇子也不是不行,当今贵妃的母家亦是裴氏,若谢家能和裴氏结成姻亲,也算是文上加亲啊。 景昭帝见状,忍不住唇角微抬。 是个懂得为自己争取的聪明孩子,聪明就好,聪明才不会轻易负了他的曦儿。 景昭帝会答应明曦要帮谢鸣玉出谢家,其实只是因为这是明曦所求,而并非谢鸣玉这个人打动了他。 因此。 景昭帝瞧谢鸣玉,总是有那么一点麻烦的意味在的。 但今日的文试看下来。 或许,正在走下坡路的谢家真的有焕发第二春的可能吧。 只要他们拎得清。 谢鸣玉这么一个长于谢家的世家子弟,应当也不会完全的抛离家族,这并非她本心所愿,再说,那么大一个家族,谁不想要,谁不想做家族的掌权人。 景昭帝自己就是有野心的聪明人。 他欣赏同类。 那就帮一把吧。 这对景昭帝来说,也是一种尝试的好机会。 若是他试成功了,曦儿日后的路也能走的更坦荡些。 …… 伏在地上的谢鸣玉此时掌心一片冰凉,和表露出的镇定不相符的是,谢鸣玉其实很紧张,非常。 她虽然知道明曦会帮自己。 但对于他会如何帮自己,谢鸣玉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她虽然知道明曦天资聪颖,但明曦的岁数还是太小了,又是个郎君,能不能理解她的处境都不一定呢。 只是。 谢鸣玉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谢家已经越来越不掩饰让她定亲的想法了,她若是一直待在那里,此生都再无出路了。 忽然。 景昭帝问:“谢家女娘,你取的什么字?” 一般百姓家的女娘少有名字,但谢家好歹自诩文官清流,家中子弟无论男女,自然都是斟酌再三后取了字的,尤其是价值颇高的嫡女。 谢鸣玉答道:“回陛下,臣女名唤鸣玉。” 景昭帝其实知道,但他也要装作不知道,毕竟是养在闺阁里的小姑娘,又不能点破她和明曦相熟的事情,便只能故作不知。 鸣玉。 二物非世有,何论珠与金。 琴瑟松风晓,更将鸣玉音。 是诗仙之作,想来当初谢鸣玉出世时,谢尚书也算对她寄予厚望,即便这种厚望只是给予家中嫡女的。 他寓她才情非凡,心性高洁,珍贵不凡。 只是。 谢鸣玉衬了名字,却承不住前头的谢姓,她不愿为了姓而污了名。 景昭帝:“好。” 片刻寂静。 景昭帝的目光掠过谢鸣玉瞬间绷紧的肩背,和明曦全然信任的小脸,声音平稳如深潭: “谢氏鸣玉,颖悟非凡。既怀‘同吟’之思,便不该囿于寻常闺阁。” 景昭帝:“贵妃此次独自操持永乐大宴,实在劳累。因此,朕欲重启宫内女官之一尚宫局,可习典仪、掌文墨、知礼度。谢鸣玉,朕特准你记名于内廷女官候选,待年满十二,入宫修习。此非赏玩,乃砺才。” 裴桓儿唇边的酒盏一顿,她撩了下眉。 呦。 景昭帝这是在拿她做噱头? 裴桓儿视线下移,落到了谢鸣玉怔愣出神的脸上,她略微垂眸,索性扬手将果酒一饮而尽。 罢了。 想当初,她和嫡姐也是想过要做女官的啊。 女官! 谢鸣玉的指甲几乎要陷进她掌心,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眼前朦胧,一时惊诧无声。 不止是她。 殿下更是掀起一片窃窃私语。 女官,毅宗皇帝那会儿就彻底禁用女官了。 更早一些,当年光宗皇帝那会儿的女官就属极少了,那些女官多数都是在后宫帮助皇后妃子们行打理宫苑之责,极少步入朝堂。 细细想来,大宣朝中的确有几十年没出过女官了,但更早的百年前,大宣曾有过半朝男女分庭抗礼的惊骇时代。 只是后来。 女官日益减少,朝堂又渐渐恢复到了前朝、历朝历代的郎君满布的模样。 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行! 祖制……虽然是宣太祖开创的女官制度,但是不行!女娘更擅后院管家,郎君更擅朝堂山河,这是阴阳定律,怎能随意更改! 这岂不本末倒置,阴阳失和? 有头铁的谏官当即就想一步迈出,大声抗议景昭帝此举了。 但是。 景昭帝却先一步看向谢尚书,目光玩味:“谢卿,你以为如何?” 他轻飘飘的,将皮球一脚踢到了谢家。 谏官脑筋一转。 对呀,先看看谢家这个文官清流怎么说。 好歹同为儒家学说,自幼学的是男外女内,若是谢尚书敢谄媚上听,攀附皇言,那么谏官也要狠狠的参他一本! 谏官恶狠狠的瞪向了谢尚书。 谢尚书背后冷汗直下,他也立刻出席叩拜,思绪飞转。 能在毅宗皇帝手上做到尚书位置的,除了家世足够,本身也是个人精,旁人可以说谢尚书工于心计、不重亲情,但说不了他蠢笨愚钝。 最多只能说他子嗣不给力。 庶出子女暂且不提,他那三个嫡子都没什么大出息,最聪明的还是个女娘。 谢尚书将这手牌打了又打,实在打不出个好 第112章重启女官 实在打不出好牌了。 谢尚书便想到可以让谢鸣玉定亲嫁人,用姻亲关系来维系谢家在京都的地位。 姻亲说稳固也稳固,说不稳固也不稳固。 但只要撑到孙辈出生,谢尚书定然要将人抱到膝下好好教导,如此一来,应该也能撑到谢氏重起之日。 至于让谢鸣玉做女官什么的。 谢尚书没想过,也不敢想。 谢鸣玉再聪明读书再多再厉害也没用,她不能参加科考,那些诗书便都是废纸。 而女官擢选早就被禁了。 他不信谢鸣玉能为家中出力,因为谢家没有不联姻的女娘,或者说,整个京都官场里都没有不联姻的女娘,大家都是如此你嫁女儿过来,我嫁女儿过去的。 他贵为三品大官,谢家祖上也出过阁老,总不能将女儿嫁与平头百姓人家吧。 要想女儿过得好,要想谢家往上走。 那么他的女婿当然也该是同层、或是更高的人。 其实,谢尚书并非只独独不把谢鸣玉当人看,他看那些个庶子也是如此,嫡子也没差,该联姻的就联姻,该外放的就外放,该为家族付出的就付出。 谢尚书是集谢氏权力为一身的掌权者。 他当然也只会考虑谢家这一个整体,他只看得见谢家的现在和未来。 在他看来。 不能科举不能做官的女娘本来就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联姻。 如今。 陛下却说可以让鸣玉做女官……这是只有陛下才能给出的第二条路。 谢尚书深思。 这是陛下给谢鸣玉的恩典,也是给谢家的变数。 陛下将他的嫡女列入皇家近侍的培养序列,是莫大的信任,也无形中让谢氏与皇家的绑定更深一层,这样的绑定是好还是不好呢。 做官好还是嫁人好,谢尚书自己就是做官的他能不清楚吗! 赌、不赌? 谢鸣玉……这个不听话但聪慧的女儿,真是给他出了一道难题啊。 半晌。 谢尚书叩首,声音发颤:“陛下,陛下为小女计之深远,臣感激涕零!唯恐小女资质鲁钝,有负天恩啊……” 景昭帝默然。 先抑后扬,老招数了。 不就是要他多劝几句吗。 要搁平常,景昭帝真的懒得配合这老狐狸的百转心思,但谁让他家曦儿求他了呢。 谢鸣玉还是年纪小,没听出来谢尚书那几乎软到就差哐哐磕头说愿意的语气,她捏着手指,面沉如水。 果然。 爹还是不愿自己冒头! “诶。” 景昭帝抬手打断,语气缓和却不容置喙,“朕看中的,正是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之心。宫廷典仪,可养其庄重;文墨书卷,可淬其才思;观政之机,可阔其眼界。这岂不胜过金银珠玉?” 他随即看向谢鸣玉,语气是罕见的引导式问询,而非命令: “谢鸣玉,朕予你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宫中浩瀚如海,有读不完的书,学不尽的理,亦有其规矩与艰辛。你,可愿在年满十二之后来此学习,尽一份不同于男子的心力?” 听到问话时。 谢鸣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反而像是被什么牵引了似的,第一眼瞥向了她的母亲。 她只从母亲的脸上看见了眼泪。 一如她时常在母亲脸上见到的表情,眼泪眼泪眼泪……除了眼泪还是眼泪,除了劝她屈服就是让她别往心里去。 为什么母亲只会劝她屈服,为什么母亲就是不肯站在她的身边为她抗争一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谢鸣玉一直想问一问她。 但每每看见她的眼泪。 谢鸣玉就不自觉地屈服了,她不会屈服于父亲,却总是忍不住让母亲继续流泪,身为同一处境下的女娘,她天然的共情着她的母亲。 只是现在,她分不出母亲这会儿的眼泪是担心还是埋怨。 谢鸣玉移开眼,又等了一会儿,出乎意料,她没有听见谢尚书的据理抗争,谢尚书和她一并跪着,什么都没有说。 谢鸣玉有些恍惚了。 所以…… 父亲居然是同意的吗。 是为陛下的威严而屈服,还是真的赞同她的才学,亦或是仍旧想让她入宫和皇子们相遇相知呢? 猜不透啊。 便是谢鸣玉聪慧,也再也看不透谢尚书之心。 倒也无所谓。 反正。 谢鸣玉缓缓抬头,目光定定的飘向了那正在朝着她微笑的明曦身上,她盯着明曦看了一两息。 她清晰的看见,明曦正无比真诚的为她脱离既定命运的未来而高兴。 啊。 真的利用成功了。 谢谢,明曦,真的谢谢你。 在这个瞬间。 谢鸣玉忽然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未曾宣之于口的承诺—— 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三殿下。 我不会背叛你的。 明曦。 最后,谢鸣玉望向御座上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依着最规范的礼仪,清晰应答: “臣女愿意,谢陛下隆恩。” “好。” 景昭帝笑道:“那便如此定下。待你年满十二时,定要来参加宫中的女官擢选。望你居家之时,亦不忘向学之心。” 谢鸣玉:“是。” 景昭帝让她和谢尚书都平身回席位了。 其他人却都还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中,他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定下了?怎么就定下了?怎么女官一事就这么定下了?! 有谏官第一个站起来:“陛下——” “停。” 景昭帝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谏官一噎。 景昭帝视线滑过众臣,他眸色颇深,看人时也显得格外幽深,被此目光扫视到的人都不由自主的避开了视线。 这是一个好习惯。 在毅宗那会儿,他们就靠这个习惯活着呢。 景昭帝也不遮掩,反倒大方告之: “朕会宣告天下重启女官制,擢选暂且定在秋闱当日,诸卿家中若有女娘善文,百姓中若有才女,皆可在女官擢选时申报入宫。若有异议,回去写封折子递上来,朕慢慢看,或者明日的朝会再议。” 景昭帝说,“今日是永乐大宴,庆贺元宵佳节,莫要坏了心情。” 解释一下。 景昭帝的意思就是—— 别在这吵吵,坏朕心情,要吵递折子上朝会上吵 第113章权力 景昭帝也不再多言,举杯邀饮,众人同贺。 乐声复起。 陛下都这么直白的警告了,再领会不到的臣子那就是真的傻冒泡了。 谏官一顿,脸色铁青的告罪后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永乐大宴重新恢复了平静,宴席在一种比之前更加微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继续。 原先大家或许会更关注皇子们的伴读人选,而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重启女官制度给牢牢吸附住了。 宴席一直进行到了申时正,景昭帝就主动宣布了宴席结束,百官有序离宫。 他要带明曦去念书了。 你们这些人吃饱了就赶紧回家过元宵吧,还搁这嘀咕啥呢,有事明天再吵吵。 …… 皇帝一家先行退场,而朝臣们还得携家眷步行到午门出宫后再乘马车回家。 从太和殿行至午门的这段路途中。 谏官就找上了谢尚书,开口就是:“尚书大人,你方才所言皆是谄媚上听,实是儒道之耻!!我等耻于与你同出儒道!” 谢鸣玉闻言,忍不住用力攥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来者不善。 但好在,谏官只觉得是谢尚书为了攀附皇权才让自家闺女挑这种时候冒尖出头,他对谢尚书的意见很大,对谢鸣玉却没有多少怨怼。 只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那些个算计一定都是她爹做的!哪怕,其实谢尚书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这是一种忽视,更是一种轻蔑。 谢尚书瞥了眼谏官。 然后又扬起一个温和的笑,一如既往的装模作样,他开口,“嗯嗯,行。” 谏官:“?” “你你你!尚书大人,你是在讥讽本官吗?!” 谢尚书:“啊?怎么会?我没有啊。” 一脸无辜,好似真的什么都没做。 谏官:“!” 居然装傻? 大家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你怎么能玩这么无耻的招数。 谏官气的指着谢尚书,嘴唇哆嗦半天都冒不出个合适的词来,只能不断重复无耻二字。 谢尚书温和一笑。 他理都不理谏官,带着夫人孩子,甩头就走。 留下谏官独自一人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从谢尚书这等无耻行为中回过神来。 谢尚书不以为然。 就谄媚就谄媚就谄媚…… 能咋地。 不谄媚的都死在毅宗皇帝那儿了,大家能活到现在靠的不都是谄媚吗。 要谢尚书说。 这谏官就是看人下菜碟啊! 景昭帝别的不说,光不滥杀这点就比毅宗皇帝好太多了,你小子不就是仗着这点才敢冒头吗。 换毅宗皇帝来。 就算人前天说要禁止女官,后天说要开放女官,谏官也不敢当人面冒出一个不字来。 因为。 毅宗他说砍人那是真砍啊! 谏官敢在永乐大宴上站起来试图劝谏,不就是仗着景昭帝想做个明君吗。 要是景昭帝直接开口说砍人,且看那些个自诩为正统的谏官还敢不敢说这么有的没的呢。 都是聪明人,别玩儒道为尊那一套了。 谢尚书少年时候就进官场了,那些个三脚猫的算计在他面前是真的不够看,看了都嫌幼稚的程度。 谢尚书也搞不懂谏官是怎么想的。 做官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有人脑子不清醒。 什么儒道法道佛道。 明明就是—— 陛下乐意听什么道,那就该是什么道为尊。 尤其是自身势力足够强劲的君皇,这天下的政律也不过都是他的一言堂而已。 陛下若是想要恢复女官制度。 那么他们这些儒生文人再以头抢地,再愤而跳脚,哪怕是以死相逼,也绝不会动摇陛下丝毫的决心。 又不是孩子了。 还玩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景昭帝当皇帝看了啊。 景昭帝啊。 这可是能在毅宗手里活到成年,又忍辱负重的渗入朝堂,再坦坦荡荡、明明白白的把毅宗干下去的皇帝啊。 他又不是幼帝,脑子聪明不说,手里还有兵权,身边更有裴氏文臣一脉相助。 这位的权柄凝聚程度,可比专精武道的毅宗要高多了。 - 马车上,谢鸣玉悄悄地看了眼谢尚书。 谢鸣玉有些震惊。 其实……她一直以为自己父亲在朝堂上走的是八面玲珑风来着,没想到谢尚书还有这么满不在乎的一面。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她也不是那么熟悉谢尚书啊,至少,她认为永远不会站在自己身边的父亲居然没有反驳过她的女官之路,甚至,还为此和同僚对呛了。 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为了亲情吧,她们谢家有这种玩意吗,谢鸣玉没见过啊。 “鸣玉。” 谢尚书忽然说道。 谢鸣玉一怔,不再躲避视线,抬眸盯住了他。 谢尚书神色淡淡:“从明日起,你和你大哥一起,每晚来我书房听讲。” 谢鸣玉仍是怔愣。 谢尚书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什么,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作用不再仅仅只是联姻的女儿。 片刻。 谢鸣玉:“知道了,父亲。” 第二日的大朝会究竟吵得如何,谢鸣玉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谢尚书下值后没有用晚膳,而是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似乎忽然忙得不可开交。 但是。 谢尚书的侍从依然非常准时的找到了谢鸣玉:“九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谢鸣玉一顿:“好。” 书房里。 内心复杂的谢鸣玉和表情不善的谢大哥相顾无言。 谢鸣玉拥有了和谢大哥一样出入谢尚书书房的机会,这是他另外两个嫡亲弟弟都不曾有过的机会,这让谢大哥非常警惕。 他也不再善待谢鸣玉,而是口中诸多讥讽。 谢尚书不在的时候。 谢大哥就会对谢鸣玉口出恶言。 笑她是个女娘,即便进宫之后也只能处理后宫琐事;讽她哗众取宠,提前准备就为了在宫宴上一鸣惊人;还说她不注重男女大防,私下与同窗相邀赏花。 谢鸣玉全当听不见。 郎君是这样的。 宁濯进宫做伴读后,谢鸣玉就包揽了崇文馆丁字班的第一名,她们班上那群郎君自觉不爽时都是这副表现的,当自身利益被侵犯时,郎君都是这样的。 谢鸣玉完全不关心他们是怎么想的,反正说说而已,说完之后还不是照样考不过她。 谢鸣玉无所谓这些。 她只是专心念书,专心学习,谢尚书讲的为官之道,她也拼命地记,牢牢地刻在了脑海里,她拼命地汲取着一切能够有利于她的新知识。 谢尚书也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对长子和幼女一视同仁了。 从永乐大宴的第二天起。 谢鸣玉忽然成为了谢府的第三位话事人。 好奇怪。 明明还没有成为女官,明明她只是拥有了成为女官的资格,明明她只是被陛下记住了名字而已。 谢鸣玉却忽然拥有了权柄。 她可以像她的大哥一样自在的出门和友人玩耍,她可以命令府内车夫带她去往京城的任何地方,她可以一句话就让库房及时给庶出姐妹们支账…… 某日。 夜深朗月下,谢鸣玉点灯温书,忽然抿唇莞尔一笑。 啊。 原来这就是权力。 权力啊。 真 第114章如曦珍宝 永乐大宴第二日。 景昭帝还没下朝时,明曦就早早的起了床,她十分利索的换好衣衫出门。 刚一出门,就碰上了一直守在院外的李嬷嬷。 李嬷嬷向明曦行礼:“三殿下。” 明曦抬手,“嬷嬷请起。” 皇子骄矜是应该的,但不能不识礼数。 自诩为贵和刻意刁难下人是两模两样的品性,景昭帝不会允许明曦成为一个不把下人当人看的仰面仙。 看不清脚下的人早晚会吃大亏的。 李嬷嬷笑着起身,“三殿下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因为师傅一直没定下来的缘故,明曦现在一不学文二不学武的,她每日都很闲,索性都会睡饱了再起。 过年呀,过年就得放假啊。 原本大宣朝的臣子们过年也是有二十日的“封印”假的。 可惜谁让毅宗崩于除夕夜呢。 死的太凑巧了,早死些还能给朝臣们腾出点假期,偏偏死节骨眼上了。 皇权交替是大事,这么一来,地方官员可能还能照常放假休旬,京官那是都别想歇了,不少人好不容易挨到过年就等着放假归乡探亲呢,谁知道就没假了呢。 景昭帝估计有不少人会在心里痛骂毅宗死的不是时候。 嘿。 他也觉得。 早死两月,说不定他就能给他的曦儿大办一个四岁生辰了呢! …… 李嬷嬷不常见到明曦起早,便多问了一句。 明曦很高兴的回答:“宁濯要来了,我想早些让父皇去接他!” 李嬷嬷失笑,“原是如此。” 她又哄道:“不过陛下正在太和殿上朝,三殿下不如先用些早膳,等陛下回来了再提及此事?” 小孩子要吃早饭,吃饱才有力气玩。 李嬷嬷不担心明曦的学业,她只担心明曦的身体,怕他没吃饱怕他饿了渴了困了,李嬷嬷和景昭帝差不多,他们都只希望明曦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成长。 至于明曦想要的、想成为的。 这一切都是后话。 不过。 李嬷嬷相信,无论自家三殿下想要什么都无需多虑,陛下总会为他实现的。 因为明曦是景昭帝的嫡子。 更是他亲自养育长大的孩子。 明曦想了想,点头答应,“好。” 李嬷嬷很高兴的去传早膳,明曦也乖乖的吃完了,只是一直等到晌午,景昭帝才姗姗归来。 景昭帝一进门,明曦就从软榻上跳了下来:“父皇!” “诶。” 刚应一句,明曦就有些趔趄,景昭帝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明曦,好在她自己及时稳住了。 景昭帝吓得心惊肉跳,声音难免放大了些:“曦儿!说了多少次了,不许从榻上往下跳!你要是摔着可怎么办?!” 父皇能看这场景吗。 他不得哇哇哭啊。 景昭帝这声太大,明曦吓了一跳。 她缩了缩脖子,眨眨眼睛,“我错了,下次不跳了。” 女儿一认错。 景昭帝又觉得是自己的语气说重了,他神色缓了缓,温声道:“好了好了,是父皇说重了,父皇知道曦儿是懂事理的孩子,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下次小心些就好了。” 他在早朝上和百官因女官擢选一事吵了一上午,心里自然憋屈,但景昭帝绝对不想让明曦来承担他的这份憋屈。 明曦生来是给他做孩子的,不是来受气的。 景昭帝无数次警告自己。 不要带着情绪和明曦说话,不要让明曦因为别人的情绪而难过。 他向来做的不错。 今日却被明曦的这一跳引的失了态,实在是不应该。 而且。 明曦不喜欢别人对她大声说话。 想到这儿,景昭帝有些自责:“曦儿,你在等父皇一起用午膳吗?等了多久?” “没有多久哦~” 明曦笑着说:“我知道父皇要上早朝,父皇很辛苦,所以等多久都没有关系啦。” 明曦一点也不生景昭帝的气。 她很清楚,父皇是担心她才会大声讲话,明曦不觉得这样是被凶了。 她如果看见父皇做危险的事情她也会喊的,所以没关系哦。 景昭帝却明显不信她。 说完没等多久,又补上一句等多久都没关系,其实就是等很久了吧,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自责才这么说的。 啊。 他的曦儿好乖啊! 景昭帝更想给刚才大声说话的自己两下子了。 而且,明曦等在这里一定是有事找自己啊。 偏偏今日朝会还争论个没完,这一派吵完那一派吵,现在也没个定论,估计明天还要接着吵。 不过。 如果是明曦不希望他自责的话,景昭帝当然也不会拂了她的好意。 “那我们先用午膳?” “好!” 明曦应声的时候突然恍惚了一下。 她怎么感觉自己一天都在吃呢,吃完早膳吃午膳,唉。 明曦有点忧愁的摸了一下自己肉肉的手臂,哎别说,手感还挺好的。 等用完午膳。 景昭帝牵着明曦绕着乾清宫走路消食,“曦儿等父皇是要做什么呢?” 明曦眨眨眼:“我想让父皇快些接宁濯进宫。” 景昭帝:“……” 他叹了口气。 女儿还真挺喜欢和宁家这个二郎玩的,可能是聪明孩子兴趣相投吧。 “行,父皇这就下令让人带他进宫,还有你表哥。” 明曦:“嗯嗯!” “那明天就开始跟着先生上学了?” “好~” 景昭帝摸了摸明曦的脑袋,只觉得他真是好命。 上天赐他如曦珍宝。 他该重之爱 第115章重归学习的怀抱 景昭帝派了两队人分别去裴府和宁府将人接入宫中。 裴照惟和宁濯早早的准备好了。 进宫之后,景昭帝又暂时将人统一安置在南三所里,哪怕裴照惟是裴氏嫡长子也一样,景昭帝不会在两个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厚此薄彼。在宫中,他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皇子的伴读。 宁濯进宫后,刚把行李什么的放好。 守白就来寻他了。 “宁二郎君,三殿下有请。” 宁濯利落的整理衣衫,“走吧。” 他们二人离开南三所时,倒是隔壁的裴照惟开窗瞧了一眼,二位皇子伴读相视,都微微颔首示意。 没一会儿,裴桓儿也派宫女来请裴照惟了。 裴照惟是裴枝远唯一的嫡子,裴桓儿对他很是看重,今日刚进宫,她自然是要将人叫去好好嘘寒问暖一番的。 倒也不是忽略了宁濯。 只是人有亲疏。 不过。 宁濯也不甚在意。 因为他是为了明曦来的,旁人如何态度他才懒得管。 他跟着守白一路来到了可以称得上是熟悉的昭仁殿,刚一进门,明曦就听到了动静:“宁濯?” “嗯。”宁濯走进屋内,半跪行礼:“三殿下。” 明曦笑眯眯的抬手:“起来吧起来吧。” 她很喜欢宁濯这一点,守礼知进退,而且很尊重自己,在明曦还是安平世子的时候就一直很照顾很尊重她,在她成为三皇子之后也依旧如此。 明曦喜欢这种不变的态度。 这说明。 宁濯从最开始就是将她当作高位者去尊重的,这可比后续的突然恭敬要好得多得多。 明曦发话,宁濯便顺从起身。 明曦正在看书,“对了,你住的那儿离我这儿远吗?” 景昭帝有和她提过一嘴要将宁濯他们安排到从前是皇子所居的南三所,明曦在四处闲逛时也逛到过那儿,她只是没什么距离概念。 景昭帝不可能让这些外臣郎君入住后宫,这于理不合。 而位于偏前宫位置的南三所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不远。” 走得快些,一刻钟也能到。 明曦若有所思,“父皇说明日就要复学了,你知道上书房在哪吗?” 宁濯一愣:“不太清楚。” 明曦便慢慢的从软榻上爬了下来,她拍拍衣服,一脸自得:“我认识哦,走吧,我带你去认认路。” “好。” 明曦说什么,宁濯都答应。 虽然明曦已经贵为皇子了,但在宁濯心里,他仍然是自己唯一的朋友,是需要好好珍惜的朋友。 而且…… 宁濯记得明曦对相国寺僧人说的那句话。 明曦说不会让大宣变得荒唐。 那晚。 宁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若是他没理解错的话,明曦居然有着这样大的志向—— 那么身为好友,他当然义不容辞! 父亲说了。 做武将的,文采不好都是小事,大事是义气。 他们武将讲究的是义薄云天! 既然认定,就要一头扎进去,为认定的君主付出是武将的本分。 宁濯隐约觉得明曦是有点那方面想法的。 但明曦的年纪实在太小,上头还有个嫡长子哥哥压着,宁濯没有办法确定这种想法是一时的还是一世的,他只能未雨绸缪,尽可能地做一个贤臣,督促明曦不要辜负过去的想法。 其实。 伴读也好,友人也罢。 因为明曦曾主动的选择过自己,所以宁濯就是会一直保持着对明曦的忠诚。 …… 明曦带着宁濯来到了上书房。 “就是这里。” 明曦简单介绍道:“依旧是辰时初开始,父皇找了关先生来教我,午时你随我一同用膳,下午也是武课,我的武师傅是你爹。” 宁濯点头:“明白了。” 明曦:“那你明天早点来,我不想迟到。” 学习的时候决不能迟到,少学到一点都是今天吃亏了,明曦才不要这样。 宁濯:“是。” - 次日。 休息许久的明曦终于又开始重归学习的怀抱了。 关先生瞧见自己两个熟悉的小弟子也很高兴,他尤其高兴的是明曦居然还会选他,明明已经成为了皇子,明明有更多更好的先生。 唉。 三殿下果然是个念旧的好孩子啊! 关先生非常熟悉明曦和宁濯的学习进度,教起孩子来也很有一套,每日都成功让明曦二人眼睛亮晶晶的离开上书房。 这两个孩子也很聪明。 教起来不仅不费劲,反而还能提速提质,两个孩子还时不时的举一反三。 总之,关先生越教越高兴,明曦也越学越开心。 师徒俩都得到了想要的。 而武师傅那边。 明曦非常正式的向宁泓铮行了拜师礼,以后,宁泓铮就可以以皇子先生的身份自居了。 宁泓铮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教导明曦习武。 而宁濯身上的功夫也从未荒废。 毕竟明曦的武师傅是宁泓铮,宁濯几乎每天都能和父亲见面,自己练武的时候有些不通之处记下来,等武课时问父亲就行了。 以往的皇子伴读都是休沐日才能归家省亲,其余时候都得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宫里待着。 这么一来。 宁濯起码能跟着明曦经常见到父亲,这可是其他伴读都没有的待遇啊。 裴照惟也没有。 但他好就好在还有个小姑姑在宫里,裴桓儿经常唤裴照惟去她宫里用膳,多少减轻了些孩子想家的情绪。 宁濯和裴照惟都过得不错。 唯独明峭的那位好友实在是被折磨透了。 能和明峭玩到一块去的能是什么勤奋人啊,以往只是个在家招猫逗狗的纨绔。 那位世家公子进宫半月,生了大大小小不下数十次的病,看书也晕,跑步也晕,景昭帝实在忍不了,再加上这人也不想待,很快就把人逐回家去了。 景昭帝又得重新给次子挑伴读。 明峭这伴读名额可真是抢手啊。 那段时间,整个朝堂瞬间掀起了一场炫孩子风,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向景昭帝表示自家儿子的优秀,什么琴棋书画那些都是最入门的了,有些个敢吹敢想的人,什么吹拉弹唱,什么十八般武艺,他家孩子那叫一个样样不落啊。 最后。 景昭帝还是从齐家挑了个嫡次子来给明峭做伴读。 这嫡次子是崇文馆馆主齐舒堂的孙子,性情端庄,知行守序。 明峭和他相处的一般,但日子一长,两个人也熟悉了很多,勉勉强强能聊到一块去了。 伴读倒是小事,文武先生才是明峭巴不得立刻马上赶紧换的。 只是可惜。 景昭帝理都不理他。 他给明峭定下的文武先生都是极凶悍的,据说他的武师傅曾经徒手撕虎,明峭见着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都躲不及。景昭帝还给了二人特许,他们身为二皇子的先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体罚二皇子。 明峭起初不信对方真敢罚他,还吊儿郎当的过了一阵。 然后他就被罚了。 文先生罚他抄大字。 他不服气,说要告到父皇那儿去。 然后就被裴桓儿派来的宫人摁在板凳上挨了武师傅的两板子,挨完板子,明峭一下就老实多了,也不闹着不上课了,也不哭着喊着要找外祖母了,整个人都乖巧了许多。 明曦都看的暗暗称奇。 她甚至还和宁濯讲小话:“早知道把二哥打一顿就有如此奇效,我就该早些劝父皇揍二哥一顿的。” 宁濯:“……” 你还挺遗憾啊三殿 第116章女官擢选 一晃时间,转瞬三月。 今日。 是礼部主持女官擢选的日子。 也是皇子们的休沐日。 明曦难得的起晚了些。 宁濯却是早早的来到了承乾宫,守白将人迎进偏殿等待。 明曦已经搬进承乾宫一个月了,历时两月,承乾宫和隔壁的永和宫终于修缮完毕,景昭帝甚至特意让人在二宫之间新开了一道小门,供明曦更方便的进出。 虽然也有谏官上折子痛批此举太过伤财。 但在得知修缮宫殿的银两全都是从皇帝私库里拨出的之后就彻底安静了。 国库里的银子监督起来人人有责。 但谁要是敢把手伸到陛下的私库里,那就真的是被砍死也算善终了。 明曦也没让宁濯等太久,她换好行动方便的衣衫之后就出来了,“走吧,只怕大姐姐等久了。” 宁濯,“是。” 灵玥跟着户部的侍郎们学了几月,为了锻炼她,景昭帝便派她去监督此次礼部主持的女官擢选,同时也算是派出公主以示重视。 灵玥为此紧张了许久,夜夜难眠。 明曦看出她的不自在,便自告奋勇的要和灵玥一起去监督。 景昭帝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于是。 已经三月未离开皇宫的明曦终于能够出去玩了! 可给明峭羡慕的啊。 明峭也壮着胆子去求景昭帝让他也跟着,但被景昭帝痛骂一通后驳回了,顺便罚明峭抄书,说他心不静。 明峭:“……” 孩子气的边哭边抄书。 明叙其实也羡慕,但他不好意思说。 毕竟。 明曦是真的应该出去放松放松了,他这个大哥看着都觉得累。 这三月来。 明曦是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念书念困了就去打拳精神,打拳累了就坐着休息顺便看会儿书。 孩子的精力旺盛,每天这么消耗精力之后,明曦睡觉都香多了。 明曦很喜欢这种安排的满满当当的生活。 她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念书,也明白习武是对自己身体有好处的。既然这些都是她的心愿,那么辛苦就是应该的。 明曦很明白等价交换的意义。 打个比方。 她能活下来,靠的就是母后的牺牲和父皇的隐忍。 那么她想要得到什么。 自然也该用一些东西去换。 明曦可以接受付出时间、精力,只要这样的付出是有利于她的,那么就完全没问题。 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 看着明曦这么努力,景昭帝却在私下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 他的曦儿啊! 现在还是个郎君就吃了这么多的苦,以后若是恢复女娘身份该如何是好啊。景昭帝几次开口想劝明曦不必如此,但每次都在明曦清澈的眼前止住话茬。 景昭帝心疼孩子。 奈何明曦完全不需要他心疼。 景昭帝只能作罢。 他不能帮明曦吃学习的苦,但却能帮明曦尽可能地铺平以后的路。 景昭帝很忙。 自从当皇帝之后,景昭帝就完全没有办法想象毅宗皇帝到底是怎么睡得着觉的,他每次看见折子上那些个灾荒都深感揪心,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还得精神抖擞的去上朝。 这么轮番干了几个月下来,景昭帝觉得就算是毅宗皇帝魂魄在此,看见他这么惨也该消散投胎去了吧。 重启女官制,经过一旬的争吵,最终还是有了一个定论。 女官制只恢复后宫中的六局一司,均为正五品衙门,擢选制以“德才为主,相貌为辅”。 至于景昭帝当初所说的与秋闱同一日擢选,到底还是被驳回了,他们接受恢复女官制都很艰难,更别提将女官擢选和秋闱相提并论了。 要开窗,先砸墙。 景昭帝那种将女官制和科举制放到同期的行为无疑是砸墙,那么朝臣们同意重启自然就是开窗。 对此,景昭帝也不着急。 这已经是景昭帝目前能够开辟出来的最佳结果了。 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 早晚能在明曦恢复身份之前,为她创下个比从前更好的环境。 擢选分为四个阶段。 京中年满十二的女娘都可以自行去礼部递交名帖参与初考,其余各地的女娘也可通过公文布告赴京参与女官初考,考题取自四书五经,亦有算经六艺等。 复选再考察形体、举止、声音等。 通过复选后再统一参加检查,由年长宫人检查身体健康,再考核文史、算术等文化知识。 最后留宫观察一月,综合评定性情才智后分派至各局司任职,女官年满二十后可自行选择留任或是出宫婚嫁。 其中,谢家出了不少力。 那一旬。 谢尚书吵得鬓发都染上了点点白霜。 他一改往日的八面玲珑,换上了一副凶悍护女的模样,谁有异议就干谁,激动时差点和人在金殿上推搡起来,还是景昭帝直接让侍卫上前将人拉开,又罚了谢尚书半年俸禄才作罢。 谢尚书这么疯,倒是一下劝退了不少想要暗戳戳挑事的人。 也不止谢家。 那些个家中有嫡女的,疼孩子的,也都赞成重启女官制。 裴氏也是如此。 虽然裴枝远没有女儿,但裴氏族中女娘多习文通读诗书,若是选女官,想必裴氏也能出不少,而且… 裴枝远记得。 妹妹年少时是想要做女官的。 他明白。 所以他没有反对的理由,哪怕裴氏也崇儒,哪怕裴氏宗老们都持反对意见。 裴枝远不 第117章天赋 午门处。 一尊早已备好的华贵马车正停靠在一边。 马车上,灵玥也不过刚刚到。 她今日起得早,出门却晚,因为灵玥一直在纠结自己今日的装扮合不合时宜。 这毕竟是父皇第一次叫她办差。 灵玥不想办砸。 她也想像大哥那样受到父皇器重,她也想要做出些什么。 今日出门前。 裴桓儿特意差人给灵玥送去了一整套的红玉金丝点翠头面,并要求她一定要戴上。 母妃送来的头面太华丽。 灵玥犹豫了一番才下定决心戴上,但还是觉得有些太隆重了,都快赶上她当初参加父皇登基仪式时的装扮了,这让向来不重打扮的灵玥有些拘束。 实际上。 虽然身处后宫,接触不到前朝,裴桓儿也还是隐约察觉到了一点景昭帝对女官一事的看重。 女官一事顺利推行对谁最受益,那当然是女娘啊。 因此景昭帝才会派出身为女娘的公主灵玥,那么灵玥自然也要表现出对此事的重视,至少从穿着上必须如此。 或许是裴氏多重臣,裴桓儿也有着超乎常人的政治敏感度,她总是能很轻易的看懂那些暗潮汹涌的形势,并在其中快速选出对自己一方最有利的答案。 只是。 灵玥没想到这层。 她只觉得父皇是为了锻炼她,所以才叫她去监督礼部擢选,灵玥以为,这是一种考核,就像她的兄弟们每月都要参与的考核一样。 灵玥想要做到最好。 她想要在景昭帝的心里拿一个甲字。 “哇!” 明曦爬上马车时就是一声惊呼。 灵玥下意识垂了眉眼。 明曦到了,马车缓缓启动,守白骑着马跟随在马车左右,灵玥的贴身宫女也守在了马车外。 明曦:“大姐姐!你今日好漂亮啊!” 明曦很是兴奋的坐到灵玥身边,撑着下巴,双眼亮晶晶的盯着灵玥发间的珠钗看。 这颗珠子好漂亮、这个环佩也好看、还有还有,那个发钗的花样也好看,大姐姐今日穿的宫裙也好看,怎么能这么好看…… 除去聪明的人。 明曦也偏爱美丽的人或事物。 她是个很有自己审美的小朋友。 她认为好看的衣服就可以穿很多次,不喜欢的却最多只能勉强穿一次。 景昭帝也不觉得她这是浪费,不过衣衫而已,他能给明曦千万件选择,不喜欢这件那就下一件,总归是有余地的。 灵玥的耳后快速飞起薄红,她抿唇笑道:“你啊你,怎么这么小就知道如何哄女娘开心了?” 话虽如此。 但灵玥还是很高兴明曦能夸自己漂亮的。 因为,她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二弟从来都不夸她,大哥也是个内敛的性子,最多说一句不错,什么漂亮这类轻浮的话,明叙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而且,小孩子是最不会撒谎的人了! 明曦说她今日好看,那她今日一定就是好看的,灵玥无比相信着明曦。 明曦眨眨眼睛,“哄女娘?我没有呀。”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好不好。 哪有哄人。 硬要说的话,这是天赋啊。 明曦认真道:“大姐姐今日就是很漂亮呀,发型漂亮,珠钗也漂亮,裙子也漂亮,大姐姐,你今天是仙女呀!” 她一项项的数,最后又直视着灵玥的眼睛扔下一记重磅火药。 “好了好了,不要再夸啦。” 灵玥脸都红了,“大姐姐都要不好意思了。” 明曦一脸不解,“大姐姐为什么要不好意思,曦儿说的都是实话呀。” 明曦从来不说假话。 听她这么说,灵玥面上的笑意更深了,方才那点对装扮的不自信也悄然退去。 对。 她弟弟都说好看了!那就没有什么合不合时宜的了,好看就够了! 心里有了底气,灵玥的脊背绷直了些。 她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昨日不是说还要带上伴读吗?宁濯呢,他在哪?” “外面,宁濯骑马。”明曦指了指窗外。 她叫了宁濯一起上马车。 只是宁濯不肯。 他是郎君,自觉要与公主避嫌。 灵玥惊了一下,“你怎么不叫他进来?还是停车喊他上来坐着吧,最近倒春寒呢,骑马会受凉的。” 宁濯也八岁了。 但在灵玥的视角里,宁濯和明峭一个岁数,压根就是个孩子,还不到避嫌的时候呢。 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不能受凉。 这几月课余时,明叙偶尔会带着裴照惟,明峭几乎不带齐家嫡子,明曦基本都会带着宁濯一起去裴桓儿那边用些茶点。 一来二去,灵玥对宁濯也算是熟悉了许多。 “啊。”明曦思索片刻,“应该不会吧。” 宁濯很强壮的。 前段时间天特别冷,又下雪又刮风的。 宫中掀起一阵风寒伤病。 明叙是第一个倒下的,裴照惟也紧随其后,其次就是灵玥、明曦还有齐家嫡子,他们都轮流病倒了几日,明峭和宁濯则是完全没受影响。 明曦的身子骨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至于。 总归是早产体弱,虽然景昭帝后续已极用心温养了,但也还是比不上天生体壮的明峭。 但比明叙要好。 尤其是明曦开始认真习武之后。 以往冬日,明曦难免会病个好几日才磨磨蹭蹭的好全,这次的风寒,不过两日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只是那两日。 朝中依旧不太平。 因为实在放心不下,景昭帝直接罢朝,亲身照料明曦,直到她渐渐好转才回去上朝。 然后他就又被人弹劾说太过溺爱幼子,还说明曦太过娇纵,说景昭帝不该如此养嫡次子,会养坏。 景昭帝:? 他毫不犹豫地把这位谏官给贬去看大门了。 倒不是立威,只是景昭帝想不通现在朝中还能有如此蠢的人,他都上朝三月了,平日也没找人麻烦,蠢人倒还主动找上门来了,那不贬不合适吧。 在他手下混了三个月。 连谁能惹谁不能惹都分不出吗,那真的没有当官的必要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景昭帝从登基那日起。 就从未掩饰过自己对明曦的爱重,自然也不会允许旁人对此视而不见。 …… 灵玥:“还是喊一下吧。” 明曦无所谓,大姐姐说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呗。 她推开车窗,刚探了个脑袋出去。 宁濯就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他蹙着眉,眼里满是对明曦探头的不赞成,“三殿下?” 明曦:“天太冷了,大姐姐问你要不要上车坐会儿。” 宁濯摇头,“不必。” 他不觉得冷。 倒是三殿下身子才好,不该开窗受风,但他也不会开口劝谏,只是会用担心的眼神盯着明曦不放。 明曦:“……” 懂了懂了。 有时候明曦真的觉得宁濯好像景昭帝,都很操心她的身体。 她无奈的将窗关上,回头对灵玥说,“他想骑马。” 其实明曦也想。 但景昭帝不让,宁濯也不赞成,守白也委婉的表示了明曦的骑术暂时不便在百姓们面前展示。 明曦:“……” 行 第118章责任感 听明曦这么说。 灵玥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罢了罢了。 她还是赶紧想想等会要怎么监督吧! 灵玥没监督过这种大型仪式啊,她虽然跟着裴桓儿学了些各式礼仪规制,但学归学,实际运用起来还是有些难的。 而且。 灵玥有些焦虑的攥紧了手中帕子。 她没见过礼部的官员,他们会不会……不将她这个公主当回事啊,毕竟、毕竟她不是皇子,也并非嫡出。 关于嫡庶有别这件事,灵玥一直都清晰的不能在清晰了。 母妃从小就告诉过她了。 嫡出的大哥三弟,和庶出的她和二弟,生来就拥有的是不一样的东西,她不能和大哥三弟争,二弟也不能争。 在灵玥的印象里。 嫡庶之差,宛若云泥。 所以她会本能的担心旁人会瞧不起她这个庶出公主,但隐约,灵玥又不怎么服气这种现状。 她不明白庶出为什么就不如嫡出。 但二弟确实不如大哥。 那么她呢。 自幼没有得到过多少夸奖的,也没有同龄女娘作比较的灵玥一直都很担心,她在旁人的眼中会不会也是很差劲的庶出,像二弟那样。 正在灵玥胡思乱想之际。 一只温热小巧的手忽然盖在她冰凉指节上,热意瞬间传递过来。 “大姐姐。” 明曦朝她眨了眨眼,“我们到啦,下车吧。” 灵玥回神,“嗯?好。” 思绪回笼,灵玥下意识朝明曦那儿看了一眼。 三弟…… 难道父皇同意三弟跟她一起来礼部监督就是担心她压不住礼部这些朝臣? 灵玥有些无措的咬紧下唇。 马车外,守白搬下木阶,明曦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下了马车,灵玥也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缓缓下轿。 刚下马车。 就有一行早早候在礼部门外的官员们齐刷刷拥上来行礼,“见过公主殿下、三皇子殿下。” 虽然灵玥未曾真正受封公主名号,但景昭帝膝下就她一个女儿,赐公主封号也是迟早的事,对于皇室,恭敬些总是没错的。 面对这样大的阵仗。 灵玥怔住。 灵玥很少和外人接触,她下意识攥紧了明曦的手,她想要张口回答,却莫名有些慌张。 明曦:“嗯,各位大人都起来吧。” 或许是因为之前就常常被人称呼安平世子的缘故,明曦倒是很适应。 对于明曦来说。 面前这些礼部的官员和以往那些见到她就必须要行礼的小官也没什么区别,总之都是父皇的手下不是吗。 他们都不如她的父皇厉害。 身为父皇的孩子,明曦自然不觉得她有什么受不起的。 “是。” 得了三皇子的命令,众人才陆续起身。 灵玥也借着明曦开口挡的这么一会儿飞快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镇定道:“带本宫去女官们初考的地方。” 或许是灵玥发冠上的红血宝石太过夺目,又或许是灵玥的语气平静淡然。 总之。 灵玥的确镇住了场子。 “是、是。” 有位官员立刻恭敬的站出来为皇室姐弟带路。 其他几位负责迎接的官员也都紧紧的跟在公主和三皇子的身后,长长的队伍又缀出去一长串,叫人望而生畏。 路上遇到来参加擢选的女娘们皆是掩面避让。 等这样一长串的队伍消失在眼前时,她们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而后又和相熟的女娘小声交谈着。 “那位便是来监考的公主殿下吗?好漂亮啊……” “是啊是啊,不止容貌,气度也很是非凡呢,我方才大气都不敢出,更是不敢直视公主殿下一眼。” “诶,那位小郎君又是哪一位殿下?生的实在是玉雪可爱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我爹提起过,那位应该就是久留乾清宫的三殿下,瞧见他腰间挂着的汉白玉佩了吗,听说那是陛下特赐,只允他一人出宫使用的。” “原来如此……” “陛下将公主殿下和三皇子殿下都派来这儿监督了,看来是真的很重视此次女官擢选啊。” “真希望我能考过,当上女官的话,就不必那么快的议亲了。” “是啊,要是能再早些就好了,我姐姐去年刚成亲,今年女官擢选重启的时候,她哭的很厉害,她从前在学堂次次都是考第一名的。”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先前那位……不说不说,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准备吧。” “走吧,你要加油啊。” “谢谢呀,你也是。” “……” 女娘们互相鼓着劲,相继迈入了考场。 这次重启的女官擢选,天南地北来的女娘倒不多,极大多数都是京都本地官宦世家的女娘,有个别几个从别处赶来的,也都是些家里在京都有关系,提前得了消息便匆匆赴京而来。 礼部此次将正院用作考场。 正院极大,却也满满当当的摆满了一院子的书案。 有些摆不下的书案,便只好摆到四周的走廊上去,这样才算勉强对上了人数。 女娘们也都陆续进了考场,考场门口有裴桓儿派来的宫女专门将人带到侧屋里搜身,确保无作弊之嫌。 眼下还未开考。 她们也都端正的坐在各自书案前,姿容仪态皆是正式,看得出来,个个都是下苦功夫了的。 路过此处的灵玥不经意瞥了眼。 只一眼。 心中便是一顿。 这些女娘们一个个神情专注、态度严肃,仿佛正在做一件极其重要且神圣无比之事一般,当然,这的确是一件关乎她们未来的大事,更是改变原本命运的最佳时刻。 女娘们脸上的表情是那样专注,甚至写满了憧憬。 似乎在这个瞬间。 灵玥才终于意识到—— 原来,她负责监督的此次女官擢选竟是如此的重要! 责任感油然而 第119章女四书 官员带着灵玥和明曦来到后院,又命人搬来雕花木椅,那些个打杂的小官也立刻奉上了新茶。 官员:“初考还未开始,二位殿下请暂时在此稍候。” 明曦懵懵懂懂的点头表示理解。 她在崇文馆时还是参加过月末考试的,没到点不发卷的道理明曦还是懂的。 灵玥微微蹙眉,“你们此次准备的考卷呢?拿来……本宫看看。” 念到自称时,灵玥明显一顿。 她还是不太适应。 但母妃说过,以后她面对外人都得这么自称,灵玥只好尽快的熟悉起来。 “这、” 官员怔愣片刻后,有些犹豫的委婉表达自己要请示一下上级,“下官需要询问一下尚书大人。” 毕竟事关陛下看中的女官擢选,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又还年幼,他可不敢将重要的考卷轻易交出,万一蹭花了刮坏了可怎么办。 既是谨慎,也是颇为不信任灵玥。 明曦眉头一紧。 这人…… 为什么可以不听大姐姐的话? 明曦很清楚自己和大姐姐这次出宫是代表着父皇的,面前这位官员不给大姐姐面子,就是不给父皇面子。 不给父皇面子的臣子不是好臣子。 明曦已经学过一些君王论了,她知道皇权至高无上,也知道君臣的相处之道。 哼。 别看她们小就觉得她们好欺负啊! 明曦:“嗯?” 她一个语气助词刚刚出来。 宁濯的冷眼刀子立刻就杀了过去,那人一噎。 随行队伍里的另一位官员就立刻站出来,主动请缨,“三殿下,我去拿吧。” 说完。 这人还狠狠瞪了先前官员一眼。 兄弟,别犟了,要是惹恼了这二位,咱们整个礼部都不够人爹一块砍的啊! 明曦还未说话。 灵玥点头:“可以。” 她不懂官员心里那些小九九,对灵玥来说,随便谁去拿都行,她只是想要检查一下题目出得有没有问题罢了。 明曦看了眼灵玥,见她面上似乎真的无碍,便也没再说些什么。 她知道此行是父皇给大姐姐的一次考核。 是她强求父皇放她出宫来玩的,这已经是给大姐姐和父皇添麻烦了,她不能再任性的搅乱大姐姐考核。 明曦对自己此次出宫的定位非常清晰。 有人为难大姐姐,她就出击;没人为难大姐姐,她就安静陪着;大姐姐有需要的时候,她就自觉上前帮忙。 难得能和大姐姐一起出游,明曦可是很珍惜这次机会的! 明曦是女娘。 比起和身边那些郎君,她总是天然的更向往和女孩子一起玩耍,但碍于身份,她不能总是黏着灵玥不放。 景昭帝了解明曦。 也疼爱明曦,便作主给了明曦这么一次和姐姐一同出游的机会。 没等多久。 官员捧着一叠考卷回来了,“二位殿下,考卷都在这儿了,请看。” 灵玥微微颔首,执手捧起其中一张开始细细的瞧。 明曦也是如此。 她一目十行,转瞬便将此次考卷上的题目扫完了。 末了。 明曦微微蹙眉。 唔……释义有考《尚书》和《诗经》,这个明曦有听过哦,其他题目有关文书案牍、内务管理,连礼仪典章也都有,明曦能看懂一些,只是这默写题里的《女诫》是什么呀?她怎么没学过? 这几月。 明曦已经学完了《大学》、《论语》。 目前正在学习《孟子》。 关先生从未和她提起过《女诫》一书。 从名字上来看,难道这是一本只有女娘能学而郎君不能学的书吗?那她能不能学啊,她也是女娘,是不是也可以看一下呢? 对于不曾了解的知识,明曦总是心向往之。 她听过四书五经,也了解诸子百家,却从未在其之中听过什么《女诫》,还真是神秘啊。 好! 明曦决定让守白去弄一本来,她要躲着人偷偷看! 她不能让关先生教她《女诫》,明曦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也想看这本书的原因,万一被关先生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就不好了。 灵玥也看完了,“嗯,不错。” 明曦眨着眼睛。 大姐姐都说题目出得不错,那看来《女诫》当真是一本好书。 她更想要弄一本来看看了。 灵玥看向通往正院的那扇门,神色淡淡,“除这些之外,可有备用考卷?” “有、有的。” 灵玥点头,“也一并拿来我瞧瞧。” “是。” 又是一番折腾,第二版考卷也被送到了灵玥和明曦手中。 自此,明曦又认识了一本新书。 《内训》又是什么? 这个没标女字啊,难道也是女子学说? 德行、修身、慎言、谨行、勤励……从考题上来看,这些东西不是郎君也要学的吗,为什么还要特意分开呢。 明曦实在是搞不懂这些学说了。 不懂就要问。 明曦仰头,轻轻扯了一下灵玥的衣袖,“大姐姐,《内训》是什么书啊?” 灵玥闻言垂眸,目光落在弟弟洁白莹润的面颊上,微微停滞。 啊。 曦儿是不必学这些的,难怪他不懂,也正常,郎君嘛。 片刻。 她柔声答道:“内训是采录了古圣先贤所说的关于女子封建品德的教诲,是女四书之一。” “女四书?” “嗯,《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并称为女四书。”灵玥淡淡道,“你们郎君是学完三百千后学四书五经,女娘便是先学女四书,而后才是四书五经。” 多数平头百姓人家也只会让女娘学个女四书。 四书五经,那都是官家小姐才该学的。 毕竟。 官家小姐日后的夫君也都是官家老爷,学了这个才有共同话题。而那些平民女子学四书五经也没什么用,既参加不了科考,也嫁不了朝臣。 明曦若有所思。 她怕被别人听见,凑近灵玥小声地问:“那郎君不可以学吗?” 灵玥一怔,随后笑着摇头,“当然不可以!” 郎君学什么女四书啊,郎君能把四书五经学好就够了,女四书都是女娘才学的呀。 灵玥无奈的摇摇头。 曦儿还真是年幼稚子,天真可爱。 明曦却忽然皱起了眉头,她不依不饶,“那为什么女娘除了四书五经还可以多学女四书?女官考卷上也出女四书的题,这不公平,女娘可以多学那么多!” 现成的知识放在眼前却不能学,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明曦都有点不想做郎君了。 在明曦的世界里,多学是好事情,少学才是吃大亏。 孰不知。 世界永远都是反过来 第120章“给本宫改。” 灵玥听的怔愣。 曦儿在说什么呢,什么不公平,女娘学女四书怎么就不公平了,明明郎君不用学才是不公平吧…… 等等。 灵玥的神情忽然一怔。 不公平。 原来是不公平?原来、原来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吗? 灵玥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她竟然会觉得不公平! 这并不是一个贵女应有的理念,她本不该如此想啊。 她已经贵为公主,一言一行自然该是天下民众的典范。她应当柔顺、温和,应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应该讲究三从四德,应该要追求的是众人的称赞。 那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会觉得不公平呢? 灵玥沉思良久。 最后却恍然得出一个结论——原来是因为她学过四书啊。 就这么说吧,学过四书五经的女娘就没有一个能瞧的上女四书的,明眼人都知道四书比女四书好在哪,要是女四书真好的话,那它早就该改名叫男四书了啊。 女四书只教人恭顺,四书却教人奋进。 为什么、凭什么。 是。 灵玥的确瞧不上女四书。 她瞧不上,但她没办法,她只能学,因为她是女子。 原本没人提就罢了。 偏偏明曦脱口而出不公平,他居然认为女子学女四书是对男子的不公平,这一认知让灵玥感到空前绝后的荒谬。 但灵玥垂眸凝视明曦的眼睛。 她从中寻不见任何一点轻蔑、嘲弄,又或是装模作样的讥讽,明曦真的很坦诚很认真的想要学一个他不曾了解过的知识而已,尽管,灵玥认为这不值得被学习。 但她又能对明曦说些什么呢。 弟弟还这么小,他什么都不懂。 他身为郎君,天生就和女娘不一样。他不用像女娘一样恭顺守礼,不用从父从夫从子,他什么都不用做,世上就已经多的是读了女四书的女娘了。 末了。 灵玥闭上眼睛,缓过后才睁开,眼底一片冷凝之色。 她缓缓道: “曦儿,这的确不公平。” 明曦点头,还以为姐姐是认可了自己的说法,“嗯嗯,那我可以学了吗。” 说来说去。 明曦只会为了学新东西而费口舌。 灵玥摸了摸明曦脑袋,唇角带笑,“不可以,你不可以学这些。” 明曦愣神。 她茫然地看着她的大姐姐,从她发间的红玉珠钗一路看到她眼角泛起的微红。 怎么回事。 大姐姐怎么突然变得有点伤心的样子? 没等明曦想明白。 灵玥不再看她,而是转头看向正静静立于自己身前的一队官员。 不必解释。 明曦年幼时不懂,长大自然会懂的,只要他再长大两岁,便不会再闹着要读女四书了,灵玥有这种自信。 眼下。 正事更要紧。 灵玥捏着手中考卷,声音冷淡。 “给本宫改。” 官员一愣,惶惶下拜道:“改、改哪里?是臣等哪里写错了吗?还请公主殿下明示。” 他一拜,众人皆随之而拜。 衬得端坐椅上的灵玥和明曦格外雍容华贵,再配上姐弟两一个冰冷一个懵懂的表情,倒更像是不近人情的权贵之人。 皇权啊。 的确至高无上。 灵玥:“不管第一份还是第二份,把有关《女诫》、《内训》的考题删了。这是女官擢选没错,可女官亦是官,宫里不需要熟读女四书的官员,父皇的朝堂也不需要,给本宫改。” 什么贵女、什么天下典范。 灵玥就算是再不敏感,她也知道父皇牵头的重启女官制是多么重要的一件大事。 女官,是女娘们除了婚嫁的唯一出路。 灵玥不用想也知道。 今日初考结束后,到下一次女官擢选之前,她手中的这两份考题都会是无数女娘们日夜复习、考究的范本。这上面提到过的女诫、内训、尚书、诗经,也都会成为众人力求背的滚瓜烂熟的考典范围! 尚书诗经都罢了。 可那只教人恭顺贤良,叫人屈从和敬的女子规训有何好学的! 灵玥不能退。 她是读过女四书和四书的女娘,她最清楚这其中的区别啊。 和旁的女娘不同,她还是公主,她还有其他女娘都没有的地位,若是连她都没有站出来批判此卷…… 若是要让天下的女娘们为了成为女官而争先恐后的去研读这些东西。 灵玥恨不能让此次考核就此作罢! “这。” 诸多官员面面相觑,皆是面露犹豫。 在临开考之前突然改动考题,这、这也太荒唐了,陛下是将公主派来胡闹的吗? 灵玥面色微冷,难得来了脾气,“怎么?听不懂本宫的话吗?” “不,不是。” 众人之中品阶较高的一位官员答道:“只是这考题在考前已经呈至圣前了,现在若是突然改动,臣等是怕、怕陛下怪罪啊。” 听到他们提起景昭帝,灵玥的神情明显一顿。 嗯? 父皇……父皇也看过此卷了吗,那他没有驳回,难不成是自己多虑了吗?但父皇也是郎君,他并没有学过女四书…… 灵玥的怒气匆匆,理性也匆匆。 她不想搞砸这一次的女官擢选,但也不愿意让天下女娘将女四书奉为圣经宝典,她该如何是好? 还没等她开始怀疑自己。 明曦:“改。” 她绷着一张小脸,学着灵玥的冷淡模样。 “父皇派大姐姐来监督擢选就是将此事全然交给大姐姐处理。大姐姐让你们改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们改就是了,若是父皇知晓,我自会向他解释。” 灵玥有些惊讶的看向她,却见明曦对她莞尔一笑。 她心中忽暖。 三弟虽然年幼,却始终站在自己这边啊。 明曦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的确不懂女诫、内训是什么东西。 不过,比起这些初次谋面却始终只将她们当作孩童糊弄的臣子,明曦信任自己的姐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官员们面面相觑。 “还愣着做什么。” 明曦冷下脸时,神情竟已有三分像景昭帝,她面冷,话语更是冰凉,“去办啊。” 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有发呆的功夫,这百份考卷也都改好一半了。 明曦很注重效率。 她自然会嫌弃这些推三阻四的大 第121章命运之舟 众人面面相觑。 既不敢当场忤逆两位殿下的命令,也不敢随意将考卷修改,不过好在,得到了消息的礼部尚书姗姗来迟。 “二位殿下!抱歉,是臣来迟了。” 明曦看向他,“你是这里的老大?” 还在崇文馆的时候,明曦也是丁字班的老大来着。 倒不是明曦自封。 而是柳子轩仅在一次与她的争吵后就再也没来过崇文馆,这一点让其他孩子们都觉得很厉害,所以主动推举明曦做老大。 对待外人,明曦的性格倒是没有霸道的那么明显,多数时候也都是谦逊有礼的。 不过按家世来说,她的确担得起。 礼部尚书连忙笑道:“微臣不敢,臣只是担任礼部尚书一职,二位殿下消消气,臣听闻公主殿下要改考题是吗?” “是。” 灵玥微微颔首,“《女诫》、《内训》不合时宜,删去吧。” 礼部尚书:“是,殿下稍等,微臣这就让他们改。”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手下,“还不快去!” “是、是。” 礼部的官员们急忙将两份考卷抱走,开始奋笔疾书的删去考卷上的考题。 要不人能当尚书呢。 一来就告罪,并立刻让人执行了灵玥和明曦的命令。 得罪人的时候他不在,出事了马上出来道歉告罪,纵然有气也撒不到他身上去。 倒霉的都是夹在中间受气的。 不过。 只要达成目的,明曦并不在意过程是如何曲折。 她是布置任务的人,不是全程监督的人。 若是有人觉得不服气,那就该凭本事站到她面前来状告上属,而不是一心指望她垂怜下听,心血来潮似的为民请愿。 那未免太天真。 除了正在删改考题的官员,礼部尚书还特地让一位官员去正院向诸多女娘说明延迟两刻钟开考。 正院。 官员歉道:“诸位娘子,因考卷需临时删改题目,现改为两刻钟后正式开考。” 这? 这是怎么回事? 女娘们面面相觑,神色茫然。 但她们还是端正坐着,并没有喧哗吵闹,也没有四处走动,甚至连一声怨言也无。她们只是盯着前方的虚空,安静的等待着这次难逢的机会。 说不上来这样是好是坏。 参与过科举的官员倒是很是吃惊。 若是科举考场上闹出这样的纰漏,那些个书生定然是要掀桌喊冤的了。郎君们受不了任何不公,只要有任何侵占自身利益的部分,他们一定会大声抗争。 这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底气。 没人知道。 又或许是——每个人都知道。 女娘则不同。 她们一贯如此安静,因为从小就被规训过了。 安静的生存下去。 不争抢、不反抗、不去做无谓的挣扎。 这是女娘一贯的活法。 女官制度的重启是一道光,更是一盏极易被摧折的脆弱烛火,有也好,无也罢,总归是一条路。 在没有确定吵闹会得到更好的结果之前。 女娘们不会争。 因为她们需要这个机会,比郎君们更需要。 她们比最擅忍耐的郎君还更能忍,若是叫任何一个女娘以后去按照郎君的活法去活,没有人敢想象这有多自在多痛快。 谁不想大声抗争,谁不想做义士侠客。 问题是。 她们的底气该从何而来。 - 等礼部的官员们把考卷都改好之后,此次的女官初考终于可以开始了。 “时辰到——” 小吏扯着嗓音宣道。 礼部尚书随之起身,他做了个引领的手势,灵玥便牵着明曦的手跟在他身后。 诸多礼部官员随行,后院到正院的那扇大门终于打开。 数百张低矮案几整齐排列,上置笔、墨、砚、空白题卷,以及一块充作镇纸的光洁青砖。窗户半掩,光线幽微,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旧书与淡淡檀香的味道。 早已备好的一套桌椅已经摆放在正院前堂位置,坐在这儿,几乎可以看向院中所有人的动作。 灵玥和明曦刚走近。 有些个出身不凡的女娘立刻就起身跪拜行礼:“见过公主殿下、三皇子殿下。”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都立刻惶惶似的有样学样。 灵玥:“起来吧。” 明曦也用两只手做托举的手势,还不住地上下晃动着,好不可爱,看的她身后的守白差点就笑出来了。 啊,他家三皇子怎么能这么可爱啊! 宁濯也想笑。 但他很好的忍住了。 不能笑,三殿下难得做一次这种孩子似的可爱动作,这次笑了,他下次就不肯再做了怎么办。 宁濯还想多看几次呢。 女娘们得令,一个个又恭敬地起身,重新跪坐于书案之前。 礼部尚书:“二位殿下,请上座。” “嗯。” 灵玥并不多话。 她将弟弟抱到椅子上,自己又落座于一旁,面容极其沉静,很有皇家风范。 明曦则是左右看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女娘。 看来看去也没瞧见。 也正常。 和她有交集的还是六七岁那一批,这里都是满了十二岁的大姑娘了,比灵玥还要大些呢。 灵玥:“开始吧。” “是。” 礼部尚书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之试,非为吟风弄月,乃为择才以事宫闱,选德以辅内治。笔下有乾坤,字间见心性。望尔等谨守本分,竭尽所能。” 言毕。 他又朝着灵玥、明曦略一颔首。 灵玥点头,“你有公务就去忙吧,本宫和曦儿会在这儿监考的。” 礼部尚书的确还有事要忙。 他本来就是被临时请来稳住二位小殿下的,现在事态稳固,他自然要继续忙别的。 闻言。 礼部尚书立刻点头,“是,多谢殿下体恤。” 礼部尚书离开之前,还是将几位官员留下帮助二位殿下一起监考。这好歹是他们礼部当差,总不能什么事都甩手给殿下们吧。 一位官员上前:“殿下,那下官就开始发考卷了?” “嗯。” 得了灵玥的准许,礼部官员们立刻开始分发考卷和题纸,动作整齐划一,不一会儿,人人手中都拿到了崭新删改后的考卷。 灵玥手里也拿着一份考卷。 她向来怕生,此时却难得神情严肃,先是轻轻拍了下手掌,清脆的响声吸引了众人注意。 灵玥举起考卷:“以防有人拿错了考卷,本宫简要讲解一二。” “这释义题中的第一题已然作废,不必作答,而后对答题中的第二题也已作废,不必作答。如此,可明白否?” “明白。” 女孩们齐声答道。 明亮的眼睛如点点烛火,照亮了这片沉寂的院落,更看的灵玥心间一震。 灵玥:“那好,焚香计时,以尽一个时辰为限。提笔——” “作答。” 话音落。 一旁鎏金香炉内,一根纤细的刻时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院中。 女娘们屏息凝神,或闭目沉思,或轻舔笔尖,或悄然调整呼吸。 笔锋落下,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细响,汇成一片隐秘而汹涌的潮声,仿佛无数命运之舟,就在这青烟与墨香交织的寂静院落里,悄然启航。 命运从此刻开始交织、变 第122章今日之选,并非终点 刻时香点点曲折。 香上的青烟盘桓于空,在凝滞的空气里,一寸一寸消散无踪。 大殿内只余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声极力克制的、几不可闻的轻咳。 在来之前,明曦就已经听灵玥细细叮嘱过了。 不可以四处跑动搅乱人心神,不可以嬉笑打闹吵人清净,不能说话不能吃糕点,不能做任何有可能会打扰到女娘考核的事情。 明曦:了解。 灵玥对明曦的自制力有所了解,所以她也很是放心。 明曦的承诺没得说。 她这个人的信用值能甩明峭几个来回都不止了。 明曦愿意遵守灵玥设定的规则。 既然大姐姐不让她说话不让她动,那看看总行了吧。 闲来无事。 明曦用小手撑着下巴,开始盯着考场上的女娘们出神。 唔。 那位坐在前排、面容圆润的少女似乎成竹在胸,运笔飞快,墨迹酣畅,眉宇间隐隐透出世家女子特有的、被精心栽培出的自信。 明曦在她身上瞧见了好几位同窗的影子。 隔了几个座次,一位身形纤瘦、明显是江南人士的女子却蹙着眉,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恰好离得近,明曦的眼神也不错。 所以她能轻易看见,那女娘面前的稿纸上,已有了几行娟秀小楷,却又被一道道细线决然地划去——她在与自己搏斗,斟酌着每一个字的分寸。 明曦了然。 她有时候也会这样,会觉得还能有更好的释义,所以总犹豫不决。 看腻了前排。 明曦的视线又顺而向后延伸。 有人肩颈紧绷,透出竭力;有人腰背微松,稍显散漫;更有人一边书写,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反复摩挲案几边缘——那是心神不宁的征兆。 明曦微微出神。 看来这些大姐姐们都很紧张啊…… 因为这是做官的考试吗。 明曦隐隐有些懂了,她察觉出了擢选和她平常月考的不同,这次考核的结果一定关系着很重要的事吧。 选女官的考核是这样,那么男官呢,也是这样的吗。 明曦的思绪又一次跑偏。 嗯……要不要和父皇说,今年的秋闱她也想去看一看呢,父皇应该会同意的吧,会的吧会的吧? 不知过去了多久。 “铛——” 礼部的官员忽然敲响了更锣,陡然撞破寂静。 明曦猛地回神。 她看向一侧,香炉内,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住笔。” 灵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有笔尖应声而止。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意犹未尽,更有人看着未完成的篇章,脸色瞬间苍白。 灵玥身边的两名宫人迅速无声地走下,从每一张案几上收走题卷。 这些宫人都是裴桓儿亲自训出来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容任何拖延或修改。卷子被整齐叠放在主考案前,墨迹未干,隐约透出百态笔迹。 灵玥让宫人点数,确认无误后便让人收好送到礼部尚书办公处,等批改之后,此次初考的成绩便会张贴在皇城外的布告处。 接着便是第二次的复选。 还有检查和留宫考察。 这些女娘们想要当上女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但总归。 这是一条比嫁人生子要轻松许多的路。 思虑至此。 灵玥微微垂眸,目光平和地掠过众人,在诸多神情仍是惴惴不安的女娘们稍作停留。 心中燃起难言之火。 她想要做些什么,也想要说些什么。 但人少言舌头笨,到了这种时候,她竟然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最后。 她只是温声道:“今日的笔墨之试,考的是你们的才识与心性。三日后,初考成绩会张贴在布告处,成绩公布七日后,通过了初考的人要入宫参与复选,复选考的是仪态举止,回去好生练习吧。” 灵玥顿了顿。 有些话想要说却怕重,不说却也觉得惋惜。 “今日之选,并非终点,而只是你们跨入宫门的第一步。宫廷之内,法度重于情面,规矩大于巧言。” 灵玥:“本宫盼你们,莫负朝廷遴选之恩,莫负父母家族之望,更莫负……你们自己今日站到这里的那份初心。” 能说服家中来参加擢选的女娘都不会是太软的性子。 软性子只能等着被家族摆布。 不甘于此的人才会想要改变现状。 她们既然想要选择这样一条路,就该做好心理准备,灵玥想要鼓励她们,却也不想她们被夸得飘飘然。 所以只能提点再敲打。 一片拳拳丹心,听起来却生硬的厉害。 可还是有不少女娘忽然红了眼眶。 她们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又自然的坚定了什么。 公主的话,字字句句,如凉水醒脑,又如微火暖身——她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踏入的并非荣华富贵的捷径,而是一个更需如履薄冰的官场。 莫负初心。 像一粒小小的火种,悄然点燃了一丝微光。 灵玥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 她也没有得到过多少夸奖,所以她不会夸人。 不过,女娘很少得到除开容貌之外的对她们自身能力的夸奖,她们的能力无法和郎君作比较,她们总是不被注视。 所以。 威严与鼓励,期望与警示,这样的话语反而最适合她们,这样才能叫她们保持清醒的去奔赴下一场考核。 她们不需要甜言蜜语。 她们要的是结 第123章醉仙楼 女官初选结束。 考卷也都统一送到了礼部尚书处,来参加左选的女娘们也陆续离开了礼部。 灵玥本该带着弟弟直接回宫。 明曦却央求她:“大姐姐,我们都好几个月没有出来玩了,不要那么早回去嘛,我们去吃饭好不好?宁濯说醉仙楼里有新的戏文!” 宁濯站在一边点头,“对,我大哥说很好看,醉仙楼的老板还新请了一位江南来的说书先生,他还会唱小调。” 明曦:“是呀是呀,一定很有趣!我想看呀,大姐姐~” 灵玥犹豫不决,“可是父皇说…” 景昭帝让灵玥监督完礼部擢选就早些回宫。 景昭帝不太乐意几个孩子往宫外跑,他是新君,就算手中权柄尚稳,也还是没有那么高枕无忧的。 所以,他这几月都没有让孩子出宫。 不只是明峭憋坏了,明曦当然也憋坏了。 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爱玩的,没有小孩不爱往外跑,皇宫的确够大了,但再大也没有京城大。 好不容易出来了,当然要玩个尽兴再回。 明曦虽然没有提前请示父皇,但她也相信父皇绝不会因为此事怪罪于她,如果怪了的话,那应该是她在外面闯祸了。 但是,她可是一个好孩子呀! 绝对不会闯祸的。 绝对不会。 - 灵玥最后还是没能拗得过明曦。 这世上有谁能拗得过明曦呢,反正景昭帝和灵玥都不行,明叙也够呛。 弟弟生得那么可爱,又一副央求两眼泪汪汪的样子看着自己。 这样让她怎么不心软呀! 灵玥妥协道:“最多用完午膳。” 明曦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太好了,大姐姐!你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漂亮、最善良、最好的仙女!” 灵玥被哄笑了,十分宠溺地点了点明曦的鼻尖:“你啊你,小小年纪就这副模样,大了可怎么办呦。” 不知道三弟以后会吸引多少小姑娘呢。 只是吸引,不是祸害。 灵玥不觉得明曦会祸害姑娘,或许是明曦天性纯良,又或许是,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三个兄弟里,明曦是最尊重最喜欢她的一个。 大哥对她有怜惜,但若要说敬重应该并没有,毕竟他是嫡长子;二弟对她的确有敬重,但这是由惧怕而生的敬重,真心实意也少;唯有明曦不同,他似乎并不觉得姐姐和哥哥有什么区别,只是单纯地敬重着每一位长于她的人,除了明峭。 在明曦眼里,明峭还不如她成熟呢。 闻言。 明曦略带疑惑。 大姐姐说她这副模样是什么意思?她今天穿得不好看吗?可这已经是她最漂亮的衣服了呀,还是淡黄色的哟。 明曦喜欢黄色,朱红色、紫色也喜欢。 尤其是景昭帝经常穿着的颜色,明曦都挺喜欢的。 小孩就是这样,有样学样,她最崇拜的父皇整日穿着这些颜色的衣服,那么明曦也就会喜欢这些颜色。 她似乎天生就知道什么叫尊贵。 虽然不懂灵玥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察觉得出她是宠溺的态度,明曦就什么也不在意了。 她兴致勃勃:“那我们就出发吧!” “守白、守白,驱车!去醉仙楼!” 守白:“是。” 灵玥有些好笑地看着明曦略显兴奋的侧颜,她摇摇头,挥手招来马车边随行的宫人,“拿着这牌子,你先回宫禀告父皇,本宫与曦儿用完午膳后再回去。” 该给父皇报个信。 宫人:“是。” 她接过牌子,转身向宫中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皇子们的休沐日,似乎也是京城众人的休沐日,马车一路游街行来,路上的行人纷纷,竟是难得的热闹。 明曦掀起车帘往外看,“今日是定下的休沐日吗?” 灵玥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是,宁濯和表哥本来该是今日回家休息两日的。” 只是宁濯陪着明曦来监考了。 而裴照惟近来则是驻扎在了周老的书房外,周老不上朝不办公的时候,他就会进去请教问题,周老也乐意相授,他喜欢好学的孩子,也喜欢聪明的孩子,裴照惟既好学又聪明,周老最近都没什么时间来逮明曦了。 裴照惟比明叙这个正牌徒弟还要上进得多,明叙都快被他卷死了。 也正常,裴照惟今年就要下场了。 好不容易逮着个六元及第,可不得好好学好好问嘛。 为了不落后表哥太多,明叙也只好跟着他往死里学,所以明曦每次见到明叙,都觉得他的眼圈更黑了一层。 跟着周老习文还好些,每日习武才是真的要扒掉明叙一层皮呢。 明叙经常有一段时间非常的颓废。 精神累,身体也累,觉也睡不够,每天都跟个游魂似的飘来飘去。 景昭帝几次想让他量力而行,但都忍住了。 长子知道上进是好事,万万不可打击了他的积极性,若是能撑得下来,往后的收获也定然不会小。 对于明叙,景昭帝是有期望在的。 关先生对明曦、宁濯的教导则比较寓教于乐。 除了固定的四书五经,关先生的授课方式更多偏向于问答,明曦和宁濯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答不出来的,师生三人就一起去藏书阁里翻书找答案。 这样的教导方式竟意外地适合明曦。 她渐渐不满足于普通的知识,而是更快更多地向外思考,她需要什么知识,想要什么知识。 至于明峭。 景昭帝对他的最大期望就是把书背下来就行,所以他的文先生基本就是填鸭式的硬塞,然后抽背。 成效嘛……一般。 明曦若有所思,“人好多啊。” 灵玥也凑到车窗边看了一眼,“人多是好事。” 若是在新帝的治理下反倒没什么人出来游玩了,那才是要真的完蛋了。 明曦也懂。 她曾经跟着父皇去过战乱边境的城池,那里的人们才不会出来玩呢,做生意的早就跑光了,留在城中的都是跑不动的老弱妇孺,家家门户紧闭,官兵更是不受待见。 只有天下昌盛,百姓才会安居乐业。 明曦点点头。 忽然。 她脸色一变,“糟了!人这么多,醉仙楼不会没有位置了吧!” 灵玥也是一愣。 “有可能。” 明曦可听不得这个,她央着父皇放她出宫至少有一半都是为了这新写的戏文,这次听不到,下次再来就流行别的了! 明曦:“守白,快快快,别慢慢走了,我们抓紧一点。” 守白:“是。” 他扬起缰绳,驱使马儿小跑了起来。 车内的明曦和灵玥登时就被颠出了颤音。 灵玥:“倒也……不用…如此…哎呦…” 明曦:“那个戏文……可是很…好看…的啊…大姐姐…” 灵玥:……行吧。 她咬紧牙关,双手撑住两侧,尤其是护住了明曦的脑 第124章老宁家办事 一路风驰电掣。 守白总算是完成了明曦交代的任务,他们成功赶到了大部分食客的前面。 不过。 醉仙楼后院马车停靠处。 骑着马的宁濯一脸不解但一直在追逐:“为什么这么急?” 明曦:“去晚了万一没位置怎么办?” 这里又不是皇宫,大家又不认识她这个皇子,没有人会给不认识的人让位置的好吗,而且她又不打算抢。 宁濯:“我让我哥订了厢房啊。” 自从明曦打算要出宫,宁濯就让宁缊提前来这醉仙楼订好了厢房。 就算灵玥没有同意和明曦一起来也不打紧,反正宁濯并没有想要把这件事说出来邀功,他认为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嗯。 他们老宁家办事就是周到! 明曦:“……” 她和车厢内的灵玥对视一眼,各自咬紧了牙关,明曦脑壳都快晃晕了。 她不爱坐马车。 马车走得慢些还好,快起来是真的晃人啊,从左边软垫能一路颠到右边软垫上去。 可是明曦又不能怪宁濯不早说,她的确没有问人家,而且宁濯不说明曦也猜得到,他肯定是不想邀功才不说的。 算了算了。 明曦:“先进去再说。” “是。” 守白将马车停好,灵玥则是戴上了帷帽。 她今日的装扮太盛丽,在民间,本不该如此打扮,只是明曦的恳求来得突然,灵玥也来不及换装了,戴上帷帽简单遮掩一二便罢了。 宫人将二位殿下搀扶下马车。 明曦如今倒也没有那么抗拒与人接触了。 景昭帝说了,如今的身份虽也需暂时保密,但被发现也没有关系,发现了就告诉父皇,他会解决的。 总之,她再也不会因此和父皇分离。 宁濯也发现了明曦的变化。 他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宁濯自认自己和明曦是至交好友,兄弟之间感情好了当然想要搂肩搭胳膊呀。虽然宁濯和自家亲哥平时都不会勾肩搭背,但那是因为宁缊是个笨蛋。 不过。 就算明曦不再排斥肢体接触了,宁濯也不会主动地触碰他。 明曦是皇子,是殿下,只有他想要的份,没有他被要求的时候。 宁濯很自觉,也早早看透了。 在这段友谊中,君臣才是走得最远的关系,想要一直保持这份友谊的话,他必须成长为帮得上明曦的人,也必须在这段关系中保持下位。 他清楚这点,也甘之如饴。 …… 明曦等人一进门,就有眼色不错的小二迎了上来:“几位贵客里边请!” 小二很是热情,脸上绽开的笑极其生动,看得出来很是恭敬。 笑话。 这打头的两位郎君一身穿着打扮皆是不俗,他一个前厅揽客的要是连这都分不出来,掌柜的也不可能雇他呀。 宁濯微微颔首,从怀间摸出一个木牌递给小二:“我们已经定好了这间厢房。” 小二接过木牌,确定是自家酒楼出品,他立刻带路:“是、是,几位贵客这边请,这是我们醉仙楼最好的厢房,离堂下正中间的文戏台最近,听着也最舒服,这几日,有不少贵客争着定呢。” 这话说得讨巧。 既是介绍,也是恭维。 那么多人争着订的厢房,偏偏让诸位贵客定下了,还是休沐日这种大日子,的确是非富即贵的出身呀。 明曦听见小二的话。 进入厢房后,她左右四顾打量房中内饰。 的确是布置精美。 看得出来,醉仙楼的这位掌柜的确花了不少银钱在屋内摆设上,尤其是这间号称位置最好的厢房。厢房两侧有窗,一侧对外,一侧对内,对外是通风赏街之用,对内是居高听戏之用,设计的倒是很有意思。 小二将人带到之后便主动的退了出去,“贵客要用些什么只管吩咐小的,小的就在门外候着。” 能定下这厢房的不是权贵就是熟客。 而且醉仙楼的招牌都挂在堂前了,推开窗就瞧得见,也没什么需要介绍的,人家既然订了二楼的厢房,图的就是一个清静,小二自然不会没有眼力见地凑在房里。 而且。 这一行人中还有个衣着不俗的女娘。 女娘身边伺候着的女使也都相貌清秀,举止稳重有礼,怕是家中来头不小,戴着帷帽出门,定然是不便露出真容。 俗话说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小二还想多活两年呢。 小二一走。 明曦:“大姐姐,可以摘了。” 这帷帽戴着倒是挺好看,只是幕帘沉了些,尤其碍着视线,明曦注意到灵玥上楼梯时就险些踩空了,还好身边宫女扶了一把。 “嗯。” 灵玥也不扭捏,伸手将帷帽摘下。 她近来的性子是越发大方了,尤其是和户部学习算经、又接手了女官擢选一事之后。 什么礼不礼的,都不如她办正事重要。 屋内基本都是宫人,守白虽是男子,却是明曦的贴身侍卫,没什么见不得的,而宁濯,是跟明峭一个年纪的弟弟。 宁濯靠在窗边,盯着醉仙楼的招牌菜看了一会儿,基本上就记下来了。 他转身回到桌边,将二十来道招牌菜都报了一遍,“二位殿下想吃哪些,我去点。” 明曦思索片刻,点了几个想尝试的菜,转头问灵玥:“大姐姐呢,还想加些什么吗?” 灵玥:“再添两碗酥酪吧。” “好。” 宁濯点头,转身又出了门。 灵玥稍微有些吃惊。 她早就知道三弟有过目不忘之能,没想到身边的伴读居然也有些本事。 灵玥陷入深思。 她自幼启蒙,虽不擅长强记,但熟读几遍也能勉强记下,大哥也是如此,曦儿更是记忆力非凡。 这么看来。 难道明峭真的是个傻 第125章龙王寿宴 醉仙楼不愧是京城有名的酒楼。 宁濯这边点好菜也没多久,就有小二陆续的往厢房中上菜了。 明曦惊讶道:“好快。” 比御膳房还要快,明曦一直很纳闷,御膳房里明明有好几位御厨,偏偏每次都要等许久,等着等着,明曦都有点习惯了。 宁濯点头,“和宫中不同,外面的酒楼都是提早备好佐料的,客人点好便下锅了。” 这样快是快,就是不一定新鲜。 不过,醉仙楼这么大的酒楼,应该也干不出以次充好、隔夜续用的事。 明曦若有所思。 提前备好佐料是个好习惯,该让御膳房的厨子们也学习一下,省得每次她临时想吃些什么都得等上好久。 还有那些个宴席上的饭菜。 实在是不怎么好吃啊。 但此次出行,到底也不是为了吃来的,明曦一心想要听醉仙楼新请的江南来的说书先生讲新戏。 她听宁濯说,这折戏似乎是新写的,才刚演没几天。 而且。 宁濯的大哥宁缊挺喜欢听戏的,连他都觉得有趣,想必的确不俗。 明曦由此就更好奇了。 明曦难得吃饭走神,扒两口就顺着向内的窗外看一眼,扒两口就看一眼,满心满眼都在等她的说书先生。 好在,不负所望。 大约吃的差不多后,灵玥又叫了一壶新茶来让大家润润嗓填填缝,这位说书先生终于上场了。 宁濯一直替明曦盯着呢。 人一出现,他就转头喊明曦:“三殿下,人来了。” “什么?终于来了,我看看我看看。” 明曦饭也不吃了,很是欢快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她走到窗边,稍稍踮起脚尖探头向下看。 除夕一过,明曦的个头也长了一些。 目前她的身高和同龄人相差不多,站在大她三岁的明峭身边倒也不会显得特别矮了,景昭帝都忍不住感慨孩子真的长大了。 小孩就是这样。 两眼没看着就突然窜了个儿,一天一个模样变化,再一不注意,晃晃神就长大了。 景昭帝很喜欢明曦的小时候。 尤其是两三岁时,明曦口齿不清咿咿呀呀地叫父王的时候。 景昭帝特别怀念那时。 那时候的明曦还不是个嘴边常挂三千问的问题篓子,她也没有其他的朋友,也不喜欢黏着哥哥姐姐,整日就跟在自己的父亲身边要抱要搂的,总之就是非常可爱啊。 后来大了一些,说话利索之后就有无数的问题,搅得人烦不胜烦,再大一些,明曦就不爱黏着景昭帝了,她身边慢慢有朋友、其他亲人的加入,她的世界似乎突然就变大了,不再只围绕着父皇转了。 明曦不再回顾过去,但景昭帝很想念那个时候的她。 分离焦虑这件事。 父母似乎总是比孩子要更严重些的。 …… 明曦踮起脚就能看见窗外。 一位身着深蓝长衫的花白老者正站在黑沉沉的案牍后,他手持一截漆黑的惊堂木,手边一盏清茶,此时似乎正在用袖子拂去桌子上的灰尘。 简单擦拭之后。 那人轻咳几声清了清嗓,醒木轻轻一搁,声音却沉。他未带笑意,只将半凉的茶盏推至一旁,眼风似无意地扫过楼上。 明曦一怔。 嗯? 他刚刚是不是盯着自己看了两眼?还是说,这是一种错觉? “搬两把椅子过去,让他们俩坐着瞧。”灵玥突如其来的吩咐打断了明曦的思绪。 “是。” 灵玥身边的宫人应声,动作迅速地将方才桌边的椅子搬到了窗边。 明曦:“谢谢大姐姐!” 宁濯也跟上:“多谢公主殿下。” 灵玥莞尔一笑。 明曦重新回头看向了台下,想来刚才对视是错觉吧,她第一次来这儿,那个说书先生怎么会特意看自己呢。 说书先生悠悠开口: “列位看官,今日瞧着有不少新客,小老儿便说一段新出的《龙王寿宴》献与诸位,咱们就着这壶酽茶,慢慢道来。”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竖起耳朵聆听。 明曦也屏住呼吸,凝神仔细地听。 她知道龙王。 是天上的神将,是可以保佑百姓风调雨顺免受旱灾的神仙,之前皇祖父什么都拜,这龙王像自然也拜过。 说书先生:“话说这东海龙王做寿,万里水府皆来朝贺。行至江南‘锦鳞郡’,但见河道开阔,堤岸光鲜,新修的龙王庙锃光瓦亮。迎接的郡守龟承相满脸堆笑,呈上贺表:‘托龙王洪福,我郡风调雨顺整三载,仓廪丰实,万民称颂!此乃龙王恩德,亦是下官等……咳咳,恪尽职守之微功。’说罢,献上奇珍:一斗夜明珠,颗颗圆润无瑕;百匹鲛人绡,匹匹流光溢彩。” 这人的嘴上功底的确不俗,语气抑扬顿挫,断句之处亦是恰到好处,叫人听得格外认真,也很是引人入胜。 灵玥听得出神。 她微张着嘴,小声呢喃:“鲛人绡……是何物?” 听着似乎很是不俗。 灵玥年幼时不听戏,光是为了跟上裴氏先生教导的速度就已经很吃力了,哪有功夫看其他闲书呀。 再加上那时候毅宗皇帝对王府看得紧,灵玥便不怎么出府玩乐。 明曦却猛地回头,兴致勃勃的为她解释道:“是传闻中只有海上鲛人才会织的一种薄纱,遇光则透五色流彩,比涪陵的绣锦还要华丽许多呢。” 明曦喜欢学四书五经,也喜欢听故事,更喜欢看杂书。 聊斋志异这些,明曦并不怎么怕,甚至还挺喜欢看的,偶尔还会特意去藏书阁找来看看。 记住这些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所以明曦更加无所畏惧,总归不会浪费她的脑子,喜欢看便看了,喜欢学便学了,能记住一些东西就算没白看。 灵玥:“原来如此。” 宁濯:“戏文皆有虚实假作,这鲛人绡应当也只是化用。” 宁濯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听着玩玩就好,不必太信其中故事真假。 堂下的说书先生还在讲,他语速放慢,一字一顿。 “龙王捻须,大悦。席间,却有只从支流赶来的老青虾,抖抖索索想开口,立刻被龟承相一眼瞪住,夹了块硕大的水晶糕,塞住了他的嘴。乐起,舞翩跹,觥筹交错间,尽是‘太平盛世’的颂歌。” 听到这儿。 看惯了杂书的明曦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即将要改变的氛 第126章戏文 果然。 说书先生将醒目重重一击,声音压低:“可就在这锦绣华宴之下,您猜怎的?” 宁濯蹙紧眉头。 原谅他平日听得少,他实在不知道这戏文到底好在哪? 云里雾里,跟聊斋志异似的。 大哥你是不是让人收买了呀。 说书先生: “哎!那光鲜的堤脚,早被暗流掏空了砂石;下游本该泄洪的‘惠民闸’,铁锁锈死,钥匙早不知丢在哪个库房积灰了。更下游的‘禾花乡’,田地已漫了水,只是消息……传不到这高耸的堤上来。宴席中途,也有浑身湿透的泥鳅小吏想闯席报讯,被守关的蟹将军一把按住,低声呵斥:‘龙王寿宴,你敢以浊水污秽冲撞祥瑞?晦气!’” 灵玥听得直蹙眉头,“这蟹将军听着不像个好的。” “对对,我也觉得他不好。”明曦点头赞同道:“水坝都决堤了,他还不让人报信,住在下游的百姓被淹了怎么办?” 宁濯:“……” 三殿下的兴致似乎还挺高,难道这戏文真的挺有趣的?只是他不太有趣,所以听不出来吧。 宁濯思索片刻,理智探讨。 “但龙王的百姓是鱼虾,不怕水淹。” 明曦愣住,“还真是。” 可是可是。 “既然鱼虾不怕水淹,那为什么又要建河堤呢?” 宁濯被问住了。 明曦:“或许河堤是给我们人用的呢,人是怕被水淹的呀,龙王管鱼虾,人间有父皇管,而且要是水会漫过粮食,粮食受潮就不能吃了,很浪费的。” 宁濯点点头,“确有此理。” 总归只是个戏文,编排的好坏是写戏人的水准,他一个听客在这儿揪毛病也没用。 似乎是讲得累了,说书先生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声音又一次压得极低。 “这还不算奇。最奇的是,龙王察觉殿外响动,欲派手下将士出去查看一二。” 灵玥点评道:“这龙王还不算太笨。” 至少知道外面有动静,没有全然被蒙在鼓里。 明曦却觉得龙王还是太笨。 被自己手下人瞒成这样了都,换她来就不会,绝对不会。 说书先生:“谁知那龟承相竟然早备下一手!他请来饱学之士,撰写华丽诗赋,颂龙王之德,赞郡守之功。又重金聘丹青妙手,将境内唯一一处高地未淹的麦田,绘成《千里嘉禾图》;将那因干旱才露出的河床,描作《瑞雪兆丰河床图》。白纸黑字,朱红大印,件件都是祥瑞!谁敢说半个‘灾’字,那便是谤毁清平,目无龙王!” 明曦“嚯”了一声。 说实在话,她还挺佩服这位龟承相的手段的,居然还能提前做好被龙王怀疑的准备,很聪明,就是聪明用错了地方。 有图有诗。 龙王没有亲自去过,不怀疑也不稀奇。 祥瑞啊。 身负祥象出生的明曦还是很了解祥瑞代表着什么的。 别的不说。 据景昭帝所述,当年皇祖父没有在最开始就对她下狠手,全都仰赖于她出生那日的五彩霞光。 因着那道霞光,她就代表着明氏皇族的祥瑞,天下万民只会觉得是明氏治理得当,才会得祥瑞之子。 毅宗皇帝也姓明,他不会折了明氏的面子。 忽然。 “然而,列位看官,您当真以为,那滔滔水势,是几幅画、几篇文章就能压得住的么?” 明曦眼睛一亮。 哦? 还有反转! 说书先生身子猛地前倾,声音既低沉又清晰,神色还带着些许小心翼翼,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宴席散后,夜深龙静之时,龙王麾下那位以忠直敢言著称的巡江夜叉,独自提起旧灯笼,顺着一条早已废弃不用、却直通下游的狭窄暗渠,悄悄出了水晶宫……他这一去,究竟看见了什么?是依旧如画上一般的太平景象,还是……嘿嘿。” 语罢,说书先生还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灵玥也越听越入神,好不容易听到了一位似乎是正派的人物,她有些激动:“这位夜叉大概是看到了河水决堤吧?他应该会立刻向龙王汇报。” 明曦却蹙眉,她不觉得会这么顺。 而且…… 明曦总觉得那个说书先生在看她们这个厢房,她至少和人对视了三次。 为什么看她们这边。 好奇怪。 这个故事也奇奇怪怪的,转折够多,的确有意思,只是明曦总觉得耳熟,心里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大概是直觉作祟。 明曦觉得这个故事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 “啪”的一声惊堂木。 说书先生:“那龟承相,表面酣醉,实则眼观六路。早有亲信飞报夜叉动向。您猜他慌是不慌?” 他一问,一楼大堂里边有人高声答: “慌呀,当然慌呀!” “就是就是,瞒不住龙王了,他怎么能不慌。” 说书先生淡笑道:“非也,非也。” “其实啊,那龟承相不慌不忙,只对师爷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几骑快马,携带重礼,趁夜飞奔出城,去的方向……恰与那暗渠下游相反。” 说书先生将清茶饮尽,站起身。 “这寿宴是散了,祥瑞是献了,贺表是递了。可那夜叉提着灯笼,在黑暗里究竟照见了何等景象?那龟承相连夜派出的快马,又意欲何为?” 醒木最终落下,一声轻响。 说书先生:“欲知这锦鳞郡的太平景象下,是真正海晏河清,还是暗流终究要涌成惊涛——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说完,说书先生便拱手要离场了。 离场之前。 老先生忽而抬眸,他重重的,不闪也不避,直直的与明曦对上了眼。 明曦忽而一惊。 “他……” 她话音未落,说书先生已然无影无踪了。 听客们皆是意犹未尽。 说一半留一半埋钩子是说书先生们吃饭的看家本领,哪怕是再想听后续,也断然没有叫人不走的道理。 只是。 明曦却紧紧蹙眉不放。 那个老先生盯着她看绝非意外,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盯着看?为什么要在戏文结束的时候盯着她看?是有什么想要告诉她的吗? 对。 是戏文有问 第127章快马回宫 明明是明曦叫闹着要来醉仙楼听书的。 听高兴了的却是灵玥:“我还是第一次听这种戏呢,很有趣,可惜了,要是宫里也能请说书先生就好了。” 灵玥想知道后续会如何发展。 可惜之后她再不便出宫了,这折子戏文,也就只好等往后出话本子再看了。 明曦还在思索。 龙王……郡守……献礼……鲛人绡……宁濯提过一嘴戏文经常虚实假作…还有化用……对、化用!真假掺半! 一个关窍通了之后就什么都通了。 明曦几乎是转瞬就想到了。 她脸色一变。 “不对,守白,你去后院看看那说书先生走了没有。” 守白不明所以,但很快应声:“是。” 他直接从向外开的窗户上翻了出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灵玥被这一出整的吓了一跳。 “曦儿?这、这是怎么了?” 她欲言又止,眼神里还隐隐透着担心,“我其实也不是非得看后续的。” 姐姐只是说说而已,不是真的要将人说书先生带回宫中啊,后宫不能有外男的啊弟弟! 明曦一张白净小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她摆摆手,像个小大人一般:“大姐姐,不是那个意思。” 灵玥:“那是为何?” “这折《龙王寿宴》有问题,那个老先生也有问题,刚才他说书时看了我许多眼,我觉得不太对。”明曦解释道。 宁濯:“……” 啊,他就说为什么总能瞥见那人往上瞟呢。 原以为是没瞧见宁缊。 其实,这间厢房宁家包了不止一天,自从宁濯和家里提过一嘴想带三殿下来听戏后,母亲周敏就特意批了一笔钱给宁缊,叫他将厢房多包些日子,这可便宜了宁缊。 他一向爱听书,偶尔还会去别的酒楼听,正好宁家将醉仙楼的这间厢房包圆了,这段时间每逢休沐日宁缊就往这儿钻,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现在想来。 宁濯总觉得兄长似乎也被人算计了。 灵玥有些吃惊,“啊?难道他认得你?曦儿你从前见过这个人吗?” 明曦摇头。 没有见过的,她的记忆力很好,见过一面的人就不会忘记,除非刻意蒙面,不然听过的声音她也能回忆起来。 灵玥顿时感觉一阵恶寒,她面色稍微沉静,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不行!这里不能再待了,等守白回来,我们立刻回宫禀告父皇!” 未知的敌友可比任何东西都可怕。 灵玥的性子本就谨慎。 如今发现了这么一个似乎对明曦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心中自然惊疑不定,只想快些带着明曦回到安全的地方。 他们此次出行虽带了侍卫,但不多。 若是对方带足了人马该怎么办,宫中的侍卫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敌十啊,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好。” 明曦也是这么想的。 她平日里受到景昭帝最多的教育就是不可以身试险。她知道,对于父皇而言,她的健康平安比任何一切都重要。 明曦自诩是大孩子了,可再大也是孩子。 她不想让父皇为她担心,为她烦忧。 她想父皇眉头舒展,不再忧心忡忡。 不过一会儿功夫。 守白一个鹞子翻身就从窗外飞了进来,“三殿下,那人已经走了,我追着踪迹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往城外去的。” 因为怕被调虎离山,守白也不敢深追,只追了一小段便回来找明曦了。 明曦了然点头,“现在去牵马吧,我们回宫。” “是。” 明曦顿了顿,又看向宁濯。 宁濯心领神会,他拱手道:“二位殿下请先回宫,我回宁府去问问我哥是如何回来这醉仙楼听书的,那向城外去的说书先生我也会让宁府家丁去探查一二。” 明曦非常满意地点头,“就这么办。” 宁濯:“是。” 大概是和明曦待得久了,宁濯也慢慢能懂她一个眼神过来时所代表的意思。 他很满意自己的眼力见。 所以明曦虽偶尔嫌宁濯话少,但论察言观色,还是宁濯最合她心意。 当然。 明曦是不懂宁濯的。 她也懒得去搞懂,宁濯又不是哑巴,有想法自然会说。居高者何必猜测低位者的思绪,若下位者不说,那权当不知便好。 一行人将灵玥和明曦护送上了马车。 宁濯向二位殿下行礼后便快马加鞭地回家去了。 守白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回宫所用的时间可比出宫用的时间少多了,马车平稳行驶,不多时候便到了午门。 明曦二人刚下马车。 早已等候在午门处的宫人和轿辇便迎了上来,带队的还是柳德鸿。 一见明曦,柳德鸿立刻迎了上来:“奴才见过三皇子殿下,公主殿下。” 明曦:“公公请起。” 她伸手虚托了柳德鸿一下。 景昭帝几乎从不瞒着明曦,所以明曦知道柳公公当年为她、为她母后做了什么,她也知道在当年皇祖父的统治下干这种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明曦很尊重柳德鸿。 柳德鸿慈祥的笑道:“三殿下回来的巧,陛下正要让奴才出宫寻您呢。” 明曦:“嗯?父皇寻我有事?” “那奴才就不知道了,殿下久未回宫,兴许陛下是有些担心了。三殿下回来了就好,那咱们现在就去保和殿面见陛下?”柳德鸿说。 闻言,明曦先是转头看了眼灵玥。 柳德鸿:“公主殿下,女官擢选考题一事陛下已然知悉,陛下说您做得好极了,还赐下了一水儿的宝珠去往您宫中呢。晚些时候,陛下也会让人来宣您的。” 灵玥两颊一红,难得有几分笑意:“本宫知道了,劳烦柳公公替我谢过父皇。” 柳德鸿:“是。” 灵玥朝明曦点点头,“曦儿你先去见父皇吧。” 末了,她又补道:“记得要将那说书先生一事也同父皇禀明,不可大意,明白了吗?” 明曦:“我明白的。” 灵玥这才放心地回自己殿了。 明曦则是乘上宫人抬着的轿辇,向着景昭帝所在的保和殿去。 - 保和殿。 仍在批奏折的景昭帝面色凝重,一旁随侍的宫人皆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陛下今日的心情似乎很不好啊…… 难道是国事繁杂? 想来也是,难得的休沐日,陛下却从早到午后都在这殿中翻阅奏折,满心满眼都在为国事操劳,实在是辛苦啊! 实际上。 景昭帝捧在手里的奏折已经半天没换了。 他面色凝重的想。 曦儿。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难得的休沐日,景昭帝昨夜特地熬夜将大部分重要的奏折给批完了,为的就是今日能和明曦有一个闲适自在的亲子时光啊! 他的曦儿啊。 曦儿你咋还不回来呢 第128章锦鳞金陵 景昭帝终归还是等回了明曦。 外面的天地再广阔,孩子总是要回家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明曦一进保和殿:“父皇,我回来啦!” 景昭帝抬起眼,眼底是一览无余的惊喜和高兴,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明曦也大了,不能总让她蹬鼻子上脸,要不然他这个做父皇的面子往哪放呀。 景昭帝绷住表情,抬起眼,“还知道回宫啊。” 一开口,酸味都飘满殿了。 明曦一听就知道父皇一定是在宫里待的孤单了,她有一点点心虚,索性就把说书先生的事暂且放一放。 毕竟。 天大地大,什么也大不过她的父皇去。 明曦快步走到景昭帝身边,伸手拉住他衣角,扬起小脸笑道:“父皇在说什么呢?我当然知道回宫呀。” 她又不是下雨了不知道往家跑的蠢人。 景昭帝轻哼一声。 “这可不一定。” 虽然嘴上在哼,但他的手还是很诚实的把明曦从地上捞了起来,让她安安稳稳的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平视的角度最好,明曦的脖子不会酸。 明曦看出景昭帝态度的软化,立刻加了把劲:“父皇父皇,我今天可想你啦,我知道哦,都是因为父皇心疼我,曦儿今天才能出宫玩的。” 她不止说,还靠近景昭帝蹭了蹭。 然后仰起脸眼巴巴地看着景昭帝,睫毛扑闪扑闪,眼睛也亮亮的。 明曦说:“全天下我最最最喜欢父皇了,回宫晚了是我贪玩,父皇不要生气好不好?” 是撒娇。 明曦难得撒娇。 一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需要她去靠撒娇才能得到的东西,任何只要是明曦需要的东西,景昭帝早就提前备好给她了。 二是因为没有人在她面前做过类似的行为,首先大哥二哥就不可能,大姐姐也少见,姨母……姨母就更不可能了! 实在要学。 明曦也是跟着景昭帝学的。 景昭帝在明曦面前并不是一个特别严肃的父亲,恰恰相反,他对待明曦非常的柔情,是不曾给予前三个孩子的柔情。 嫡长子都是严肃教育的,景昭帝也不例外,他当然爱明叙,但他也需要明叙立起来,所以景昭帝不会溺爱明叙。 长女和次子都没有养在枝君院中,景昭帝当王爷那会儿也忙,和他们俩少有接触,相处得少,自然也没有什么柔情的部分。 只有明曦。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啊。 喜欢呀,爱呀,这些话景昭帝从来不吝啬于对明曦说。 所以明曦也从不觉得那是羞涩的事。 其实。 早在明曦回来的那一刻,景昭帝就一点也不生气了。 他怎么会对明曦生气呢。 从来就没有这种可能啊。 景昭帝叹了口气,顺便梳理了一下明曦的小辫:“父皇没生你的气。” 明曦眨眨眼。 景昭帝:“只是下次不许再临时起意了,提前预谋也不行,你得让父皇心里有个底,这样父皇才不会太担心你。” 原以为只是去个礼部就回来,礼部离皇宫不远,便也没多派些侍卫跟着。 谁知道明曦胆子那么大,中午也不回来了,还跑去那没有事先安排过的酒楼里听书,这多不安全呀。 景昭帝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他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住了,这才让柳德鸿带人出宫去寻一寻。 明曦听懂了,也有点小愧疚。 “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保证道:“我以后一定会提前告诉父皇自己的打算。” 鉴于明曦的信用。 景昭帝完全相信她能做到。 “好啦好啦,父皇相信你。”景昭帝说,“你年纪还小,贪玩也很正常,只是如今你的身份不同了,父皇想要更好地保护你。” 明曦对外的身份是皇子。 皇子的意义远远大于当初的安平世子。 她不仅仅是景昭帝的孩子,更是大宣的皇子,对大宣子民来说是这样,对其他国家的暗探来说更是如此。 宫外的不安定因素太多太危险。 若非如此,景昭帝也不想太过拘着明曦,她虽年幼聪慧,到底还是孩童,哪有孩童不爱玩的,这是天性啊。 明曦点点头,“我明白的。” 景昭帝观她神色,看出她是真的明白了,心里也算是放下一桩重担。 他从来都不求明曦有大成就。 他只愿明曦平安喜乐。 父女俩每次都这样,有些小冲突小矛盾的时候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心,谈着谈着就自然而然地和好了。 两人都聪明,也都不是会吵的性子。 景昭帝:“好了,快给父皇说说,今日在宫外玩得怎么样啊?” 被他这么一问,明曦马上就回想起了醉仙楼那位说书先生的事。 明曦:“对对,父皇你听我说哦……” 她将为何选在今日去醉仙楼的原因,以及在醉仙楼听到的戏文《龙王寿宴》,还有那位老先生总是看她的事,一并都告诉了景昭帝。 景昭帝越听脸色越难看。 尤其是听到《龙王寿宴》中龙王被龟承相欺瞒和锦鳞郡河坝决堤的内容时,景昭帝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攥紧了手中的奏章。 景昭帝:“锦鳞郡……” 明曦一听,马上就接道:“父皇你也发现了对不对!” 景昭帝看向她。 明曦:“锦鳞、锦鳞,这不就是金陵的化名吗?” 金陵是江南地界。 “我知道金陵哦,周爷爷给我讲过,金陵从前多水患,百姓民不聊生,是宣太祖命人建造了长江堤,将大水引入几道支流沟渠后才逐渐稳定,百姓们才可以种粮食。” 明曦停顿着回忆了会儿,才带着些不确定的说道:“我觉得那位老先生好像就是想告诉我——” “锦鳞郡就是金陵。” “锦鳞郡的河坝决堤,就是金陵的长江堤失守了 第129章善念 景昭帝沉默良久。 他悠悠然道:“看来在旁人眼中,朕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啊。” 说罢。 景昭帝朝暗处挥了挥手,两名不知何时潜藏在殿中的暗卫出现了,景昭帝让他们现在去查那说书先生的具体身份和行踪,暗卫领命而去。 事了。 景昭帝又命柳德鸿去将明曦、灵玥身边的宫人一一排查一遍。 公主和三皇子出宫的消息不算隐秘,但也不是人人皆知的。 那说书人能恰好在今日守在醉仙楼等明曦,就说明他与皇宫或是朝堂一定是有消息往来的。 这折子戏是新写的,演了不久却也有个几日了。 算起来。 应该也和他下令让灵玥去礼部监考的日子相差不多。 真是…… 疯了。 景昭帝的面色冷若寒霜。 那些躲在背后编写戏文,又派出说书先生引得明曦上钩的背后人。 景昭帝一定要将人找出来不可! 他不排斥告御状,当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欺瞒他的官员,但这并不代表别人可以利用他的孩子来达成目的。 是。 说好听些。 这的确是为民请命,是心系众生。 但这样的人能够做到一辈子都心系百姓吗,他不会被权色迷了眼吗。有朝一日,若是另一端的砝码足够重时,他做得到利用明曦告御状,自然也能做得到些别的。 到那时候。 景昭帝再想追究就来不及了。 “父皇?” 明曦担忧的看向景昭帝,父皇何时有过如此铁青的脸色。 景昭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他极快的掩盖好自己的情绪,温和的笑道:“父皇没事,曦儿不必担心。” 明曦:“真的吗?” 她怎么觉得父皇现在好像很生气呢。 锦鳞郡是金陵。 那么由此可知,那位被贺寿的龙王,或许也是她父皇的化名,还有那龟丞相,大概率也是江南的地方官员。 父皇这是被底下的官员欺瞒了。 明曦觉得生气是应该的,换成是她,她也会因为被骗而生气。 景昭帝犹豫了会儿,他不愿对明曦撒谎:“那还是有一点吧。” “是因为被瞒着生气吗?” 明曦问。 景昭帝:“不全是,父皇更多是气那些人将主意打到你身上,你难得出宫,那些人却能打探到你的踪迹,太危险了。” 明曦却觉得还好,“可是,如果老先生是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的话,我会原谅他们哦。” 除去阶级权利带来的骄矜内核。 明曦可以说是一个比较善良的孩子。 她会路见不平伸以援手,比如宁濯;也会以己度人去理解对方的处境,比如谢鸣玉。 她认为自己是强大的人。 也是有余力去帮助他人的人。 在不改变自身周围环境的情况下,明曦愿意做这些可以丰盈内心的善事。 所以。 此次金陵若是真的有水患而地方官员却知情不报的话,那说书先生的这折子戏文就很有用处啊,虽然他利用了自己,至少这一份利用并非没有意义,她也没有受到伤害,所以她可以原谅对方。 至少,明曦没有从说书先生的身上感受到恶意。 这是孩子的想法。 景昭帝却不是这么想的,无论是否有恶意存在,明曦的行踪被暴露,安全无法得到保障,这就已经触犯到了景昭帝可以忍受的底线。 但他也不打算对明曦说教。 曦儿如此良善是好事,无论她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心存善念总比满腔怨怼要好。 便是帝王也是如此。 帝王集权,领受了多大的权利自然就该承担多少义务,帝王该有一颗为民之心,手段是对异端的,向内该是慈惠爱民的。 而且。 若是要作为一个人存在于世间的话,心中的善念必然要大于恶念。 “父皇明白,曦儿这么想也很好。” 景昭帝会鼓励明曦保持这样,但他也会揪出这个人,尽可能地将人管控起来,不会再给他第二次利用明曦的机会。 这无关帝王,只是父母爱子。 明曦:“父皇,你派出去的暗卫大概要多久能找到人呀?” 景昭帝:“暂时不知。” 情报这种事情就算关系网拉得再大,手中的人再多,也还是需要碰几分运气的。 但身为皇帝。 景昭帝认为自己的耳目还是很可靠的,大约今日,浮于明面的消息基本上就会传回宫中了。 就算有人接应,那老先生也跑不远。 京城就是皇帝的地盘,敢在明曦身上打主意,景昭帝不会轻易放过他。 明曦若有所思。 “那父皇打算怎么探查金陵水患呢?” 就像明曦不能离宫一样,年初才刚刚登基的景昭帝也不能轻易离宫,他在京中的根基尚且稳固,但宫外实在是变数颇多。 若要南下,也该等明叙成长些。 起码得等他担得起监国一职之后,景昭帝才能放心的离京。 景昭帝正在思考的也是此事。 他不能亲自去查,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查,所以不能派钦差去,只能暗中调查。 目前的朝堂。 说实在话,景昭帝用得顺手的官员真没几个。 有骨气些的早就让毅宗皇帝给砍了,有才干的当年也不敢轻易入这朝堂,多数活下来的都是知情实意懂进退的。 但景昭帝要他们知情实意干什么?他又不随便砍人。 他要的是能人,要的是人才啊! 也不是说那些人里面没有人才,只是确实没有大才,还有少数年纪大了实在颠簸不起,那骨气就更别说了,景昭帝对这些人也不是特别了解,他有点担心把人放去金陵,回来就又多了一个贪官。 若是金陵地方官能一手遮天,欺瞒上听。 没骨气的官员过去也没用啊。 有骨气的又怕没有才干。 单纯的文官吧,景昭帝怕人一去就让人给弄死了。 太大的官吧,又怕消失一阵会太惹眼。 唉。 真真是头疼得要命。 景昭帝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缓解疲惫:“父皇还需要想一想,这差事……不太好办。” 况且。 目前金陵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他一无所知,江南一干地方官员例旬呈上来的奏报也不可全信。 事到如今。 还是等暗卫先将背后人寻到为上。 景昭帝打算今夜先派一小队急探去往金陵瞧瞧,具体的一应事宜还是得再派个官员去暗访一番才最 第130章珍重自身 那些打算都暂且搁置,等找到人了再说也不迟。 眼下。 景昭帝看了眼明曦。 原想陪着曦儿好好玩的,现在看来,难得的休沐日终于还是泡汤了。 “曦儿不必忧心,父皇一定会查清楚金陵到底有无水患。” 景昭帝垂下眼,顿了顿,又低声哄道:“你今日也玩得累了,先回去换身衣服吧,等晚些时候,父皇再陪你去念书,好吗?” “好。” 明曦略一思索,点头答应。 她明白的。 水患是天灾,是很要紧很要紧的事,也是她一个小孩帮不上忙的大事,父皇支走她是为了和能帮上忙的人商议对策。 既然如此,那她就回去好好等消息吧。 明曦完全可以理解。 人要有自知之明,孩子就干孩子能干的事,在还没有能力自行处理之前,那些复杂诡谲的事情都交给大人吧。 明曦不想给景昭帝添麻烦。 景昭帝还多叮嘱了句:“曦儿,此事暂时保密,金陵水患一事,谁也不能说明白吗?” “嗯嗯。” 明曦点头保证。 景昭帝便起身把人送到了宫门口,又亲自把人抱上轿辇,还笑着挥手同明曦告别。 等明曦离开后。 景昭帝神情一肃,他召来另一个暗卫:“尔带人即刻出宫,去请周太傅入宫,掩其耳目,从密道接入宫中,万万不可暴露踪迹。” 事关水患民生,再是拖延不得。 周净之是景昭帝亲封的太傅,二人君臣多年,其间信任之意不必多言。 “是!” 暗卫领命而去。 - 承乾宫外。 明曦人还没到呢,大老远就在宫门处看见了正焦急踱步的明叙和裴照惟。 明曦有点惊讶。 “大哥哥?表哥?你们怎么来啦?” 明叙一见明曦,先是上下打量了眼她,确认安全无碍后才松了口气。 他伸手将明曦从轿辇上抱了下来。 “我怎么能不来。” 明叙的语速颇快:“听灵玥说,你们在宫外遇上了别有用心之人?你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 裴照惟也问:“人找着了没有?” 灵玥没有先回自己的宫殿,反倒先来找了明叙,将今日之事一一告之。 在灵玥心里。 大哥是兄弟几个里最厉害最成熟的,她很敬佩大哥,而且大哥是嫡长子,于情于理,她都该将此事告之明叙。 恰好裴照惟也在明叙宫中,他跟着一起听。 天知道明叙听完有多心焦。 一听是明曦被人盯上了,明叙真是什么书也看不进了,他先送灵玥回去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承乾宫。 明叙知道父皇已经将明曦召去保和殿了,但这和他愿不愿意在此等待明曦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亲眼看一看,明叙总归是放心不下的。 裴照惟也是如此。 二位兄长的担忧之情是如此外显,明曦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她只觉得胸口涌过一丝暖意。 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但是明曦很高兴。 明曦笑着摇头,“没有,我没有被吓到。” 她没有感受到恶意,自然谈不上被吓。 而且就算是感受到了恶意也没关系,明曦不是明叙、灵玥那种软和人,她当然会给予同等的恶意回报。 明曦看向裴照惟:“父皇已经命人去找人了。” “那就好。” 裴照惟又劝了句:“三殿下,宫外人士鱼龙混杂,您日后还是少些出宫吧。” 如今新朝新皇,正是多事之秋。 虽说前头那位陛下不怎么样,臣子们也都很服景昭帝这位新皇,但明氏宗亲那边就不好说了。 这把龙椅上坐着的都是姓明的人。 久而久之,有些个脑袋不清醒的便会觉得反正自己也姓明,那么他或许也有一丝真龙天命的可能。 实在是愚蠢。 蠢人虽闹不成什么大事,但偶尔也能干出些奇事。 为保万无一失。 还是不要次次都去赌对方是位仁善义士了。 明曦身为皇帝嫡子,理当珍重自身。 他对皇朝的重要程度仅次于景昭帝和嫡长子明叙,更别提景昭帝那将人看作心肝的疼惜劲儿了。 大宣朝的众人毫不怀疑。 有朝一日,若是明曦有一二意外,又或是受到了任何损伤,这大宣的天就会发生剧变。 景昭帝是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到时。 风雨飘摇,国朝兴衰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忠君爱国的臣子们不愿看到这种可能,便只求几位皇子公主们千万要珍重自身,大宣再也经不起下一位暴君的折腾了啊。 明曦听进去了,“我知道了,表哥。” 早知出宫一次就有这么多的麻烦,她就不会闹着要出宫了。 这也是一种等价交换。 她承应了皇子的尊贵地位,便也该接受自由的受限。 明曦如今才是真正想明白了。 裴照惟点头,又问:“那戏文又是怎么回事?” 明叙:“对,曦儿,你说戏文不对劲,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啊?” 灵玥只说明曦觉得戏文有问题,但具体是哪儿有问题,灵玥没抿出来,她也记不太清具体了,只能复述个故事情节。 明叙和裴照惟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没明白,只好再问一遍明曦。 明曦顿了顿,“大哥,表哥,外头有风,我们进去说吧。” 她将二位兄长都请进了自己的承乾宫。 三人坐下,屏退宫人后。 明曦直言道:“这事父皇不让我说,要保密。” 明叙:“啊,那就不必说了。” 既然是父皇发话,明叙哪有胆子违抗啊。 裴照惟也是这个意思。 不讲不讲。 他们不敢听了。 明曦笑了笑。 明叙转头又问起了宁濯:“曦儿,这次是宁濯带你去的醉仙楼?” “不算。” 明曦摇头,“是宁濯的大哥说那里新上的折子戏好看,我听了就想去看,所以才拜托宁濯和我一起去的。” 要是明曦不愿意,宁濯怎么可能带的走她。 他哪有这种胆子啊。 “宁缊?” 明叙愣了一下。 想了想,宁缊的确喜欢这些。 明叙从前在王府时也和宁缊一起出门听过几次书,也去看过戏班子唱 第131章盯上的是 “等等。” 明叙忽然皱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片刻后。 明叙略带几分不确定地说道:“宁缊……上次我邀他进宫,有提起过我今日休沐,他好像也说了若我能出宫,他便带我去听新戏。” 明曦、裴照惟都愣了一下。 明叙:“这新戏,不会就是曦儿今日听的这个吧?” 裴照惟:“极有可能。” 他知道宁缊,这是和大皇子殿下自幼玩在一起的朋友,他听父亲说起过,若非三殿下先选了宁家二郎做伴读,兴许他就会给三皇子做伴读了呢。 这自幼相识的情谊,如今就。 不一定了啊。 明曦插了一嘴:“难道他们盯上的是大哥你?” 明叙茫然地摇头,“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他原先的确是想要出宫找宁缊的,只是表哥实在是太爱学习了些,和他一比较,明叙就不好意思向景昭帝提出宫了。 裴照惟:“大殿下,此事有些蹊跷,那位宁家大郎…” 话音未落。 “宁缊他一定是被人给利用了!”明叙非常笃定地说。 身为多年好友,明叙太清楚宁缊是个什么性子了。 不委婉地说。 宁缊就是纯笨。 他不善念书,自然也走不了文士的路子,人嘛又来得单纯,经常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明叙相信宁缊一定也是被利用的那个。 就像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主动去害宁缊一样,宁缊也绝对不会如此对他的。 明曦也点头附和,“对,宁缊哥哥肯定是上当了。” 宁家没必要做这种事,他们的根基都在京城,和江南更是无从牵扯。 如此看来。 那些人起初盯上的并不是明曦,而是明叙,明曦的出现算意外,但这种意外也能帮助他们达成愿望,索性就不再管了。 明曦将守在屋外的守白喊了进来。 “你去告诉父皇刚才的事,尽量一字不差。” 现在又多了一个新的调查方向。 宁缊是从何得知这一场折子戏的呢,问本人是最快的答案,宁濯便是这么做的。 守白点头答应:“是。” 裴照惟:“我们在屋里,他在屋外,隔着一扇门呢,也都听见了?” “守白的耳力很好。” 要不然,景昭帝也不会将守白这么一个体魄不算太强健的少年暗卫放在明曦身边。 不夸张不意外地说。 景昭帝给明曦的都是最好的,明叙会稍稍次一等,其他孩子更是要往后稍稍。 只是。 景昭帝现在给出的一切也都只是他认为明曦需要的‘最好’。 而渐渐长大的明曦终究也慢慢的辨别出了每一个事物,每一件物品,每一种象征背后的真正价值。 她从不坐以待毙,那个她真正想要的‘最好’,等时候到了,她自己会去取的。 裴照惟心想,看来小表弟是真的很信任这个侍卫了。 这也正常。 天子所赐的侍卫和宫中侍奉的宫人,其本质就是有区别的。 守白。 大皇子殿下身边那个叫知黑。 原先这是个放在一块的俗语,如今分开来瞧,倒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啊。 裴照惟:“臣知道了。” 看来,是有人知道宁缊爱听戏,所以特地引他上钩,又通过他想要引明叙上钩,真是个疯狂的打算。 不过… 裴照惟低头看着明曦白净稚嫩的小脸,又转头看看明叙眉头蹙紧、皱皱巴巴的俊脸。 嗯。 问题来了。 明叙明明没有去醉仙楼,明曦和明叙二人之间的年龄相差又太大,怎么也不可能被人认混了。 所以。 隐藏在背后专注于传达信息的那些人又是怎么能笃定明曦和明叙是有关系的呢。 他们怎么确认明曦的身份呢。 景昭帝的两个嫡子生得并不很像。 明曦比较像景昭帝,五官的线条偏硬、也更加的锐利,只有一双大大的圆眼睛很像裴枝君,眼皮也宽宽折出去两道,看人时格外的定。 明叙则有些两不沾,他遗传了景昭帝的凤眼,而面容的线条较柔和,唇形饱满,天生上扬,是一副笑模样。 要论起明曦和明叙的相像程度。 倒不如说。 裴照惟和明叙长得更像一家子兄弟,两人都是温良和气的长相。 不过也有可能是明曦的年纪太小了,模样还没长开,兴许日后再长长,就会与明叙更相像些也说不准。 事已至此,照例劝两句吧。 裴照惟:“二位殿下,日后还是要更谨慎小心些啊。” 他就差来一句—— 你们两位会动荡江山社稷的嫡子就给大家老老实实待在宫里不要到处乱走啊! 明叙很信任自家这位表哥,他点点头:“我明白的。” 末了又为明曦补上一句。 “曦儿尚且年幼,此事不能怪他贪玩。日后若是还有出宫的机会,曦儿实在想去,多带点人也不打紧的。” 明曦:“好喔。” 裴照惟:“……” 大殿下还是如此的严于律己宽于待弟啊。 裴照惟也无奈。 罢了罢了。 正如大殿下所说,三殿下确实还年幼,贪玩是孩子的天性,总不可能一直关在宫中,关久了会憋坏的。 简单和明曦聊过一二之后。 明叙对今日之事也大概心里有了个底,“好了,此事先不要再提,父皇既说要保密,我们就当全然不知。” 裴照惟:“是。” 明曦:“姨母那边呢?二哥哥那边呢?” 明叙:“灵玥会去说的。” “知道了。” 明叙继而温柔地看着明曦:“真的不怕吗?用不用大哥今晚来陪你?” 明曦果断摇头:“不用。” 先不说合不合适,只说怕不怕。 明曦当然不害怕,她只是有点担心、有点着急而已。 她看过灾异志,知道天灾是很可怕的东西,明曦听周爷爷提起过,说她出生那年的雪灾压垮了京郊数万民百姓的房屋,冻死了地里不知多少庄稼,这还算破坏力没有那么大的天灾。 水患就更吓人了。 一场洪流就能卷走不知多少百姓的性命,房屋田地一个不留,该毁的都会毁掉。 若是金陵真有灾祸。 若真的是长江堤失守,还被上官隐瞒,知情不报,朝廷无法及时赈灾,那底下的百姓该多苦呀。 身为明氏子。 明曦没有办法不去思考大宣境内的百姓,尽管她不认识那些人,但这并不妨碍她为此感到难过、气愤。 这是大宣的子民啊。 是她们明氏的子民 第132章吴中水利书 听到弟弟斩钉截铁地不用之后。 明叙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是真的小小地痛了一下,一股酸涩在胸腔中弥漫。 长大了啊。 孩子长大是这样的,他们只顾埋头往前走,然后就将长辈亲人们都落在了后头。 仔细一看。 曦儿今年还真是长高了不少,瞧着比去年要大多了,虽然还是一样的可爱,但这么可爱的弟弟却如此断然地拒绝了自己。 明叙心里那叫一个酸呀。 他酸酸地说:“好吧,那……那大哥就先回去了,我的课业还没完成呢。” 快说留下来呀。 曦儿你快哄哄你大哥我呀。 “好!” 明曦一点没察觉,她甚至还很担心地询问:“大哥你的课业这么多吗?我的昨天就做完了哦,你快回去吧!” 对于爱学习、讲规矩的孩子来说,课业很重要,课业很重要,课业很重要! 明曦尤其注重这个。 一听明叙还没完成课业就来找自己了,明曦看向他的目光都隐隐带上了一点谴责。 大哥你不乖哦。 人怎么可以不先完成课业就出门呢! 这样是不对的啊。 明曦为了今日要出宫的计划,她昨夜特意晚睡了一个时辰来完成自己的课业呢,平日下学也是如此,她一定会先完成先生布置的任务之后再去做自己的事。 景昭帝一直觉得明曦有点轴来着。 不过,她也就是现在轴一会儿,长大就好了。 课业对于学子来说是重要的,但对臣子来说并不是,对皇子也不是,太子、皇帝就更不觉得课业有什么重要的了。 只有小孩才会觉得很重要。 这也是难得可爱的一点,不是吗? 明叙:“……” 不仅没有挽留,反而还催着他走。 好好好。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唉,那你好好休息,大哥明日再来看你。”明叙说。 明曦乖乖地点头:“好喔。” 明曦亲自送走了大哥和表哥,然后她就没事干了。 她知道父皇那边应该是在议事,大哥和表哥都回去做课业了,大姐姐应该是在姨母宫中,二哥……二哥在抄书。 很无聊。 宁濯也不在,他若是在的话还可以一起下棋玩儿,但是他现在回宁府办事了。 明曦思前想后,觉得不能空等着。 她从小门去往隔壁永和宫,这里已经被改造成明曦独有的书房和玩乐的宫殿了。 宫中藏经阁里那些明曦比较感兴趣的书,景昭帝都让人给誊抄了一份副本放在她这儿,这几个月,也累积出几个小书架那么多了。 明曦记得她好像看过专门讲水患的书。 叫什么名字来着? 明曦的记忆力的确很好,只是她从小到大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时间隔得远一些的,要回忆起来就会比较的困难。 唔…… 想起来啦! 明曦踩上景昭帝命人专门为她定制的小架子,她的藏书都是按照笔画排序的,明曦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书。 《吴中水利书》。 这是本专门讲治理太湖水的,金陵那边是长江,嗯……或许也有一定的相通之处呢?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吧。 明曦取下书,又坐到了殿中的软榻上,她记着景昭帝的叮嘱,白日也点上一支烛火,这样坐在室内看书也不会太伤眼睛。 她捧着这书认认真真的回顾了起来。 这一回顾。 便一直看到了傍晚。 守白轻轻叩门:“三殿下,贵妃那边来人请您去用膳了。” “知道了。” 明曦放下手中书籍,左右交替狠狠眨了眨眼睛,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她夹了一张薄纸片放在未看完的位置,然后又将书放回了原先的位置上,很规矩也很讲条理,很板正。 明曦推开门,理理衣襟,“走吧。” 晚膳一起用是规矩,明曦可不想让大家久等。 “是。” 守白放慢步子跟在明曦身后。 明曦:“大哥那边的事都告诉父皇了吗?” “属下已尽数禀告。” “父皇说了什么没有?” 守白摇头,“没有,不过陛下派了人去宁府接宁家大郎入宫,听说二郎君也跟着回来了。” 明曦:“嗯?宁濯回来了啊?” 这几个月,宁濯除了休沐日从不请假回家,偶尔休沐日他也不回家。每次回去,宁夫人周敏便总是想多留他一会儿。 是以,宁濯基本每回都是赶着次日的早朝时间回宫的。 守白:“是,二位郎君都被陛下召见,直接入了太和殿。” 闻言。 明曦若有所思。 看来父皇是打算从宁缊这边开始查了,希望能有点线索吧。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吃饭! 明曦来到裴桓儿宫中,哥哥姐姐们早她一些先到了,景昭帝也提前派人来打了招呼说他今晚不来吃,让孩子们都不必等他。 裴桓儿也从灵玥那里知晓了今日发生的事,她也很是担心的询问明曦情况。 明曦一一对答如流。 不用担心,没吓着,不害怕,没关系,不让说……从如此淡定的回答就能看出明曦是真的没事,裴桓儿可算是放心了。 但她还是担心明曦太累了:“曦儿,明日关先生的课那边就不要去上了,姨母给你请假,你在屋里多休息两天好不好?” 此话一出。 明峭一时失手,啪的一下就把筷子摔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桓儿。 母妃? 这是他母妃吗?原来他母妃认识请假这两个字啊??原来他母妃还知道孩子累了是要休息的呀??? 这不对吧! 他每次喊头晕眼花想睡觉的时候,母妃怎么从来都不理他呢! 裴桓儿凉凉的看向明峭,“怎么,筷子掉了不知道捡?” “没、没有。” 明峭吓得回神,连忙弯腰把筷子捡起。 要不说自己的生的最好懂呢,裴桓儿一看明峭那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冷冷一抿唇,“你也想请假?” 明峭挨骂挨得多了,多少也能感觉出母妃是说真心话还是气话了。 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当然要上学,嘿嘿,我可喜欢上学了。” 明峭冲裴桓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裴桓儿懒得理他,继续问明曦:“怎么样曦儿,想不想休息两天?” 明曦摇头:“不想,我和二哥一样,都很喜欢上学。” 明峭的笑容一僵。 裴桓儿:“……” 有时候她也不是很能分清楚明曦到底是童言无忌还是阴阳怪气。 嗯,算了。 裴桓儿笑着轻抚了一下明曦的脸颊。 “好,曦儿喜欢就好 第133章了缘 在姨母那儿用完膳后,明曦又乘上轿辇回到了自己的承乾宫。 她很自觉的自己习字,温书,背书,仿佛和往常的生活毫无区别。 一直等到了明曦的就寝时间。 李嬷嬷端来温水和面巾:“三殿下,您该洗漱了。” 明曦闻言,从书中抬眸看了眼门口,夜风凉凉,却掀不起承乾宫门那厚重的帷幔。 三两息后。 明曦点头答应:“好。” 父皇食言了。 明曦倒也没有不高兴,她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换做她是父皇,她也会先将水患一事处理好再关心别的。 不过。 明曦有点担心宁濯。 他是好心才和自己分享宫外趣事的,虽然搅动了掩藏在暗处的池水,但这也不是他的过错。 明曦担心宁濯自责,也担心景昭帝会怪罪他。 一直到躺床上,明曦还是满脑子今天发生的事。 和后面这江南水患一事对比起来,女官擢选临时更改试题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唉。 真想知道到底是谁设计了这一出折子戏告御状啊,好聪明的人。 彻底陷入梦境之前。 明曦如是想道。 - 夜色沉沉。 景昭帝披着银霜来到了承乾宫。 他尚未走进殿中,便瞧见了在外守夜的宫人。 “陛下。” 那宫人一见皇帝立刻跪拜行礼,只是声音放的极轻,唯恐惊扰了殿中熟睡的儿郎。 这是裴桓儿训出来的宫人。 她直言要求,明叙、明曦院子里的宫人都必须将他们兄弟二人看作是头等要紧,便是陛下在寻常时候也该逊于三分。 景昭帝听说过这事,然而他既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行。 宫人们默然。 陛下这就是默认了啊。 景昭帝贵为天子,他理当享万民之敬,裴桓儿的吩咐其实是大不敬的,但是为亲子,他可以故作不知。 而且,裴桓儿做的事也正是景昭帝想做的。 景昭帝微微颔首,也压低声量:“曦儿睡下多久了?” “回陛下,三殿下已睡下一个时辰了。”宫人答。 景昭帝点头,“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朕进去瞧瞧。” “是。” 柳德鸿为景昭帝掀开厚重的帷帘,动作小心的推开了门,景昭帝也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轻车熟路的走到床边坐下。 借着隐约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盯着熟睡的孩子瞧,明曦的睡姿比较规矩,经常是入睡时什么样,醒时也什么样。 她微微侧睡,一小半的脸压在软枕上,白生生的,很可爱。 景昭帝看的出神。 他伸手比量了一下明曦的脸。 瘦了些。 景昭帝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只是觉得孩子受苦了。 他总以为自己能将明曦保护的密不透风,实际上,明曦总是因他才被外人盯上。 可权力和安稳不可兼得。 他想要给明曦最显赫的出身,让她拥有最多的选择,那么他就无法给她太多的人身自由,如今明曦还小,或许自由对她来说比权利更重要,可是以后呢,以后她会选择什么呢?景昭帝不知道。 但他宁可让明曦拥有的是权利呀。 先拥有权利,才能谈论自由,若是明曦日后愿意为自由抛弃权利,景昭帝也会帮助她达成心愿的。 景昭帝沉思着。 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他伸手给明曦掖了下被角,又把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小心的塞了回去。 再次怀着无限慈爱的目光盯着明曦看了一小会儿。 景昭帝才起身离开。 走出宫殿的那一刹,慈爱温和的目光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透着丝丝凉气的凶狠眼神。 他从毅宗皇帝手里接过的这个天下不算太好,因此处理起来也很不容易。 他想要传下去的,想要交给他的孩子们的必须是一个盛世王朝,是一个不需要过多劳累的天下。 为此,景昭帝不惜一切代价。 趁着月色。 景昭帝没有回到乾清宫入睡,反而再一次去到了太和殿。 - 原以为这背后之人难抓得很。 不过两日后。 景昭帝手下的暗卫来报,那位说书老先生以及背后撰写戏文之人皆已擒至天牢。 景昭帝震惊。 他迫不及待,连夜召周净之入宫一同提审。 而后景昭帝十分震惊的发现。 这位撰写戏文之人,他竟然是认识的! 不止是他,周净之也认识,而且非要说起来的话,明曦的的确确也认识。 - 天牢。 景昭帝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看了半晌,神色不明:“《龙王寿宴》是你写的?” “回陛下,确是贫僧所写。” 僧人合掌,面容慈悲。 景昭帝默了默,扯起一抹淡笑:“了缘大师可知,朕为何让人将你带来啊。” 了缘。 正是那位当初在相国寺与明曦谈论‘荒唐’一说的僧人。 了缘点头,“贫僧知晓。” 他顿了顿,忽然双膝跪地,直接面向景昭帝叩首,以头抢地朗声道: “陛下,贫僧写此戏文,便是想以此法面见陛下。陛下,金陵有难,如今已是洪海滔天之境,百姓困苦,民不聊生啊!” 景昭帝闻言,也不再同他兜圈子,而是直接追问道:“金陵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 民生大事高过天。 景昭帝即便是再厌烦了缘从明曦身上打主意,也不得不暂且放下,先听他说完金陵的情况再说。 了缘闻言立刻抬头:“三月初,金陵十日雨,长江堤决堤引发洪水滔天,然官府层层相瞒,百姓一无所知,等发现洪水时已是大难临头,逃避不及,死伤……难以计数,难民实在太多,金陵官府虽说赈灾,却又只将人都驱赶至一处,说什么防疫病,一日一食,又饿死了不少人。” 他面露悲戚之色。 景昭帝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节也不自觉地捏紧,青筋暴起。 竟然有这种事! 那些狗官、是疯了不成?! 了缘仍在说:“金陵的粮食也不够了。上游还好些,至少人畜无碍,只是多雨了些,下游地界原有良田万顷,岁初刚播了新种,旧岁的米粟原先都存在家宅之中,如今洪涝过境,已是十不存一。” 他俯身再拜:“那位老先生原先是金陵人士,官府不让难民离开金陵。他是跟随贫僧的师弟一路躲藏来的京城求救。贫僧实在痛心,便做主策划了龙王戏文,若陛下要论罪,贫僧皆甘愿领受。只愿——” “愿陛下下旨彻查金陵一事 第134章江山之主 景昭帝没有说话。 天牢石壁上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自己脚边,一半压在了缘合十的双手之上。 那双惯常为民请命、向来只对佛祖双手合十的手,此刻纹丝不动地贴着冰冷的地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时寂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景昭帝垂眼,目光落在了缘身上。 他僧袍洗得泛白,领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陈渍,像是雨水浸透后留下的泥痕。 周净之曾说起了缘出家后就捐了全部家当救济贫苦百姓。 如今看来,确实清贫。 景昭帝默然片刻,“你的师弟为何突然去往金陵。” “贫僧曾在钱塘的灵隐寺修行,师弟也是灵隐寺出身,年初时灵隐寺住持病逝,师弟便前去吊唁,返程路上偶遇出逃的老先生,这才……” 倒是个巧合。 了缘也是一阵后怕,若是他师弟未曾前往江南奔丧,恐怕这金陵水患一事,当真是要再被瞒一段日子了。 到那时,金陵的百姓才是真的求活路难啊。 景昭帝盯着人看了半晌,忽然问道:“你原先准备用朕的嫡长子做引子?” “……” 了缘羞愧:“是。” 他在京城待了快一年多,因为江南活佛的身份,多少也与京中贵人有些来往。 宁夫人周敏便时常携女来相国寺礼佛。 尤其是宁家次子入宫做伴读后,她几乎是月月来点香供烛,只求佛祖能护她孩子平安,还有她家长子,与大皇子交好一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了缘不信朝中官员,但无权无势的皇子或可利用。 他那时已经在思考如何不牵扯官员而直达上听了,宁家两兄弟倒是很好的人选。 这么一想。 主意就自然而然的冒出来了。 了缘简单打听了一下,就知道宁缊爱听新戏,而大皇子殿下之前也有过和宁缊结伴出游的情况。 他没办法,也只能赌。 景昭帝冷笑了声,“你与曦儿有过交谈,你知她聪慧,见到后便干脆换成了她,是也不是。” 了缘垂下头,低声道:“是。” 原以为宁家大张旗鼓的包下厢房定然是有贵客要迎,宁缊的贵客也无二人选。 可谁知,来的竟是公主和年幼的三皇子。 了缘躲在后院,他一听说书先生的描述就知道来的人出了错,很快认出了明曦,顺便也更正了宁濯是明峭的错误认知。 了缘原先选定明叙是因为明叙的年纪大些,又听闻其脾性纯善,能更好的传递消息给景昭帝。 但是。 了缘在短暂思考之后。 他决定相信明曦也能够很好的领会戏文,他愿意相信那个说着不会让大宣变得荒唐的孩子。 而且明曦的身边应该暗中跟了不少人。 总有一个能领会到吧。 了缘虽不入朝堂,却也对朝中局势有所耳闻。 在某些时候,三皇子在景昭帝面前话语的分量可能比大皇子还要重得多得多。 他利用皇子告御状,这法子虽有效,但不算纯良磊落,尤其被利用的对象还是景昭帝的亲儿子,陛下生气也是应当的。 为了金陵百姓,了缘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了缘如此坦诚。 倒让景昭帝一边气的想笑,一边又觉得没那么气了。 眼下还是金陵一事最重要。 “金陵十日雨。”景昭帝缓缓重复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像从深井里汲起的水,“长江堤决,良田万顷,尽数被毁,民不聊生。” 他一字一顿,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而你,为了见朕,写了那出《龙王寿宴》,利用朕的曦儿,将篓子捅到朕眼前。” 了缘依旧垂首:“贫僧罪该万死。” “你不是罪该万死。” 景昭帝忽然俯身,龙袍曳地。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神情说不上是怒,也绝非宽宥,更多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你是在赌。”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赌朕……还配做这江山之主。” 周净之脸色大变。 了缘终于抬起眼,与帝王四目相对。 这位曾在相国寺与明曦大肆谈论前朝的僧人,眼中没有惧意,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已置生死于度外的澄澈。 “贫僧不敢赌。”他轻声说,“贫僧只是……不得不信陛下。” 他一介僧人有什么赌不赌的。 他敢不信大臣官员,那他敢不信景昭帝吗? 而且,不信有用吗。 不信就能凭空为金陵变出粮食、变出官兵赈灾吗。 他现在没有万贯家财,只有一颗仁善之心,所以他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不敢信官官相护的朝臣,所以了缘只能相信景昭帝,他只能求助景昭帝。了缘只能相信,这位能养出明曦那样聪明剔透孩子的皇帝,也许会是位明君。 闻言。 景昭帝凝视他良久。 忽然转身朝外走去,掀起的龙袍衣角拂过僧人肩头。 景昭帝没有再问。 这就是个纯善愚钝的和尚罢了。 “来人。” 两名当值侍卫应声而入。 “传刑部尚书裴枝远,都察院左都御史——”景昭帝声音平稳,如常临朝听政,只字未提天牢里跪着的人,“着即刻入宫,乾清宫议事。” 他顿了顿,侧目看向那依然跪伏在地的僧衣。 景昭帝:“带他下去,不必回天牢。着人好生安置在宫中,供以斋饭,不得怠慢。” “说书人也暂留宫中,容后再议。” 了缘叩首,额头触地之声:“贫僧叩谢陛下。” “不必谢朕。” 景昭帝已迈步向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石道里渐渐拉长,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重如千钧: “你若所言属实,那金陵百姓要谢的人,轮不到朕。”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若所言有虚……” 后半句没有说下去。 廊道尽头,夜风灌入,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帝王的身影顿了顿,随即消失在那片明暗交织的阴影深处。 了缘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渐无的背影。 他慢慢俯身,再次叩首。 看来。 他……赌赢了。 天牢外。 远处的宫墙之上,云层压得很低,不见星月。潮湿的风从南边吹来,裹挟着初春未散的凉意,以及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大的 第135章关荣禾 了缘被关入宫中监禁的夜里。 明曦也从景昭帝那里得知了事情始末。 是大师啊。 怪不得了缘能认出自己的身份,当初她和谢九娘等人一块冒险去相国寺,也压根就没想过要隐瞒自己身份,安平王府的马车大咧咧就停在那儿。 了缘要是认不出来才是傻吧。 只是明曦还是没想到,这位曾和自己探讨前朝旧事的僧人胆子竟然这么大,想利用她大哥,也顺带利用了自己。 嗯……挺聪明的。 但再聪明,景昭帝也不会原谅了缘从明曦这边下手的事。 谁的孩子谁心疼。 没出事也心疼,出事了再心疼就来不及了啊。 不过。 通过了缘和说书先生的证词,目前已经基本能断定金陵水患一事是真的,而官员相护这一块还得细细的查。 要查哪些是真被瞒了,哪些又是纯粹找死的。 景昭帝眼睛微眯。 自他继位以来,天牢比以往轻松了不少,那些个刽子手也都养着没活干,看来有些时候,该派活还是得派啊。 次日。 父女俩一块用完午膳,明曦留在了乾清宫书房中写写画画。 明曦:“父皇想好要派谁去金陵了吗?” “还没有。” 这很难选。 太武断的不能去,没脑子干不了赈灾;太孱弱的也去不了,没点自保能力去了不一定能回来;也不能派重臣去,此行没个一两月可回不来,哪有重臣一次病假批一月的啊;还不能打草惊蛇,金陵城官若是察觉到异样开始销毁证据,往后可就更难查了。 如此看来。 知晓此事的周净之、裴枝远都不能派了。 宁泓铮倒是合适,他是出身文士寒门的武将,头脑够用、武力也好。 只是宁泓铮的官职虽不算太高,但却是京都指挥同知,掌内城布防调遣,实在难离职守。 而且。 他与皇家牵扯太近,与裴氏一般有出了伴读的儿郎,皆是极受瞩目的天子近臣。 宁泓铮一动,京中大小势力都会有所耳闻。 他的老家是漠北,要是突然下往江南,这不是把‘你小心点我来收你了’给明晃晃的写脸上了吗。 景昭帝也愁很久了。 如今明曦既然问了,他索性也将自己的这些顾虑倒豆子似的说给了明曦听,顺便也教教明曦用人之策。 明曦听完,若有所思。 “所以,暗中前往金陵的人只能是官职小、不起眼、而且要理由不突兀的人?” 景昭帝无奈点头。 朝中官员不少,也不是找不出这样的人,但景昭帝与他们不算太熟悉,不敢全然信任的用人。 明曦:“我觉得我师傅就很合适啊。” 景昭帝怔愣了一瞬。 明曦放下笔杆,掰着手指头认真的数:“师傅是临川人士,若有个什么事要返乡也很寻常,而且师傅偶尔也会跟着我和宁濯一块扎马步,身体应该挺好的。” 至于头脑。 能教导明曦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笨蛋呢。 关荣禾是他那一届的榜眼,还是从临川乡试考出来的,此后又在翰林院任职修撰,兼任崇文馆的先生。 能被选为教授诸多世家贵子的人,学识不必多言。 景昭帝:“……” “倒是这个理。” 景昭帝也不是没想过让关荣禾去,事实上,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关荣禾,临川出身,官职不高,多好用啊。 但他还是很快的否决掉了这一想法。 原因无他。 只是景昭帝知道明曦挺喜欢这位师傅的,他经常能听到侍卫来报,说关先生又带着两个孩子去藏经阁了。 此去金陵,并非全然安全。 关荣禾是明曦熟悉的人,世上总有意外,景昭帝并不希望有任何一种会引得明曦伤心落泪的可能性发生。 景昭帝:“若是父皇派了关荣禾出去,你往后要跟着谁学?” 明曦眨眨眼睛,“我可以先去周爷爷那待一段时间。” 反正周爷爷很喜欢她,肯定不会拒绝的。 景昭帝默然沉思片刻。 这,也不是不行。 景昭帝也听说过周老经常会在布置完给明叙的背诵任务之后就溜到隔壁去瞧一眼明曦,偶尔还会给明曦讲解些什么。 若是此次明曦能去周老那跟着学一段时间。 景昭帝敢肯定。 最高兴的肯定是周老本人。 明曦见景昭帝不答话,还以为他是不同意,明曦也知道景昭帝为什么不让她选周老的原因,这都是为了她和大哥好。 明曦心里可是很明白的哦。 “没关系的父皇,周爷爷不方便的话,我跟着二哥的师傅学一阵也行。”明曦乖巧的说。 跟谁学不是学呢。 明曦认为自己不懂的东西还有很多,大多数人身上都有值得她学习的地方,无论花匠、厨子,有不懂的明曦就会问。 人人都会回答她,因此人人都是她可以学习的对象。 至于身份地位什么的,明曦不是很在乎啊。 反正。 都没有她显赫不是吗。 那么,高堂殿士,贩夫走卒,在明曦的眼里都是一种人,是需要听从她指令的人。 景昭帝却沉默半晌。 “罢了。” 景昭帝低头看着女儿澄澈明亮的双眸,他的曦儿如此聪慧,一定是明白金陵一事的重要性和危险程度的。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景昭帝温声道:“你下午带宁濯去周老那儿,父皇晚些便会召见关荣禾,询问他是否愿意接下这金陵水患一事。” 愿不愿意…… 皇帝交代下去的差事就没有不愿意的。 再不愿意也不可能拒绝断了前途。 所以明曦此番举荐自己师傅的举措在旁人看来其实是有些唐突的,她没有事先询问过关荣禾自己的意愿,只是觉得合适便推举了。 或许关荣禾并不想呢,或许他惜命呢。 但明曦不在意这个。 她向父皇举荐关先生,是因为她相信关先生能够做到为民奔波。 正如当初。 明曦欣赏关先生的学识,所以才选择了他做自己的先生。 但若是关荣禾拒绝临危受命,拒绝为金陵百姓冒一次险,那么关先生教导她的那些礼义廉耻,为国尽忠就全都成了空话啊。 明曦不需要说假话的师父。 同理,大宣也不需要不愿关护百姓的官 第136章这事他熟啊 并不出人意料。 关荣禾非常痛快的接下了这桩极具风险也极有机遇可言的差事。 关荣禾:“臣万分感念陛下慈爱,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定会将金陵水患一事彻查到底,还金陵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好叫他们时刻感念陛下的恩德!” 景昭帝盯着他瞧了半晌,“嗯,你去吧。” 面子话说的这样恢弘大气,只是不知真才实学有多少。 “你准备用什么由头去?” 关荣禾:“家父年初生了重病,曾来信请臣归家相见,臣可用回乡探视之由返乡,途径金陵再停留探查。” “哦?” 景昭帝端坐御座,面色沉凝如水,“既是尔父患病,为何卿不曾向户部请假,反倒留到如今才说?” 关荣禾抿了下唇,眼下也不是隐瞒的时候。 “因为臣不愿见他。”关荣禾道,“臣的父亲宠妾灭妻,逼死了臣的母亲,扶正了妾室,还逼迫臣娶那妾室的侄女,臣不从,便扬言要将臣逐出族谱,适才……” 他垂下眼,说道:“臣不愿见他。” 何止是不愿意见。 关荣禾都巴不得那不配为夫为父的玩意儿赶紧死了得了。 只是圣驾面前,那些晦气话不能说出口,不过就算他没说出口,脸上的厌恶却是遮掩不住的,景昭帝一看便懂。 哦? 景昭帝一看这样就来兴趣了。 嘿,这事他熟啊。 他打小就盼着毅宗赶紧死呢,别死晚了耽搁他的曦儿上学呢。 如此一来,景昭帝也能够理解关荣禾所言,他点头: “行,这由头不引人注目。” “朕会点选暗查御史三人予卿差使,望卿谨记,此番暗探之行,不以钦差之名,不以官身示人,潜行金陵,不得惊动沿途官府。此行赈灾为先,缉拿为后,朕会命人将赈灾衣食先运至扬州等你消息。” 关荣禾:“是。” 景昭帝目光扫过他,未置一词,只命: “关荣禾,朕只给你十五日,十五日后,朕要知道究竟是何人坏了心肠、胆敢欺瞒于朕,还有那金陵百姓,你须得尽全力去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尤其要知道——这金陵的‘尸’,到底有多少!” “是!臣遵旨。” 走出这间金碧殿时,关荣禾背后的衣衫已湿透了。 忽而被殿外的凉风一掀。 他竟从中品出了一丝刺骨的寒凉,但这点寒凉并不够,它们压不下关荣禾心中蓬勃的火气和怒意,他紧紧地攥着拳,面上绷起青筋。 十五日是陛下命他查清真相的时限,却不是他荣归京城的时限。 既然接手了此事,就该做得好些。 那么金陵灾后的重建和百姓们的衣食问题,至少也要两月才能了结。 三殿下那边…… 陛下既然选了他去金陵,自然会对三殿下的学业另有安排,那便不用担心了。 关荣禾一边朝宫外走,一边思考金陵一事。 金陵不是小城。 得益于长江堤建立,自此金陵便少有旱灾,粮食好种日子又安生,边境、北方那些个逃难的基本都愿意往江南跑,他们在那扎根生长,落地安家。 金陵的百姓那样多,可那么大的长江堤能淹死多少人,冲毁多少庄稼和茅屋啊!关荣禾不用细想都算得清。 长江决堤一事太过沉重。 这本就是大祸,偏偏当地的官员还因为害怕上报被罚,竟胆大包天的隐瞒了下来。 如此一来,赈灾一事又耽搁了不少时日。 三月初的十日雨冲垮了长江堤,如今也快月末了,算算日子,金陵的涝灾竟也有十余日了! 朝廷十余日的不知情,官府十余日的无作为。 简直疯了。 这是将金陵百姓往死路上逼啊。 关荣禾都不敢想,这十日里到底死伤了多少百姓,又有多少人家赖以生存的天地被毁,还有金陵下游的延陵、通州甚至是华亭和吴州,那些地方也应该会有水患风险。 这么大一块地方的水患,还是陛下登基元年…… 不行不行。 此事越想越觉得事关重大,他当立刻出发! 关荣禾急匆匆的回家收拾东西,等景昭帝点来的御史上门,四人便即刻离京前往金陵了。 - 上书房。 明叙正在让人给明曦热点心。 “你是说,关先生今日请假了,所以父皇让你来周老这儿听会儿?”明叙温和的问。 “对呀。” 明曦捧着热好的点心,乖巧点头。 周净之差点就笑出声来了,好不容易才将笑容硬生生压下去,只摸着胡子慈祥道:“听会儿好啊,三殿下平时想听都能来听。” 关荣禾为什么请假他才不管呢。 请吧请吧。 多请一段时间才最好! 三殿下拥有这种过目不忘的天资还如此好学,试问天下有哪个老师能不喜欢明曦这样的学生呢。 反正他周净之不行。 裴照惟和宁濯坐在靠后的位置,裴照惟问:“对了,大殿下想问你大哥他何时、”能进宫一趟。 明叙担心宁缊,几次召见宁缊都推脱说有事下次再来。 “最近不行。” 宁濯神情自若:“虽然陛下说了上次的事不怪他,但我父亲还是把他打了一顿,他现在还下不了床,请大殿下宽宥。” 他毫不客气的揭了自家大哥的短。 裴照惟:“……原来如此。” 他表情整肃,颇有几分敬重的意味。 宁家不愧是武将出身。 这教育孩子还真下狠手,说打就打啊。 裴家孩子就没有这种烦恼了,他爹裴枝远体弱,自幼不常走动,别提动手打孩子了,骂都懒得张嘴,冷冷的睨一眼就够裴照惟喝一壶的了。 当然,裴照惟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他还是今年入宫后才开始跟着大殿下一块习武的呢。 好在训练强度不大。 毕竟。 景昭帝的四个孩子里,明叙的身体底子还是差了些,他的武师傅也不敢把人练狠了伤身体。 明曦原本早产也有点体弱,只是她后天肯吃苦,景昭帝又养的精细,常常亲自盯着她用膳,这才稍稍补了上来。 明峭就不用说了,壮的跟头小牛犊似的。 灵玥也还行,至少比明叙要强得多。 只有明叙。 他完全不喜欢拳脚功夫,也觉得习武很是辛苦,用心更谈不上,只能说是应付的过去。 明叙不喜欢武,更不喜欢战。 他是个很文静的儒 第137章真佛与假圣 次日。 明曦今天倒是没去周净之那儿上课,因为灵玥把她喊去自己宫中帮忙给女娘们出考题了。 再有两日,便是女官入宫复选。 景昭帝下旨让灵玥和礼部一起出题,灵玥自己拿不准,便想叫明曦一起去出出主意。 明曦也很痛快的答应了。 她并不算死读书的类型,也不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人;有正当理由邀请的话,明曦也不会将自己困死在书里。 在景昭帝的授意下,关荣禾告假返乡的消息传出。 周净之听闻这个消息时,花白头发花白胡子的人了,一个猛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快着人为我备马,我要进宫、我要面圣!” 一路快马加鞭。 成功面见景昭帝,周净之也不遮掩:“陛下,老臣恳请陛下在关先生未归之前,先将三殿下交予老臣授课!” 景昭帝正在翻阅金陵以往的水渠记录,闻言,他摆摆手:“行行行。” “多谢陛下!” 周净之美滋滋的应下了。 一事求罢。 他还是站在殿中没走,景昭帝从水利志中抬眸,疑惑地问道:“周老还有何事?” 周净之神色微肃,左右四顾发现旁下无人后,他拱手:“陛下。” “这暗探人选可是?” “嗯。” 景昭帝点头,并不打算隐瞒周净之。 “关荣禾是临川人士,回乡探亲比较合理,官职身份也合适,朕便让他去了。” 周净之若有所思,“此事三殿下知晓吗?” “曦儿?” 景昭帝面不改色,“她不知情,周老也不必与她详细分说。” 明曦主动推举关荣禾一事须得两面看待。第一种是她不任人唯亲,也不避嫌举荐;二就是她不重情感,唯利益视高。 景昭帝自己知道明曦只是觉得关荣禾可以做到。 他不愿让外人知晓、评判明曦,便叫她故作不知就好。 等关荣禾成事归来,景昭帝也会给他大大的奖赏,自古风险与机遇并重,要想舒舒服服踏踏实实走官场一途,除非出身贵重,亦或是人有大才。 不然,普通人干到死也不过五品官员顶天。 景昭帝选择关荣禾是赌,关荣禾接下此事也是赌。 只是他们都将赌注放在了同一边,也都无比希望自己能够赌赢罢了。 景昭帝尤其。 他不能输,更不能拿金陵百姓的性命去输啊。 所以。 景昭帝还是做了两手准备。 “从曦儿那听说这龙王寿宴一事之后,朕连夜遣了一队侍卫护送太医前往金陵,让他们以郎中的身份先混进去,弄清金陵城中到底还留着多少百姓,万事以救助百姓为先。” 水患频发则多疫病。 比起肚中饥饿,恐怕房屋倾倒,被迫流离失所的百姓更是无处避寒,因此生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景昭帝不能去赌金陵官员会发善心无偿给百姓救治,他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今正是三月春寒,饥寒交迫,金陵城中的病人怕是不少。 比起关荣禾查出的真相,景昭帝更在意民生如何。 金陵的官可以容后再审,了缘在皇子身上打主意的过错也可以暂且不论,但金陵的百姓可拖不起了啊。 是以。 景昭帝早就让人先一步出发去往金陵救治百姓,而作为明面上的暗探关荣禾再稍晚几日出发。 如此一来,便是那边有所察觉,也有备选可换。 周净之也听懂了景昭帝的意思。 他点头,“这样甚好。” 万事以百姓安危为先,粮食、棉被袄子也都筹备好送往扬州了,这已经是景昭帝得到消息后做出的最快反应了。 百姓要救,那昏庸的官员自然也不可轻易放过。 金陵顶头的那位定然是不好的,只是景昭帝要查的还有底下到底有多少官员参与其中,京城这边又是否与之有所勾连。 所以才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些。 景昭帝忍不了任何一条搅乱浑水的鱼儿跑掉。 周净之:“那陛下准备怎么处理那位大师?” 景昭帝蹙眉,叹了口气。 “朕……说实话,朕听闻金陵一事后便不准备罚他了,说来说去,他也不过是为民请命罢了,若是没有他写的这折子戏,朕还不知道要被金陵那群混帐给瞒多久!” “只是……” 景昭帝顿住,不知该如何说明。 周净之:“陛下是担心三殿下?” “是,也不是。” 景昭帝神色淡淡,“曦儿聪慧,她从未怪过那了缘大师,只是朕身为父亲,总是看不惯旁人在自家孩子身上打主意。” 这次是利用告御状。 那下次呢。 人是吃亏才会长记性的,景昭帝担心就这么轻飘飘的将了缘放了,日后若是了缘再动心思,亦或是有旁人效仿该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觉得反正他这个做爹的不在意,于是就随意对待他的孩子。 这又像是一场豪赌。 景昭帝不想再有下次了。 这么做对明曦的安全全然无益。 但了缘的出发点实在太好,他是为了百姓才出此下策的啊,景昭帝敬佩他大义,也不愿罚他。 思来想去,只觉得头疼的要命。 这时。 周净之却忽然出了个主意:“臣以为,陛下可以暂且将了缘留在宫中为陛下和几位殿下祈福。” 景昭帝愣住。 “祈福?朕?” 他不信佛不信道不信任何没有真实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 这些是毅宗那蠢人才会信的。 “对。” 周净之点头,“祈福。” “陛下,您不信佛,可这世上多的是人信佛,有些时候,祈福只是为宽民心之举。” 景昭帝:“……朕明白您的意思,周老。” “此次金陵水患正逢朕初登大宝,是为不幸不详,留他在宫中诵经祈福,便显得朕心系黎民。” 虽然景昭帝并不需要这种‘显得’,他日后做的一切自然能叫人看明白。 只是着眼现在。 这样更能堵上某些人的嘴。 而这种归期待定的掌控,也的确算是对了缘的一种惩罚。 周净之:“老臣就是这个意思。况且,当年了缘百般推脱不肯进宫为先帝诵经,而到了陛下这里却主动进宫面圣,其中区别,想来百姓们自然能看懂。” 既然了缘是民间真佛。 那么真佛为谁入宫,谁是昏君谁是明君,众人一目了然。 了缘利用了景昭帝的孩子,景昭帝便利用他的名气,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都是帝王心计啊。 “嗯,就这么办吧。” 景昭帝想了想觉得很对,便很爽快的接受了周净之的建议。 民间真佛又如何。 他偏要叫真佛落于他明氏皇城之中,他要真佛的名气,要百姓的敬仰爱戴,更要这世间万物都对他的孩子最好,这样景昭帝才最满意。 景昭帝不掩饰自己的私心,圣人才会没有私心。 但圣人是做不了皇帝的啊。 皇帝都是假圣人。 景昭帝只会、只能、只愿做假圣人。 - 君臣二人又聊了些朝中局势什么的。 末了。 景昭帝看时间不早了,“周老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给那几个皮小子上课呢。” 忽然。 周净之拜了一拜,盯住景昭帝认真问道:“陛下,老臣有一问还望陛下解答。” 景昭帝眼皮一跳。 心里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周净之确有大才,但性情狂悖,常常语出惊人,对此,景昭帝早有领教。 他深吸一口。 “问。” 周净之:“还请陛下明示,您是否需要老臣像教导大殿下那样教导三殿下?” 景昭帝:“……” 他的领教还是少了 第138章一视同仁 瞬间。 景昭帝动作一顿。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书,唇角也跟着抽动了一下,微眯起眼盯住了周净之。 景昭帝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周老,你知道自己在问些什么吗。” 所有人心知肚明。 明叙是嫡长子,明曦是嫡次子,就算他这个做父皇的再如何宠爱,旁人也不会拿明曦当明叙对待,这种事从出生时就定好了。 自古以来皆如此。 周净之这么问,简直……简直就是踩着景昭帝的心窝了啊。 周净之是他为明叙选定的帝师啊。 他这么问。 简直就是在直白的问景昭帝是否也有立明曦为储君的心思了。 景昭帝有吗。 至少,在明曦不曾开口之前,他是不会有的。 周净之并不畏惧景昭帝突然的冷声冷脸,他仍然执拗的盯着景昭帝:“老臣知道。” “只是陛下,若是您并不准备让臣像对待大殿下一般对待三殿下,那您为何又要给三殿下如此多的特例?” 景昭帝愕然无声。 周净之仍然紧紧的盯着他。 将一个孩子宠上了天,却又说他没有那个意思。 不要说周净之了,大宣没有一个人信得了。 而且。 周净之执教多年,总是能看出几分各个孩子的特性的。像明叙,最好的形容便是善,而明曦则是显而易见的智。 倒不是说明叙不够聪明,他只是和过目不忘又敏而好学的明曦比起来还不够。 这是个人天资的问题。 而拥有父亲盛宠自身又聪明伶俐的明曦长大以后,若是对皇权动了心思呢?周净之毫不怀疑,明叙是争不过明曦的。 周净之直接坦白的问景昭帝并不是为了明曦。 反而。 他是很关心明叙这个自幼随他启蒙的孩子的,若是一定要叫周净之来选,他……他不会舍掉那段师生情分。 他喜欢明曦的聪明,喜欢他用心学习。 但这也不妨碍他不喜欢明曦和明叙争抢那个位置。 周净之是儒生。 他就算再开明再坦然再不理世俗,他也依然拥护嫡长子的继承制度,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嫡贵于庶,长胜于幼。 嫡长子的确是继承人的无二人选。 这件事的前提是—— 被继承人的心不要偏。 而景昭帝。 他的偏心简直写在了脸上,虽然每次都说着什么明曦年纪最小又没有生母相伴,他多疼疼也是正常的,但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景昭帝就是最爱明曦这个孩子罢了。 他的父爱给了明曦,所以才愧疚的将权柄给予明叙,企图以这种方式塑造公平。 但这只是暂时的。 爱在哪里,所有的一切就会流向哪里。 明曦如今没有权柄,只有盛宠,这是因为他才五岁,他还不到能参政议事的年纪,所以景昭帝才会暂时的将他排除在外。 那日后呢。 若是明曦长大以后呢。 景昭帝还能够做到完全的将爱和权利分离吗。 聪慧如明曦,他又会将近在咫尺的权利拱手相让吗,这世上真的有弃权如草履之人吗。 周净之并不觉得。 既然如此。 兄弟俩定然有此一争,争不过争得过的,总归都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只是皇帝难做,幼时该学的都得趁早打基础。 是以,周净之觉得倒不如就让明曦跟着把该学的都学了。 日后继位也不必手忙脚乱。 周净之再拜道:“陛下,请您回答臣的第一个问题吧。” 景昭帝没有说话。 偌大的宫殿之中,只能听得见他二人愈发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似乎总要盖过前面的去。 周净之没有起身,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 此问。 既是替明叙问,也是替明曦问。 陛下您将权柄分给嫡长子却不问他需不需要爱,又将满腔的疼爱留给嫡次子却不让他学习帝皇之策。 这在周净之看来是不对的,很不对。 要给就给干脆。 要断也该断干脆。 景昭帝如今正值年轻力壮还好些,又是初年登基,朝臣们不会那么急着催他立太子,可再过几年呢,明叙也渐渐大了,再不立就是朝政不稳了啊。 既然不愿幼子夺权,那就不要养大他的野心。 若是想给幼子机会,那就不要拦着他向学。 周净之的问题就是这么坦然的将这两条路摆在了景昭帝面前,用言语‘逼迫’他去选。 说起来。 大概也只有周净之能这样询问景昭帝了。 到底是多年君臣的情分。 换个其他人来这么大胆逼问景昭帝,他可能不会当庭砍之,但贬官流放一条龙是肯定跑不了的,若是有做过头了的,那他就只能让人英年早睡了。 毕竟,景昭帝的行事作风一直都挺阴的。 “……” 半晌。 景昭帝面容沉静,神色肃穆,缓缓地一字一顿道: “周老一视同仁便可。” 他得承认。 他的确无法接受明曦的待遇会不如明叙。 在曦儿眼中,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父皇,但在叙儿那里,景昭帝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父亲,他顶多……只能算是个好父皇。 至于周净之隐藏在话语之下的忧心忡忡。 景昭帝当然听明白了,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周净之解释明曦未来应该不会夺权的原因。 毕竟。 明曦是女娘啊。 她或许,也不会想要这位置吧? 但…… 要是明曦想要呢。 景昭帝思绪一顿,他忽然不愿再往后想 第139章已至金陵 周净之心如明镜。 他垂首道:“是,老臣明白了。” 一视同仁啊。 周净之大概明白自己该如何教导明曦了,将来暂且不论,如今,他只是景昭帝的臣子,便只会听从景昭帝的命令。 景昭帝让他对明曦一视同仁。 那么他之前所教导明叙的也都该一并教予明曦才是。 不知怎的。 景昭帝的思绪被周净之的几个问题给搅得一团乱,看见周净之就来气,遂干脆摆手赶人:“周老早些回去吧。” 别来整他了。 你一介臣子怎么能问君主这种问题呢,问得他今天晚上睡觉都睡不好了,可恶。 周净之这时候倒识趣多了:“是,老臣告退。” 周净之痛痛快快地走了,留下景昭帝一脸茫然。 景昭帝:“……” 合着你就是来给朕找不痛快的是吗。 好端端提的都是啥问题呀,这下真好了,他是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本来满脑子都是国家政事,如今还多了个孩子的继承问题要想,真是,他是皇帝不是驴呀! 景昭帝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再度翻起了奏折。 他想得多也没用。 明曦还这么小,明叙的性子也没有彻底定下,如今看来,兄妹俩到底会不会因此相争还不一定呢。 是的没错,都还不一定呢。 景昭帝可耻地逃避了问题并在心中尽可能地安慰自己。 还是先看金陵吧,此乃头等大事。 - 京城这边。 在金陵官员的刻意隐瞒以及景昭帝的故作不知中,目前还是一片非常平稳的景象。 而金陵。 关荣禾与暗查御史三人一路快马加鞭从京城赶至金陵总共花了三日。 他的照身帖也写明了是临川人士,其他三人扮作仆从,他的品阶不算太高,但京官有仆从相伴实属正常,因此一路南下也并未引起当地守城小吏的注意。 今日,众人终于抵达了金陵郡。 关荣禾年少时也曾随母亲来过金陵郡。 金陵比临川要大些,也更为繁华些,他来的那年溪水弯弯,沿街的小摊贩曾数不胜数,叫卖声连绵不绝。当时关荣禾初登金陵,他只觉得天下繁华之地莫过于此。 如今再度拜访。 看着眼前脏污的城墙,漆黑松软的泥沙斑驳的堆积在墙边,进城的队伍熙攘无声,路过的百姓皆是面黄肌瘦,脚步虚浮。 关荣禾攥紧了拳头,目光如炬。 这与他曾经看到的金陵一点都不一样! 金陵不再繁华,反而处处都透着一股凄凉的久病之态。 一路行来,路遇江边,关荣禾并没有看到什么洪水滔天,许是这几日天晴水退了些,但洪水退去,那些被淹没了许久的良田粮种便裸露了出来。 他也去瞧过,只见地里的粮种都被淹坏了,农民们好不容易开垦的地里也被灌满了泥水,叫人看着十分焦心,日后百姓们该如何在这样的田地上播种、收割,这还能有之前的收成吗。 正是因为地被洪水灌成了这个样子,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百姓要进城。 他们一辈子兢兢业业、劳劳苦苦,顶着烈日种田耕地,为的便是年年能有个好收成,家里能吃饱饭穿暖衣裳。 可良田已毁。 百姓别无他法,只得进城求生,金陵官员倒是敞开了门接纳他们进去,只是这趟进去,能不能出得来就说不准了。 金陵连上面都敢瞒,自然也不会放任何一个知道洪水内幕的人离开金陵。 他们巴不得百姓往城里跑。 这样才能更好地管控住,至于那些人进城之后该怎么办,狗官们是不会想的,他们只担心自己在位期间的政绩,只担心陛下会不会因此发怒。 真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辈! 关荣禾如是想道。 还未进城之前。 关荣禾解下景昭帝赐给他的玉牌递给其中一位御史:“你先去扬州提前等着陛下筹备的那批粮草,待粮草一到,即刻运至金陵赈灾施粥,万万不可耽搁。” “是。” 那御史拿着玉牌,驱马前往扬州。 关荣禾转头看一下剩下的两人:“我们先去换身装扮。” 一路以真实身份南下,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而眼下已经到了金陵境内,也是时候该换个身份,混进城中再做打算。 查清官官相护是得查,但以百姓为先。 照关荣禾现在来看,金陵百姓的精神头瞧着都不太好,恐怕不能再拖了,粮草一事但请先行之,查案稍后再议。 三人乔装打扮。 关荣禾化身一名已经售出大半货物的过路商贾,还有雇佣的两名护卫。 他们三人都背着包袱行囊,站进了入金陵城的队伍之中。 金陵本地的百姓瞧见他们三人,都忍不住朝三人肩上的包袱望去,眼底是遮不住的垂涎,但又碍于他们三人年轻力壮,城门处的官兵也还在值守,也就只是看看,到底没有做些什么不轨之事。 关荣禾感受到周围无数射来的恶意视线,他忍不住蹙眉。 民生多艰,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若非实在没有出路了,这世上哪有人会无端地对旁人的东西起杂念呢。 何况还是最能忍的农户。 在这个天下,农户是世间一等能忍的生物,虽说士农工商,但农之中多数是并无田产的佃户,佃户虽是农家,却完全没有第二等的待遇,他们明明最擅长忍耐,也总是最擅长退让。 农户是一眼就能分辨的。 有庄稼有存粮时,他们笑脸迎人,可一旦地没了,他们就仿佛天塌了一般,人的天一塌,性情就难免会有些变化。 所以说落草为寇的总是百姓啊,他们无退可退,只能立地拔刀。 逼到绝境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地在人在,地毁人亡。 偏偏经历的这一场说不上是完全天灾的人祸更加毁了这一切。 若是洪水滔天时当下就能向京城求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将百姓饿成这副模样。大宣近年各地虽有灾害,但粮食的收成年年尚可,因此国库中的存粮也还算多。 为了救灾,景昭帝完全拿得出来。 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这一场人祸本没有必要发生,关荣禾也越发痛恨起那些做主要欺瞒上听的官员。 为了自己的政绩,竟然什么也不顾了! 越是靠近金陵,越是能切身地感受到此处城中的腐败迹象,眼下看来,流民还不算太多,所以城中暂时还在受控范围之内,但也仅仅只是受控而已,这里人人的表情都紧绷着,目光也都如饿狼般盯着不放,大抵是只差一根稻草了。 造成这一局面的正是这些官员。 关荣禾在心中痛骂。 这些畜生还配做官吗?还懂礼义廉耻吗?年年金榜策论出了那么多的民生题,既能中举,定然是将这些东西背得滚瓜烂熟了的,脑子记住了,良心却没有? 该死! 他关荣禾,誓死要将此等狗官都缉拿归京,交由陛下亲审处 第140章‘事后算账’ 金陵那边仍在暗查。 京城这边也有大事在忙。 明曦跟着周净之上了两日课后,下学时她难得拉住了周净之:“周爷爷,明天我就不来咯。” 周净之一愣,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三殿下这是何意?难道陛下、陛下他是给您找了新师傅吗?” 陛下!陛下你不仁义呀! 说好的两个孩子都给我教呢?说好的让我做帝师呢?陛下你怎么能出尔反尔?臣当日所问皆是为陛下为国的肺腑之言啊! 君臣多年,周净之多少是了解一些景昭帝性格的。 就一个字,阴。 他的君主向来不喜欢用些光明正大的手段,一般都是能阴则阴,不能阴就晚点再阴,主打的就是一个暗箱操作。 景昭帝一般不会当面表示对谁的不喜。 但他会事后算账。 周净之怀疑是不是这两天陛下自己琢磨过来了,所以现在开始‘事后算账’了啊。 “哦,那倒没有。” 明曦眨眨眼睛:“是大姐姐让我和她一起去监督女官复选,这次是在宫中,所以父皇也同意了,所以我明天就不来上课啦。” 明曦挺喜欢监考的,而且这是灵玥所托,她当然不会拒绝。 她是喜欢学习,喜欢接受新的知识。 但这也不代表她要一直一直一直学呀,书看久了眼睛会酸的,脑子用多了也是会累的,景昭帝常常跟她说要劳逸结合呢。 周净之闻言,瞬间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老臣明白,三殿下去吧。” 明曦朝他点点头,又很有礼貌地向他行礼告退。 该背的已经背完了,该写的也写完了,明曦也不是会无缘无故给自己加课的人,自然无需留堂。一般来说,明曦和宁濯都是上书房最先下学的孩子,这其中也有他们年纪最小课业最少的原因在。 其次就是明叙、裴照惟,一般是裴照惟先完成课业,然后边听周净之讲解边等明叙。 最后常常被先生留堂的就是明峭和齐家嫡子,齐家嫡子那叫一个冤呐,主要是二皇子殿下完不成背诵任务,夫子就不放他下课,身为伴读,他也不能先走呀。 也是因为一起留堂的缘故,明峭终于看性子古板的齐家嫡子要顺眼不少了。 这或许也是另类的患难见真情吧。 …… 明曦的书匣由守白提着,宁濯自己提自己的。 他们今日下学早,明曦也没那么想回宫,便让宁濯陪自己在宫中随便走走,反正她的腰牌还没还回去呢,整个皇宫基本就是明曦想去哪就去哪。 两人边走边聊。 明曦侧着头问:“女官复选那天也是休沐日,你要回家还是留在宫中呀?” 宁濯思索片刻,答道:“三殿下需要我去,我就去。” “那就一起去吧。” 明曦很满意宁濯的回答。 她既然问出这种问题,当然就会偏向于那个正向的答案,要是真的不想让他去,连这一问都多余。 宁濯:“是。” 明曦仰起小脸对他笑了一下,宁濯也立刻弯了唇角。 明曦感觉得到。 宁濯总是很顺着她。 在任何有关于她的选项中,宁濯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明曦也很明白原因。 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呀。 虽然宁濯没有说,但明曦大概了解他那惨淡无比的交友关系,不厚脸皮地说,她或许是宁濯唯一的朋友吧! 宁濯会顺着她就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 明曦喜欢他这个态度,也喜欢他顺从自己的回答,这世上没有人喜欢被拒绝。 而明曦也绝对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拒绝她而高看那人一眼的人。她只会觉得对方没有眼色,这是她的骄矜,或许是缺点,但景昭帝有刻意地让她保持。 一个人只有自己把自己当回事儿,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 景昭帝实在不想养出性格孬种的孩子。 明叙和灵玥那会儿是没办法,毅宗皇帝势大,他那会儿硬刚不过,便只好叫家里两个孩子尽可能小心一些,这才让他们养成了稍显谨慎的性格。 那要问景昭帝后悔吗。 并没有。 那时候的形势如此,孩子们也只有那么做才能活下来。 两人又就着今日上课内容讨论了一下。 明曦有点苦恼:“总觉得周爷爷最近教的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 宁濯盯着她:“是吗。” 因为明曦总是学得很快,背书、理解什么都很快,所以周净之偶尔会叫她坐在前面给她讲些课业之外的内容。 宁濯入宫之前被家里叮嘱过,宫里的先生教他什么就学什么,万万不可喧宾夺主,他是来给皇子做伴读的,不是来考状元的。 宁濯不太懂。 但他答应了。 大概是父母对三殿下还不够了解,所以才会认为他能够喧宾夺主吧。 谁能夺得过明曦啊。 “是呀是呀。” 明曦:“对了,今日你是如何解那句‘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的……” 话音刚落。 一行人的脚步一转,一处宫殿前的侍卫瞧见了这边,立刻小跑过来。 守白一个箭步就挡在了明曦前头,他一手搭在腰间,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侍卫立刻迎面跪下行礼:“属下见过三殿下、宁二郎君。” 宁濯迅速地将明曦向自己身后藏。 明曦则微微探身,想要瞧一瞧是个什么人拦自己。 守白眉头紧蹙:“你上前是为何意?” 好端端的正走路呢,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跪在三殿下面前什么意思。 侍卫:“属下正奉陛下旨意暂守阅星阁,上前只为请三殿下留步,无陛下手谕,不可再往前走了。” 明曦小小的啊了一声。 “我知道了。” 这是父皇把大师关着的地方。 景昭帝没有瞒着她,所以明曦知道原因,虽然她也挺喜欢那位聪慧的大师的,但既然是父皇要用他名气的话,那明曦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谁能比得过明曦心中的父皇呢。 明曦:“我们走另一边吧。” 她很是好脾气地绕过了这里,侍卫也非常恭敬地目送众人离 第141章女官复选 阅星阁中。 了缘遥遥瞥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垂下眼。 还是那么小啊。 要问了缘对明曦有愧吗,有一些吧,虽然他认为自己是为民请命,是为天下百姓着想,但他还是利用了一个聪慧过人的孩子。 不论其意如何,被利用总归是叫人心里不好受的。 了缘不意外明曦会知道真相。 这毕竟是第一位当着他一个外人的面也敢放下豪言说自己不会让大宣变得荒唐的明氏子,少年意气,豪情似火。 明曦从不掩饰自己的聪明。 所有和她有过接触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她的不同寻常,她只是外表如孩童,头脑却明显要比同龄人聪明的多。 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在知道自己被利用之后的第一反应是疏远也并不稀奇。 了缘能够理解。 他只是有些可惜。 当初他笃定明曦与佛祖有缘是因为她的认真执着,而后又因她不跪佛像而消退,但在相国寺藏经阁,了缘又忽然发现明曦那难得的聪慧机敏,懂得变通,最后,还有她那句振聋发聩的决心。 在景昭帝登基前,了缘其实还挺期待明曦能再一次拜访相国寺的。 他觉得自己或许会愿意和明曦探讨佛法,或许也会听她发问、然后再耐心的为她解答,或许明曦在佛学上也有一些天赋。 只是,明曦再未来过。 了缘也只好歇了这将人点化的心思。 如今景昭帝已经派人来知会过了缘了,他需得在宫中为大宣诵经一年方可离宫。 了缘接受了这个惩罚。 比起其他告御状的人,他明白,景昭帝已经算是对自己格外开恩了。 而且,了缘也是真心想要为天下百姓诵经祈福的。 是以。 他这几日都在房中潜心钻研佛道。 另一位僧人,也是了缘那位南下吊唁的师弟,他也顺着师兄的视线远眺过去:“是那位小殿下?” 因为他也知道这金陵内幕,所以景昭帝也干脆派人将他也请进宫来了。 抓一个和尚是抓,抓两个和尚也是抓。 这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了缘收回视线,淡淡道:“是。” 他师弟无奈的摇摇头,又叹了一声帝子贵重。 在他看来。 他与师兄的计划能成,虽然少不了这稚童高贵身份的帮助,但景昭帝借题发挥将他师兄扣押于皇宫之中,这就有些不讲理了。 您的儿子是儿子,百姓的孩子就不算孩子了吗? 陛下,我们不过是借他之口向您传递消息,我们全都是为了黎民百姓啊,这般功德,难道还不上您儿子区区的行踪泄露吗。 修佛之人,自觉一视同仁。 这僧人心中如此所想,却不敢对任何人说起。毕竟,他脚下踩着的是大宣的土地,寺庙用的斋饭、官府发的公粮也都是受大宣百姓供养而来。 面对大宣的皇帝,他当然说不出口。 也好在他没有说出口为自己辩解。 不然。 景昭帝才不可能只是将人软禁一年而已那么简单。 他起码得把人拉去天牢打一顿再让人‘早些休息’啊,睡足一百八十天,或许佛祖会来救下它的信徒呢。 对,他就是私心又如何。 谁能没有私心?哪个父母能为了别人而忽视自己的孩子?反正景昭帝不能。 他不会做这种选择题。 他甚至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出现在这种选择题里,那是他无能的表现。 - 女官擢选复试当日。 寅时三刻。 东华门处。 通过初选的女娘们,身着统一发放的素青色棉袍,鸦雀无声地立在料峭春寒中。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期待、兴奋,也有些许的紧张和无措,但都克制的端庄而立,显得十分庄重大方。 毕竟这复选主要考核的就是礼仪举止。 这些女娘之中,有京官或世家之女,眉眼间藏着因家世才有的审慎,亦有从其他地方赶来的民间才女,几乎人人指尖都留着因书卷而生的薄茧。 此刻,之前的身份暂且褪去,她们只剩一个共同的称谓——“女官擢身”。 并未等待太久。 宫中负责接引她们的人就来了:“都跟我来。” “是。” 女娘们应声跟上。 宫人将她们统一带到了今日专门供给公主殿下用来考核的重华宫外,因是内廷女官,虽然景昭帝只将此事交给了灵玥主办,但裴桓儿也还是派人来协助了。 倒不是裴桓儿不放心灵玥。 她只是平等的不放心每一个入宫的人罢了。 于是,在入重华宫面见公主之前,两名贵妃宫中的年长宫人,面孔如石刻般无波,手持名册与官印,逐一核验了每个人的照身帖、相貌、手纹。动作利落,不容置喙。 检查过程中无人敢言。 只听得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扫洒庭除的竹帚声。 核验毕,由一位灵玥身边的宫人引路,众人垂首,碎步疾行。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门扉,路经的宫殿巍峨沉静,汉白玉栏杆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最终,她们被引入重华宫的东殿中庭。 殿内窗户半掩,光线幽微,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旧书与淡淡檀香的味道,似乎还着了些许兰香,闻起来极是沁人心脾。 带路的宫人脚步顿住,回眸温言。 “整肃仪容,序立庭中。” “是。” 按照宫人指引,入选的二十余名少女垂手肃立在偏殿廊下,她们站定于中庭,个个敛眉低垂,不言语不四顾,十分恭敬也十分拘谨。 并未等候太久。 忽闻廊外传来一阵轻而稳的步履声,环佩轻触,似金玉微鸣。 众人尚未回神,只见数名衣着更精良的宫人已无声侍立廊柱两侧,垂首恭候。 一位身着大红织金祥云衣,头戴珠翠云冠的少女,她手里牵着个身着金蟒纹温澜袍,面容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在诸多宫人的随侍下,缓步踏入偏殿的门槛。 二位贵人皆年少,面容犹带稚气,但眉眼间的气度却沉静端凝,通身透着不容错辨的天家贵气。 殿内所有宫人、内监皆齐齐躬身:“参见公主殿下、三皇子殿下。” 女娘们也立刻躬身行礼。 灵玥抬手,雍容华贵:“起来吧 第142章复选已毕 灵玥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她也很喜欢这一次父皇交给她举办的女官复试。 这让灵玥学有所用,尽管所学不能参加科考,却也让她知道过往所学的一切,在将来的某一天或许都能够派上用场,同时也让她明白了这世上有那么多一心向学的女娘,有那么多不输儿郎的女娘。 比起从前。 灵玥还是更喜欢现在。 现在的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忙,有父皇交代给她的任务,有母妃教她管理宫务,灵玥不需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礼教,不需要去考虑由她来操办某事是否合适,她只需要照做就好,这样很舒服。 嗯,罔顾礼教的感觉很舒服。 一想到父皇是顶着朝中诸多大臣的抗议仍然重启了这女官擢选一制,力排众议也选了她做监考官,灵玥就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 灵玥不觉得准备的过程很辛苦,不觉得出题很麻烦,不觉得安排人手很费劲。 只要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有用的。 灵玥就很满足,很高兴。 这样在父皇那里,她仿佛也是能够和大哥他们放在一起相比较的,大家都是为父皇办事不是吗。 她们是一样的,不是吗。 都是父皇的子嗣,都是宣太祖的后代。 灵玥喜欢这种感觉。 - 灵玥牵着明曦走在最前头,她落座于殿中的主位上,明曦也乖乖的跟在大姐姐身后,最后坐在了灵玥左侧。 灵玥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稳妥无碍之后,才朝身边的宫人微微颔首。 宫人会意,转身出了殿门。 “念到姓名的人出列。” 女娘们立刻聚精会神的看向了宫人。 宫人遂点出五人姓名,让她们按点名顺序列成一队,带领她们走入了宫殿中,又让她们在殿中一字排开站定。 此刻。 真正的、无声的考核才刚刚开始。 灵玥:“开始吧。” “是。” 数位年长宫人走下坐席,如检阅珍宝般,从行间缓缓走过。 她们的目光如梳篦,细细篦过每个人的鬓发是否齐整,衣衫是否洁净,指甲是否修剪,甚至耳后、颈项这些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女娘们皆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一位宫人在一位少女面前停下,微微俯身,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其袖口——那里有一处米粒大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织补痕迹,这是前几日才发下去的新衣衫。少女的脸颊瞬间飞红,头也微微低垂。女官却未言语,只记下了她的排序。 不过片刻,仪容检查完毕。 接着是行、立、拜、趋的礼仪考校。 “行礼。” 众人齐齐万福。 姿势大致不差,但有人腰弯得过于急切,失了沉稳;有人手臂摆放的位置略有偏差,不甚美观。 “端行十步。” 女娘们依次行走。 裙裾摆动幅度、步履间距、上身是否端稳、目光垂视的角度……皆在考量之中。一位女娘因太过刻意,步伐显得僵硬;另一位则步履过急,近乎小跑,立刻被宫人以目光制止。 “趋步上前,奉接此册。” 这是模拟接受上令。 这需要靠近几位负责考核的宫人,就更让人紧张了,不少人都难免有些小疏漏。有人双手过于靠前,几乎要触到宫人的手;有人则过于瑟缩,显得畏畏缩缩。 有人做得不好,当然也有人做得极好。 尤其是世家大族的女娘们,礼仪早已刻入她们骨髓,家中长辈也会时时督促,更会花重金请人来为家中女娘专授宫中礼仪。 毕竟。 过去的世家女娘不是宫妃也会是各家的当家主母,随夫君进宫赴宴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这种为了夫家的训练倒也适用于此时的女官擢选。世家出身的女娘稳步上前、止步、躬身、抬手,动作流畅自然,幅度恰到好处,双手稳当地在恰当位置接过书册,无一分逾越,也无一丝怯懦。 不少宫人眼中流露出些微微的赞赏。 最后,是简短的问答。 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明曦就帮着出了不少题,她很擅长回答问题,也很擅长提出问题。 女娘们一一上前接受问答,但问题常有不同,也时时更换。 “平日在家中,何时起身?起身后第一件事做甚?” 这是在考察生活规律和是否自律。 “若陛下有急诏需连夜誊抄,而灯烛昏暗,你将如何?” 这是考察实务应变。 “……” 其实问答如何,只要不是太离谱都不算什么。 问答主要是为了观察女娘们的性子是否大方,太腼腆太怯弱的人就不太适合成为这久违的第一批女官了,回答需清晰、简洁、沉稳。 在此番问答之下。 有女娘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反被宫人以“过繁”二字淡淡截住;也有女娘紧张之下,答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 待这一切终于结束,女娘们就会被引至另一间房中静候。 通过初试的女娘们本就不多,五人一批次,很快就全部考察完毕了。 殿内,考察宫人们与灵玥正在评定。 这批已过初选的女娘们当初的考卷已经被吏部呈给了灵玥,灵玥将其一一整理分放,按照文试高低之分排好顺序,然后再结合刚才仪态举止的观察记录,进行综合评判。 比起文试,灵玥更注重今日的复试。 会念书是一回事,能办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于是,诸位考生的复试成绩也都定下来了。一位文试尚可,但行礼时眼神飘忽、指甲未净的少女,被从备选名单中划去。另一位文试平平,但仪态无可挑剔、问答时沉稳有度的少女,名字被慎重地保留。 宫人们争论的不多,话语简短而确定。 “二组三号,言行过于机巧,锋芒外露,非宫中所宜。” “一组四号,举止有度,应答得体,家世清白,可列优等。” “……” 良久,灵玥执笔,在一份素笺上写下寥寥十余个姓名,递给宫人。 “复选已毕。按此名录,引至北五所暂居,饮食起居,依例安置。其余人等……由西华门礼送还家,赏银五两,以酬其劳。” 宫人:“是。” 自此。 景和年的第一批女官擢选就此结束,这批最后进入了复选的女官也非常顺利的通过了之后的留宫观察。 她们是大宣复兴女官制的第一批。 但。 这仅仅是一场漫长筛选的开 第143章我喜欢女官制 女官复选一事毕后。 灵玥邀明曦去自己宫中用些点心,明曦难得和灵玥亲近,自然满口答应。 明曦召来一位宫人:“你去禀告父皇,说我晚些回去寻他。” “是。” 宫人躬身离去。 大概是女子天性所趋。 比起大哥二哥,明曦的确更想要黏着灵玥一起玩。 灵玥让宫人将复选结果呈给景昭帝和礼部后,便牵着明曦的手回自己宫中了。 因为前些时候听了江南说书先生的戏文,灵玥对江南有些好奇,便找上裴桓儿让她为自己新招了个江南的厨子。 灵玥的宫中也有小厨房。 在不涉及明曦和明叙利益的前提下,景昭帝对四个孩子还是一视同仁的。 他能做主给明曦、明叙的,灵玥和明峭也不会少。 何论这最简单的衣食住行呢。 景昭帝自己节俭些,但对自己的孩子们可不会吝啬。 一路上。 明曦尽可能地克制内心雀跃,亦步亦趋的跟着灵玥,灵玥此时的心情也很好。 “等会大姐姐让他给你做糯米糕吃好不好?” “好~” 灵玥听了,忍不住莞尔。 明曦从来没这么软和的同明峭说过话。 灵玥不是笨蛋,她一直都能察觉的到明曦对自己的喜爱,对此,灵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就三个兄弟,也没个姐妹。 小时候,明叙要念书,明峭是个流鼻涕的傻小孩,灵玥和他们两玩不到一块去,母妃也明确说过她不会再有其他孩子,灵玥后来明曦出生就被景昭帝带在身边亲自抚养,而后又抢走了灵玥最敬重的兄长的世子之位。 说心里话,灵玥年幼时曾有些厌烦明曦。 她烦明曦抢走了父皇的关注,也烦母妃总是时刻牵挂着明曦。 那日裴桓儿的话,灵玥的确听明白了。 可听和做是两码事。 那时候还很年幼的灵玥做不到快速的抽离,她只能别扭的看着,看着明曦在众人的宠爱下一天天长大。 但同时,灵玥又觉得明曦很可怜。 他的母亲没有陪伴他一天,而自己却每日都与母妃相伴。 这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再加上姐弟俩时常分别,感情没有办法加深,所以灵玥同明曦相处得一直有些别扭。 明曦也感觉到了灵玥心中的犹豫。 于是她也很少主动凑到灵玥跟前,一般都是灵玥喊她她才去。 明曦不想被大姐姐讨厌。 她主动选择了不靠近。 要是放在以往,灵玥也不太可能主动邀请明曦去自己宫中小坐。 都是近来女官一事将两姐弟牵绊在了一块,相处的时间多了,感情自然而然也就深厚了许多。 二人在灵玥的宫中小坐。 等待糯米糕新鲜出炉的间隙。 灵玥绞尽脑汁的想话题和弟弟沟通:“……曦儿近来的文试成绩如何?” “嗯?” 明曦刚捧起茶盏借着温茶暖手,闻言便随口道:“都是甲。” 上次考核结束,关师傅一直夸她,周老听闻之后也跑来夸她,明峭的师傅更是连连感叹自己为何教的不是明曦。 大人们夸得明曦都不好意思了。 灵玥也面露赞赏:“曦儿真棒。” 比明峭好太多了。 一共六门文试,明峭能得两个甲都是烧了高香了。 “嘿嘿。” 明曦腼腆的笑笑。 成绩问完,灵玥忽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过去她与明曦单独待在一块时,多数都是由明曦开启话题,但此次既是她主动相邀,便不该和从前一般。 没等灵玥想出话题。 明曦:“大姐姐今日很开心吗?我看你一直在笑呢。” 灵玥一怔。 她下意识抚上了唇,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唇角竟然真的是上扬着的。 灵玥:“啊……嗯、是的。” 她垂下眼眸,微微停顿两三息后,再次昂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灵玥:“我的确很高兴。” 明曦:“大姐姐是因为什么而高兴呢?” 她今日也陪着灵玥去监考了,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发生啊,不明白,明曦总是要问出口的。 灵玥低头看着明曦,眼底划过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因为今日是女官擢选,是我主持的。” 明曦点头,“原来如此。” 大姐姐为着今日的擢选费了许多心思。 如今大功告成,父皇一定会奖赏大姐姐的,想来大姐姐是在为了此事高兴? 明曦又这么问出了口。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答案不止于此。 听到明曦的问题,灵玥忍不住笑着答:“是,也不是。” “曦儿啊,大姐姐的确因为此事顺利办成而高兴,可大姐姐更高兴的是,父皇昨日说了,这擢选是三年一届的。” 明曦:“三年?和科举一样?” “对。”灵玥点头,眼眸亮的惊人,“大姐姐高兴的就是这和科举一样的选制。” “嗯?” 明曦微微蹙眉,认真的思索了起来。 片刻。 明曦:“所以,大姐姐是因为女娘们以后都能有参加考试的机会才如此开心,对吗?” 闻言,灵玥惊讶的看向明曦。 三弟怎么如此聪慧? 他身为郎君,甚至能理解到她的意思? 果真是天资聪颖。 灵玥看向明曦的目光更加柔和了几分,她微微颔首,“是。” “我喜欢女官制。” “更喜欢这一直不会被废除、永永远远传承着的女官制,曦儿今日瞧见了吗?今日那些女娘脸上的笑,”灵玥眼神上移,似是在回忆,“多好看啊,我在崇文馆念书时都没见到过这样的笑。” 崇文馆的女娘们虽与郎君一同向学,但她们的眼中总是迷茫的,因为这些学问对她们来说并无除了讨父母欢心、讨未来夫家欢心之外的用途。 灵玥过去也是这样的,所以她最懂得。 她们也会笑,但笑里总带着苦和认命,她们遵从父母的指示来学习,然后学习到的知识并无任何益于自身的用处。 或者说,就算想用也用不了,所以她们的笑才是苦的。 参加女官擢选的女娘们却不同。 灵玥亲眼看见了那些笃定的、坚信着自己又憧憬着未来的笑容。 她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责任感。 她想要守护这样的笑。 她想要让大宣有志气、有能力的姑娘们都能一直这样笑着。 灵玥想要这么做。 为她自己,也为众多需要这个机会的女娘,她身为公主,有心系万民之责,而万民之中,灵玥最关心女 第144章长不高的 明曦看着灵玥面上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喜色,她也很是替大姐姐开心。 明曦:“那我也喜欢女官制。” 她这话既是支持灵玥,也是她本身的心中所想。 明曦没有被当成女娘对待过,所以她不曾感受过女娘们的处境,但她又知道自己是女娘,所以她和女娘们的立场天然一致,明曦明白自己该站在谁的身边。 虽不明白和科举制一样到底好在哪里。 但明曦还是希望女官制度能代代传承下去,毕竟,她的好友谢鸣玉还在家中准备日后的女官擢选呢。 只有女官制得以延续,谢鸣玉才能更好的向上走到自己身边。 明曦不会将这事想得太过复杂。 她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制度并没有给其他人带来不便,也没有伤害到其他人,同时又能够给她的朋友带来益处,令她的姐姐心情舒畅,何乐而不为呢。 “大姐姐知道。” 灵玥相信明曦说喜欢女官制的话。 原因她比明叙他们知道的要多一些,毕竟明曦每次邀约谢鸣玉进宫用的都是她这边的宫人。 灵玥知道那是三弟的好友。 对于那位在永乐大宴上大放异彩的小姑娘,灵玥也挺欣赏的,她欣赏谢鸣玉的才华,也欣赏谢家肯出力推行女官制的魄力。 想来。 尚书大人一定非常疼爱这个女儿吧,所以才如此豁出去的为她铺路。 灵玥的这些想法要是让谢鸣玉知道了的话。 谢鸣玉只会:? 谁疼爱?谁?谁铺路?谁?我爹吗? 眼下已说了些话,气氛也热络了起来,不知为何,灵玥也打开了话匣子。 灵玥想关心明曦:“曦儿,你们每日去上书房学习会很累吗?我听峭儿说得可辛苦了。” 明曦不解:“读书怎么会累?”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再说了。 二哥干什么不觉得累啊? 灵玥一噎:“是,姐姐忘了我们曦儿最爱上学了。” 明曦:“对,我喜欢念书。” 她顿了顿。 明曦:“不过,大姐姐为什么不来上书房和我们一起上学了?” 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不还一起去崇文馆吗。 灵玥:“嗯……其实我不喜欢念书。” 从前她都是为了讨母妃欢心才拼命学习的,但如今,灵玥并不需要继续追逐裴桓儿了,所以她也不再需要学习。 念书是很苦很累的事情。 或许对于寻常百姓家来说,能念书就是最好的出路,多少泥腿子都是靠科举翻身的啊,但对灵玥来说并非如此。 投身皇家,她天生就有着极好的出路,自不必靠念书去实现。 明曦听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 大姐姐居然不喜欢念书?? 明曦一直以为,只有像她二哥那样的人才不喜欢念书。像她大哥、表哥、宁濯还有谢鸣玉他们都喜欢念书,明曦还以为聪明的大姐姐也喜欢呢。 看来当初她对父皇说要让大姐姐自己选去不去书院,也是好心办坏事了。 明曦:“这样呀,那大姐姐喜欢什么?” 她很好奇。 也想要和灵玥变得亲近,所以才会追问。 灵玥笑了笑,“我喜欢现在学的这些,掌宫、对账……这些我都挺喜欢的。” 比起书中虚无缥缈的知识,灵玥现在更喜欢能切切实实握到手心里的技能。 年岁渐长,她变得务实了许多,学好了掌宫,将来就能帮母妃分担一些事务,学好了对账,父皇给她的钱财珠宝也就能会妥善安放。 明曦点头:“大姐姐喜欢就好。” 她知道人各有志。 她喜欢念书并不代表别人也必须要喜欢念书,那也太不讲理了。 姐俩聊天的间隙,宫人将热气腾腾的糯米糕端上了桌:“二位殿下请用。” 明曦看着这碟精巧洁白的糕点,眼睛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她仰头看向灵玥,见灵玥点头后才伸手去拿。 明曦还太小,不能用太多点心。 因此,景昭帝同家里人三令五申的强调过不许给明曦喂过量的糕点。 明曦刚咬一口,一双圆圆眼睛就眯起来了,她幸福的翘着小脚来回晃悠。 灵玥忍不住笑:“有这么好吃嘛?” 她过去怎么没发现,自家三弟有这么馋,还馋的这么可爱。 明曦:“好吃的呀,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好吃呦。” 景昭帝一天只允许她吃三块糕点,多了一口都不能吃,之前得风寒那阵景昭帝更是做主停掉了所有糕点,明曦可馋了。 灵玥温柔的笑:“好吃也只能吃三块。” 明曦:“!” 她立刻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十分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憧憬的大姐姐。 姐姐你怎么能笑着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灵玥笑容越发温柔,颇有几分纯白无垢圣人面庞之下是戏谑之色的意味。 知道反抗无用,明曦只得认栽。 “我知道啦。” 依旧是可爱的小尾音,只是这段尾音是往下降的。 明曦边吃边想,大不了在这儿自己只吃三块,回去之后再让小厨房的厨子们给自己做些别的点心。 一提到吃点心,明曦瞬间无师自通了耍赖绝技。 灵玥:“我也会告诉父皇,你在我这儿已经用了今日的点心份额了。” “啊!” 明曦大失所望:“大姐姐,不要啦。” 灵玥很有耐心地劝解道:“不要贪吃,吃多了这些长不高的,到时候你长不到八尺可不要怪我,我们老明家的郎君长大以后要是没有八尺,可是要叫人笑话的。” 说来也奇怪,明叙、明峭两人小时候个都挺高的,就是明曦似乎从小就不怎么长个,可能是年纪还小的缘故。 明曦听了表情变都没变。 她要长到八尺干什么,她又不是郎君。 七尺就够啦。 但这话又不能对大姐姐明说,明曦只好非常诚恳地表示自己不在意身高。 灵玥:“那不行呀,你不在意,你未来的妻子也……” 她话音一顿,意识到说这些还太早了。 明曦却听见了。 她一脸懵:“我为什么要有妻子?” 女娘也能娶吗。 要娶的话她不应该是娶郎君 第145章想为父皇献策 最后。 灵玥听着明曦的‘口出狂言’,既不好同他解释,也不好随口敷衍,只能面红耳赤的送走了明曦。 三弟太聪明,实在是不好糊弄。 明曦看天色还早,索性就叫上宁濯一块回宫自习了。 宁濯今日并没有回家,他答应了明曦要陪着一起去看女官擢选便不会食言,只是他不便跟随明曦前往灵玥宫中,便主动请辞先回南三所了。 明曦差宫人来叫,宁濯也立刻应了。 等他到承乾宫时,明曦已经捧着一本书在房中等他了。 宁濯进门先行礼致歉:“抱歉三殿下,我来迟了。” “嗯?”明曦疑惑的看向他,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突然让人去叫你的。” 宁濯这人哪里都挺好的。 就是不爱说话、表情严肃、性子安静……还有这对待自己太过恭敬,少了些亲近之意。 他也就这一点……这些点不太好而已。 不过。 明曦偶尔会觉得自己对宁濯的要求太高了。她总不能要求人家既要做到把她当好朋友好兄弟,还要人家对自己该恭敬的时候就要恭敬吧。 嗯? 说不定宁濯真能做到呢? 宁濯缓步走到明曦身边,随口问道:“殿下在看什么书?” “喏。” 明曦将手中的书递给他。 宁濯定睛一看,有些惊讶:“《水经注》?这是从工部借来的吗?” 这等书籍,皇家的藏书阁应该不会收录。 明曦:“对,我让守白去借的。” 借回来之后明曦又让人誊抄了一本,再将原本送回,她手里现在这是个拓本。 宁濯沉默片刻。 “殿下看这个,可是还在担心那戏文中的水患一事?” 明曦朝着宁濯眨了眨眼,“你不担心吗?” 宁濯还没回答。 明曦就自顾自说道:“水患会死很多人的,死了就是没有了,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们的家人、朋友还有孩子们都会很想很想他,只是再也没有办法见面了。” 宁濯愣住。 谁说都好,偏偏是三殿下说了这话。 明曦对于死亡的认知来源于谁呢,当然是她的母亲孝贞皇后了啊。 宁濯天性不亲近人,但就连他也无法想象自己没有母亲的生活,那实在是太残忍太痛苦了。 半晌。 宁濯:“我明白的,殿下。” 您因为失母而受的苦、落的泪,我都无比疼惜。 “殿下是想向陛下献策吗?”宁濯问。 明曦:“献策?什么叫献策?” 宁濯:“就是为陛下献上计谋,帮助陛下处理难题,朝中的文官们多数就在做这种事。” 在为官之道上。 宁濯肯定会比明曦懂得更多一些。 毕竟人明曦的爹是做皇帝的,而他的爹是做臣子的呀。 明曦闻言,了然的点点头:“那我就是想为父皇献策。” 她最近都在看如何治理水患的书。 因为景昭帝看起来真的很辛苦,他每天都要忙到好晚才回寝宫休息,明曦原先还会在承乾宫里努力等景昭帝来和她说两句话再睡,最近景昭帝却让她不用等自己了。 明曦听话的睡了。 但她睡前让守白注意一下乾清宫的灯几点灭。 结果,乾清宫日日点灯到三更。 明曦知道的时候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她在乾清宫内的昭仁殿住过一段时间,她也知道景昭帝几乎每日四更就要起床梳洗更衣,五更不到就要上朝。 这么算来,景昭帝每日甚至睡不了两个时辰。 这样怎么能行! 她之前跟着景昭帝行军时曾见过一位参谋,那位参谋就经常三天两头的一刻也不休息,最后某日骑着马,忽然就一头栽了下去,再也没醒来。 不睡觉和不吃饭一样,是会出大事的。 景昭帝要隐秘地调动粮草前往扬州,其间关窍重重,他又不能命朝臣接手此事,便只好尽量的亲力亲为。 再加上新朝新政,奏折如雪花一样纷至沓来。 真是把景昭帝累的够呛。 明曦知道父皇最近都在为了金陵的事操心。 为了父皇能够好好休息,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解决水患一事。 明曦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别的什么事,她自认如今年幼,只有一个好头脑,那便只能动脑筋想办法。 能解决水患一事最好,不然能帮上一点忙也不错,再不济,让父皇明白还有她在关心他的身体也足够了。 明曦想为父分忧。 而宁濯,他只想达成明曦心中所愿。 是明曦主动靠近为他说话与他交友,又将他选为伴读,免于再去崇文馆与那些人周旋,宁濯很感谢明曦。 明曦:“你先看这本吧。” 宁濯翻动了几下书页:“殿下已将《水经注》都看完了吗?” “看完了呀。” 明曦又从身边的架子上摸出一本《河防通议》:“我现在要看这个了。” 宁濯:“您到底从工部借了多少书?” 瞧那一架子的书啊。 这么大张旗鼓,难道就不怕被别人发现吗? 总不能说年方五岁的三皇子殿下突然对水利感兴趣了吧,就算是为了以后入六部历练做准备,这、这也太早了点! 明曦老实答道:“就你手上那一本是借的。” 宁濯一愣。 “那其他的呢?” 明曦:“我让守白去拿的。” “?” 宁濯茫然的看向明曦:“拿的?这是可以随便拿的东西吗?” 明曦的眼神飘走:“也没说不可以。” 宁濯:“……” 这是偷!是偷啊! 三殿下你怎么学坏了啊? 明曦也知道这事自己不占理,但的确没有说不能去工部拿书啊,她也不会弄坏,誊抄完就放回去了。 以守白的轻功,工部那些人根本发现不了。 发现不了就是没发生过。 没错! 明曦点点头,在心里又肯定了一遍自己的做法。 她守规矩,但知变通。 明曦完全是按照景昭帝期望生活在这世上的孩子,景昭帝说过,只要不是危害他人的事都可以做,那明曦就觉得自己没问题。 她读书是为了献策救人,又不是害人,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宁濯忍不住盯着明曦多看了一会儿。 那双一直明亮的圆圆眼睛有些心虚的转开了,留下的侧脸洁白如玉,嫣红的唇也紧紧抿着,像是在担心自己会说教。 宁濯:“那就看吧。” 明曦眼睛一亮,很高兴的“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这样做不太好,但得到好友的默认之后,明曦也是真的开心。 宁濯收回视线。 他坐到一边,捧着那边唯一在工部那边过了明路的《水经注》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说教明曦?怎么可能。 宁濯多看他几眼都怕是冒犯,就算是虚长几岁,也哪有资格说教殿下呢。 他是伴读,是臣子,是明曦的人。 那么,自然是明曦想要做什么,宁濯就会做什么啊。 宁濯:他家三殿下说这是拿,那这就是 第146章石塔 明曦的治水之策还未献上。 距离关荣禾离京已有七日了。 今日刚下朝。 景昭帝就收到了两封密信,一封来自关荣禾,一封来自他提前派出的侍卫和太医。 他迫不及待,展信阅之。 扮作赤脚郎中的太医传信说: 金陵确有水患,城中已有六成百姓因食洪涝过后的生水而患上了腹痛腹泻之症,目前他已用携带的草药熬煮汤药免费分发给症状严重的百姓,只是草药有限,当地官府推说没有草药,好在当地医馆也开始免费赠汤药,只是杯水车薪,仍需朝廷支援。 太医的这封信中并没有提到太多有关长江堤的情况,想来他所扮演的赤脚郎中也接触不到太多信息。 但金陵城中有意收纳流民是确切的事实,各方关卡也有派重兵把守防止流民出逃。 如此看来,金陵的确有欺瞒之嫌。 景昭帝看完信后就立刻让人调动宫中所剩的草药先赶着送去金陵救急,接着,他展开了第二封密信。 关荣禾这封信的措辞就明显急切很多: 金陵长江堤已然决堤,堤坝决口处至今未修,洪水退去的低洼地带,浮尸仍未敛尽;难民被集中圈禁于城外数座废弃寺院与土围子内,每日仅发稀粥一碗,病者无医,死者草埋;下游良田万顷已成泽国,新种尽毁,旧粮尽淹。 一张信笺写不下,景昭帝心里一紧的同时,手上动作极快的翻开了下一张。 关荣禾信上写道: 现已有一名御史已被充壮丁加入官兵,其发现官府衙门内,仍在日日造册,上报“金陵府治内并无大灾,偶有局部涝情,已妥善安置”。 景昭帝眉头紧皱。 “柳德鸿,去将前日刚到的金陵奏折取来。” “是。” 柳德鸿将奏折取出呈给景昭帝。 他翻开一看,奏折所呈与关荣禾信中所写一模一样。 果然如此!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景昭帝强压怒气,继续向后看。 关荣禾先是汇报了金陵现在情况,而后又随信附上的诸多证据:每日来往金陵官府的地方官员,暗查御史连夜绘制的金陵舆图、抄录的难民口供、密访未入册的乡绅…… 景昭帝的手指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瞬,随后,他咬牙切齿的展开舆图。 摊开的舆图上,决口处、淹死处、难民聚集处、官府粮仓处,一一标注分明。供词数十份,血手印累累。更有从难民身上抄录的、以炭画在破布上的“死人账”——那上面,记录着每一日抬出多少人。 说好的十五日,关荣禾却仅用七日就完成了景昭帝交代的所有。 景昭帝看至半夜,召太傅与刑部尚书入宫。 - 次日早朝,景昭帝未发一言。 只命人将密报与证物陈列殿前,由柳德鸿逐字逐句宣读。 读至“难民聚处,每日病死者三五十不等,尸首就近掩埋,无棺无碑”,殿中官员惊骇不已。读至“下游各村,十不存一,有全家皆没者,唯余幼童攀树三日得救”,朝中寂静无声,只剩下少数人倒抽一口凉气的惊愕声与之相伴。 待柳德鸿读毕。 景昭帝起身,缓步走下御座,立于百官之前。 这是当今天子第一次与众臣在早朝时靠的如此之近,人人面面相觑。 百官惶惶,不知所措。 景昭帝:“金陵知府、江宁知府、上元知县、应天巡抚、河道总督——以及,他们的上峰,朝中替他们遮掩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如寒刃刮骨。 “朕给你们三日。” “三日之内,自陈者,可留全尸;三日后,朕亲自来审。审完,凌迟处死,抄没家产,妻女充入浣衣局为奴,往后三代永不叙用。” 帝王威仪如泰山般巍峨。 他目光所到之处,心有戚戚者,皆垂眸不敢与之对视,令人心生敬畏。 这位封王时期不显山不露水的帝王,终于在他登基后的第三个月,渐渐地露出了他的獠牙和利爪,也非常成功的威慑到了许多仍有不少心思的人。 - 明曦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掰着手指头怎么也算不清这整个金陵到底死了多少百姓。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也不会见到那么多的人,也再也不会见到那些长眠于金陵的人了。 明曦意外的感到非常难过。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知道金陵水患是重灾,却没想到那个数字居然这么的惨烈,叫她无论如何也忘怀不了。 景和元年春。 金陵水患泛滥,亡者七万余人。 明曦这日沉默了许久。 下学后,她在承乾宫后院树下用一些石块垒了一座小塔,这是她在跟着景昭帝行军时学到的。 听说,一座石塔可以超度数万生灵。 垒好石塔后,明曦又在那儿闭上眼许了个愿—— 愿来世再见,愿诸位愿意再次相信大宣、回到大宣,她一定不会再让这样的恶事发生了,一定。 不知为何,明曦落泪了。 她愣了一下,抬手拭去。 然后再次回房翻起了那些已经卷起毛边的治水书籍。 景昭帝后来有次不经意间看到了明曦宫里的这尊石塔,问过承乾宫的宫人们这是何时堆的之后,他伫立无言许久后,便命人将石塔围了起来。 于是。 春来冬去,时光荏苒。 这座石塔一直留在了承乾宫中,直到明曦搬出承乾宫时,它也仍然静静的待在那儿,仿佛沉默无声,却又时刻都在提醒着明曦一些什么。 比如誓言,比如承 第147章姨母相信曦儿 前朝都知道了金陵水患一事。 那么后宫也就都知道了。 裴桓儿对朝政没有兴趣,但她对宫中几个孩子的事可上心的紧,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知道自家孩子在做什么。 当初明曦和灵玥去礼部监考而后出宫游玩的事不算秘密,他们也没刻意瞒着旁人,朝中的聪明人一看陛下开始向金陵派人的时间,再这么一对时间线,这两个孩子在此事中的作用就不言而喻了。 她们是第一手情报人。 更加知晓内情的裴桓儿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人去请明曦过来。 宫人离开后,裴桓儿的手还在止不住的颤抖,她用力的握了一下才勉强克制住。 她没有办法想象。 当初找上曦儿的竟是如此大事! 要不是明曦聪慧,及时的回宫向景昭帝禀明了情况,金陵百姓还不知要遭多少罪呢。 只是此事公布之后,明曦又会知道自己当初的一举一动与其他人的生死息息相关,这压力未免太大,裴桓儿担心他一人排解不来。 明曦来得很快。 她正好下学,就被裴桓儿宫中的宫人给截住了。 明曦疑惑:“姨母找我做什么?” 宫人恭敬答道:“奴婢不知,贵妃娘娘只让奴婢来请三殿下。” 猜不到姨母的心思,明曦只能点头答应,她原本约了宁濯一起回承乾宫将治水之事再完善一二。 如今看来,还是明日再说吧。 明曦:“宁濯,你先回南三所吧。” “是。” 宁濯朗声道。 明曦则带着自己的人跟上宫人向裴桓儿的寝宫走去。 明曦人还没进门。 裴桓儿就走到门外相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曦儿。” “姨母!” 明曦弯起眼睛朝她笑。 裴桓儿伸手牵她,将人带进屋中,又让人给她上点心上清茶,问了许多学习生活上的话题。 最后,还是明曦忍不住了。 明曦捧着茶盏一脸无奈,“姨母就不要和我兜圈子啦,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呀?说吧说吧。” 裴桓儿愣了一瞬,“姨母……姨母只是有些担心你,曦儿。” 明曦闻言一顿,她眨眨眼睛。 裴桓儿也觉得很别扭,她就不是会哄孩子的性子,那些软和话只有嫡姐说起来才最动人,由她来说的话,恐怕效果会差强人意百倍不止。 但。 嫡姐已经不在了,她留下的孩子却陷入此事之中。 身为姨母,裴桓儿很想向明曦表达出自己对他的关心,但又碍于言语表达不够。 可眼下。 既然开了头,后面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裴桓儿十分爱惜的轻抚着明曦的额头,她柔声细语:“姨母听说了金陵水患一事,担心你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想不开,所以才遣人去寻你来这宫里吃些茶、说说话。” 以往每次明峭不开心了,吃点蜜茶、点心就会好很多,裴桓儿没有其他参照物了。 她知道明曦聪慧。 也知道或许明曦不会将那事放在心上,但裴桓儿还是想说,尤其是看见明曦明显怔愣了一瞬又忽然湿润的眼睛后。 明曦自幼稳重内敛,性子也活泛爱笑。 裴桓儿今日一见明曦就觉出她情绪上的不对来。 过去,明曦哪有过笑带愁思的时候啊。 说句令人发笑的,过去的明曦要是皱一下眉头、掉一滴眼泪,景昭帝都能直接带人找上门去。 好在明曦打小不爱哭。 可偏偏。 这次是为了黎明百姓,明曦心疼那些丧生在洪水中的百姓,她是个善良的孩子,所以才会情绪不佳。 裴桓儿心疼明曦心疼的也快哭了:“金陵水患是天灾,姨母希望曦儿不要往心里去。” 她柔声安慰。 “没有人会怪你的,曦儿。” 这件事谁也防不了。 天灾无情,人祸更是那金陵守官之恶。 再往大了说,裴桓儿在心里说句大逆不道的,实在要怪也该怪景昭帝啊!是他这个皇帝被人瞧不起才被瞒着了,这关她的曦儿什么事! 明曦默了默,“我知道的,姨母。” 没有人会怪她这么一个传递消息的人。 但有的是人会怪金陵守官、怪地方郡守、怪新帝、甚至怪大宣无能。 明曦不想这样。 她说过的,她不要让大宣变得像前朝一样荒唐,她不想让大宣被改换,她不想、不想体会那种不被百姓信任的感觉。 父皇告诉过她。 明氏子生来便要守卫大宣,这是他们承受万民敬仰的代价。 明曦:“姨母,我只是担心他们会失望。” 失望投身在由明氏管辖的朝代。 这是因身为明氏子而自豪的明曦所无法接受的,但百姓会感到失望也无错,换做是她,她也是会很失望的。 信任的官府没能及时给予救助反而还隐瞒坑害,无情的水灾和灾后痨病一个接一个的卷走了身边人的性命。 这让金陵百姓怎么能不失望呢。 看着一片狼藉的昔日家园,他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裴桓儿哑口,半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明曦:“不过没关系。” 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坚定。 “失望也没关系,我……不,是父皇,父皇一定会重新取得金陵百姓们的信任的。” 明曦抬眸,和裴桓儿对视:“一定!” “……” 裴桓儿惊讶极了,惊讶之余,她似乎又从明曦身上看见了嫡姐的影子。 坚韧的、决不轻言放弃的。 姐姐啊。 曦儿真不愧是你的孩子。 半晌。 裴桓儿点头,“姨母相信曦儿。” 裴桓儿没有说相信景昭帝。 她只说她愿意相信明曦。 裴桓儿敏锐的察觉到了明曦那个忽然收回的‘我’字,她明白,与其说收回金陵百姓的信任是景昭帝需要做的,倒不如说这是明曦想要让景昭帝去做的。 同时裴桓儿也相信,如果有机会的话,这也是明曦想要切身体验去做的事情。 之后,明曦向裴桓儿请辞,她要回宫完成课业了,裴桓儿照例亲自送她出宫。 明曦走后。 裴桓儿独自坐在窗边软榻上沉思了许久。 她一直在想明曦说的那些话…… 寥寥数语。 却明显比明叙要更坚定、也更聪慧,其间的含义也更加的深刻,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但想想明曦的天生异象,还有他难逢敌手的记忆力和思考能力。 这些话又不是那么稀奇了。 裴桓儿忽然有些迷茫,她的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是为明曦,也为明 第148章水要走路 景昭帝果真说到做到。 三日内,涉案官员先后落网。 应天巡抚于衙中自缢,金陵知府试图逃窜被守军拿获,河道总督在押解途中试图自尽未果,江宁知县、上元知县双双下狱。 朝中为其遮掩的户部侍郎、吏部考功司郎中等人,也都在三日内被押入诏狱。 身为户部顶头上司的谢尚书落了个监管不力之责,被罚了一年俸禄。 这还算轻的。 能做到尚书一职,他们谢家自然不靠区区朝俸过日子。 最令谢尚书害怕的,是景昭帝骂到情深时,竟险些开口收回他长子靠荫庇得来的官职,吓得谢尚书从上早朝开始脸就白了,一直白到晚上给长子和谢鸣玉上课时都没缓过来。 谢鸣玉还难得问了句:“您病了吗?” 她不问还好,一问,谢大哥又坐不住了,连忙冲出来争当孝子。 “爹,您病了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您放心,家里有我呢。” 谢大哥得的是个京中小官,没有上朝的资格,自然不知道今日早朝之事。 谢尚书:“……” 就是因为家里有你这个蠢货老子才放心不下啊! 景昭帝亲自审问金陵知府。 昔日肥头大耳的官员,此时在天牢中披枷带锁,涕泪横流,在严刑拷打之下,他供出过去贪墨河工款项、将修堤银两挪作献给毅宗皇帝的寿礼、决堤后为保升迁而强行瞒报、甚至将试图上报的百姓以“妖言惑众”之名投入大牢的种种恶行。 审毕。 景昭帝批道: 凌迟处死,诛九族,族中未满十岁的男丁流放朔方,未满十二的女子充入浣衣局为奴,将金陵知府的人头寄往金陵,中街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同日,景昭帝下旨: 开放江南漕粮,调拨三十万石急赈金陵; 派遣太医随行,救治难民疫病; 免除金陵府受灾各县三年赋税; 追赠遇难百姓,旌表仗义执言的生员。 另,着礼部拟旨:凡此次参与暗查、传递消息、冒死进京报信者,无论僧俗,皆有封赏。 当晚,景昭帝又宣见了暂居阅星阁中的了缘。 了缘行礼:“小僧见过陛下。” “起来吧。” 景昭帝未提戏文之事,只问:“朕欲赐你紫衣,封为僧录司左善世,掌天下僧籍。你意下如何?” 了缘合掌,婉言拒绝:“贫僧写戏文,只为救金陵百姓,非为自身求荣。陛下能还金陵一个公道,便是对贫僧最大的赏赐。” 景昭帝看了他良久,忽道:“那朕若问你,想要什么?” 了缘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贫僧只想……请陛下替我向三殿下致歉。” 利用了这个孩子,将他拖到了这潭泥沼之中,是了缘的过错,是他对明曦不住,更是有愧我佛,问心有悔。 景昭帝面色微变,半晌未语。 “可。” 了缘再拜:“谢陛下。” - 次日。 课堂休息的间隙,上书房后院的假山后面,两小只并排坐在石阶上,面前摊着一本守白偷渡出来的《河防一览》。 明曦托着腮,眉头皱成小小的川字。 宁濯同样皱着眉,手里还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演算什么。 “两日了。”明曦叹气,“父皇已经两日没合眼了。” 宁濯停下动作,抬头看她:“殿下怎么知道?” “前日夜里我去找父皇问问题,他还在看奏折。昨日中午我去找父皇用午膳,他还在看奏折。方才我让守白去问了一下柳公公,父皇还在看奏折。”明曦掰着手指算。 宁濯想了想:“遇到难事睡不着的。” “对。”明曦点头,“金陵的水,就是难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头,看向那本《河防一览》,还是赶紧想办法吧。 明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 那是一幅治河示意图,弯弯曲曲的河道旁,画着几道人工开挖的岔口。 “这是,”宁濯凑近看,“分流?” “对。”明曦点头,“水大了,就给它开条路走。” 宁濯看了半晌,忽然用柳枝在地上划起来——他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的河,又在旁边画了几条岔道。 “像不像承乾宫后院的那条沟?” 明曦眼睛亮了。 承乾宫修缮期间,发现东墙根有一条小水沟,逢雨必满,满则漫出,淹了旁边一片花圃。宫人们堵过、疏过,都没用,景昭帝便打算叫人推墙重修,只是工部那边不太配合,这样工期又要延长许多。 后来有个老宫人说:“水要走,你们不让它走,它可不就闹?” 于是宫人在沟旁又挖了一条浅浅的岔道引出,从此再没漫过。 “水要走路。”明曦喃喃,“不让它走,它就自己开一条路。” “就像金陵。”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 上书房下学后。 乾清宫的廊下,多了两道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明曦踮着脚,从窗户缝往里看。 宁濯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卷守白刚刚从工部顺来的舆图——这是真舆图,上面画着金陵府全境的水道。 守值在外的内侍瞧见她们俩,张嘴刚要行礼通报,明曦:“嘘!” 她忙说:“别喊,别喊。” 内侍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的柳公公对自己微微颔首后,才放心的朝着三殿下点头答应。 明曦还在偷看。 宁濯的耳朵红了,他没干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便有些不好意思。 宁濯:“三殿下,我们何时进去?” “等一等,父皇在骂人。”明曦压低声音。 里头隐约传来景昭帝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冰碴子:“……疏浚要三年,筑堤要两年,移民要五年……你们告诉朕,金陵的百姓,等不等得起?” 里面没人敢答。 明曦缩了缩脖子,拉着宁濯蹲下。 她们就着廊下的光,把舆图摊在地上,两小只干脆就在这廊下继续讨论起来 第149章得女如此 “这里是江。” 宁濯指着舆图上那条最粗的线。 “这里是决口的地方。”明曦指着图上标注的决堤处。 “这里是淤塞。”宁濯指着上游一段变细的河道。 “如果……”明曦眯起眼思索着,手指慢慢划过一处,“如果在这里开一条新路,让水从这里走,决口的地方是不是就不会被冲了?” “新路要挖很久。”宁濯皱眉。 金陵百姓等不起。 “那这里呢?”明曦指向另一处,“这里本来就有条旧水路,只是被堵住了。把它挖开,是不是更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手指在舆图上划来划去,又在空中比比划划。 殿内骂的热火朝天,殿外也是亦然。 日光从中位移到廊檐东侧。 柳德鸿探头看了好几回,见明曦和宁濯还蹲在地上嘀嘀咕咕,不敢惊扰,只悄悄命人给他们添了茶水,摆了两碟点心,一碟三块,多一块柳德鸿都不敢摆。 点心没动。茶喝了两口。 直到日头偏西,明曦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知道了。” 她兴奋的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又扒到窗边往里看,景昭帝还在骂,甚至还激动的指着人的鼻子在骂。 明曦瞪大了眼睛。 她从来没见过父皇这么生气的模样,但她一点也不害怕,还特地扒着窗户多看了一会,反正父皇不可能对她这么生气。 只是父皇还在生气,她不能在这种时候进去给他添麻烦。 明曦知道自己一旦进去,景昭帝就不会再表现出生气的模样,但生闷气和硬憋气也很难受啊,还是随父皇把火气发出来算了。 晚些再说吧。 “走吧宁濯。”明曦松开扒着窗的手,“我们明天再来。” 刚好她也需要回去把计策再完善一下,这可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献策呢。 “嗯?好。” 宁濯捡起地上的舆图,跟着明曦离开。 一直到这二位的背影消失在乾清宫外,柳德鸿还是没弄明白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他多留了个心眼,等景昭帝没那么忙了之后,也同他提了一句明曦来过。 景昭帝闻言,满心愧疚:“是朕近来陪曦儿的时间太少了,唉。” 只是这段时间他是真的忙,水患一事公之于众后,朝中诸多声音,景昭帝也是真的无心哄孩子,便只能委屈明曦一小段时间了,等金陵事了,他会好好陪曦儿的。 景昭帝一边愧疚,一边又感到了诡异的满足。 他这么几个孩子,也就明曦会日日来寻他、关心他,也时时刻刻想见他,真不愧是他一手带大的好孩子啊。 柳德鸿张了张嘴。 他倒觉得三殿下不像只是来找景昭帝要陪伴的,不过陛下金口玉言,他自然不会反驳。 第二日上书房下学。 明曦又带着宁濯来到了乾清宫。 她扒窗户一看。 景昭帝又在骂人:“舆图不见了?你们工部到底想干什么……等等,什么叫昨天不见今天又出现了……一个舆图都看不好……” 明曦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宁濯也听见了,跟的不远不近但耳力惊人的守白自然也听见了:“……” 明曦表情严肃:“我会向父皇替工部澄清的,不会让他冤枉人。” 这几位挨骂大人的脸明曦也记住了,下次碰见,她也会诚恳的向他致歉。 “嗯,我相信殿下。”宁濯说。 今日景昭帝骂的比昨日快,不多时候,几位面色铁青的大人们出来了,他们路过明曦时也都客客气气的同明曦行礼,明曦一一回礼,眼里还带着几分歉疚。 乾清宫内。 景昭帝正在努力的平心静气,他正要靠上椅背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细碎的动静。 他睁开眼。 门缝里,一颗小小的脑袋正在往里探——紧接着是第二颗。 明曦双眼放光的盯着景昭帝,宁濯的神情很是拘谨。 “……进来。” 景昭帝坐直身子。 这个点,两个孩子才刚下学吧,这时候来寻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得了景昭帝应允。 门被推开,两小只一前一后挤进来。明曦打头,宁濯垫后,宁濯手里捧着一卷纸,纸卷比他胳膊还粗。 “父皇。”明曦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曦儿有东西要给父皇看。” “哦?” 景昭帝挑眉,“拿过来吧。” 宁濯把那卷纸捧上来,小心翼翼放在御案上。 景昭帝将其展开。 是一幅画。 或者说,是一幅舆图——画得不太好看,河道歪歪扭扭,标注的字颇为端正,是明曦经过苦练之后的字体,虽然有些地方还蹭上了点点污渍,但能看出来,画的是金陵的水系。 决口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淤塞处画了一个圆圈。 而在这两处之间,用朱砂——不知道从哪偷来的朱砂,大概是从灵玥那偷的,她最近在学作画——画了几道新线。 “这是……” 景昭帝目光凝住。 “父皇。”明曦颠颠的跑到他身边,踮起脚尖想要看桌面,景昭帝看她踮脚费力,干脆就伸手把人抱到膝上。 明曦指着那条新画的线,“这里,可以开一条新河。” “这里,有一条旧河,堵了,可以挖开。” “还有这里,”她伸手在图上指点,“可以先在这里修一道小堤,把水拦住,等新河挖好了再放过去。” 明曦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景昭帝: “分流,借道,缓堵。” “我和宁濯想了许久。我看那些治水书上写了,治水如治人,不能硬堵,不能硬赶。所以我和宁濯一起画了这张舆图,上面的河道我们都算过了,今日也拿去问了周爷爷,他说是可行的。”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 “父皇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我想让父皇睡一觉。” “我很担心您,父皇。” 景昭帝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认真得不得了的五岁小人儿,盯了许久没说话,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安静垂眸的宁濯。 案上那幅歪歪扭扭的舆图,在烛火下静静地摊着。 “你们俩……准备了多久?”景昭帝问。 “就这几日。” 明曦说:“我们每日下学后就回承乾宫一起看书,一起想办法。昨日我让守白去工部借了舆图,今日画了一整天。” 其实这是第四张舆图了,前三张,两个孩子没什么经验,都给画坏了。 景昭帝沉默良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几日都没有陪明曦入睡,也难得和明曦一起用膳,当初定下一家人要一起用晚膳规矩的人是他,如今不遵守的也是他。原以为明曦能够体谅他辛苦,不计较缺少陪伴就已经是很乖的孩子了,没想到—— 他的曦儿啊。 怎么如此乖巧懂事,又如此的心疼他这个做得并不够多的父皇呢? 得女如此,是老天厚待他。 要不是宁濯还在这儿,景昭帝早就一把搂着明曦开始哭 第150章景昭帝:我的曦儿是完美的 景昭帝花了好长时间才将情绪压了下去。 他朝宁濯招了招手。 宁濯抿了下唇,颇有些紧张的上前几步,站定到景昭帝面前。 景昭帝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的将手搭在宁濯肩上,大人厚大的手掌传递出一种信任的温热感觉,宁濯的耳廓微微泛红了。 他温声道:“谁教你们看舆图的?” 明曦指了下宁濯:“宁濯教我的。” 宁濯小声回答:“我爹书房里有边境的舆图,他教我看过几次。” 景昭帝夸道:“聪明。” “谢陛下夸奖。” 宁濯顿了顿,又说:“三殿下说,承乾宫的水沟也是这样,堵不住就给它开条路。” 他自己得了夸奖,也忍不住替明曦说几句。 景昭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简陋不堪的舆图上。 分流,借道,缓堵。 三个词,两个五岁和八岁的孩童,几经思索。 和那些奏折里引经据典、洋洋洒洒的万言策相比,它简陋得像个笑话。可那些万言策吵了那么久,吵不出个结果;而这幅画,却把路画得明明白白。 “你们可知道,”景昭帝缓缓开口,“这几道新河,要挖多久?要花多少钱?要迁走多少人?” 明曦眨眨眼:“不知道。” 宁濯也摇头。 景昭帝失笑:“那你们还敢拿来给朕看?” 明曦理所当然地答:“我不知道,但父皇知道呀。父皇知道怎么挖、怎么花钱、怎么迁人。曦儿只管把路画出来,父皇只管把它做成。” 她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曦儿想过了,父皇什么都懂,只是太忙了,没空想。我和宁濯帮父皇想好办法,父皇就不那么辛苦了。” 景昭帝看着孩童天真无邪的笑脸。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亮得像两簇小小的星光。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良久,景昭帝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你们画的很好。” 明曦眼睛一亮,宁濯也抿唇笑了。 景昭帝:“朕会让工部的人先来看看,若是此图无误,就让人比照着这个图先算算用人用量如何,若是都合适,朕就让他们照着这个去金陵实地瞧瞧。” 事关百姓民生,景昭帝不可能轻易地给出一个决断。 他不能为了讨孩子欢心而不管金陵百姓。 但他愿意采用试试。 当然也是因为明曦和宁濯给出的这个方案的确是景昭帝认为最不劳民伤财,也最易于金陵重建的方案了。 若是朝中无人反对,这分流一事应当也会很快的推行下去。 只是…… 这金陵水策分流图一出,两个孩子的聪慧便再也瞒不住了,这不是戏文一事,戏文好歹没有完全暴露,但水策事关万民,这主策人自然是要面世的。 聪慧这事大家心里都有个模糊的概念。 但像明曦这种程度的聪慧就很少见了。 她才五岁啊。 五岁就开始献策了啊。 景昭帝从前很少将明曦带到人前也是为了不让她出头太甚。 他不信神佛,但也迷信慧极必伤。 景昭帝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女儿,他只要明曦平安健康就好。 但现在。 景昭帝并不担心她的聪慧太过锋芒毕露。 因为大权在握,已无需害怕。 明曦聪慧不再是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这对她来说,对明氏来说,对大宣来说,都是一件锦上添花的美谈。 换句话说。 景昭帝此刻就像很多急于炫娃的家长,恨不得自家乖宝的每一处优点都被天下众人知晓,恨不得所有人都大肆夸赞他的曦儿。 大概就像有人说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 景昭帝:有,我的曦儿。 更何况,景昭帝不可能隐藏掉明曦的功绩,这是她和伴读一同献的策,是为大宣谋划而得,她理应得到该有的嘉奖。 景昭帝不会借口为人好就抹掉她的功绩,尽管年幼,但这就是明曦该得的。 闻言。 明曦高兴得差点从他膝上蹦起来,转头冲宁濯挥手:“听见没有!父皇说可以试试!” 宁濯努力矜持,但眉眼早已弯成两道月牙。 景昭帝看着这两个孩子有趣的互动,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似乎轻了几分。 “不过——” 两人同时僵住。 景昭帝似笑非笑的看向他们:“偷舆图的事,朕回头再和你们算账,曦儿,父皇将守白给你是让你这么用人的吗?” 明曦:“……” 宁濯:“……” 值守在殿外的守白也:“……” 还得是陛下啊。 一下就将天不怕地不怕老师不怕谁也不怕的三殿下给捏住了。 明曦试图说服,“也没有说不能拿……” “你确定?” 明曦默然不语。 景昭帝笑道:“已经摆在别人房里的东西,还需要明文规定说不能拿吗?你不能强词夺辩,曦儿。” 明曦小心的瞥他一眼,眼皮耷下:“我知道错了。” 景昭帝点点她额头:“下次不许这样,实在要用,先让人来我这知会一声。” 他一听六部还能丢东西,那火气噌噌的就往上冒啊。 明曦点头,“明白了。” 景昭帝:“行了,你们做的很好,走,朕带你们去吃点心。” 孩子都得夸,要一棒子一甜枣才最好。 “今天特许曦儿可以吃四块。” “好耶!父皇万岁!” 明曦欢呼雀跃。 宁濯也因为她在高兴而欣 第151章好哄的炮仗 数日后。 工部侍郎携新水策南下金陵。 临行前,他将一幅舆图小心收进行囊——那舆图被连日研究的有些旧了,边角卷翘,河道旁还有几处可疑的、大小像是孩童手蹭过的污渍。 侍郎知道这舆图的来历。 虽已被惊讶过了,但每每回想,他还是很难相信这舆图出自两个孩童之手。 明曦、宁濯。 一位是五岁的三皇子,一位是八岁的将军府嫡次子。 不止是他,整个朝堂都知道这舆图出自何人之手,日子慢慢长了,整个天下也都会知道这惠及万民的水策出自于何人,受此恩惠的百姓也都记住了这个名字——明曦。 从此以后。 至少在南方长江流域。 比起不能称呼名讳的皇帝,明曦这位三殿下在民间的名声不可谓之不高。 这在未来可帮了明曦不少忙。 …… 上书房。 因为关荣禾还在金陵处理灾后重建事宜,一时半会儿没个三两月是回不来的,明曦和宁濯这小半年还得跟着周老继续学。 课间休息时。 明峭完全将要让他留堂习字的先生抛之脑后,领着伴读就来找明叙、明曦聊闲天了。 “曦儿!” 明峭一见明曦就大笑着冲了过去,想要摸她脑袋。 明曦下意识仰头闪开,“二哥你干嘛?” 大姐姐说了,不吃饭长不高,吃多了点心也长不高,被人经常摸头就更长不高了。 明曦没有想长到八尺,但七尺也凑合。 反正她不想太小只,那样说起话来都没气势,还得站高了说。 嗯…… 这么算来,其实八尺也行。 明曦倒是不介意自己长得高些,反正她与其他女娘的生长环境也不一样,高就高些,还能有不长眼的到她面前说不是吗。 明峭不满,“怎么了怎么了?二哥摸下你头都不行啊?” 明曦坚定地摇头:“不要摸头。” 明峭脸色一变。 下一瞬,明曦把脸凑过去。 “你可以摸我的脸。” 摸头不长个,摸脸没问题。 肢体相接是明峭表达亲近的方式,明曦可以理解,也很乐于接受。 只要二哥不犯浑不胡闹,明曦还是非常乐意和他亲近一些的,也不只是明峭,明叙、灵玥,明曦都很想同他们亲近。 她喜欢她的所有家人。 “那行。” 明峭一听,乐了。 他很是不客气地伸手就在明曦脸上捏了一下,白净小脸瞬间就红了一点,明曦倒没觉得疼,是她皮肤娇嫩。 明叙看得直蹙眉,“轻点。” 他连刮一下明曦的脸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明峭这粗手粗脚的,一上手就红了一大片。 还好父皇和姨母不在这。 不然明峭今日怎么都逃不了一顿狠打。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都没用力。” 明峭嘴上是这么说的,实则理都不理明叙。 他一激动,更是用双手直接将弟弟的脸捧起,满脸得意,还带着些惊奇之色: “曦儿!二哥真想看看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也太厉害了吧!连治水策都难不倒你!那些个大人都没想出来的事儿,就你想出来了,真给二哥长面子!!” 明峭差点激动得直接把明曦搂怀里了,还是明叙拉了一下,提醒他注意仪态。 明峭:“我知道我知道,大哥,这又没外人。” 他满脸不乐意。 “我抱一下自己弟弟怎么了?这大金脑袋,我多抱抱说不定下回还能考好点呢!” 明曦:“……” 二哥终于学疯了吗。 明叙:“……你、你与其指望这个,还不如多背会儿书。” 明峭:“别!大哥,我发现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像那些大臣了,真是一句顶一句的不中听!我不爱听这些,你别说了。” “你!” 明叙被他气得一噎,手指了半天没说出下句话来。 这是弟弟该对兄长说的话吗? 二弟真是越大越胡闹,这些话他倒是能忍,但若是让旁人听了笑话他们皇室教子不严该怎么办! 裴照惟也蹙眉,目光有些冷。 这位二表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脑子,也就家里的母亲和祖母总是念他天真年幼不懂事罢了。 倒是明峭的伴读,齐家嫡次子,齐琼英解围道:“大殿下莫急。” 他无奈一笑,“前几日我与二殿下下学的晚,刚好碰上了从乾清宫出来的几位大人,那几位大人也对二殿下进行了……一点的劝诫,是以,二殿下方才的话并非针对您。” “行了琼英!不必解释!” 明峭最烦那些文臣了。 不就是书读得好些嘛,一个个仰着下巴瞧人,偶遇时,一听他文课成绩没得几个甲字就开始轮番劝诫,简直烦不胜烦。 明峭真想问他们。 不儿,劝有啥用啊?书要是那么好读,他还会拿不了甲吗! 有功夫劝他读书。 还不如想想怎么把书写得更简单点呢。 他也知道自己考得不好,也知道自己学得不好。 所以他从来也不跟别人比这个呀! 为什么非得学好呢,他就是学不会不行吗? 连父皇都不逼他一定要像大哥、三弟那样,母妃也让他学不会就多认点字就行。 那些人整天说个什么东西,说什么他不学,往后就会后悔,说什么他争不过大哥三弟,那以后后悔也是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呗! 再说了,他能跟大哥三弟争啥啊?皇位吗?他日子不过啦?他母妃日子不过啦? 明峭的逻辑早就自洽了。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成绩不好、脑子不行的事儿,但换谁也都不会喜欢别人总是到他面前来提起这事呀。 所以,明峭的怨气很大,非常大。 这几天,谁来劝他努力学习,他都会时不时的炸一下。 听过原因之后。 明叙一下就原谅了明峭,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的态度也不算好,这是他的弟弟啊,他怎么能对他这么没有耐心呢。 明叙一愧疚,表情就很明显:“峭儿,大哥以后不说你了。” 明峭也是个好哄的: “那就说好了,大哥你不许说这些晦气话了。” 对明峭来说,他不爱听的就是晦气。 裴照惟:“……” 这两兄弟真是。 一个乐意哄人的善人,一个好哄的炮 第152章耕耤礼 明曦也觉得大哥二哥的相处方式挺有意思的。 她看得起劲,还就着此情此景喝了口茶。 但前提是。 二哥不能这么对她说话。 明曦的脾气可不算好,更忍不了这种堪称挑衅的气话。 明峭敢对明曦这么说一次话,明曦就会让他长好记性,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当初在宁府她就是这么做的。 还是大哥脾气好啊。 这都能忍。 明曦在心中默默的感慨道。 她大哥优点很多,也很重亲情,很爱护她们几个弟妹,基本只要她们几个弟妹有想要的东西,明叙能让的都会让。 对于明曦、明峭、灵玥来说,明叙是毋庸置疑的好大哥。 只是。 景昭帝很不喜欢明叙这样。 在明叙还很小的时候,景昭帝就刻意将他的待遇和灵玥、明峭等人作出区分,原以为这样能将明叙温吞的性子养的霸道些,没想到—— 明叙长大之后。 只要灵玥、明峭开口,他心爱的玩具、吃食,什么都能送出去,送完还一脸乐呵呵。 甚至有时都不需要对方开口,只要明叙看见对方缺了什么,不出一日,他便会让人备好送过去,非常贴心非常暖。 景昭帝:…… 他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轮到明曦时。 景昭帝倒是没有刻意去培养明曦的性格了,只是他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孩子的性格都是天定的。 明明孩子几乎都是同一种养法。 偏偏明曦的性子比明叙要霸道个十倍不止。 这事闹得。 景昭帝也真是没辙了。 …… 明峭和大哥和好之后,便又来找明曦说话,“对了曦儿,你听说了吗?这月底好像要办耕耤礼。” “耕耤礼?”明曦思索,“二哥确定?” 耕耤礼。 历年春月,君主都要亲耕示范,以示重农礼制。 只是前朝毅宗皇帝那会儿暂且搁置了,他也就刚登基的时候老老实实办过两次,后来都当空气似的。 轮到景昭帝。 他是要做明君的,自然不会像毅宗那样。 明峭点头,“当然,前几日我听那些烦人的大臣说起过。” 齐琼英也附和:“确有此事。” 他和二殿下本来不打算靠近那些大人。 是二殿下听见他们在讨论月末的耕耤礼才立刻凑了过去想要问个清楚,没想到有问也有答,在几位大臣的殷殷关切之下,二殿下臭着脸回答了自己的成绩,后来就被揪着不放劝学了半天。 明峭挑了挑眉,“怎么样?曦儿你有没有听父皇提起过?” 三弟这里的消息最灵通了。毕竟只有他才有胆子每日同父皇待在一块。 让明峭每日和父皇待在一块不如给他个痛快。 一日都不行。 一日他的手心都能被父皇打烂。 明曦摇头,“没有。” “可能是此事还没定好日期,近来金陵事重,父皇忙着呢。” “还是要让父皇多注意身体啊。”明叙担忧的说道。 他昨日看父皇用膳,实在是用的不多,人忙得连胃口都不好了,可想而知是有辛苦。 明叙很担心,但君臣大过父子,他不知道要如何向景昭帝表达自己对他的关心。 明叙已经不是能随意说话的年纪了。 说错一点话都是难以挽回的。 明曦点头,“我每天都有让父皇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哦。” 明叙闻言便笑了,他用手背轻轻的蹭明曦的脸,没有在明曦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曦儿好乖。” “那当然!” 明曦得意的翘起了小脚。 明峭:“……” 他这粗神经完全没觉得父皇有哪里没休息好,明明父皇每次骂他的时候都很中气十足啊! 你们两个是不是眼睛瞎啊。 明峭不关心这个。 他更关心的是这次的耕耤礼,他们几个皇子到底能不能跟着一块去! “曦儿、曦儿。” 明峭放柔声调,可怜巴巴的看着明曦:“反正,如果父皇定下了耕耤礼的日子,你能不能让父皇带我们几个一起去啊?算二哥求你了!”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出宫玩过了! 这做皇子的日子真是一眼就望到了。 每天睁眼就是上学,上完学就练武,练完武就是写课业,写完就天黑了,还时不时的没完成然后被罚抄。 明峭从来没过过这么规律的生活! 他真的快受不了了啦! 他要出宫、要出去玩、要去游湖要去看戏要去听曲啊啊啊啊—— 总之。 明峭:“我是真的想出宫啊!” 这大嗓门一嚎,明曦立刻伸手捂住了耳朵,眉头皱的死紧,神情痛苦。 她的耳朵…… 明叙立刻瞪向明峭:“你小声一点!” 明峭被吓了一跳,连忙双手作揖,放低音量,“哎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曦儿你知道的,二哥天生嗓门就大呀。” “……我知道。” 明曦默默的向后退了两步,尽可能地远离了‘长角’二哥(古时候的喇叭)。 明峭眼巴巴的瞧着她。 明曦还没说话。 明叙也轻咳一声。 “咳。”他伸手,很不自在的挠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小声说道:“曦儿,我也想去。” 他也很久不出宫了。 明曦:“……” 她无奈的摊手,“好吧,我会试试的。” 不保证答应,但可以尽力一试。 毕竟。 明曦知道外面有多好玩,自然明白明叙和明峭的心思。 她可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开心的小朋友哦! 在父皇允许的情况下,明曦更喜欢一家人一起去做一件事,最好还有二三好友相伴! “太好了!曦儿你真好!!” 明峭一下又没克制住自己的嗓门,引得明叙、明曦同时瞪向了他,他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瞪眼捂嘴,一副心虚至极的模样。 他这副情态实在滑稽。 “扑哧。”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带出一片畅笑。 “哈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齐琼英,也可能是裴照惟,或者是明叙、明曦,反正不是宁濯。 宁濯的笑点奇高。 除了明曦,其他人很少见他笑过,更少有笑声。 有时候明峭觉得齐琼英管得太多太烦,转眼想到明曦身边的宁濯,他又觉得齐琼英挺好的。 起码是个能说会笑的正常人啊。 明峭越想越敬佩明曦。 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实乃非常人 第153章一家人就要一直在一起啊 原以为耕耤礼还需几日才定下。 谁知白日里明峭刚和明曦提了这么一嘴之后,夜里,景昭帝陪女儿一同温书的时候也说了这事。 景昭帝:“曦儿,父皇打算在本月末举行耕耤礼。” 明曦手中的笔一顿,她抬头看向景昭帝。 “金陵水灾一事牵扯太广,朝中势力也动荡,是时候办一场宽慰人心的闲适活动了。” 景昭帝毫不遮掩的同明曦讲论着国事细节,“江南粮仓已开,赈灾后粮仓积粮减半,上半年的粮种才刚刚播下,正是缺粮之秋,朕想大力鼓励百姓农事。” 这还是景昭帝最近才养成的习惯。 虽然景昭帝以往也从没有避着过明曦,但许多时候,他还是将明曦当作孩子看待,并不会特意向她解释、帮助她理解朝政。 但现在。 明曦的献策已经证明了她聪慧非凡。 她是有能力为大宣献策,为景昭帝分忧的。 既然如此,景昭帝同她聊几句国事也并不碍着什么,反而是明曦常有独到的见解给到景昭帝。 明曦点点头,“父皇要亲自耕种吗?” “嗯。” 景昭帝微微颔首,“不止是朕,贵妃、你大哥、二哥都得去。” 这次的耕耤礼,景昭帝并不打算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他预备空出三日专门用以耕耤礼,景昭帝自己也要在这三天里每天都下地播种,以此彰显大宣对农务的重视。 而考虑到农活劳累。 景昭帝这次打算带上年纪大一些的明叙,和整天吃饱了饭没事干的明峭。 明叙这个年纪得多活动活动筋骨,筋骨开了身子骨自然就跟着长上来了;明峭嘛,他就是纯闲的,读不进去书就多干点活吧。 景昭帝如是想道。 他圣驾亲耕是为劝农重本。 裴桓儿是贵妃需要代表后宫,更要引领诸多朝臣贵妇一同参与耕耤,自然责无旁贷。 而明叙、明峭也必须要去,两个皇子一同下地体验耕种,才能更好的向众人展示他们对农业的看重,更好的带动诸多贵族少年也一同投入耕耤礼之中。 总不能人陛下、皇子殿下都下田了。 还有人搁岸上站着看戏吧。 天哪! 难道这朝堂中居然还有蠢人?毅宗砍了那么多年了还没砍干净吗?这运气也太好了点。 一听明叙和姨母都能去。 明曦眼睛瞪得极大,连忙追问道:“那我呢?我不用去吗?” 景昭帝闻言,心道给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的确不打算带明曦去。 农活是很累人的,也不需要用到聪明头脑,只需要一把子力气就够,带明曦这么个五岁的娃娃去下地,既累她也累景昭帝自己。 “嗯……曦儿想去吗?” 景昭帝有些为难。 明曦当然看出了他的为难,但她还是想去。 这、这以前父皇从来没有过独带二位兄长而偏不带她的时候啊。 一般来说。 任何活动,通常景昭帝都是只带明曦而不带明叙、明峭的,过惯了偏爱日子的明曦再大度也不可能答应,何况她本来就不大度。 在不涉及景昭帝的前提下,明曦可以接受和家人们好商好量的平分东西。 可一旦涉及她最亲近的景昭帝时,那让是不可能让的。 明曦天生霸道不容人。 父皇是大家的父皇这没错,但明曦就要做其中最特别最得他喜爱的那个!她自幼就是如此地位,怎么可能轻易退出。 明曦接受不了这个安排,她怎么可能接受! “父皇,我要去!我要去嘛!” 景昭帝噎住,舍不得明曦受累:“种地是很辛苦的哦。” “我不怕辛苦!” “……要去的地方是先农坛,条件不怎么样,吃住也不如当初王府好。” “我不嫌,我可以不吃点心的!” “……” 瞧她这决心表的呀,最爱最舍不下的点心份额都肯放下了。 既然如此。 景昭帝还有什么好劝的呢? 他叹了口气,“好……” 吧还未出口。 明曦:“哇!谢谢父皇我最喜欢也最最最爱父皇了!所以父皇也最爱我了对不对!!” 她自己表达还不够,还得从景昭帝那儿要回来些。 景昭帝:“……” “是是是,父皇最爱曦儿了。” 闹完了自己的名额。 明曦也没忘了灵玥这位大姐姐,她们一家人都去种田了,凭什么不带大姐姐去! “大姐姐呢?我也想大姐姐去。” “灵玥?”景昭帝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愿意:“你姐姐她是女娘,力气小,还是算了吧,怪累的。” “累也要去!” 明曦言辞凿凿:“我们一家人就要一直在一起啊!” “……” 景昭帝投降了,“行行行,去去去,都一起去。” “好耶!” 唉。 这都是他自己宠出来的,受着吧受着吧,还挺可爱的不是吗,越看越像枝君。 景昭帝一脸慈爱。 也就明曦这么闹景昭帝还会觉得可爱了。 换明峭来试试。 景昭帝可能会让人给他灌符水驱邪吧。 - 次日早朝。 景昭帝在议完江南漕运、河南春汛等一系列国事之后,忽然话锋一转: “今年耕耤,朕欲亲行。” 满殿文武微微一怔。 耕耤礼乃国家大典,历代帝王或亲行或遣官,并无定例。 之前毅宗皇帝去了两年就嫌太累,他再不去了,但也需要派人去,毅宗年年都是遣荣嘉长公主替他去主持耕耤礼的。 这也无错。 毕竟除了毅宗,就数荣嘉的身份最贵重。 算下来,荣嘉长公主已经代毅宗种了十几年的田了。 毅宗估计也是存着些累垮荣嘉身体的心思,三块免死金牌不好砍,那累病了总不能怪他吧。 效果也的确达到了。 每次耕耤礼后,荣嘉几乎都生了病,只是这之中有几回真病几回假病,那就只有荣嘉自己才知道了。 景昭帝可不想再折腾这位唯一在自己年幼时对他释放过些许善意的长辈了。 还是让皇姑奶安生歇着吧。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圣明。亲耕乃劝农重本之盛典,今岁陛下初登大宝便亲行农耕,心系百姓,正合天时啊!” 等他说完。 谢尚书都忍不住抬眸看了同僚一眼。 该死,怎的比他还能拍马屁! 景昭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着礼部、顺天府、太常寺,会同筹备。三月底择吉日,朕欲于先农坛亲耕三日。” 散朝后,消息迅速传开。 上书房。 明峭从明曦那里得知了一家人都去的消息之后,整个人都快乐疯了。 “太好了曦儿!二哥就知道你能行!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能出宫了——” 他快速的把明曦抱起来飞了一下,然后快速放开,又跑去使劲的搂明叙,搂完之后,他又傻笑着绕着众人跑了好几圈才歇。 明曦、明叙:“……” 二弟/二哥是不是脑袋有点那啥 第154章记在心里——就够了 耕耤礼的筹备过程中。 礼部、顺天府、太常寺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拉锯。 礼部主张“循古制”,搬出《大宣会典》,从祭先农、诣耤田、行耕耤礼,到赐宴、颁诏,一应流程,足足写了三十七页。 顺天府主张“重实效”。 府尹亲自上疏,称“耤田千亩,陛下从未亲耕,余者仍需农夫。与其铺张仪仗,不如多拨银两,添置农具,以实劝农之意。” 太常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柳德鸿每日往返三衙,听得头脑发昏,嗓子都劝哑了。 景昭帝听了几日汇报,忽然问了一句: “先农坛的耤田,如今是谁在种?” 众人一愣。 “回陛下,是顺天府所属的农夫。” “去年收成如何?” “……这……” 无人能答。 因为根本没有收成。 毅宗不重视农生,荣嘉长公主身体不好。 这先农坛的宫人自然也就只是每年耕耤礼时跟着糊弄糊弄。 什么所属农夫,他们连人都不怎么雇,每年的户部拨款就那么点,尽用来雇农人了,那其他人还怎么吃回扣呀。 景昭帝放下手里的奏疏,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朕是去亲耕,不是去看架势的。朕倒要看看,那千亩耤田到底能种出多少粮食。传旨,今年亲耕之后,顺天府尹陪朕巡视耤田四周——不是走马观花,是下地看。” “是、是。” 顺天府尹额头沁出冷汗,连连叩首。 众人都听出了景昭帝的意思。 陛下这是真要亲自下地耕种的架势啊,估计之后的收成也会时不时问询。这下,三衙终于不吵架了,也都心往一处使劲。 这位新帝手段、能力皆是不俗。 景昭帝用人做事注重实用,他容人之量有,但容蠢人之量没有,就一句话,干不好就滚蛋。 他们还不想那么早就被撸了官帽赶回家啊! - 耕耤礼定于三月二十八日举行。 皇帝亲率,以禁军护道,宫内四位殿下以及贵妃娘娘一同前往亲行耕礼,五品以上文武百官各携一二家眷,自备车马随行。 耕耤礼一共三日,四月初一返程回宫。 二十七日夜。 景昭帝批完奏折,已是戌时末,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天边明月,群星环绕之象。 看来,明天是个好天气啊。 这个点…… 倒是可以赶着去给明曦讲睡前故事。 中午用膳时景昭帝问起过,明曦最近睡得晚了许多,不知是课业繁重,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景昭帝并不关注明曦具体在做什么。 孩子渐渐大了,总是要有点自己的生活的,更别提曦儿是女娘,他身为父亲,应当慢慢的适应……适应个屁。 还是去看看吧! 不爱睡觉可不行,不爱睡觉不长个的。 都不必摆驾,承乾宫就在乾清宫隔壁,景昭帝腿个两步就到了。 承乾宫。 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细碎的声音。 宫人正在外面守夜。 瞧见景昭帝后立刻半跪,小声行礼:“见过陛下。” “起来吧。” 景昭帝轻轻推开门,看见明曦坐在床上,床架边亮着几盏烛火,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在看。 听见动静。 明曦立刻抬眸望来,惊喜道:“父皇。” “嗯。” 景昭帝笑着应了声,随即走到床边,颇有些不赞同的说道:“不是说了尽量不要在榻上看书吗,这样伤眼睛。” 他养明曦前,特地去裴家问过裴老太太养孩子的注意事项。 景昭帝深知孩子保护眼睛的重要性。 平日里就算是大晴天,也会让明曦在房中点上几支烛火照明;床上有顶和帷幔,视线昏暗,景昭帝从来不让明曦在床上看书。 明曦眨了眨眼睛,“我点了好几盏灯呢。” “还是不行。”景昭帝斩钉截铁。 “好吧。” 明曦有些悻悻的将书放下,景昭帝又顺手拿起翻看:“《耕耤仪注》?这也是让守白去礼部取回来的?” “不啊,这是藏书阁里的。” 明曦挥着小拳头抗议道:“父皇,我也不会每次都让守白去礼部取书的好不好!” 而且她答应过了。 去六部‘取’书之前会告知景昭帝一声。 明曦可是很讲诚信的! “是是是。” 景昭帝失笑,“是父皇错怪曦儿了,父皇给你赔礼。” “好吧。” 明曦是个很好哄的孩子,只要景昭帝认错,她立刻就顺着台阶向下走,“我原谅父皇啦。” 景昭帝坐在床边,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怎么忽然想看这个?” 明曦抿了下唇。 “耕耤礼……” “我怕明天不懂规矩。”明曦小声说,“万一父皇行礼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坐,会给明氏丢脸。” 她一两岁的时候去了也不用行礼。 三四岁的时候明曦又跟着景昭帝去行军了。 今日课业多,白日时没工夫看,明曦本来想睡前瞧几眼就记下了,谁知道正好被父皇逮了个正着。 景昭帝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明天你什么都不用做。” 明曦一愣。 “你只要坐在那里,好好看。”景昭帝的声音很低,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看你父皇怎么扶犁,看那些农人怎么种地。看完之后,记在心里——就够了。” 景昭帝不打算让明曦下地。 她才五岁,地里的犁架都比她高,那田里的淤泥更是能一下淹到她小腿往上,纵然让她下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明曦看着就好。 景昭帝不会让明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苦受累,那太残忍,尤其是对他。 明曦不必吃他吃过的苦。 这没有意义。 既然她来到这世上做了他的孩子,那么她的未来就该从在他所拥有的基础上出发,明曦生来就要站在高点向更高处攀登。 景昭帝要做的。 就是将这起始的高点垫的更高些。 这样。 明曦将来的路才能走的更稳当、更顺利 第155章一如往昔,岁岁常伴 闻言。 明曦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 烛光里,父皇锐利的眉眼忽然变得极其柔和,柔和到明曦的整颗心都软乎乎的,人也轻飘飘的。 “父皇。” 她忽然开口。 “嗯?” “您累不累呀?” 景昭帝微微一怔。 “柳公公说父皇每天要批小山那么多的奏折,所以才总是忙到很晚才睡,我觉得您很累。”明曦认真道,“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也能帮父皇分担一些,父皇是不是就不那么累了?” 自从景昭帝当皇帝以来。 明曦发现他真的忙了好多,以前做王爷时还偶尔能连休几日,如今连休沐日都要批奏折看各地章报,一日也睡不了三两时辰。 明曦非常关心景昭帝的身体。 如果可以的话。 她是真的很想快快长大、这样才能帮父皇分担一些独属于大人的烦恼啊。 景昭帝看着这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曦儿。” “嗯?” “你已经分担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你分担得,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很多时候。 景昭帝只需要看一眼明曦,回想一下她的笑颜,他那已然疲倦不堪的身躯中就会重新迸发出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借用此力向上攀登,他以此为信念君临天下。 所以。 明曦什么都不需要做。 景昭帝觉得,明曦能像现在这样时不时同他撒娇卖乖,往后再继续平安幸福的长大,就已经是在帮他了。 明曦不太懂。 但她乖乖地靠在父皇怀里,没有再问。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父女相依。 一如往昔,岁岁常伴。 - 第二日清晨。 卯时,天光破晓之际。 宫外,禁军守卫着的圣驾仪仗队伍早已整整齐齐的等在那儿了,文武百官们自备的车马也都按照官阶大小随行其中。 在陛下和诸位殿下尚未出现之前,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说话。 因景昭帝已提前说过他会带上宫中所有皇子公主以及贵妃。 皇帝一家子都出动了,那么臣子们自然也当随行,成了家的也都带上了自己的妻儿,没成家的就带兄弟姐妹,基本上大家都带了人。 裴氏也不例外。 此次,裴枝远与夫人柳静姝一同随驾。 裴老夫人年岁已高、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虽思念外孙、外孙女还有在宫中做伴读的孙子,但也还是不方便来。 “裴大人。” 裴枝远回身,客气的见礼:“谢大人。” 二人同阶,马车便被安排到了一起,只是他们一个刑部一个户部,也不是同年的进士,便不怎么熟悉。 只稍微聊了几句朝中的事务便没了话题。 谢尚书此次亦是只带了长子和幼女,其余两个嫡子压根没带。 还是那句话。 谢尚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谢家将来的鼎盛,长子和幼女,哪个都一样,谁对谢家更有用,谢尚书就会将资源堆砌给谁。 目前看来。 谢尚书敛眉深思,目光落在谢鸣玉沉静淡然的侧颜上,谢鸣玉察觉到视线,抬眸回望,她挑了下眉似乎在问谢尚书怎么了,气质卓越。 谢尚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收回视线。 这女儿的确聪慧非凡。 若不是年纪小了些,真是甩长子一条街来回都不止啊。 若谢鸣玉是儿郎…… 他们谢家的未来就极有可能会风光无限啊—— 现在虽能做女官,但陛下暂时还是只将女官制在后宫重启了,要是想让谢鸣玉从后宫走上前朝,他还得继续下苦功啊。 宁泓铮只将长子宁缊带来了,他的女儿年纪太小,夫人周敏要在家照看她,不便出席。 父子俩只牵了两匹马来,没有驱使马车。 笑话! 谁家武将儿郎出行坐马车啊!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 宁缊左右四顾,没瞧见他心心念念的好友。 他压低声音:“爹,大殿下他们是和陛下一块来吗?” 宁泓铮点头,“是,今日耕耤礼你别去打搅大殿下,听见没。” 明叙是景昭帝的嫡长子,今日可有得忙呢。 宁缊了解:“我知道了,那我等会去找阿濯说说话行吗,他好久没回家了。” “行,尽量也别搅了三殿下的兴致。” “知道啦。” …… 不多时候。 大宣最尊贵的一家人也都乘御轿而出,文武百官纷纷叩拜景昭帝,君臣互相打了个照面之后,景昭帝便抬手示意可以出发了。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终于开始向着先农坛出发。 先农坛地处京郊,与相国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自京城始发皆是半个时辰的路程。 车马颠簸。 因为要梳洗打扮,穿着正式的皇子宫装,明曦起了个大早,现在就颇有些无精打采。 她靠在车窗边,耷拉着眼皮闭目养神,然后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裴照惟见状:“三殿下,要不要靠着臣小睡一会?” 明曦和明叙、裴照惟在一辆马车上。 原先还有宁濯。 只是宁濯不愿坐马车,他们武将家的孩子……总之,宁濯和守白、知黑一块在外面骑马。 明曦也想骑。 但她的骑术已然还没够到能够在文武百官面前展示的境界。 “嗯?” 明曦摇摇头,使劲的晃晃脑袋:“不能睡,小睡之后会更困的。” 这是明曦的经验之谈。 她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每日早起去上书房念书怎么可能不累不困,只是强撑罢了。 因为想学东西,所以牺牲睡眠时间。 这也是一种很公平的等价交换,明曦非常理解,也从不叫苦喊累。 “啊……” 明叙有些担忧的望着明曦。 他思索片刻,从一边的木匣中掏出一碟温热的茶酥,“曦儿,要不要吃一块这个垫垫肚子?兴许能不那么困。” 明曦眼睛一亮,拿了块茶酥,边吃边问:“大哥哥提前让人备下的?” “嗯。” 明叙有些不好意思道:“父皇说耕耤礼时要茹素禁奢靡,点心也不能吃,我怕你们几个会饿,今早便提前命人备下了两碟茶酥。” 他又问裴照惟:“表哥要不要用一些?” 裴照惟笑着摆手,“不必。” 他这大表弟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相处得越多,裴照惟就与他愈发亲近。 这世上没人不喜欢善人。 明叙更是善人中的善人,善中之善。 “大哥真好!” 明曦实在是非常喜欢明叙这位大哥。 细心、贴心。 兄弟姐妹中,她果然还是最喜欢大哥了 第156章先农坛 吃过一点东西垫肚子之后。 明曦果然精神了很多,起码她的大眼睛终于能睁开而不是半眯着的了。 明曦不困了之后就有些蠢蠢欲动。 她扒着窗边,转头问明叙:“大哥哥,我想开窗吹吹风,可以吗?” “这、会着凉的呀,曦儿。”明叙不是很赞同。 明曦就眼巴巴的盯着他瞧,“可是马车里好闷。” 每回坐马车。 明曦最盼望的就是支起车窗时,那迎面呼啸而来的清风,就算风大了些刮得脸疼,她也觉得很自在。 景昭帝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明峭就很懂。 他每回坐马车也喜欢支着窗户,说是这样最爽快。 正是三月倒春寒。 明叙怕明曦吹风会着凉,也怕自己会着凉,但若是弟弟真的很想开窗的话…… 明叙:“那你撑开一点,透个气就好。” “好!” 明曦不贪,她就是想吹吹风。 裴照惟帮着她撑开车窗,露出底下一点小缝,顺手也将她身上的狐裘紧了紧。 明曦就乖乖的趴在那儿,深深吸了一口。 “好好闻!” 不是京城里夹杂着香火、银钱、文墨气息的风,是山野间带着青草香气、沾染了露水湿意的风。 明曦彻底醒了。 看她这般天真活泼的模样,明叙和裴照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莞尔笑了。 再如何聪慧非凡,五岁献策又如何。 曦儿还是个孩子呢。 真好。 她还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没有过多的沾染大人的世俗,真好啊! 正如明叙和裴照惟心中感慨的那样。 在明曦幼时。 她尚未觉出自己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而景昭帝总是一遍遍的告诉她要活得自在快乐。所以幼时的明曦总是喜欢去宫外,她喜欢一切能让她感受到自在的事物,对明曦来说,学识是自由,清风也是自由。 在景昭帝的庇护下。 明曦无所顾忌的拥有着一切她想要拥有的‘自由’。 这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啊。 …… 辰时。 众人终于抵达了先农坛。 下车时,宁濯提前下马来到了明曦的马车边,宫人已提前放好脚凳,宁濯唤道:“三殿下。” 他伸出手,方便明曦借力搀扶。 明曦也毫不客气,就这么撑着他的胳膊下了马车。 见她站稳之后,宁濯立刻收回手,又躬身退后一步,站定在明曦右侧后方位置。 他恭敬地完全挑不出毛病。 明曦还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仿佛宁濯经常这么做。 这几月来,二人一同上下学,几乎每日都黏在一起,彼此之间也相熟了许多,这样的肢体接触早已完全不会惹明曦厌烦。 她的确因为长期刻意和人保持距离会有一些下意识地躲避。 但对宁濯,明曦已经渐渐开始习惯了。 明叙看得暗暗称奇。 这宁家二郎对曦儿还真是好啊,宫人搀扶的活计也甘心做得。 在给三个孩子找伴读之前。 景昭帝特地同他们讲过伴读是臣,并非奴,他责令他们不许以身份压人,明叙、明峭皆是恭敬应下。 明曦应没应的不知道。 但宁濯看起来真的非常自愿啊。 …… 先农坛建在钟山之下。 说是山下,其实还是山上,只不过没有那么高,众人仍要沿着石阶向上爬个一刻钟左右才能到。 负责此次耕耤礼安全的宁泓铮:“山下留一总旗禁军分批巡视,其他人,随陛下上山。” 禁军:“是。” 这时。 景昭帝缓步走到明曦身边,他微微垂首,额前的珠帘也跟着下落一二。今日不止明曦等人要着皇子宫装,景昭帝更要隆重装扮,是以,他今日服饰较为繁琐。 但照例。 景昭帝舍不得明曦走路啊。 他伸手道:“曦儿,过来,父皇抱你上山。” 此话一出。 朝臣中就有人忍不住蹙眉了。 陛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宠爱三皇子殿下啊。 虽说三殿下年纪最小。 但这时候还要亲自抱着上山,未免也宠溺的太过头了些,今日可是耕耤礼啊,陛下有这把子力气用来抱孩子,不合适吧。 不过。 经过年初的一番洗牌以及金陵水患一事的敲打。 景昭帝手下的这批朝臣已经学乖不少了,至少,没有蠢人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指责景昭帝,他们最多回去之后再上上折子劝诫一二。 嗯。 这种折子景昭帝一般会让柳德鸿扔到地龙里当柴烧。 听见父皇的话。 明曦仰头看了一下视野里略小的殿檐,又看向景昭帝身前晃动着的珠串、项链还有腰间沉沉的各式环佩。 要是以往,景昭帝要求的话,明曦也就让他抱了。 但今日。 明曦光是看着景昭帝那一身行头就觉得沉得慌,她目测大概估算过距离,倒也不是很高的样子,她应该能自己爬上去。 所以还是算了吧。 明曦:“不用啦,父皇,我可以自己爬上去哦。” 光说还不够。 明曦更是身先士卒,她一闪身越过景昭帝,直接噔噔噔的就开始爬山了。 明曦:“我先走啦父皇!” 景昭帝:“等——” 话音未落,景昭帝又把剩下的字吞回了肚子里,因为他看见了跟阵风似的掠过去的宁濯和守白。 景昭帝神色一松。 罢了罢了。 实在爬不动还有守白呢,再不济,宁濯瞧着也有一把子力气。 虽然都是郎君。 但明曦这岁数还没到避嫌的时候呢。再者,景昭帝也不必担心他们发现明曦的真实身份,发现了也掀不起风浪来。 他会叫人明白——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要是人明白不了,那下辈子就可以换个物种当了。 景昭帝转身,面容沉静,淡声道:“罢了,都上山吧。” “是。” 景昭帝两手提着自己的长袍前摆,紧跟明曦上山去了,老父亲还是不放心的很。 孩子爱爬就爬吧,千万别摔着咯。 至于其他的几个孩子。 他们要是连个山脚都爬不上去,以后出去都别说是他景昭帝的种! 虽然明峭也才八岁。 但景昭帝不管。 老二一天天的浑身都是牛劲儿。 在宫里就成天上房揭瓦,到了宫外怎么可能忽然就成了扶风的黛玉。 景昭帝才不信咧! 明峭: 第157章陛下亲耕,天下幸甚 这山爬起来不算费劲。 或许是因为明曦日复一日的坚持习武,如今她的体魄已经强健了许多,噌噌噌爬楼时,气息平稳,大气不喘。 非要说哪里不好的话。 那就是这石阶太高,明曦的腿长度不太够,不能一步一阶,速度上要慢一些。 但这也没什么。 爬石阶也只是腿酸,和她平日习武也没有任何不同,明曦完全能够忍受。 她慢慢的向上爬。 宁濯和守白就一左一右的守在她身后一步,一边爬,一边分神紧盯明曦动作,以防意外发生时他们来不及反应。 不过好在明曦性格沉稳,只是爬的慢些,这区区山脚自然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一刻钟不到。 明曦站在先农坛外,气也不喘汗也没出,一脸平静的向下俯瞰众人。 大概是视觉差。 明曦觉得平日里看起来无比高大的大人们怎么忽然都变小了,小的她满目尽览,毫不费力。 这个视角很特别,也很令她舒服。 自上向下俯瞰众人如蝼蚁般,山间清风拂过脸颊,这是什么感觉。 明曦暂时不明白。 但这也并不妨碍她喜欢这个视角。 她也没看一会儿。 众人也就都陆陆续续的追上来了,有些人明明可以追的更快,但除了明曦,没有人敢超过景昭帝一步,他们都只能跟在景昭帝身后慢慢走。守白和宁濯算是有些出格的,但景昭帝愿意给他们特例,因为他们是为了守护明曦。 而明曦也跑在了景昭帝前头。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景昭帝只会无比慈爱的瞧着她,在他眼中,明曦本就该站在他的上方。 明曦:“父皇。” 景昭帝提着隆重的冠冕朝服自然也走不快,追不上明曦,他也很烦躁。 但明曦一喊,他立刻笑道:“曦儿真棒,父皇在后面都看见了,全程都是曦儿自己爬上来的,真厉害,长大了啊。” 对待明曦,景昭帝总是很擅于夸奖。 “真的吗!” 明曦一下就笑弯了眉眼。 “当然。” 景昭帝毫不犹豫的夸赞,给足了明曦情绪价值,除了情绪价值,他还给实质性奖励:“回去那天,你可以吃四块点心。” 明曦眼睛亮了:“太好了!谢谢父皇!!” 景昭帝便笑着伸手去牵她。 父女俩并肩而行。 景昭帝身后跟得近的臣子们听见了这段对话,竟也突然觉得三殿下很可爱,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几块点心就能哄好。 他们再一回头。 又看见了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明叙,和正在上蹦下跳试图伸手够树杈的明峭。 臣子:…… 有时候真不怪景昭帝宠爱三殿下。 先农坛内。 行耕耤礼前。 景昭帝暂时将明曦交给明叙照顾,又躬身亲手替明曦理好衣领翻褶,温言道:“曦儿,好好看着父皇。” “嗯!” 明曦点头。 之后,景昭帝身着衮冕,率文武百官,于先农坛开始祭祀神农炎帝。 盛大而恢宏的礼乐声中,宫人将三牲五谷依次献上,景昭帝位居坛上,手持三柱高香,向上方虚空行跪礼,香烟袅袅升腾,仿佛这样就能直达天听。 众臣随之叩拜,既是拜天,亦是拜帝。 明叙领着弟妹们跟着叩拜。 明曦这时并没有说什么不跪神佛之类的话,她善于模仿,更心有成算,明曦知道,神农炎帝是连她最厉害的父皇都要叩拜的神佛,不论真假,她也应该拜。 而且。 这一拜并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达成心愿。 这是为天下农生,是为祈求来年收成。 说得更具体一些。 这是为了宽慰金陵百姓的心,也是为了让他们有一个更好的盼头。只要来年收成好,他们的日子就能越过越好。 三拜后。 景昭帝起身。 祭祀毕,景昭帝率众臣行至耕田。 千亩耤田早已犁好,只等陛下亲耕。田边搭着观耕台,台上设御座,台下两侧,是王公百官的观礼席。 “曦儿,过来。” 在亲下耕田之前,景昭帝朝明曦招招手,明曦立刻走过去。 “怎么了父皇?” 景昭帝牵着她走到观耕台上最高的位置,那儿是景昭帝的御座。 当然,他不可能让明曦光明正大的坐在这儿,便又命人给她在旁边设了一尊小椅,嘱咐道:“你坐在这儿看,等会其他人动了你也不必下去,明白吗?” 明曦瞪大眼睛:“为什么?我不能下去吗?” “嗯。” 景昭帝点头,“你还太小了,来之前朕已经交代过了,七岁以下的孩子都不必下去。” 这不是刻意针对明曦。 所有年纪小些的孩子都不必下田,那么小点个子,下去也是让田淹了腿,到时候还得劳烦别人去帮忙拔,何必为了争一口气下去给其他人添乱呢。 至于为什么是七岁。 可能因为明峭是八岁吧。 景昭帝如此耐心的同她细细说明后,明曦就不再闹了。 “好吧,我知道啦。” 正常情况下,她是个非常遵守规矩的人,尤其是景昭帝对她设立的规矩,明曦知道,父皇都是为了她好。 在景昭帝离开之前,明曦扯住他衣角,扬起小脸,一脸担忧的看着他:“父皇要小心喔,千万不要受伤了。” 这话说的景昭帝极为受用。 “当然,父皇怎么会受伤呢?”景昭帝大掌抚了两下明曦的头,“曦儿放心好了。” 说完。 景昭帝去殿中更衣,他褪去繁重的衮冕,换上一身明黄色龙纹常服,袖口挽起两折,露出精干的小臂。 观耕台上,王公百官屏息凝神。 台下两侧,耤田千亩已犁出齐整的垄沟,只待天子扶犁。 柳德鸿:“陛下诣耤田——” 在他的唱赞声中,景昭帝接过了顺天府尹捧上的金犁。 这架金犁的犁柄被摩挲得温润光滑,上面似乎透着历代大宣皇帝掌心的温热,更彰显着他们代代年年对大宣百姓的殷殷祝福。 思虑至此,景昭帝双手扶稳,目光掠过那片等待破开的黑土。 “初推——” 金犁入土,泥浪翻涌。 景昭帝迈出第一步,他步履沉稳,犁头笔直向前。阳光落在他肩头,明黄常服映得灿然生辉。 “再推——” 第二步。 景昭帝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扶犁的角度,犁得更深了些。 “三推——” 第三步稳稳向前。 三推既毕,刚好是一个来回。 景昭帝收住脚步,松开犁柄,额角一丝汗也无,他年少亲征多次,这点推犁的力气还是有的。 顺天府尹率众官跪拜:“陛下亲耕,劝农重本,天下幸甚!” “陛下亲耕,天下幸甚!” “陛下亲耕,天下幸甚——” 山呼万岁声中。 景昭帝抬眼,往观耕台上的小座看去。 明曦坐姿端正,头却使劲向外探着,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底是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深深孺慕。 她真的很喜欢这样的父皇! 明曦喜欢这样沐浴在阳光下,长身而立、气宇轩昂的接受着王公百官作揖礼拜的父皇。 如果可以,她也想要试 第158章一家一亩地 明曦兴奋的朝着景昭帝招手,笑容洋溢着幸福畅快。 景昭帝嘴角微微扬起,颔首回应。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 最好的嘉奖便是孩子对自己怀有孺慕之情。 在明曦身上,景昭帝已然得到了这种嘉奖,他是一个好父亲,他很满足。 不过,除去这个,景昭帝还想要得到些别的嘉奖,比如,让百姓们也觉得他是一个好皇帝。 亲耕礼毕。 按照以往惯例,皇帝只需在最开始时亲自推动耕犁三次,就算是完成亲耕了,之后便可以回先农坛的后殿更衣休息。 这里的休息也是给其他朝臣及其家眷们留出更衣下田的时间。 待用过午膳后。 皇帝便可指派朝臣去耕地,历来,能当上朝臣的就算是穷苦出身,在家也都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只读圣贤书,他们懂什么种地啊。 之前基本都是两日的耕耤礼,这两日,文武百官加一块能翻种百亩地都算顶天了。 就算是三日,也还是一样的。 过去基本上大家都是意思意思,几人加一块种个半亩就算交差了,而剩余的千亩耕地,皆交由顺天府麾下的农人完成。 待农人完成耕种后,顺天府便会着人验收,验收完毕则代表着耕耤礼结束,到那时,众人便可启程回京了。 柳德鸿走到景昭帝身边,恭敬地为他递上一盆清水:“陛下,请净手吧。” 除去清水,需要更换的鞋袜也已经提前备下了。 “不用。” 景昭帝抬手拒绝,他仍站在泥泞之中,淡然道:“柳德鸿,让他们去更衣。” “传旨下去,三日内,一家分领一亩耕地,孤身一人的可以自行结对,二人为限,同样也是一亩,唯年满五十者可免去此事。三日后,朕亲自验收。” 柳德鸿:“是。” 他领命而去。 不出一刻。 原先观耕台上的众人也都各自寻殿去更衣准备了。 一家一亩地,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尤其大部分京官还都是些贵族世家出身,没这种出身的寒门都很难留守京城,他们大多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这么分析下来,聪明的人已经明白了。 这三日。 陛下这是想让他们除了用膳睡觉就得农作,一点懒都别想偷啊! 景昭帝又点了顺天府尹、户部尚书的名字:“你们下来,随朕去看看。” “是。” 被点到的二人迅速下了耕田。 谢尚书的大脑转得飞快,陛下要看什么,又为什么突然叫上他? 景昭帝已经抬步走向耤田深处。 他沿着田埂走,时而停下,蹲身捏一捏泥土的干湿,时而指着远处,问身旁人几句什么。顺天府尹和谢尚书亦步亦趋,额头渐渐沁出汗来。 明曦看着父皇越走越远,忍不住站起来问:“父皇去哪里?不种地了吗?” 身边的宁濯眯眼远眺:“好像……在跟一些农人说话。” “在说什么?” “不知道……太远了。” “好吧。” 明曦撇撇嘴,那就等父皇回来再问他吧。 …… 远处,景昭帝正随意的站在田埂边,从表情惶恐万分的老农手里接过一把泥土,细细端详。 片刻。 他抬头,问那老农: “这地,一亩能收多少?” 老农战战兢兢的答:“回……回陛下,好年景,能收两石。” 天菩萨呦。 他也是和皇帝说上话了乖乖!祖先在上,您老人家也真是出大力了啊—— 景昭帝:“差年景呢?” “……一石,有时候还不到。” 景昭帝沉默片刻,把那把土递还给老农,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春耕的农夫们。 古铜色的肌肤,皲裂的手掌。 扎眼得紧。 “传旨,”他忽然开口,“今年先农坛耤田所出,不必入太仓。留一半给顺天府,分给这些耕种的农户;剩下一半,换成粮种,明年春耕时发放。” 顺天府尹怔了怔,旋即叩首:“臣代顺天府百姓,叩谢天恩!” 老农闻言,表情既是惊喜又是惶恐。 他连忙跪地,口中学着顺天府尹的话:“谢、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啊——” 景昭帝温和道:“免礼,你起来吧。” “谢、谢陛下。” 老农颤颤巍巍的起身,几道深纹夹杂的眼尾忽然泛起了些薄红。 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懂年初时的新皇登基意味着什么,也不懂朝堂中的诡谲风云,更不懂那些总是在变化的税收和政策意欲何为。 他只是忽然觉得—— 当今的这位陛下,是位仁君啊!是和太祖一样关心他们贫苦农人的仁君啊! 对上老农怀着深深感激的眼。 景昭帝一怔。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些许愧疚之感,因毅宗,也因金陵。 片刻后。 “……回吧。” 景昭帝没再多言,只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他身后的农人们跪的七零八落,腿上那残破的裤管皆陷入泥泞之中,却也仿佛甘愿无悔。 回到观耕台前时。 已经有朝臣换好方便行动的短打,正在同先农坛的宫人确认自己要耕的是哪一亩地,也有动作快的已经提前下了田,此时正在向田埂边的农人请教着什么。 倒是识趣。 景昭帝收回视线,对身边的两人说:“你们也快去更衣吧。” “是。” 待人走远之后,景昭帝心情烦闷。 他仰头,想要看看天色。 忽然,景昭帝恰好看见明曦站在观耕台边,正拼命朝他挥手。 小小的人儿,挥得用力极了,那只小手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只扑棱棱的小蝴蝶。 明曦:“父皇你回来啦——” 一瞬间。 景昭帝的沮丧心情就被明曦小手掀起的这阵风给吹散了。 他弯起唇角。 在心中无声默念着——曦儿,他的曦儿 第159章推犁 “曦儿。” 景昭帝莞尔一笑,快步走上观耕台,回到明曦身边,伸出手刚想要抱一抱她,又瞟见手上有泥,便想将手缩回来。 谁知明曦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手,“父皇!你居然还会推犁,超厉害的!” 景昭帝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将明曦抱起。 “曦儿觉得父皇刚才很厉害?” “对呀。” 她都不会推犁,明曦问过了,周爷爷也不会,宁濯也不会。 而且那犁架好高,看起来也好重,果然,只有像父皇这么厉害的人才能推得动吧。 嗯。 好看的宁将军应该也可以。 “好!” 景昭帝点头,又把明曦放下了,他再次将袖子捞起,畅快笑道:“父皇这就下去让你看看更厉害的!” 一个眨眼的功夫。 众目睽睽之下,尊贵无比的皇帝陛下又因为幼子的一句夸奖而重新回到了地里,然后就开始吭哧吭哧地干农活了。 明曦:“父皇,厉害厉害!” “你坐稳些,别摔了。” 景昭帝说话时仍然推着犁,忽而左右四顾,问明曦:“你大哥、二哥呢?” 他这个父皇都下来了,两个儿子躲哪去了。 “去换衣服啦——” 明曦话音刚落。 明叙就小跑着出现,“父皇,我、我在这儿。” “我也来啦!” 明峭一蹦一跳,神情极度兴奋激动。 耕地是什么?没耕过啊!算了不管了,只要不读书干什么都行! 他们身后。 灵玥和裴桓儿也都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短打宫装,正在让宫人给她们系好襻膊,避免袖子沾上太多尘土。 皇室一家人,除了明曦,大家都整整齐齐的出现在了田地里。 景昭帝这才舒展眉头。 明曦嫌观耕台离得太远,看得不方便,便要宫人将她的小座搬至田埂间,正对着帝皇正在劳作的耕地。 景昭帝闻声抬头。 明曦还象征性的征求他意见:“父皇我坐这里可以嘛?” “……可以。” 你都下来了,他还能说什么。 景昭帝顿了顿,又看向明曦身后的守白,“给曦儿撑把伞,别让她一直晒着。” 守白:“是。” 话音刚落。 就见另一侧的宁濯跑回观耕台上,从自己的背匣中取出一把伞来,又快步跑了回来:“我带了,用这个吧。” 明叙下意识看了一眼已经回去帮裴家种地的裴照惟。 裴照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研究如何将倒下的犁扶正,裴枝远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研究,柳静姝则在田埂上焦急的看着。 明峭则是大声冲着齐家的方向喊:“齐琼英!!你看看人家的伴读!!!” 人宁濯还知道给曦儿带伞呢。 讨厌的齐琼英凭什么天天就知道给他送字帖。 齐琼英也扯着嗓子回:“什么?二殿下您说什么?我有短视,看不清您那边——” 守白:“……” “行。” 不是,你小子怎么连我的活儿都抢啊?! 明曦则是立刻仰头,甜甜的对宁濯笑了一下,宁濯抿了下唇,轻轻颔首。 等阴凉笼罩头顶时。 明曦心想。 怪不得宁濯这次背的是最大型号的匣子,他的东西一向不多,明曦还觉得稀奇呢,原来是为了装给她用的伞,真是细心啊。 明曦很早就知道宁濯心细如发。 但每次。 宁濯依旧总是刷新明曦的认知。 景昭帝可不管是谁的伞,他只要看见明曦是坐在阴凉处,有人撑伞有人侍茶的伺候着就好,真是看一眼就有劲。 景昭帝:“明叙、明峭,过来。” 两人同时身躯一震,互相对视一眼,又咽着口水小步的朝景昭帝挪了过去。 “父皇。” “嗯。”景昭帝直接将两个孩子的手按到了木条做成的耕犁上,他们俩下意识扶住,景昭帝:“推吧,今天争取把一亩地翻完。” 金犁早就搬回先农坛了。 这是仪式用的,总不可能真的用金犁来耕地吧,那这地可真够值钱的啊。 “啊?” 明叙光是扶着就觉得很费劲了,他一脸不可置信。 一亩地?翻完?谁啊?他吗? 明叙低头瞅了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他试图争取一下:“父皇,知黑他……” 要是父皇同意让知黑下来帮忙的话,别说是一亩地了,两亩三亩也完全不在话下啊! “少废话,快点开工。” 奈何景昭帝完全理都不理他,下达完任务,他转身就去找柳德鸿,让他再去给自己弄一副犁架来。 在景昭帝看来。 他既然规定了一家一亩地,那么身为皇帝,他自然也要做出表率,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侍卫帮忙了。 亲耕亲耕,当然是要亲自耕种的啦。 让侍卫上场算怎么个事儿,这和雇佣农人耕种有什么分别! 一亩地还是最少的呢。 要是可以的话,他甚至还想多犁几亩。 面对景昭帝发布的任务,明叙面色如纸,明峭则是跃跃欲试。 他没耕过地啊。 但这也不妨碍明峭兴奋,反正不用读书,只是费点力气而已,这有什么不乐意干的呀,明峭真是搞不懂大哥喔。 而且…… 脚下这泥软软的,踩起来真的超有意思! 明峭:“来来来,大哥,我数三二一咱俩一起用劲啊!” 眼见挣扎无望,明叙只能点头答应。 “三、二、一!” 两个孩子猛地用力将犁向前推,但两人的力气不同,那犁几乎是瞬间歪倒,一下就把明叙带的一屁股坐进了田里。 明叙:“……” 明峭:“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哥你怎么坐下了哈哈哈——” 明叙这脾气好的不能再好的人也难得怒了一下。 “还不都是你用的力气太大了!” 明峭笑着弯腰,一把将哥哥从地里拽了起来:“我知道啦,对不住嘛,不如这样吧,我在前面拉,你在后面推,怎么样?这样应该就不会摔倒了吧?” 明叙也是被他惹得没了脾气,他无奈笑笑。 “好吧。” 兄弟俩商量好了,明峭就踩着泥往前跑。 他也不介意,直接将套牛的绳往自己身上一套,又用手将绳子勒在肩上拉紧。 明峭:“大哥,还是喊三二一一起用力哈。” “好。” 明叙:“三、二、一!” “砰——” 木犁又歪倒一旁。 明峭眉头一皱,大嗓门又嚷嚷开了:“怎么回事啊大哥?!” 明叙:“……怪我,我力气小,扶不正它。” 说完之后。 明叙自己的耳根都红透了。 真是,他可比峭儿整整大了三岁啊!承认自己还不如八岁的明峭劲儿大,真是好生羞愧。 听明叙这样说。 明峭便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呆愣片刻:“那、那我们要怎么推?要不然,大哥你上前边来?” 明叙刚要答应。 一只修长的手就扶在了木犁的另一侧。 灵玥:“大哥,我和你一起推吧。” 明叙愣住。 明峭:“啊?大姐姐你来推?你是女娘,不用不用——” “嗯?” 灵玥最近对女娘这两个字很敏感,闻声立刻一个眼刀子就飞了过去,明峭瞬间噤声。 明叙犹豫片刻,“灵玥你,这、这很累的。” 从父皇只叫他们俩没叫灵玥、明曦就看得出,这推犁翻地的活肯定是最累的。 明叙虽然自己翻不动,但也不想折腾妹妹。 灵玥坚持:“没事,我们试试吧。” “……” “好吧。” 明叙总是如此好说话。 同样的要求对他提一次不行,两次就会动摇,三次就会成功。 这都是皇家子弟的经验之谈啊。 于是,三兄妹再次将木犁扶起,依旧是三二一的号子。只是这次,在灵玥和明叙一左一右的挟制下,以及明峭的巨力之下,木犁终于没有翻倒,而是老老实实的前进了一小段距离。 终于有进度了! 明叙和灵玥莞尔一笑。 明峭:“太好了!来来来,咱们趁火打劫、不是……趁热打铁!继续继续!” 灵玥甩了甩手腕,神色冷冷:“明峭,回去把趁热打铁四个字抄一百遍。” “啥?!” 明峭哀嚎:“不要哇— 第160章生来就知道 三兄妹这边干的热火朝天。 景昭帝要来的新犁也到了,他试了几下,觉得手感挺好的,二话不说就开始推犁了。 皇室这一亩地里。 倒是裴桓儿有些闲着无事。 她看看左边三个半天没推出去两米的孩子,又看看右边推犁推的如履平地的景昭帝。 裴桓儿两边都不是很想去啊。 而且看这架势。 就算没有她帮忙,他们皇家负责的这一亩地大概今日就能犁完了。 柳德鸿倒是将粮种拿来给她了,但裴桓儿来之前也看过农书,整块地没有犁完之前,还是先不要播种比较好。 裴桓儿左右看看。 忽然瞧见她嫡兄正站在田间一脸愁苦的模样,裴桓儿觉得稀奇,她从未见过裴枝远有过这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又见长嫂站在田埂上满脸无措,侄儿裴照惟又蹲在田间扶了半天也没把那木犁扶起来。 嗯…… 裴氏是这样的。 世代清流,也就代表着世代无人种田,除非外嫁女嫁入农家,不然出身裴家的孩子们无论男女,都不会有日夜侍弄田地的机会。 裴枝远天生体弱,裴照惟也是个书生底子。 这次的一亩地对裴家来说真是个极大的挑战啊。 裴桓儿忍不住频频回望。 “去吧。” 裴桓儿一愣。 她闻声看向景昭帝,景昭帝此时正在摆弄木犁上的索套,似乎是察觉到裴桓儿正看着自己,他淡声重复道:“想去就去吧,你是裴家人,是合情理的。” “……” 这合情理,但不合规矩。 景昭帝可以同她客气的说这种话,但她不能真信啊。 裴桓儿敛眉低声答道:“陛下,臣妾还是……”算了吧。 “去吧。” “这边朕一个人够了,还有这几个小子帮忙。”景昭帝重新将木犁扶柄握在手中,头也不回道:“枝君若是在这儿,朕也会让她去的。” 这一瞬间。 裴桓儿的瞳孔震颤不已。 嫡姐。 她和景昭帝都很清楚对方的心防在哪,同样的,她们也都不会用裴枝君来说些空话。 所以,那居然是景昭帝的真心话?! 片刻后。 裴桓儿恭敬行礼告退:“是,谨遵陛下口谕,臣妾这就去帮裴氏农耕一日。” 她也不贪。 一日就足够了,这样文武百官也不能挑出什么毛病,也就碍不着宫里的几个孩子们了。 景昭帝:“……” 贵妃这人真是。 就算是这种时候都不忘打个双重保险,还特意强调是谨遵自己的口谕,啧啧,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裴桓儿在宫人的搀扶下重新爬上田埂。 她前往裴氏耕地时要路过一下明曦。 明曦仰头看她,好奇的问道:“姨母?你现在要去哪里呀?” 方才景昭帝和裴桓儿的声音都不大,二人距明曦也远,明曦的心神又都放在明叙他们那边,便没有听清那段对话。 裴桓儿笑着指了一下那个方向:“曦儿乖乖坐着,姨母去给你舅舅帮把手。” “你舅舅随你大哥,身体底子差,你大表哥……不提也罢,他们俩也就算了,主要是你舅母当年生照惟时伤了身子,不好让她也下去帮着犁地。” “好喔,姨母要加油喔!” 明曦了然。 不过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等……姨母,舅舅随大哥?这不对吧? 但等她回过神来想问时,裴桓儿已经心情雀跃的走远了。 好吧。 明曦决定等下次再问,她又重新将视线投入明叙三兄妹那边,看着地里吵吵闹闹的他们,明曦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渴望。 宁濯敏锐的捕捉到了:“三殿下?您想下去吗?” 明曦拧眉,片刻后摇头:“我不能下去。” 宁濯一怔。 明曦:“我下去了,那些观耕台上的小孩就都得下去了。” 她知道父皇、大哥他们为什么要亲自参与农耕。 因为皇尊。 因为效仿。 大宣是明氏的天下,如今也是景昭帝的天下。 景昭帝亲耕会带动所有臣子亲耕,裴桓儿亲耕也会带动世家妇人,明叙、灵玥、明峭他们的作用也是一样。 但明曦不能下去。 父皇提前同大家都说过了的,七岁以下的孩子都不用参与农耕,那么明曦就不能破坏这个规则。 她若是下去了,难保有些大臣不会动心思将自家孩子也带下去。 明曦不会嫌耕地累,但别人未尝不会。 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拉着诸多不愿意的旁人下水。 周净之教过明曦的,既然享受了天底下极其尊贵的身份,那么就该以身作则,为大家做好榜样。 于是。 明曦再想和大哥大姐们一起给父皇帮忙,她也会按捺住自己的心思。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也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明曦生来就知道。 因为她当年出生,就是所有人在当下做出的最好选 第161章俊俏 裴氏。 “长兄。” 裴枝远下意识抬头,他眉心一紧:“贵妃娘娘?你怎么……” 柳静姝立刻行礼:“臣妇见过贵妃娘娘。” “嫂嫂快请起。” 没等她彻底拜下去,裴桓儿就伸手扶起了她。 裴枝远:“你过来做什么。” 虽然这是个问题,但裴枝远已经从裴桓儿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胡闹。 这简直就是胡闹! 裴枝远冷着脸就想将裴桓儿送回去。 哪有外嫁女不帮夫家帮娘家的? 陛下看了该作何感想,文武百官看见又会如何看待他们裴家子嗣?家里连着出了孝贞皇后、贵妃,景昭帝膝下的几个皇子也都出身裴氏,眼下正是如履薄冰之际,更该小心谨慎才是啊! 裴枝远想不通。 桓儿如此聪慧,怎能犯这样的错? “长兄。” 裴桓儿:“陛下说本宫亦是裴家人,便命本宫来帮着裴氏农耕一日。” 毕竟文武百官都在,她还是得对兄长自称本宫,尽管万般不愿。 她顿了顿。 又补上一句:“陛下还说,倘若嫡姐尚在,他亦会让嫡姐回裴氏帮忙。” 又是一阵沉默。 裴枝远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裴枝君去后,裴氏兄妹之间便总是有着这样的沉默气氛在蔓延。 明明大家都思念着她,但又都害怕自己提起她时会给旁人带来更多的悲伤,便总是压抑着不提不提,仿佛这样就无事发生了。 裴桓儿说完这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只好将田埂边的锄头拎了两把在手里,沉默着下了地。 裴桓儿走到裴照惟身边,递了一把给侄儿:“咱们家的力气是扶不动犁的,用这个兴许还更快些。” “臣明白。” 裴照惟接过锄头,心想也是。 他们裴氏基本没人习武,君子六艺也就是个花架子的水平,他跟着大殿下在宫中习武几月,已经能算是裴氏这一辈里最强壮的儿郎了,便是如此也还是扶不起木犁。 再看看他爹那细胳膊细腿。 小姑母说的对,还是将这木犁扔到一旁,老老实实地用锄头翻地吧。 裴照惟在有旁人在时会称呼裴桓儿为贵妃娘娘,若是私下里,裴桓儿只让他喊自己小姑母,就像明叙、明曦称呼她为姨母那样。 比起众人眼中的贵妃,裴桓儿宁愿只做姑母、姨母。 裴桓儿:“照惟,你翻这边。” “是。” 安排好裴照惟之后,裴桓儿又瞥了一眼裴枝远。只见裴枝远也已将一把锄头拎在手里,正朝着自己走来。 裴桓儿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笑意。 裴枝远闷声道:“你……帮一会做做样子就和静姝一起回去休息吧。” 他不擅长关心旁人,说话总有些别扭。 裴桓儿却明白,这已经是嫡兄能说出来最软和的话了,她摇头:“陛下说了是一日那就是一日。” 裴枝远闻言,不吭声了。 裴氏向来是很拥护景昭帝的。他们毕竟是外戚,惹人猜疑也属正常,要想安生度日就得牢牢地黏着陛下,更要竭尽所能地向他们的陛下献上绝对的忠诚。 裴桓儿一说是陛下发话,裴枝远就哑火了。 也正是因为知道长兄对陛下的绝对忠诚,裴桓儿才敢扯虎皮当大旗,直接用一句话将长兄的唠叨堵了回去。 裴氏一家也开始勤勤恳恳地忙活了。 柳静姝几次想要下去帮忙,都被这些姓裴的给劝了回去。 裴枝远:“不必。” 裴桓儿:“嫂嫂好好歇着就好。” 裴照惟:“阿娘不要下来,您身子不好,不能劳累。” 柳静姝:“……” 她无奈地点头,细心嘱咐道:“那你们细心些,仔细别砸了脚。” “知道了。” 柳静姝站在田边看了会儿,又起身离开,没一会儿就端着一壶温茶和几个杯子走了回来。 “我寻了个小厨房,煮了些温茶,你们过来喝些。” 此次耕耤礼,大家都轻装简行。 连陛下都没带几个宫人,其他带了仆从的也没几家,尤其是他们这些文官清流,更是不敢太过奢靡。 是以,这三日的梳洗打扮,吃茶用度,基本都得由自己完成。 裴氏三人都很听话的过来喝了盏茶。 柳静姝还细心地用手帕给裴桓儿擦了擦脸,裴桓儿冲她笑笑。 柳静姝蹙眉,有些犹豫地问:“这茶,我可以再煮一壶新的给曦儿送去吗?之前他来家里玩,说最喜欢我沏的茶了。” 裴桓儿:“当然可以啊。” 裴枝远也难得的没吭声,以往为了避免其他朝臣对裴氏太过猜忌,他叮嘱过柳静姝让她不要与明曦、明叙接触太频繁。 但今日就算了。 偶尔一次也没什么,要递折子有本事就去吧,谁还不会写个折子了呢。 “好。” 柳静姝笑容灿烂。 她收起茶盏,又回先农坛借小厨房烹新茶了。 看着她雀跃的背影,裴桓儿忍不住感叹道:“嫂嫂果然很喜欢曦儿啊。” “嗯。” 裴枝远点头,似乎觉得自己说太少了,又补上一句:“她就喜欢生得俊的。” 这也是他成婚后才听柳静姝说起的,当初她选裴枝远便是觉得他生得俊,比其他的世家子都要俊,什么裴家嫡长子的身份都不重要,她就喜欢好看的。 裴枝远因此郁闷了好一阵呢。 闻言,裴桓儿一顿。 在心中默默叹了句怪不得。 怪不得嫂嫂每次都对明峭多有照顾,原来是因为明峭那张唯一还能称得上是优点的脸啊。 就目前而言。 景昭帝的三个儿子之中。 看上去最俊俏的当属明峭,他很是讨巧的结合了父母相貌上的优点,组合生出了一副风流多情的模样,又因性格大方利落,时常与人谈笑风生,少年风流,见之难忘。 而明曦的年纪还是太小,可爱是可爱,漂亮也漂亮,但还不能算是俊俏。 明叙生得很书生气,他精准的挑出了父母五官中较为柔和的部分,便成了这么一副慈悲温润的君子之相。 温玉润泽,但不如玛瑙夺目。 明曦则是纯粹的年纪小没长开,等她再大些,婴儿肥下去些,恐怕才能看出日后的模样如何。 但柳静姝也喜欢可爱的。 是以,单就相貌而言,她特别喜欢明曦和明 第162章舅母 明曦接到舅母沏来的茶时有些惊喜。 明曦:“舅母?这是?” “三殿下慢用。” 柳静姝笑着,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说:“这是柳家茶山今岁新贡上来的春茶,臣妇记得殿下喜欢这个,就带了些来给殿下品鉴。” 明曦尝了尝,满口清香:“好喝!舅母,这个很好喝呀。” 她不怎么喜欢吃茶,那些香料、茶叶、羊奶搅和在一块的茶吃起来味道怪怪的。 但景昭帝挺喜欢的,他一喜欢,就导致当时王府里的人大多都跟着他一起吃茶。搞得明曦小时候一直以为茶只有一种,就不怎么爱吃。直到某次年节时去裴氏喝到了清茶,简直是惊为天人啊! 那种单纯泡出来的清茶很合明曦口味,便多夸了几句。 谁知就被舅母记在了心里。 明曦很惊喜,也很感动,任谁随口一提的话被人记着还付诸行动了的话,应该都会很感动吧。 柳静姝见她喜欢,便也松了一口气。 她笑道:“三殿下喜欢就好,这几日,殿下想喝的话都可以来寻臣妇。” “好!” 明曦给了柳静姝一个大大的笑脸。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柳静姝终于心安了不少,心里原先残留着的那点子隐患也终于消除了。 她可还记得呢。 当初曦儿初入崇文馆,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儿竟然敢跋扈到曦儿面前去了,事后景昭帝将此事告知了她。 柳静姝当天就回了柳家一趟,拎起父亲留下的鞭子就把自己的弟弟抽了一顿。 柳静姝是嫡长女,家里几个弟弟从小就都听她的,柳父临终前还特地嘱咐柳静姝要管好几个弟弟,万万不可让他们败坏柳家名声,柳静姝答应了。 这次就是行管教之责。 抽完人,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悟出来了,那她就救这一次,若是悟不出来,那也是柳家该有的劫,她救不了。 不过好在。 她弟还是打听到了事情始末,当晚又用家传长鞭把儿子抽的两天没下来床,还反应迅速地直接替他转了学堂,此后又特地送了拜帖去王府致歉,景昭帝也是看在柳静姝的面子上才作罢。 真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从那以后。 她那嚣张跋扈的侄儿也算是彻底老实了,年节时见过一面,乖得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 柳静姝又去泡了两壶新的放在明曦这边。 光三殿下尝尝怎么够,既是献茶,那边其他几位殿下自然也少不了。 嗯。 她是一位尽量做到不厚此薄彼的舅母。 虽说更喜欢曦儿、峭儿的相貌,但柳静姝对明叙、灵玥也都很好,是以,明家这四个孩子都很喜欢粘着她。 明峭拉犁累得半死,一见柳静姝就把绳子一扔,跟疯了似的冲过来:“舅母!舅母——” 他嗓门大得吓了柳静姝一跳。 “呀!是二殿下啊?” 她下意识拍了拍自己胸脯,这才缓过气来。 明峭站在田间,他身上脏,不好上去弄脏舅母和三弟的衣裳,便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她:“舅母,您都好久没来宫里看我们了。” “哈哈,那毕竟是宫里呀。”柳静姝温柔的笑:“怎么能总是去呢。” “舅母。”“舅母。” 灵玥和明叙也喘着粗气走了过来。 “哎。” 柳静姝给他们三个倒了茶水,又跟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一叠帕子包着的糖块,先是给明峭的杯里添了一块,又问明叙和灵玥:“你们俩呢,喝甜的吗?” 她先前已经问过明曦了,明曦十分心动但断然拒绝,因为太医说她再吃甜的就要长虫牙了,虫牙发作起来可疼得要命。 这也是景昭帝限制她点心的原因之一。 二人皆是摇头婉拒。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有小孩子才爱喝甜蜜水呢。 明峭才不觉得。 他喜欢蜜水,就要喝一辈子蜜水! 明峭捧着茶盏就是库库往里灌,喝完伸手就一抹嘴:“好喝!” 灵玥忍不了了:“你就不能用帕子擦吗?” “我袖子又不脏。” “哪里不脏?都是泥!” “我用干净的这儿擦的,这又没有泥。” “哼,强词夺理。” “大姐姐你才是强——” 收获灵玥一个极具威慑的眼神后,明峭的声音渐渐变小,他小声嘀咕道:“又这样凶我,只知道凶我,不凶大哥不凶三弟,就凶我!” 明曦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该帮谁,只好装聋作哑,不参与战争。 明叙头疼:“好了好了,都不要吵。” 灵玥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给了大哥一个面子。 她关切地看向柳静姝:“舅母,您身子最近好些了吗?” 柳静姝点头:“好多了,谢殿下关心。” “舅母还是要注意休息,千万别累着自己。” 明叙关怀道:“父皇刚刚说了,舅舅家的田若是忙不完,便让我们几个明天去帮忙,您千万别下地操劳。” 柳静姝笑着摇头,“不用的,请大殿下待会儿代我谢过陛下,哪能累着你们呀,且放心吧,你舅舅有法子呢。” 见舅母的态度坚决,明叙也不再强求。 他笑着同柳静姝谈了些裴照惟在宫中时的事,柳静姝听得十分认真。 这天底下的母亲啊还是记挂着孩子的。 明叙忽然顿了顿。 柳静姝不好总是停在皇家这边,也担心和孩子们聊天会耽误地里进度,便寻了个由头回自己那边了。 三兄妹喝茶歇了会儿,又重新回地里干活,依旧是喊着号子,只是这号子声越来越弱,越来越低,越听越没了劲。 明曦听的揪心。 她大大的葡萄眼里写满了担忧。 好在没一会儿,柳德鸿就亲自来报:“陛下、几位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热水也已在房中备下,陛下先回殿沐浴用膳吧。” 景昭帝一个人一上午就犁完三分之一亩地了,三个孩子那边顶多就拉了两个来回的长度。 闻言,他将木犁搁置一边,起身站上田垄,“好。” “上来,先回去更衣用膳,剩下这些下午再翻。” “是。”“好耶,终于吃饭了!” 景昭帝亲自将地里三个长得跟泥猴似的孩子给拉了上来。 裴桓儿也回了殿中。 帝皇一家离场,文武百官们也都纷纷散去,回到各自的屋内准备用膳休息,等午后再出来继续农忙。 这场农忙一共要持续三日。 光是想到这个,不少文官的眼前就是一黑,看不清自己的未 第163章播种 景昭帝说要亲耕就是亲耕。 他一个人干的可起劲了! 耕耤礼第一日结束时,皇家这边一亩地都已经翻完了,主力军还是景昭帝,他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埋头就是库库的干啊。 明叙他们仨就起了个帮忙填缝的作用。 但就算只是填缝,三人也累的够呛。 一日农活干下来。 回先农坛用晚膳的路上,众人都安静的可怕,真真是累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明叙的脚都是黏在地上拖着走的。 知黑问他需不需要自己扶,明叙再三犹豫后还是含泪拒绝了他。 他今日要是敢让知黑扶着他回去。 明日父皇就能让他干到需要爬着回去的程度! 灵玥的胳膊也酸的抬不起来,只好边走边甩手腕,企图缓解手臂上的酸痛。 明峭的状态比他们俩还差的多。 他是打头拉犁的,最费力气了,两个哥哥姐姐一点力也没有,他不使劲,那犁压根动不起来。 当然。 明峭也不是没想过偷懒。 但只要他稍微松懈一点,景昭帝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一下就瞥了过来,吓得明峭连忙起身继续拉犁,老老实实的干活。 明曦也看出大家的疲惫,她大眼睛滴溜转,仰头问景昭帝:“父皇,你累不累呀?” 景昭帝一手牵着明曦,一手还在揉着酸痛的脖子,他不想在明曦面前表现的弱小,也不想让明曦为自己担心。 闻言便笑着摇头:“不累呀。” “父皇当年打仗,骑两天两夜的马都不累,这点农活算什么。” “哇!” 明曦的双眼亮晶晶,毫不吝啬地夸奖道:“父皇,厉害!” 景昭帝扬扬下巴:“还可以吧,反正也不太累,父皇明天还能继续干呢。” 闺女越夸越有劲。 景昭帝完全不觉得今天很累啊,反正不干农活也得批奏折,批几个月了休息两天干干农活,锻炼锻炼身体也没啥。 “嗯?”明曦问:“明天还要继续犁地吗?不是已经犁过一遍了吗?” “不是犁地。” 景昭帝:“接下来是播种,把粮种撒进田里,然后再将土翻上去盖住,再浇水施肥,时不时来除草,这样粮食才会慢慢长出来。” “那播种会很辛苦吗?” 景昭帝想也不想的答:“当然不。” 比起犁地,播种就是最简单的活了。 明曦闻言,立刻用力往下拽了拽景昭帝的手,吸引他看向了自己:“那我明天能不能下田播种呀?父皇父皇,我也想参与进去,在田埂上看着确实很轻松,但是我的这里很不好受。”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哥哥姐姐们都能帮你,我却不能,我看见父皇流汗了,我很心疼。” 明曦的眼睫轻颤,垂落又揭起,忽闪忽闪的,极其惹人怜爱。 她望着人不说话时,总是叫人觉得这世界上有千分万分都对不起她,她想要拥有的却没能拥有真是天下的罪过。 景昭帝更是完全招架不住啊! “……” 沉默片刻后。 景昭帝‘惜败’于明曦的眼神之下:“好了好了,父皇答应你,你明天可以跟着叙儿他们一起下地。” “太好了谢谢父皇!” 明曦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下一瞬,景昭帝的附加条件就来了:“但是——” “你上午帮帮忙就行,下午还是回房休息,父皇不是给你带了字帖来吗,回屋好好习字,不可荒废学业,知道了吗?” 早晨的阳光没那么晒,也没那么毒,下午在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比较折磨人了。 景昭帝愿意让明曦体验劳作的意义,但无谓的苦就不必吃了。 苦头总是越吃越多的。 感恩苦难的人尤其吃得多。 明叙也在一旁附和:“是呀曦儿,你就上午来帮帮忙就好。” 午后太晒太热也太闷,人越累越没劲。 三弟年纪还这么小,他愿意帮忙是因为他很懂事,但这样还是太辛苦了,别说景昭帝了,明叙也舍不得啊。 “啊……” 明曦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点头同意了:“好吧。” 她的确想要帮景昭帝的忙,也不希望哥哥姐姐们那么的辛苦,但若是和自己的学习挂钩,明曦也并不会太过排斥。 景昭帝也知道她的心意。 他只需要明曦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次日清晨。 文武百官大部分都早起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扛着锄头往先农坛走,路上还得强打精神和偶遇的同僚打招呼。 景昭帝一家也早早地到达了耕地。 柳德鸿将昨日准备好的竹篮递给了景昭帝:“陛下,粮种在这儿。” “嗯。” 景昭帝走到耤田边,把那竹篮放在田埂上,从里头抓出一把—— 黍种。 明曦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常服,她本来就不打算下地,所以也没带几身用来农作的衣裳,身上这件还是李嬷嬷昨夜临时改出来的。 她好奇地看向景昭帝手中的种子:“父皇,你会播种吗?” 景昭帝一愣。 他轻咳:“当、当然会。” 不就是把种子撒进地里吗,这谁能不会啊。 一听景昭帝连这个也会,明家几个孩子也就都凑了过来,她们不会,她们得跟着会的人学啊。 景昭帝:“……” 他人都已经被架到火上烤了,还能怎么办,干呗! 在几个孩子的注视下。 景昭帝一脚踩进田里,蹲下身,开始撒种。 看得出来,他的动作十分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黍种落得不那么均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 守在一旁随时等着陛下发问的老农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出声打断。 景昭帝撒了一行,直起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似乎不太满意。 明曦看呆了。 她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眨的盯着景昭帝撒种的全过程,也完美记住了他的全部动作,但记住之后再一梳理,却发现完全没有规律性可言。 因为景昭帝本来就是随便撒撒,怎么可能有规律。 明曦:“……” 她认为是自己没悟明白。 于是明曦直言发问:“父皇,播种有什么动作要领吗?我不太懂哎。” 她一问。 一旁同样看傻眼了的明叙等人也立刻点头附和。 “是呀是呀,父皇,能不能再演示一下?” “为什么撒过一遍的地方还要再撒一遍,那一大块没撒到的地方呢?是不需要撒那遍吗?” “父皇,我还是不会。” “……” 景昭帝无言了:“……” 其实他也不会,嘿 第164章想要长大 对上孩子们天真无辜、求知欲爆棚的眼睛。 景昭帝:“……” 算了算了。 还是不要带坏小孩了。 景昭帝深吸一口气,坦言道:“好吧,其实朕没有撒过粮种,所以,朕也不是很清楚该怎么撒。” 明曦一听,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什么?! 父皇刚才干的那么利索,居然也不会播种? 这也太……太不像大人了!! 这明明是二哥才会干出来的事吧? 明叙等人心里也是一阵腹诽。 父皇、他们英明神武的父皇怎么能是逗弄小孩的人呢?真是……为什么他们一点也不意外啊。 父皇总是干些让人意外的事。 当年是七次登门求娶母后,而后又是不顾劝阻亲养幼子。 他从来都不是个会在意别人看法的人。 在孩子们略带谴责的视线下。 景昭帝挥手召来老农,老农战战兢兢上前,恭敬地跪拜。 “草民见过陛下。” 这跪拜礼还是柳德鸿连夜给这些农人教的,为的就是防止景昭帝召见时失了礼数。 “嗯,起来吧。” 景昭帝倒不以为意,只是指着刚撒过的地,问:“朕撒得如何?” 老农:“……” 这话,该怎么答? 公公没教过啊。 景昭帝看他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反倒笑了:“实话实说。” 老农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道:“回……回陛下,这黍种,撒得……有些密了。太密了,长不好,要间苗。” “间苗?” 明曦下意识念出声。 老农瞥了眼她,连忙垂下眼,不敢直视贵人容颜:“就是……等苗长出来,把太密的拔掉一些,留壮的去弱的。” “若是撒得匀些,间苗这一步就省力得多。” “像这样。” 他一面说,一面抓了一把粮种,示范给众人看。 景昭帝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自己撒过的那一行,又看了看旁边老农示范过的那一行——确实,老农撒得均匀多了。 “那你教朕。”他说。 老农差点又给跪下了:“草民、草民不敢!” “朕让你教,你就教。”景昭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在这地里,朕不如你经验足。” 他顿了顿。 “不只是朕,他们几个也会跟着学。” 明曦猛猛点头。 就是就是,她也要跟着学,她想学!所有她不知道的东西她都想学! 老农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位穿着朴素但难掩天潢贵胄气息的天子,还有他身旁一个比一个贵气的孩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半晌。 老农终于鼓起勇气,开始“指导”天子撒种。 “陛下,这手要稳,不能抖……对,这样撒出去,就匀了……” 景昭帝依言而行,动作渐渐熟练起来。 明曦等人也各自抓了一把粮种在手里,学着老农的模样撒了起来。 这玩意儿讲究的就是一个熟练度。 上手的确比扶犁要简单许多,撒了这么一会儿,明曦认为自己已经是熟练工了。 她撒的挺熟练,也挺高兴。 这可是她第一次种地呢!真不知道要几个月才能吃到自己亲手种下的粮食呢? 明叙也非常喜欢今日这种农活。 就累一个手,不累腿也不累人,挺好、挺好。 如果每天都是这种活计他倒是能坚持干满三天,若还是昨日那累死累活的扶犁,干不了两天明叙就得病倒,人一旦累病,十天半个月可轻易好不了呢。 景昭帝也觉得今日闲适了不少。 他也的确有许久不曾亲自出征行军了,突然来这么一天从早到晚的劳作,昨夜睡在榻上也是腰酸背痛得很。 他只是比较能装罢了。 景昭帝打小就这样,不肯将脆弱轻易示于人前,明曦也学了他这点。 撒着撒着,景昭帝忽然问:“这黍,什么时候能收?” 老农答:“三月底种,八月勉强能收。” 其实这粮种的早了些,以往都是五月才种,然后九月收成。 但上头的贵人说要现在种,那就只能现在种。 三月底的话……真不知道这粮种能不能熬过去春涝和夏旱呢。 景昭帝:“要四个月?” “是,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都要做什么?” 老农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数给景昭帝听:“要间苗、要除草、要浇水、要施肥、要防虫、要防鸟……地不能旱,也不能涝。风调雨顺还好,要是遇上灾年,一年就白忙了。” 景昭帝沉默片刻,忽然问: “去年,你们忙了吗?” 老农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涩: “忙了。也白忙了。” 去年初夏时小旱,老天不落雨,庄稼没水喝,地里晒死了一批幼苗,若非前两年是丰和年,家家户户还存了些陈粮没吃完,大宣恐怕早就乱了。 景昭帝没有再问。 他只是继续撒种,一行,又一行。 明曦等人也什么都没有说,也都默默的低着脑袋认真撒种,手头也紧了不少,生怕浪费了一粒、哪怕一粒粮种。 一日撒种。 其实也就比扶犁推犁翻地要轻松那么一点点罢了,人要一直弯着腰在田里不断地取、撒,还要注意距离、角度,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 干完一日活,人人都是扶着腰回去。 但就算是这样累。 皇家之中,脾气最暴躁、也是最没耐心的明峭也只是嘟囔了两句腰酸。 干活时更是什么废话也不曾说过,认认真真地干了一日农活。 用午膳时,明峭没再要求过要什么蜜水,清茶也喝的咕咚咕咚,膳食里米饭偏硬也没说什么,反倒吃得很香。 都把灵玥给看感动了。 她弟弟终于有那么一点点的懂事了呀! 灵玥:“明峭你那一百遍的趁热打铁可以只抄五十遍了。” 明峭米饭还粘嘴上呢,抬头一脸茫然:“啊?我还要抄这个吗?” 灵玥:“……” 她面若冰霜:“那还是一百遍吧。” “不要哇——” 明峭哀嚎。 众人皆是一脸笑意的看着。 夜里。 明曦躺在小小的榻上,盖着软被盯着床顶,正在默默的沉思着什么。 她今日只在上午播种了。 午后,她就被景昭帝颇为强硬的送回了房中休息。 但老农的话和他脸上麻木似的苦笑却依旧留在了明曦的脑海深处。 她忍不住回想,更忍不住探究。 耕耤礼…… 父皇办耕耤礼是为了祖制,也是为了宽慰金陵百姓的心,更是为了向大家展现明氏新帝心系天下。 但这样是有用的吗。 明曦想起那老农脸上风吹日晒雕琢出的深深沟壑,想起他带着苦涩扬起又落下的嘴角,想起他说白忙了时的神情。 耕耤礼的举办是有意义的。 但百姓们真的需要这份意义吗,他们更需要的难道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粮食吗,大宣能拿得出每个人都能拥有的粮食总量吗。 明曦没去过粮库,她算不清楚账。 她只是偶然有些难过罢了。 为总是作怪的天象,更为年幼到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在这一夜。 她想要长大的心愿忽然变得无比迫切。 但长大之后要做什么才能让所有百姓都吃的上饭呢,要拥有什么才能让大家都听她的呢,这点明曦还需好好思 第165章她像是…… 耕耤礼第三日。 裴氏的一亩地终于翻完了,也终于进行到了播种的环节。 裴桓儿也没做到自己说的帮一日就走,因为裴氏第二日才算彻底翻完地,若是她也走了,那就真的是翻不完了啊!别说裴桓儿自己不提了,就连裴枝远都不敢提让她回去了。 这才两日,裴枝远和裴照惟都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些。 皇家的地已经播完种,土也重新翻过盖上去了。 然后。 景昭帝大手一挥,表示自己不需要帮忙,把孩子们全赶去了裴氏的地里。 裴枝远惶恐万分,直称不敢,他拒绝……他没有拒绝,因为这地是真的种不完啊! 景昭帝看出来裴枝远是真的累惨了。 他摆摆手,把孩子往这一赶,一点不耽误的扛着锄头就回自己地里干活去了。 正常流程的地是种完了,但景昭帝是个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人,既然他还尚有余力,那么干脆就给地里锄锄草、浇浇水也不碍着什么事啊。 裴枝远看着景昭帝潇洒离去的背影。 他也非常感慨。 妹妹啊。 你选的这人,真是干啥爱啥。 裴枝远一直都很佩服景昭帝,二人年岁相差不多,但景昭帝身上总有一股让人无法企及的韧劲。他话不多,疑心也重,但知人善用,既是用了你,便不会疑心你的能力。 景昭帝能在毅宗皇帝面前隐而不发那么多年,早已证明了他的决心。 他这样的人想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既然景昭帝开口都借孩子给他了,那……那裴枝远只能却之不恭了。 景昭帝走远后,裴枝远轻咳一声: “今日只怕是要辛苦几位殿下了。” “没事的,舅舅。” 几个孩子纷纷摇头表示没问题。 在开始干活前。 明叙召集弟妹,细心叮嘱:“等会我们要帮着一起播种、盖土,一人播种一人用锄子翻土,我带着曦儿,灵玥你和明峭一起,千万不要在舅舅舅母面前闹别扭,可以做到吗?” 明曦第一个举起小手,兴高采烈地答:“我可以!” 她本来就不会和哥哥姐姐们闹别扭呀。 每次都是二哥要同她闹别扭。 灵玥也很懂事地点头,“我知道了。” 那她今天就忍住不骂明峭吧! 明峭则是满不在意地撇嘴,控诉道:“我哪里敢同她闹别扭,大哥你不要拉偏架,明明是大姐姐总是凶我。” “明明是你每次惹我!”灵玥气鼓鼓的。 明叙扶额,连忙劝阻二人:“行了行了,别吵了。” 他错了,他就不该把这二人分在一起。 “对。” 明曦说:“不要吵了。” 她看向明峭,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二哥,我和你一起吧。” 明峭摊摊手,表示无所谓。 反正跟谁一块都是他出力气锄地。 明叙见他们俩都愿意换,便也松了一口气,“好,那我就和灵玥一起。” 他又多对二弟叮嘱一句。 “峭儿,你好好照顾曦儿,不要急脾气不要凶他。” 明峭:“知道了知道了。” 他哪里敢凶明曦嘛,这小子又不是大哥那种软脾气。 明峭甩脸子也是看人的。 有的人他甩脸子有用,他就会甩;那有的人他甩完脸子就会被别人甩巴掌,这还甩得了吗。 明曦拉起明峭的手,“走吧,二哥,我们去左边。” 明峭:“哎!等等,我还没拿锄头呢。” 他转回身去,从田埂边拿上锄头,然后又一把将明曦的小手牵住,力气稍微大了点,但这也是怕明曦人小腿短摔在田里。 裴桓儿一声令下:“都到了?都到了就开始吧,早些干完早些回去休息。” “是!”“好嘞。” …… 日落西山。 这场逼得所有人不得不参与劳作的耕耤礼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景昭帝回屋洗漱一番后,换了一身明黄色的长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神情正肃:“三日前朕已说过了,一家一亩地,三日后,朕会亲自来验收。如今已是日落时分,这验收,便开始吧。” 他又点了顺天府尹和谢尚书一起随行。 明曦一见他要走,眼巴巴的就望了过去,脸上写满了渴望。 景昭帝:“……” “咳。” 他轻咳一声,转身走向明曦,然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让人坐在自己胳膊上,全然不顾已经锄了一天地的胳膊有多么酸胀。 景昭帝抱着明曦,面色如常的走回二位官员面前:“走吧。” 顺天府尹、谢尚书:“……” 传言果然不假。 陛下对三殿下的偏宠还真是……光明正大、毫不掩饰呢。 但换位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位毕竟是孝贞皇后最后留下来的嫡幼子,又是由陛下亲手带大,这感情浓度自然与旁的孩子有所不同。 何况三殿下又如此聪颖。 五岁献出的治水策啊,真是叫他们这些官员汗颜不止,那些个钻研水利的运河官更是狠狠被打了脸。 聪明的头脑,亲自带大的情分。 这些似乎都奠定了三殿下与其他几位殿下的不同。 而这种不同。 会一直一直的保持下去吗? 就算是立储之时,明曦对于景昭帝来说,也会一直是特殊的吗? 众人不知。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连现在的景昭帝也还不知晓。 很多时候。 他其实只是想亲近明曦罢了。 …… 景昭帝抱着明曦四处验收时。 百官们的眼神不断地在明曦身上来回打转,尽管他们已经足够小心,但明曦还是有所察觉。 她很淡定。 被目光汇聚需要惊慌吗? 可是父皇从不惊慌,不管景昭帝走到哪里,他都会迎来无数道目光。 在明曦看来,目光的汇聚是因为这个人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只有厉害的人才会被众人的目光追随,百官们一直看着自己,说明自己也是他们眼中厉害的人呀。 明曦的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她喜欢这种感觉。 被注视着,被揣测着。 明曦很喜欢这种对方看不透自己,但是又想要揣摩自己内心的感觉。 这让明曦感觉自己像是父皇。 她像是大宣的帝 第166章百姓们最重要 验收并不繁琐。 迫于景昭帝前面那位毅宗皇帝的威慑,百官们都对明氏皇帝带着十成十的敬畏之心,对于景昭帝布置的一家一亩地的任务,众人都在很努力的去完成。 而一家人一亩地,三日期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本就算不上什么难事。 有些青壮年的小伙子,一个人一天就能耕完一亩地了。 当然。 朝中这些官员是比不得经验十足的农人们的。 但这任务并不算太刁难。 文官或许会辛苦些。 武将们就轻松多了。 没个好体魄谁能经受得住先前那位毅宗皇帝时不时的下令出兵啊,谁能扛着饿打胜仗啊,谁能经受得住没粮饷没棉衣没兵器的日子啊。 嗯,大宣的武将们就能。 毅宗皇帝爱打仗,也常年派兵侵略周边各小国,有些实在小的,靠着人数优势也就这么轻松打过去了,有些不好打的,那就暂时驻扎在边境,留着下次再打。 是以,他执政期间从无败绩。 毕竟一般都是毅宗主动去挑衅人家国度,他还很会挑,挑的都是弹丸小国,好打,就算不打了也不会反打回来。 毅宗爱打仗,也只打胜仗。 但他不擅经营,也完全不关心那些,对于败给大宣的小国,毅宗只是派人将财帛运回京城,其他国家的百姓,他理都不理。还是诸位阁老献策,将那些战败国家的人统一收编为新国民,又划立新郡令他们在那安家立业,这才没有起太多骚乱。 但此计也并非长久之策。 新郡收留的战败国民越多,那处就越是危险,毕竟不是同族,又有破国之仇,百姓对大宣的官员都持仇视态度。 这管理难度不是一般的高啊。 是以,新郡那边的郡守总是干不了两年就辞官回家,毅宗嫌烦,派新郡守的时候又添派了支军队去,下令谁闹事就砍谁脑袋。 别的不说。 这支军队一去,新郡那边瞬间老实多了。 新郡守也不上报了,也不辞官了。 他纯粹就是没消息了。 朝中不少人都怀疑郡守是拥军自立,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上土大王了,只是毅宗这两年越发沉迷炼丹,不许任何人打扰他,这才暂时将此事搁置了。 景昭帝继位后。 新郡一事也是他的心腹大患啊。 只是毅宗皇帝驾崩、登基大典、金陵水患、耕耤礼……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景昭帝实在没有精力腾出时间来去处理新郡。 这才一直耽搁至今。 …… 检验耕田时。 景昭帝抱着明曦,沿着耕田走了许多圈。 这也是难得的书本走进现实的机会。 明曦背了五谷,却不知五谷具体长什么样子,更不知五谷是如何生长的。 景昭帝便指给明曦看,哪块地种的是黍,哪块地种的是稻,哪块地留着休耕。他告诉她,黍是五谷之长,稻是江南的主食,休耕的地是为了养地力。 明曦听得很认真,也通通将其记住了。 这三日的耕耤礼。 明曦记住了很多东西。 她记住了父皇犁地时专注的神情,记住老农教父皇时战战兢兢又忍不住骄傲的模样,记住那些农人黝黑的脸庞上,看见父皇亲耕时绽开的笑容。 明曦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学到了些什么。 这毕竟和书本背诵不一样,她会背书,却不一定比农人更懂如何种植粮食。 而粮食是立国之本,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明曦知道许多朝代不重农生的结局,是以,她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些农人们很重要。 明曦思考得出。 整个大宣之中,除了她英明神武负责决策的父皇,当属百姓们最重要。 最后。 在验收完毕,回先农坛休息最后一晚的路上,明曦环着景昭帝的脖子,贴在他耳边,很轻声的问道: “父皇,你明年还会办耕耤礼吗?” 景昭帝点头,“会的。” 他每年都会为大宣的百姓们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岁岁丰年,这是他身为大宣帝王的责任,是他必须要承担的事。 明曦:“那我明年还想来。” 她喜欢这里,喜欢百姓们的笑脸,喜欢朝臣们看向她时惊讶又带着欣赏的眼神。 “当然可以。” 景昭帝爱惜的抚着明曦的发。 她这两日稍稍黑了一些,说明她有很认真的在帮忙。比之从前,明曦那双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却更加透亮了,其中似乎还有了些坚定的意味。 他没有问明曦坚定了什么。 景昭帝只是平静的给出了他能够给出的最好的承诺。 “父皇早就说过了。” “只要曦儿想的话,只要不伤害到旁人的话,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景昭帝早就给了明曦这一权利—— 欲有所为时便有所为。 他从来都不同意明曦压抑自己的欲望。人有欲是常理,天理人伦皆是如此,明曦身为他的孩子,他最最最疼爱的孩子,这世上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呢。 而明曦虽生性霸道,却本心善良。 她是个很懂得感恩、很懂得心疼他人为她付出的孩子。 所以,哪怕是不强调那句不可以伤害旁人,景昭帝也完全相信,明曦绝不会做出鱼肉百姓、为祸一方的事。 若是未来真有此事,那也一定是旁人教唆,更是他自己管教不严。 明曦是上天允予他的珍宝。 景昭帝不许她有任何不实现的心愿。 先农坛的最后一夜。 明曦和衣躺在床上,景昭帝坐在一旁,命人点了几支明蜡,捧着本史记给她讲。 景昭帝:“……好了,曦儿,你该睡了,明早还要早起回宫呢。” 明曦打了个哈欠,乖巧的点点头。 “睡吧。” 在明曦彻底睡熟之前,景昭帝没有离开,而是用手一下一下、轻柔的拍在明曦的背上。 等她彻底陷入深睡,景昭帝才揉着酸麻的手臂离开了。 干了三日活,还逞强抱着‘实心’的明曦绕着那么大的耕田兜圈子,能忍到现在才揉已经是景昭帝的极限了。 他还是太能忍了。 但这还不算完,毕竟。 景昭帝自己的房中还有一大堆的折子在等着他批阅呢,其中,一封来自新郡的奏折正夹杂其 第167章新郡南盘 四月初一。 景昭帝携文武百官自先农坛起驾回宫。 今日的早朝免了,也恰好是一日休沐,百官向景昭帝行礼告辞后便各回各家,只待明日早朝。 景昭帝将明曦送回宫后也回到了乾清宫,批奏折时转了转胳膊,忍不住龇牙。 柳德鸿见状便问:“陛下,这三日辛苦,可要传太医来看看?” 景昭帝刚摆手想说不用。 但手刚举起来又顿住,景昭帝:“去传太医。” 柳德鸿:“是。” 他刚要离开。 景昭帝又说:“再派几个太医分别去贵妃、叙儿、峭儿还有灵玥宫中,他们这几日也累狠了,特别是叙儿那边,朕瞧他刚才走路腿都打摆了。” “是。” “曦儿那边不用去,她不爱见太医,别惹恼了她。” 明曦自幼便不见医者。 她的情况特殊,从小到大都是景昭帝自己亲自给她诊脉的,对外都说明曦不喜生人触碰,更不喜医者。 “是,奴才遵旨。” 柳德鸿领命离开。 景昭帝在御案后坐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有些发红,虎口处磨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那是农耕三日留下的。 只是三日而已。 那些百姓,却要整整劳作一辈子,他们受伤的痕迹早已发红、磨破、结痂、脱落,这还只是他们一生受到最小的苦楚之一。 景昭帝盯着自己的掌心,微微出神。 片刻。 “传旨。” 一旁的宫人连忙铺纸研墨,秉笔太监提笔屏息。 景昭帝:“今年顺天府各州县,凡耕种黍稻者,免赋三成。耤田所出,悉数分与耕户。再拨内库银五千两,添置农具,分发贫户。” 秉笔太监飞快记下。 “陛下,这道旨意,以何名义下发?” 景昭帝沉默片刻。 “就说……朕耕了三天地,知道了种地的难处。” 秉笔太监愣了愣,随即深深叩首。 “是。” 这道圣旨誊写完毕后,即刻发往六部、顺天府、以及各州郡县乡野之中。 一时间。 不知有多少农户泪洒田间,直呼圣上慈悲。 大宣已不知多少年不曾减免赋税了,明明毅宗在周边小国那掠夺了不少珍宝财帛,他却从不曾停止对大宣子民的压榨,农税、商税更是一年高过一年。 说实话。 若非前边几位帝王执政的基础打得足够牢靠,毅宗当政的这二十年,兴许还真能断了大宣的命数。 到底还是大宣的底子打得够厚。 不然。 毅宗早就把大宣折腾没了。 - 毅宗没有把大宣给折腾没了。 倒是大宣快把景昭帝折腾没了。 从先农坛回来。 也才刚刚休养小半月。 一日。 景昭帝刚下早朝。 与新郡比邻的交趾郡就传来急讯—— 新设郡县南盘郡郡守已失联多月,郡中情况不明,交趾郡郡守曾派人潜入探查,无一人返还,疑是南盘郡反叛,南盘郡守有养兵之嫌。 此急报一出,景昭帝就被这消息砸了个满眼金星,他扶在椅子上的手止不住颤抖。 老天! 金陵水患才过去多久啊? 新房都还没建好呢,你哐当一下就给我来了个新的难题啊? 还是拥兵自立这种足以颠覆王朝的大事! 疯了。 景昭帝真的快疯了。 他寻思自己从小到大也没干啥恶事啊。 最多弑了个父。 但他这爹死的也不冤枉啊。 怎么毅宗皇帝当政的时候就没这么多破事呢,还是说这些破事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是毅宗作孽然后报应到他景昭帝头上来了是吗? 不是,凭什么啊! 景昭帝脑仁巨疼,他思索无能,只好秘密召见了他较为信任的周净之、裴枝远以及他初登基时重新设立的三位阁老。 众人听闻此消息后皆是一脸震惊。 他们也就在景昭帝的乾清宫内,开始了激烈的讨论。 景昭帝一边听一边抓紧时间批奏折。 主要是他现在不努力,等真的要处理南盘郡的事了,那就是真的没时间批了啊。 众人吵得火热。 最后,他们渐渐分为了两派。 一派主和,一派主战。 主和派,周净之:“金陵水患未平,粮仓才放开不久,而今岁的粮税还未收成,正是多事之秋,便是要派兵过去,这粮饷也不够啊。” “不够也得打。” 主战派,裴枝远极其不赞成:“南盘郡本就天高地远,又是诸多败国百姓聚居之地,心向大宣者极少,若是任由其自然发展,便是养虎为患!” “何至于到这地步!裴尚书说的也太严重了些!” 其中一位阁老反驳:“我们并不是不战,而是避战,眼下水患才过,百姓人心涣散,不宜作战,既无十全把握,何必劳民伤财、兴师动众?万一……那才是糟糕透顶啊。” “避战就是怯了。” 裴枝远:“交趾郡已派人探查,难保南盘郡不会有所察觉,即使如此,京中更应该立刻调派大军前往南盘郡,迅速镇压叛乱,将危险及时扼杀。” “这怎么是怯?”周净之道:“裴尚书,你可知大宣的将士们已经多久没有休息过了吗?” “年年打,月月打,便是铁人也是会打坏的啊!” 之前毅宗在时,大宣的将士们一年要打好几个小国。 现在好不容易上来了个正常的景昭帝,将士们也才安心休整了几个月而已。 周净之实在不忍心再次让他们踏上侵略与战争的道路啊。 周净之:“粮食不够,让他们打什么仗?” 裴枝远闻言,倒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但他还是觉得该打。 就算不打,也该立刻派人前去南盘郡探查,摸清南盘郡到底在做些什么才最好。 还有南盘郡那个新任郡守。 裴枝远的眼神稍微向一旁瞥了一下。 他明明是…… 阁老之一,齐舒堂忽然躬身向景昭帝拜道:“陛下,齐家治下竟有如此恶事发生,老臣有罪啊。” 景昭帝略微垂眸。 “哦?” 他淡声道:“若是朕没记错的话,这南盘郡郡守是齐家旁支吧?” “正是。” 齐舒堂一脸坚定:“陛下,老臣恳请您出兵南盘郡,将此事彻底一探究竟。” “那孩子,绝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第168章打?不打? 听完齐舒堂的话。 众人皆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景昭帝也不说话,整个乾清宫就此落入了沉默的深渊。 良久。 景昭帝叹了口气:“朕也希望他不会做下错事。” 但希望归希望。 事实归事实,人交趾郡郡守都举报你养兵了,你南盘郡也没个动静,更没发封急报来向朝廷解释解释。 那这是什么意思就很明显了吧。 当然了。 景昭帝不会排除南盘郡郡守是被胁迫的可能性,但这可能性未免太低,南盘郡的风险又大,他不会为此去赌一个不确定性。 齐舒堂:“那孩子我见过,他是个老实性子,这养兵谋反之事,他定然是做不出来的啊。” “朕知道。” 景昭帝抬手打断了他,“齐老,你知道的,朕也不能只信你的一面之词啊。” “那齐家旁支会不会做这种事,和南盘郡已然断了消息是两码子事,朕当然可以依你之言派兵,只是这兵派出去之后,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兵者所过之处,皆有胜败之事。 一旦景昭帝确定南盘郡有异,顷刻发兵讨伐之后,那这新建立起的新郡,也就彻底不会再有了。 郡中的各国百姓又要回到流离失所的境地。 哪怕那些人尚未完全融入大宣成为大宣的百姓,但景昭帝也不认为他们是必须要为旧国殉葬的。 若是战胜国可以肆无忌惮的屠戮战败国的百姓,那天下早就是人丁凋零的模样了。 齐舒堂急切道:“是,陛下的意思,老臣都明白。” “就算他并非齐家子嗣,老臣也还是会劝谏陛下出兵南盘。” 景昭帝:“嗯?齐老有何见地。” 齐舒堂:“老臣与裴尚书的看法一致。南盘是我大宣边境新划出的一片专门供给其他小国子民居住的区域,此地鱼龙混杂,因毅宗……咳咳,毅宗年老体衰,无暇顾及,南盘设立至今尚无一个彻底的解决方案。” “因为混乱,所以才会滋生妄念,妄念一多,那附近就定然不会太平。” 齐舒堂说:“如今只是南盘乱了,但若是再往后些呢,等南盘那不知何时而聚的兵越来越多,当区区南盘不够他们暂居的时候,与南盘相邻的交趾郡便是首当其冲。” “一处乱,处处乱。是以,老臣赞同裴尚书的观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句句诚恳,发言的立场也完全摘开了齐家,更是再不为那齐家旁支多辩解一句。 景昭帝听完,似有所悟。 众人见景昭帝的神色隐隐有几分被劝动之意,主和派的阁老一下就闲不住了。 阁老上前一步:“陛下!不能打啊!” 景昭帝又看向他。 阁老长叹:“金陵水患一事已引得江南动荡,说句实话,在新河道尚未建好之前,江南一带的百姓对朝廷仍持观望态度,陛下今岁初登宝殿,断然不宜大动干戈啊。” 说景昭帝的帝位稳固那的确也是稳固的,但这也只是在京城稳固罢了。 景昭帝是毋庸置疑的继承人。 因为他没有能出头的兄弟了。 没有旁的选择,京内的朝臣们便只能一心一意的支持他、拥护他。但江南、朔方那些距京尚远的地方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新朝新政,现在正是他们初次评估景昭帝行事作风的关键时期。 这位新帝上位以来还未做出过什么大政绩。 若是景昭帝此时突然发兵,那多年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又会怎么看待他呢。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如果景昭帝第一年当皇帝就开始派兵打仗的话,那么他就会成为百姓眼中的第二个毅宗皇帝。 这很不讲道理。 但平头百姓人家哪里会懂得那么多的道理,他们只相信自己看见的、听见的。 他们看见的是景昭帝发兵南盘,却不会明白景昭帝为何要选在此时发兵南盘;他们会听见各地府衙宣读免税三成的诏书,原以为是个重视民生的好皇帝,但结果仍然是战争不断的大宣。 这不是百姓想要的。 是以。 阁老的谏言句句真心,更是句句为了景昭帝着想。 “……” 沉默良久。 景昭帝的眉心都快皱成川字了:“朕又何尝不知此时发兵南盘的后果呢。”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如此头疼。 若景昭帝只是原先的十一皇子,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用尽各种手段办法去引导毅宗发兵,因为那时候坐在龙椅上的不是他,会被百姓们唾骂的也不是他。 对于大宣来说,巩固政权是最重要的。 裴枝远、齐舒堂等人便是站在了为大宣好的立场上才会建议出兵。 但对于大宣的百姓来说,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周净之等阁老便是为此发声。 那么对于景昭帝来说呢,什么才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 当然是安安稳稳的巩固政权啊。 但这终究难以实现,立场不同的众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争来争去,景昭帝便也只好看着他们争来争去,等待着一个最合他心意,最瑕不掩瑜的计策。 乾清宫争论一日,尚无定论。 在周净之的建议下,这道难有两全之策的议题又被搬上了次日的朝会。 百官哗然。 一时间,主和派和主战派更是激烈交锋不断,连着商讨了一日,最终只商量出了一个先派一小支军队去暗探南盘现状,然后再根据南盘情况做出后续的反应。 不管怎么样,办法是想出来了。 只是新的难题又来了。 这一小支军队,该由谁统领呢? …… 朝会上的争论不止限定于前朝,更是流传到了后宫之中。 就连皇子们专心念书的上书房,也不免受其侵扰。 周净之深知前朝与后宫需分隔开来,他无意在明叙、明曦面前提起此事,但架不住人明峭的先生多余提了那么一嘴啊! 明峭的先生前脚刚说完,后脚明曦就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来向周净之求知了。 这,就是明峭的传播速度! 明曦:“周爷爷,父皇为什么不能直接发兵呀?” 周净之哑然。 他本想随口将此话题扯开,但在触及明曦无知无觉却又写满了信任的小脸时,周净之长叹一声。 “大殿下,裴小郎君,宁二郎君。” 他将书房内的几个孩子都叫上前来。 既然决定要讲,那就都跟着一块听吧,就端水而言,周净之自认自己做的比景昭帝要好的多。 等孩子们都排排坐好之后。 周净之发问:“你们是如何看待南盘养兵一事的 第169章阴暗小蘑菇 周净之问完。 他略微凝神细细的看几个孩子的神色,除去表情一向匮乏的宁濯,其他几个孩子都陷入了深思之中。 半晌。 裴照惟左右看看,见二位殿下还有宁濯都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 好吧。 这些人里他年岁最长,理当做出表率。 裴照惟轻咳一声,抬手抱拳:“回先生,学生以为,南盘叛乱一事还需商榷。” “哦?” 周净之闻言,饶有兴致的看向他,用眼神鼓励着裴照惟继续往下说。 裴照惟抿了下唇。 “交趾郡奏报南盘养兵并无证据,只是猜测,若京城随意出兵,不止百姓担惊受怕,更恐劳民伤财、竹篮打水。” 明曦眼睛一亮。 对呀。 万一人南盘郡其实没有异动呢,这么贸然的领兵过去,这不纯纯给正在努力融入大宣的南盘郡百姓们一个下马威吗。 到时候。 南盘郡百姓本来不想反的,看见兵临城下,吓都得吓反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大宣的子民,非要说的话,他们可以说是大宣的俘虏,但毅宗不砍他们,所以这俘虏的待遇还行,甚至还得了新地可以安居乐业。 所以。 大部分人还是乐知天命的,国已破,人已亡,他们更盼着过好眼下的生活。 大宣不想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也不想把大宣逼急了。 是以,这些年来才相安无事。 只是换了新郡守之后,南盘郡突然变得神秘了起来,奏章少有,郡内情况也不明。 但在未曾确认南盘养兵之前。 京城不能先发派兵。 周净之点头,“是这个理,是以,陛下也不好贸然派兵。” 宁濯若有所思。 “但要是南盘真的在养兵呢?最好的时机错过,就再也不会有第二回了。” 宁泓铮偶尔会在习武之余,教导明曦和宁濯一些两军对战时的技巧,他说过,两军相交最重要的就是时机的把控,奋进、撤离……这些都需要拿捏时机,越是准确,就越是容易取得胜利。 明曦和宁濯都听的很认真。 明曦:“是呀是呀,如果真的有养兵,那么现在他们的军队也许还未成型,要减少伤亡,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错过了这一回,往后可就难说了。 兵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越练越好的,一年兵和三年兵从本质上就不同,时间拖得越长,对于收复南盘郡一事就越不利。 这和水患不甚相同,却也有相通之处。 至少。 它们俩都是需要立即处理的事。 越往后拖就越没有好处。 明叙皱眉,问道:“这仗,必须要打吗?” 他话一出口。 明曦颇有些惊讶地看向了他。 明叙稍微顿了顿,又舔了下干涸的唇:“我觉得,是不是也可以不打呢?嗯……南盘郡叛乱,也许他们是有原因的,或许是地不够种,亦或是粮食不够,这些京中都可以和他们慢慢商量着来啊,没有必要闹到喊打喊杀的地步。” 他目露怜悯,神色之间隐约不忍。 “毕竟,都是百姓啊。” 在明叙看来,就算那些百姓原先不是大宣子民,但他们并入大宣也有几个年头了,朝中既然将他们聚集在一起设立了新郡,那么他们就该得到大宣的庇佑。 百姓起义无非那么几种情况。 要么是上位者鱼肉乡里,要么是吃不饱穿不暖,生活不如意才会想拼一把。 这些都是能谈的嘛。 何至于就要闹到派兵剿灭的地步呢,百姓的命、将士的命也都是命啊,明叙不忍心,他向来厌恶战乱。 明叙说完,众人都安静了。 裴照惟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又闭上了。 宁濯面无表情,然后在心里给明叙悄悄扣分,这位殿下若是成为将来的陛下,他一定是最不讨武将喜欢的陛下。 明曦更是稚子天真,她用一种看神奇生物的眼神看着明叙。 都把明叙看的不自信了,他红了脸:“曦儿,你看我做什么?” 明曦下意识收回视线,“没,没什么。” 她就是有点好奇大哥脑袋里的构造罢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善良呢! 这么善良的人还姓明?和她一个姓! 明曦还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善良可爱的小女娘呢,和大哥一比,她简直是个邪恶小蘑菇哇! 私自养兵了还不打,还想着劝和。 这简直闻所未闻。 就连崇尚儒道的周净之都噎了一瞬,他再怎么样也想的是缓一阵再打,起码不能跟金陵水患挨一块,没想到大殿下更是震撼,人直接不打,以柔克刚啊。 周净之犹豫片刻,才道:“大殿下此言也并非不无道理,只是……” “这世上的愚民或许比殿下想的要多啊。” 他暗示的很隐晦。 百姓不识字,也没读过太多书,他们很容易察觉不到自己的视野有局限。 明叙听懂了周净之的暗示。 他脸瞬间红了,愈发绯红,直至一发不可收拾,他嗯了一声,然后彻底不再言语。 明叙很懊恼,只觉得自己又犯错了。 他怎么这么不会说话,想事情也想不到关键点上,他不像表哥和曦儿,他们都能一下抓住事情的关键,他也比不上宁濯的气魄,这、这可真是……唉。 明叙这边正在反思。 周净之看他陷入沉思,便主动问明曦岔开话题:“三殿下呢?可有所思量?” “有啊。” 明曦敞开了话茬,直言不讳道:“我觉得得打,若南盘郡养兵为真,那么早打早完事;若南盘郡养兵为假——” 明曦顿了一下。 她神色难辨,用无比天真的语气说出了冷酷无情的话语: “那就要问问交趾郡郡守是如何将南盘郡当成养兵自重之地的了。” 话音落下。 众人皆诧异的看向明曦。 嗯…… 该怎么形容明曦这一招呢,周净之只能说,这话若是让景昭帝这个惯会阴人的听见,恐怕会高兴的不知东南西北。 阴,实在是阴 第170章名声而已 周净之看明曦的眼神都变了。 这孩子已经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乖孩子了,这完全已经向着景昭帝的方向发展了啊! 但。 子肖亲父,也是常事。 这也算不得什么,明曦像景昭帝那可真是太正常了,毕竟是景昭帝亲自抚养长大的,明曦不像他能像谁。 单就聪明而论。 周净之可不认为景昭帝在五岁时能够超过明曦。 这小脑袋瓜是咋长的啊。 周净之真想拆开看看能不能挪三分之一给明叙,若是明叙有明曦三分之一的果断,他这老师也就不会那么头疼了。 片刻。 周净之:“三殿下所言,极是有理。” 再阴又怎么样。 周净之还是不得不承认明曦这一计是良计,还是大大的良计,尤其是对景昭帝来说。 只是对交趾郡郡守来说就很麻烦了。 功劳与风险并重,若是南盘郡真的养兵,那么交趾郡郡守有大功一件,若是南盘郡并未养兵谋反,那么交趾郡郡守可就要遭老罪咯! 明曦是典型的上位者思维。 她用人是有要求的,她不会随随便便地宽宥在她手底下做事的人,尤其是犯低级错误的那种,但明曦会给足报酬,她会大方的给予对方想要又不算出格的一切。 只要对方能够做到她要求的,明曦就会毫不犹豫的用人。 可一旦对方辜负了她的信任,明曦绝对不会再用。 这是景昭帝教给她的用人之策。 身为天家人子,他们有的是选择的余地,更有的是前仆后继、主动想要投身入营帐的人可用。 这个不行那就下一个。 人多的是。 明曦不需要反复斟酌,更不需要考虑什么应不应该、可不可以。 得了周净之的夸奖,明曦笑眼弯弯,她这人爱回答,也爱提问,周净之问了她问题,自然也就跑不脱明曦的追问:“周爷爷是怎么想的呢?” 周净之一愣。 “老臣……认为此战该打,但不该是此时。” 他一说话,齐刷刷几双眼睛就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顺着望过去,一个比一个的好学。 周净之笑着摇了摇头,“金陵水患一事尚未了结,无论如何,这兵也不能在这时候发,不然,天灾人祸就算是聚齐了啊。” 到那时候。 今年新登基的景昭帝怎么也免不了一个不祥的罪名。 虽然这些肯定都怪不了他,金陵决堤一事突然,更是无法预料的天灾;南盘叛乱一事也是毅宗常年征战的遗留问题,这怎么怪得了接手烂摊子的景昭帝呢。 只是。 朝臣们想的明白,百姓们可未必。 人只会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无论事件背后有多少理由也都越不过个‘亲眼所见’四字。 这世上。 又有多少误会是由那四字而起的呢。 有时候,眼见并非为实,耳听也并非为虚啊。 但这样的判断对于大字不识的百姓们来说就太艰难了,人不开化,何谈有智。 自古以来。 失了民心的皇帝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周净之与景昭帝君臣多年,他自然是不想看着景昭帝落到那种境地里去的。 是以。 他才会竭力反对即刻发兵。 但。 依照周净之对景昭帝的了解来看。 景昭帝不会选择这条路的——他是从武发家的帝王啊。 “天灾人祸?” 明曦喃喃自语。 片刻她撩起眼皮,很是不解的问:“既然将天灾人祸放到一起做比拟,那不就说明这两件事的紧急程度都很高吗?” “此时不发兵,要等到何时发兵?” 总不能等人南盘郡先动手吧。 那就真成起义叛乱了啊。 自古以来,起义叛乱一旦掀起,后边就很难有停止的机会了,或许第一批起义者会兵败,但永远都会残存着下一批的起义者,直到旧的王朝彻底被新王朝推翻。 要保住大宣的将来。 就该立刻动手,即刻发兵! 至于旁的,什么百姓是如何想的,什么朝中局势会有什么变化,这些都不是眼下最急迫的事不是吗。 没有大宣,这些就什么都不是了。 明曦就是这么想的。 她是自幼听着宣太祖建国史长大的明氏子,是从记事起就跟在景昭帝身边随军的皇子。 她拥护大宣,爱重大宣。 更不愿大宣成为历史,成为下一个不能提的前朝过去。 周净之蹙眉,他不知道要如何向明曦解释名声对于帝皇的重要程度。 但其实明曦知道。 交趾郡急报传来,景昭帝白天和阁老们探讨,晚上就将此事说给明曦听过了。 明曦比大家知道的都要早。 只是景昭帝让她保密,所以她这几天就什么都没说。 景昭帝同明曦说起此事时,他也很耐心的同明曦说过了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其实也不外乎如此,名声、民生、金陵、南盘…… 乱七八糟的。 景昭帝自己也理不清楚,他期待朝臣给出答案。 但很可惜。 朝臣们没有给出特别令他满意的,所以景昭帝只能选择次一等的派一小支军队前去探查。 但这是他能选择最好的了。 …… “父皇说了什么时候发兵吗?”明曦问。 周净之垂眸,“三殿下,这是朝中密事,请恕老臣不能告之殿下。” “嗯。” 明曦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顿了顿。 “可是我觉得父皇会发兵的。”明曦说,“他一定会的。” 周净之讶然地看着她。 明曦也没有躲避,而是认认真真的望着周净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对景昭帝的孺慕和信任。 她的父皇可是大将军、大英雄! 在名声和大宣的选择题中。 父皇怎么可能会选择顾全自己的名声呢。 会这样选的就不是父皇了啊,那明曦就要去洞真阁翻找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丹药,她得喂给景昭帝吃顺便给他驱驱邪了。 明曦相信景昭帝。 周净之也相信明曦对景昭帝的了解。 是以。 周净之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若是陛下执意如此,那老臣也没办法了啊。” 算了。 名声而已,走 第171章言传身教 周净之果然没办法。 因为,几乎是他们在上书房谈起此事的隔天,景昭帝就直言自己要发兵南盘郡了。 大朝会上。 百官们吵成一团。 主和派:“陛下,此非良机啊——天灾后紧接战乱,自古以来都是乱世之象,请陛下三思啊!” 主战派:“好!陛下英明神武!什么乱世之象,明知有异却不作为才会引动乱世吧。” “可此事尚未定论,仅凭交趾郡郡守的一面之词就大动干戈,未免太冲动了些,还是先派人探查一二,再行定策也不迟啊。” “你们懂不懂打仗啊?探子回不回得来不说,等探子回来,人南盘早就乱了!” “你们武蛮又懂什么?大宣苦战已久,早该休养生息才对。” “嘿!你这酸儒!” “……” 不知怎的。 每次主和派和主战派争吵之后就会慢慢演变成文官和武将的争吵。 虽然。 文官·裴枝远正站在主战派那边。 听着身为武将的主战派同僚们对文官大放厥词时。 裴枝远表情淡然,站姿如松,手持玉笏上前一步:“陛下,发兵一事刻不容缓,但臣有一言请谏。” 景昭帝正被他们吵得头疼呢。 一听裴枝远有话要说,心想听吧也能顺便缓缓头疼的劲儿,便抬手示意他开口便是。 裴枝远:“臣以为,此次出征南盘郡的将士们,尽量控制在千人以下,以轻骑为主,再配以少量行兵,行兵需以斥候为先。” 这样的军队行动速度快,探查消息也快,无论是突袭还是正面交战都有奇效。 景昭帝若有所思。 “裴卿所言,倒是与朕昨夜的思量重合了。” 他也是这样想的。 轻骑能打能跑,若是南盘郡兵强,千人总有一个能跑回来求援的;若是南盘郡兵弱或是并无反叛之意,那千骑也足够安抚当地民众,更不会惹得百姓惊恐。 只是这轻骑出征,上百匹好马也必不可少,粮草更需多带,这一套下来,着实需费不少银钱。 这倒没事。 毅宗这二十年大肆搜刮的珍宝一样都没带下去,大部分都被景昭帝归入自己的私库里了,小部分他不喜欢的、又觉得明曦也看不上的就充入国库了。 还有毅宗在世时同时修建的多处行宫,景昭帝一上任就敕令他们停工了。 他要做的可是明君。 怎么能到处游山玩水呢! 先别修了。 等以后看孩子们喜不喜欢,不喜欢就放着等以后的,喜欢的话……另说吧。 景昭帝自幼苦惯了,对衣食住行什么的也不算太讲究,他也向来节俭,不喜铺张浪费。若不是要精心细养着几个孩子,恐怕皇室的支出还能缩减一大笔呢。 是以。 大宣的国库还是蛮充足的。 裴枝远听到景昭帝和自己想一块去了,心里也难得升起了几分君臣惺惺相惜之意。 他微微牵动着唇:“同时,陛下还可下令调动岭南军,命他们分出一支小队盯紧南盘郡动作,确定后再派军队与京中的轻骑军配合作战,方为上计。” 此话一出。 不少武将都若有所思的点头。 看不出来啊,裴尚书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倒是挺了解行军打仗一事。 千人轻骑或许真干不过南盘郡,但若是提前调动岭南军支援就不一样了,岭南军世代镇守岭南,是极富作战经验的军队。 若是加上岭南军驰援,这一战,真是想输都难啊。 景昭帝听完裴枝远的话,没有随口答应,而是认真点头:“朕会再想想的。” “是。” 裴枝远躬身长拜,手持玉笏又退回了百官长列之中。 百官又就着裴枝远的话开始了新一轮的激烈‘探讨’。 景昭帝兴致寥寥的听。 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众人恍然回神,纷纷闭上了嘴,敬畏的垂下头,不敢直视龙椅上端坐着的帝皇。 景昭帝垂眸俯视着一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们,他叹了口气:“众卿不必再言。” 他面容沉静,眉宇间是叫人难以直视的帝王威严。 景昭帝:“朕知道你们为何主和。” “你们忧心百姓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比朕还要担心着朕的名声,这不是错,只是——” “名声于朕如浮云。” 景昭帝说的豪情,仿佛真心实意。 假的。 其实景昭帝可介意了,谁家明君第一年登基是天灾人祸轮番登场的啊! 但没办法。 比起自己的名声,景昭帝更在意的大宣的将来是否能继续安安稳稳的走下去。 他缓缓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朕当然知道此时发兵,百姓们会将朕视若暴君,与父皇那般。” 听到景昭帝忽然提起毅宗,众人皆是诧异。能活到现在的朝臣几乎都明白,景昭帝不喜毅宗,非常,非常的不喜,不喜到不修陵墓、不茹素斋戒、不命人祭拜。 但他也从未公开指责过毅宗什么,毕竟是生父。 再如何混账,再如何恨,景昭帝也都留给了他最后一丝体面。 但现在。 景昭帝自己的体面都快保不住了,那他将毅宗拉出来溜一圈又有什么要紧?反正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被百姓指责的命运,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就完了! 况且。 景昭帝就不信了! 他能娶到枝君,能拥有自带祥云降世的明曦,他的运势怎么可以一直那么糟糕! 今年是天灾人祸,明年未尝不会是个朗朗丰年。 而且。 就算……就算不是丰年。 就算仍然灾祸不断也罢。 景昭帝哪怕已经知道了这之后几年的所有运势,他也还是会在此时选择发兵。 因为他不信自己更改不了。 他不信自己还能做的比毅宗更差! 景昭帝想要往下一位皇帝手里交付的是一个朗朗乾坤的大宣,是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富强万国朝圣的大宣,是以,他不畏任何挑战挫折。 只要大宣能延续下去。 景昭帝就会抛下名声、自身荣辱……一切与大宣国运不相干的事物。 明曦不想让大宣变得荒唐。 她还这样小,她受的是谁的言传身教呢? 是景昭帝啊。 …… 景昭帝:“朕不惧那些人言,谁爱说就任他说去吧,朕只担心一点——若是此时不派兵,南盘就真的乱了,南盘一乱,整个南方都要乱起来,南方乱了,朕在京中难道还能坐的住吗?” 反叛军永远是一个王朝最先要击溃的目标。 景昭帝不会允许南盘郡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叛乱,大宣的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允许的。 正如明曦所说。 早打早完事,越拖越不妙。 明曦有如此所思所想,皆因景昭帝自幼就是这么教导她的。 是以。 很多时候,明曦的看法就是景昭帝未曾宣之于口的决断。 是帝王的决 第172章决断 早朝的最后。 景昭帝沉声道:“此事不必再议,朕意已决。” “众卿既是忧心百姓,与其在朕这里做无用功,倒不如回去多动脑筋想想,该如何献些策上来好好谈谈治理民生的要事。” 决断决断。 帝王就该有着坚决的判断。 勇则能决断。 自古以来,能当上皇帝的人,又怎么少的了最重要的勇,又怎么能没有魄力做出他所认为正确的决定呢。 明氏皇族代代皇帝。 他们最最最不缺少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决断力。 就算是毅宗那种人也一样。 甚至,在暴虐性情的衬托下,他的决断反倒最为突出,毅宗一直有一种不顾他人死活只图自己爽快的决断力。 毅宗虽刚愎自负。 但谁也不能否认他在战事上的用兵,这也是决断带来的其中一种好处。 景昭帝能做皇帝,能在短短几月能将多数大权重新收拢掌心,靠的也是他的果决,比之毅宗,他甚至还有个愿意集思广益的优点。 只要不是太离谱的谏言。 景昭帝都能耐着性子听朝臣把话说完,但采不采纳,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愿意听取意见是礼貌,随意听之任之是懦弱。 景昭帝敢弑父啊! 他怎么可能是个懦弱的人。 以及他教育明曦的方式,也是在将她往能够听取建议但依旧坚持主体性最强的道路上引导的。 景昭帝希望明曦将她自己视为第一。 但也可以分出心神去听一听第二、第三……等人的意见,然后再视情况对自己的意愿加以修改,这才是景昭帝希望明曦长成的模样。 高坐王台,垂眉慈悲。 他不愿磨灭明曦生来霸道的性子。 但却求她愿意俯身倾听旁人的喜乐苦楚。 因为这是景昭帝心中最佳的皇室典范,也是他无意识中最希望自己成为的模样,更是他认为的帝王范本。 为了成为这样的范本。 景昭帝会努力的向之靠拢,会劝说自己耐心倾听,会容忍许多他不是皇帝时无法容忍的事。 而明曦呢。 她不需要努力啊。 在景昭帝的细心精养下,她生来如此。 ……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要出征南盘郡,决定无法更改,那就只能完善计划。 景昭帝问:“此次南盘平叛一事,可有爱卿愿带兵前去?” 计划的开端是一名主帅。 他话音刚落。 一群笏板就哗啦啦的举起来了。 “陛下,臣愿为您征战南盘!” “陛下,臣愿意!” “陛下……” 能走到这金銮殿上的武将们皆有一身本领护体,此时齐齐出声,嗓门大的惊人。 景昭帝都被震得恍惚了一下:“……” 嘶。 他是不是该把老二放到军营里去实训一下啊。 感觉还挺合适的啊。 景昭帝单手扶额,声音淡淡道:“愿意领兵前往南盘的将军站出来些,别嚷。” 声音太大,真的很容易吵得人头疼。 话音落下。 就有七八人往外站。 大多是几位年前进京述职正好赶上毅宗驾崩后便一直待在京中,又没有在景昭帝这儿领上京中武职的武将。 在这几位武将看来,新帝登基后并没有让他们接着回边境攻打其他小国,也没有指派事务给他们。 这或许是一种不重视。 能干到金銮殿上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事业心。 既然新帝并未注意到自己,那么就要争取机会立下军功,让陛下注意到自己啊! 南盘郡正是一次立功的好机会。 是以。 那些个敢拼敢闯、尚且无牵无挂的武官们便冲了出来。 景昭帝的视线略微挑剔的扫过他们。 最终。 他颇有些惊讶的看着其中一人:“宁卿?你也愿领兵前去?” 宁泓铮长拜道:“是,臣愿为陛下分忧!” 他并不是无职责在身的微末武将,正相反,或许是念着当初比邻而居之情,景昭帝还挺重用宁泓铮的。 不但晋他官职,还让他做了京城指挥同知,掌管内城布防。 用贪官的话来说。 是个很有油水可捞的职位。 景昭帝倒也不是没有其他信任的武将,他当初征战跟在身边的副将也不少,只是宁泓铮还挺对他胃口的。 话少,能力强,办事靠谱。 嗯。 这么想想,这趟南盘郡之行交给宁泓铮去办似乎也挺好的。 “……” “你想好了?” “是。” 宁泓铮已经有些年没出去打过仗了。 他也看出来了景昭帝之后是打算让大宣休养生息的,休养生息,也就是尽量不打仗的意思,那这军功就不好挣了啊。 宁缊就只能进军营慢慢熬日子了。 熬个几年,自然也会晋升。 但这也只是纸上谈兵,没见过血的兵怎么能做将军。 长子习武比从文有天赋的多。 宁泓铮自然不愿只让他承继家中荫庇,留在京中做一巡城小吏,虽然安稳,日后却再难有所建树。 这不是大丈夫该有的天下! 是以。 宁泓铮想要争取这个入南盘郡平叛的机会,他会在此行带上宁缊,叫他跟着好好长长见识。 次子跟着三殿下做了伴读。 看他那日夜捧着书卷拜读的模样,从军之路怕是走不通了。 宁泓铮需要为宁家培养出下一个能荫庇后辈的将军,嫡长子宁缊自然当仁不让,尽管他才十二,但这是宁家子该经历的,宁泓铮不会心软。 等长子年满二十,若能有机会,宁泓铮还甚至想要恳求陛下下令将长子支去漠北边境待个几年呢。 没吃过沙子的将军就是纸糊的。 宁泓铮深谙这句话。 他朗声道:“陛下,臣愿立下军令状——不平南盘乱象,绝不回京!” 宁泓铮不想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在陛下面前,没必要玩什么讨价还价、以退为进的把戏。 他既然想要和大家争取这次出征,那就该大大方方的直接说出他能够给出的最佳条件。 遮遮掩掩的像什么话。 他们武将讲究的就是一个光明磊 第173章军令状 宁泓铮的话音刚落。 百官皆是侧目,表情震惊不已。 不是吧? 兄弟你连军令状都敢立啊?! 这也太…… 你一个京城指挥使同知还和他们这些个没有事干的人抢什么活啊! 军中无戏言,立下军令状,白纸黑字,那就是必须要兑现的啊。 不然就是依军法处置。 军法森严。 基本上没完成军令状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若是景昭帝再狠心些。 说不定家里人也得跟着一块掉脑袋。 其他几位武将们也只是想在景昭帝面前刷刷脸,找点存在感,可不敢将自己的脑袋别到裤腰带上去啊。 “宁卿确定?你愿意立下军令状?” 景昭帝眯起眼,他盯着宁泓铮,再一次确定道。 “是!” 宁泓铮回答的很响亮。 景昭帝略微停顿,视线从宁泓铮身上平移挪开,扫向方才那些离开队列站在中央的武将们,“你们呢?可有异议?” 武将面面相觑,对视一眼。 大多人都无奈摇头,齐齐躬身道:“回禀陛下,臣等并无异议。” 谁能跟宁泓铮比啊。 这疯子。 军令状说立就立。 他不想活了他们其他人还想活呢。 以后也不止是这么一次在景昭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这次就算了吧。 而且。 陛下如此问询,其实就是属意宁泓铮了,现在询问他们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的意思。 他们能在毅宗在世时活到现在,也就证明了都不是没眼力见的蠢货。 真正没眼力见的都上乱葬岗了。 景昭帝点头,“嗯,你们先回去吧。” 武将们躬身再拜,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服了,但也有人不服。 一位年轻气盛的小将:“陛下!臣也可以立军令状!” 武将震惊。 呦。 还真有个没眼力见的! 亏得小将年纪轻,尚未娶妻生子,了无牵挂才敢和宁泓铮这种半疯了的抢着立军令状。 景昭帝慢慢的抬眼望去。 “哦?你也愿意?” “是,臣愿意!” 小将挺直胸膛,年轻人脸上满是斗志昂扬的激情。 宁泓铮闻言,依旧面无表情的跪在那儿。 他能说的都说了,能给出的保证也都给出去了,既然有人和他争抢,那么该如何选择就只能是景昭帝的事。 谁都没有资格对景昭帝指手画脚。 宁泓铮更不可能用过往那淡薄的邻居情分去要挟景昭帝为他做什么。 这不是一个臣子该做的。 “二位爱卿都愿意立下军令状啊。” 景昭帝倒也没有特别想把宁泓铮派出去,毕竟这是他很有能力的下属,也正是用的顺手的时候。 但他也知道,宁泓铮选择在此时提出自己愿意出征也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在的。 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可以选择不去倾听下位者的愿景。 但若是要物尽其用,为了能更好的驱使他们,景昭帝愿意给他们机会。 “若是朕没记错的话,二位都是武举出身吧?”景昭帝说,“此次南盘是轻骑出征,武举中亦有骑射一项,既然如此,那就比一比骑射吧。” “谁胜了,谁就去南盘。” 这也是很合理公平的选择了。 景昭帝是这样的,他这人行事作风阴,一般不会留下任何能让人挑刺的纰漏,就算他心里更偏向宁泓铮,他也会给小将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能人竞之,景昭帝愿意给予百官公平。 明曦这点就和他很像。 他们都愿意给聪明人、能人异士一个机会。 只是这种机会也只会放在高水平线上,如果对方能够到那就没什么问题;但对方若是够不到,那以后就只配次一等的机会了。 景昭帝提出比试。 想要争取机会的二人又有何不应呢。 宁泓铮:“是,臣遵旨。” 小将立刻答应:“是!” 景昭帝思索了一下,缓缓道:“柳德鸿。” “奴才在。” 柳德鸿从太和殿正殿后侧疾步而出。 景昭帝:“曦儿他们是下午的武课?上午可有要用演武场的?” “回陛下,没有。” “嗯,那就让人牵几匹马过去,再按武举试场的骑射一试摆些草靶。” “是。” 柳德鸿立刻退出了太和殿,领了几个宫人,朝着演武场去了。 太和殿内。 景昭帝:“诸位,还有何事要奏?” 众人皆默然。 这几日的大事不就南盘郡叛乱一个嘛,既然陛下执意派兵,那他们还有什么好奏的。 有意见的人,要奏也得回去写封折子慢慢奏。 没啥意见的人。 回家洗洗睡了等消息就行。 景昭帝:“既然无事要奏,那就退朝吧。” “是,微臣告退——” 百官按照入殿倒序鱼贯而出。 景昭帝又点了几个人:“太傅,裴卿,谢卿,还有二位要比试的将军都留一下。” 周净之等人的脚步一顿。 “是。”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 景昭帝让几人在前殿稍等片刻,他自己去后殿换下了那身繁琐的朝服,重新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裳。 景昭帝:“走吧,去演武场。” “是。” 宫人要为景昭帝备御辇,他摆摆手:“就这么点路,不必。” 他又不是毅宗那个老东西。 这么点路还是走的了的好吗,何况,景昭帝最近正在加强锻炼。 之前没做皇帝时,他还能忙里偷闲,每日都去锻炼那么一小会儿;可自从当上皇帝之后,景昭帝的案牍上堆满了批不完的折子,这还能锻炼个什么啊。 他觉得自己的武功都退步了许多呢。 景昭帝深知,身体健康才是长久执政的本钱。 像毅宗,五十来岁登基还能做满二十年皇帝,身子骨壮的跟头牛似的。 景昭帝很厌恶毅宗的一切。 但他倒是想要遗传一下毅宗的身体素质。 是以。 他不放过一切可以锻炼身体的机会。 景昭帝回头瞥了眼恭敬垂首跟在身后的臣子们,他忽然笑道:“朕还年轻,多走走也没什么。不过,太傅可要乘辇?” 周净之吓了一大跳,连忙摆手:“不不不,老臣还走得动,陛下您就别折煞老臣了!” 天子不乘辇他乘辇。 他疯了吗给自己找这种不痛快?传出去了,言官们都能弹劾死他! 景昭帝:“好吧。” 他重新转回头去,偶尔扭扭脖子活动筋骨,看上去只是随口一提。 周净之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 谁又惹他了? 好端端的拿自己寻乐子是几个意思。 周净之开始仔细回想自己近来到底做了什么事,才让景昭帝玩心大起突然来捉弄他。 想来想去。 也不过就是当初质问景昭帝为何给三殿下特权的事。 周净之:…… 不是吧陛下。 您这反射弧也太长了点 第174章去看看 去往演武场要路过上书房。 刚下早朝的时间,正是宫里几个孩子到上书房默背温习的时候。 一般来说,他们各自的先生会在下早朝后就来到上书房,然后开始今天的授课。 早朝下得早,先生们今日上课教学的内容就多一些,课业也会多一些;下的晚呢,课业自然而然也少一些。 是以。 明峭每日都在祈祷早朝的时间能稍微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直接拖到用午膳时,这样就不用上文课啦! 比起动脑子。 明峭更喜欢动手脚。 比如,耕耤礼那三日农活干完,四个孩子里就属明峭最精神,他当然也是累的,只不过睡一觉就好了,恢复力很强。 而明叙回来就病倒了,裴照惟亦是如此,两人一块找周净之请假。 明曦和灵玥没什么大碍。 有父兄护着,她们没干什么太累的活计,自然也谈不上累倒。 总而言之,明峭一点也不想上课。 与之相对的就是明曦。 明曦可太喜欢上课了,她每天就盼着上课呢。 温习对她来说不如吸收新知识更有趣,明曦记忆力太好,记住的东西没个三年五载都忘不了,反复去背诵同样的文章在相近的时间段并不会给她带来更大的收获,她更想要听更多新的文章、知识。 今日也是如此。 明曦正在和宁濯互相抽背着昨日学习的新文章,明叙和裴照惟亦是如此。 忽然。 候在书房外的守白探头道:“三殿下。” 明曦:“嗯?” 她撩起眼皮,缓缓地看了过去:“怎么了?” 守白:“陛下刚才带着周太傅等人经过了门口,还有宁将军。” 明曦:“!” “什么?父皇他们来这边干什么?下早朝了?周老怎么没有来上课呀?宁师傅也在?这是怎么回事呀?”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的守白措手不及。 明曦一问,房中其他三人也纷纷侧目望来。 明叙心中惊讶。 父皇这是要带周老他们去干什么? 不可否认,明叙也有点好奇了。 坐在他身边的裴照惟注意到了明叙的走神,他忍不住提醒了一下:“殿下,天地则已易矣的下一句了。” 先把昨天的书背完,之后再想别的事。 裴照惟发现明叙其实还挺容易走神的,明叙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其实早已神游天地,做伴读的这段时间,裴照惟偶尔还得盯着明叙不让他走神。 “啊?哦对,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变矣……” 明叙回神,磕巴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背。 守白还没来得及回答明曦的问题。 与此同时,和守白一样耳聪目明的知黑也探出身子补充道:“他们去的是演武场的方向。” “演武场?” 明曦喃喃自语。 听到她声音,宁濯面色如常,将书盖上,小心妥帖地收进了自己的书匣中,然后才好整以暇的看向明曦。 果然,下一瞬。 明曦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我们去看看吧!” 宁濯微微弯起唇角:“好。” 他就知道。 明曦兴奋地点头:“嗯!” 她就知道。 宁濯一定会答应自己的,因为她们俩是天下第一好的朋友呀! 末了。 明曦又看向已经将头彻底转向自己的大哥哥,她立刻邀请道:“大哥,一起去呀,我们去看父皇和周老,还有宁将军在做些什么呀。” 明叙一愣。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裴照惟。 裴照惟:“……” 大殿下你怎么回事,在这种时候征求我的意见吗?我才是你的伴读啊,我得听你的而不是你听我的呀,大殿下! 实际上,明叙还真没有要征求他意见的意思,他只是下意识瞥了一眼。 但既然对上眼了,明叙:“表哥,一起去吗?” 裴照惟:“……走吧。” 反正周老也不来上课。 山不就我我就山,那就大家一起去找周老好了。 - 演武场。 柳德鸿已经带着宫人将演武场布置成了武举考试时骑射的试场模样,虽做不到完全一模一样,但也足够二位武将一较高下了。 景昭帝环视四周:“马呢?” “回陛下,奴才已经命人去百兽园牵马了。”柳德鸿回道。 不一会儿。 宫人们牵着几匹宫内精心饲养着的好马回来了。 景昭帝:“二位,各选一匹吧。” “是。” 宁泓铮与那小将一同上前,他们都是驰骋沙场的老手了,自然知道选马该选什么样的。 小将率先挑中其中一匹:“微臣选它。” 宁泓铮瞥了一眼。 嗯……这匹马年纪小,看着精力十足,腿长腰腹紧,的确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宁泓铮也没多犹豫,随意选了匹合眼缘的。 这毕竟是皇宫百兽园养出来的马,这些马里或有高低,但个个比之汗血宝马也不差什么了,它们之间差的也不算太多,选什么都一样,比的终究是骑术。 景昭帝:“都选好了?” “回陛下,微臣选好了。” “嗯。” 景昭帝微微颔首:“你们可以先上马跑两圈看看,熟悉熟悉,一刻钟之后再开始比试。” “是。”“是。” 小将听完,一个翻身就上了马背,双腿用力一夹,那马就窜了出去,看得出来他骑术非常娴熟。 宁泓铮见状,也不紧不慢的上马,绕着场地小跑了起来。 景昭帝趁这功夫,又将谢尚书叫到身边:“谢卿,此次轻骑出征所需的粮草军饷,你今日回去算个大概,明日报上来给朕瞧瞧。” 谢尚书立刻应下:“是,微臣明白。” 里面正跑着马呢。 柳德鸿则在演武场门口逮住了四个孩子。 他一脸震惊:“这?大殿下,三殿下,裴公子,宁公子,你们四位怎么……”会在这儿。 话还没说完。 柳德鸿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可不得来吗,二位殿下的文先生、武师傅都在这儿呢。 都把人老师带走了,还指望学生乖乖坐在学堂里自习?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又不是人人都像三殿下那样聪明伶 第175章想要师傅赢 柳德鸿正发愣呢。 明曦凑到他前面,甜甜的笑着:“柳公公,我来找父皇,我们可以进去吗?” “这……” 柳德鸿犹豫了一下。 演武场此时已被布置成了跑马试场,马儿烈性,一不小心就可能会伤了贵人,他担心明曦等人的安全。 但他担心是他自己的事,如何决断是景昭帝的事。 柳德鸿:“请诸位稍后,奴才进去向陛下通传片刻。” “好喔。” 明曦乖乖的答应。 明叙:“劳烦柳公公了。” 柳德鸿连忙行礼,“大殿下言重了。” 他忙不迭进去向景昭帝报告此事,景昭帝一听,皱了一早朝的眉宇登时就舒展开了。 “让他们进来。” “是。” 柳德鸿又疾步而出,将四人领到了景昭帝面前。 裴照惟、宁濯:“臣参见陛下。” 他们被选为皇子伴读之后,便已为九品官员,在景昭帝面前是理应自称为臣的。 明叙也连忙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明曦左右看了看,看见有谢尚书这个外人在,便学明叙半曲膝弯行礼:“儿臣也参见父皇!” 景昭帝一个没忍住,差点就笑出声来。 真是。 这孩子什么时候向自己行过如此郑重的礼啊,稀奇,还挺有趣的。 景昭帝原本想快步上前亲自将明曦抱起,但他也下意识环顾身侧,一个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谢尚书,一个暗示他不该宠溺明曦的周净之。 景昭帝:“……” 他站定不动,无奈抬手。 “起来吧。” “是。” 孩子们陆陆续续起身。 明曦兴高采烈的跑到景昭帝身边:“父皇!你们来演武场做什么呀?” 她一边问,一边自己四处张望找答案。 刚抬头。 就与正在跑马的宁泓铮对上了眼,明曦扬手朝着那边挥了挥:“师傅——” 宁濯也仰脸看向那边。 听到动静,宁泓铮愣了一瞬,回神后也朝着那边挥了挥手。 景昭帝发现她自己瞧见了,也就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让宫人给这些孩子看座。 “父皇。” 明曦问,“我师傅是要和别人比骑马吗?” 景昭帝:“是啊。” 他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宁濯,犹豫后还是开口:“他们二人自请出征南盘郡,都愿立军令状为誓,朕选不出来,便只好让他们比试一场定胜负了。” 军令状? 明曦愣住,宁濯也跟着愣住。 她们不小了,也都知道军令状是什么意思,宁濯是家学渊源,明曦则是跟着景昭帝出征时听说过。 当年毅宗再如何针对景昭帝,也没让他立过军令状。 这玩意只能自己提。 旁人提,怎么都像是逼人直接去死的意思。 明曦:“那……那么严重啊?” 景昭帝点头。 就是这么严重,要是南盘真的乱了,后果比军令状还要更严重呢。 “好吧。” 明曦都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宁泓铮能赢了。 赢了就得立军令状。 输了反而还一身轻松。 明曦郁闷,她难得有个这么好看的师傅,怎么就主动要立军令状了呢。 想到这儿。 明曦又看向身边颇有其父风姿的宁濯。 宁濯知道这事儿吗。 明曦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一派平静,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块脸,看不出来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么宁濯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啊,他又没回家,宁泓铮在上武课时也没同他提起过,这他要上哪知道去。 但宁濯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的父亲是武举人,也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将军。 宁濯相信他。 至于父亲为什么突然要立军令状的原因,宁濯也大致能猜到一些,无非是为了大哥或者是他吧。 不然。 一向理智的父亲是绝不可能为了争面子而做出如此冲动之举的。 宁濯的确担心他,但宁濯也会支持他。 正如他希望自己能永远和明曦做好朋友一样,对于认定的人,宁濯总是无条件百分百交付信任的。 宁濯心里琢磨来琢磨去,表情倒是一点没变。 算了算了。 晚点直接问好了,明曦重新转回头,紧紧的盯着还在熟悉马和场地的宁泓铮。 景昭帝忽然问众人:“你们觉得谁会赢?” 他问的突然。 众人也想的突然。 周净之摸摸胡子:“老臣不懂如何选马,但观他二人方才选马时的神色,应当是那小将能胜。” 那马看着就膘肥体壮的。 谢尚书也称自己不懂这些,但他选的是宁泓铮,理由说什么宁将军年岁更长,阅历更足些。 其实景昭帝也是这么觉得的。 大人们都答完了。 景昭帝的目光又落到了孩子们身上。 明叙踌躇片刻后才小声开口:“儿臣、儿臣觉得是宁将军。” “哦?为什么?” “……” 明叙答不上来,他只是和宁将军更熟悉些。 明叙是个心肠很软很容易被情分打动的人,他天然靠近着离自己更近的一方。 有点帮亲不帮理的意思。 见明叙答不上来。 景昭帝也不再追问,长子怯弱,问多了反倒紧张害怕。 裴照惟身为明叙的伴读,自然不会拆明叙的台:“臣也觉得是宁将军。” 景昭帝笑了笑。 “那你们俩呢?你们是怎么想的?” 轮到明曦和宁濯时,景昭帝的语气就很明显的柔和了许多,看的周净之暗暗叹气。 陛下真是…… 旁人说归说,改是一点都不改啊! 瞧他对大殿下和对三殿下的表情,真真是变脸绝技。 明曦:“我想要师傅赢。” 宁濯看了明曦一眼,也点头:“臣也是。” 景昭帝:“嗯?你们知道立军令状的意思吗?” “知道呀。” 明曦眨了眨眼睛,略带谴责的看着景昭帝:“父皇你忘啦?你以前给我讲过的。” 宁濯:“臣知道。” “那你们还希望宁泓铮赢?” 明曦:“因为师傅想要赢啊。” 不想赢为什么要答应比试,不想去南盘为什么要立军令状。 明曦不知道宁泓铮这么做的原因。 可她自幼接受到的教育就是:在不伤害旁人的前提下,只需要考虑自己想不想就好。 所以明曦认为。 既然宁泓铮想要去,也愿意参加比试,接受军令状的后果。 再担心再不舍得也一样。 她就是会想让宁泓铮如愿以偿啊。 明曦是不会硬要将人捆在自己身边的。 比如还在金陵救灾的关荣禾,比如想要前往南盘郡平乱的宁泓 第176章终点 景昭帝听得有些惊讶。 但也很欣慰。 明曦成长得很好,她没有因为自己喜欢或是不喜欢就剥夺他人选择的权利,只要是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她都支持。 很多时候。 景昭帝一方面觉得自己没有养好她,一方面又觉得她已经足够好了。 若是要让他从头再养明曦一次。 他也相信,明曦一定还能更好一些。 明曦没有反问景昭帝觉得谁会赢,父皇就是因为选不出来所以才让这二位来演武场比试骑术的。 这时。 柳德鸿提醒道:“陛下,一刻钟到了。” 景昭帝:“嗯?那就让他们开始吧。” “是。” 宫人们小跑着去把二位将军叫回, 跑马的熟悉过程结束了,宁泓铮和小将都驱马来到景昭帝面前。 宁泓铮正要翻身下马行礼。 景昭帝抬手,“不必下来了。” “柳德鸿,那两张弓拿来了吗?” “在这儿呢,陛下。” 柳德鸿让两名宫人将一早就备好了的两张雕漆金箔大弓呈了上来。 景昭帝:“这是朕的私库里存着的两张神弓,是当年吐蕃进贡而来,今日二位爱卿勇气可嘉,这弓便赠予你二人,望尔等能将这心中之勇化为力量,将那南盘彻底平定。” “是,谢陛下!” 小将激动的很,他本就年轻,又很少与景昭帝接触,此时突然得了赏赐,自然欣喜非凡。 “谢陛下恩典。” 宁泓铮就内敛得多,他听从景昭帝命令不便下马,就干脆俯身拜之,直到低于景昭帝才缓缓回身。 景昭帝挺喜欢这样的。 恭敬总比轻慢好。 意气风发确实不错,但景昭帝更希望在臣子眼中看见的是臣服和恭顺。 宁濯这点就很像宁泓铮。 父子俩都对认定的君主格外忠诚和郑重。 景昭帝点头,“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明曦凑到前面一点:“师傅加油!” 宁泓铮:“多谢三殿下。” 宁濯也盯着父亲瞧,等他看向自己时,微微颔首示意。 宁泓铮懂他意思。 次子向来如此,寡言少语,但心思细腻,很多话他只是不说,却不是不忧心。 说不出来也没关系。 没有人规定孩子就必须是活泼好动的,内敛的孩子也很好。 宁泓铮:“濯哥儿,不要担心。” 宁濯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的点了下头。 明曦捅咕了一下宁濯。 她知道宁濯也是很关心宁将军的,他只是不好意思说,作为朋友,明曦当然义不容辞的推动他! 宁濯被她搡了一下。 他耳廓红了,才又启唇:“爹,你……加油。” 这话可不得了。 宁泓铮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软和的话从宁濯嘴里说出来啊。 他吓了一大跳。 好半晌才回了一个“嗯”字。 和擅于表达感情的景昭帝父女俩不同,宁家父子向来是少言寡语的,甚至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但…… 宁泓铮在心里回味了一下,只觉得这种感觉还不赖。 也没等他多回想。 比试就要开始了。 柳德鸿:“二位将军请准备。” 演武场上。 十三个草靶一字排开,在春风中微微摇晃。 宁泓铮与小将已退至百步开外,各自勒马而立。 两人都提上了方才景昭帝御赐的雕漆金箔大弓,箭壶悬于马侧,羽翎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父皇,”明曦凑到御座旁,压低声音问,“不是只比骑马吗?怎么还要射箭?这要怎么比呀?” 景昭帝垂首看她,唇角微扬:“百步之外,策马奔驰,一共三圈,过十三靶,射十三箭。中靶多者为胜。” 明曦掰着手指数了数,眼睛亮起来:“那要是都中了呢?” “那便看谁射得准。”景昭帝顿了顿,“靶心有红心,中红心者,胜一筹。” 明曦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那要是都中了红心呢?” 景昭帝看了她一眼:“那便再看谁先跑完。” “哦——”明曦拖长了尾音,转头去看宁濯,“宁濯,你爹射箭厉害吗?” 宁濯抿了抿嘴,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射术就是宁泓铮手把手教的,当初在崇文馆力压众人,父亲自然更厉害些。 明曦满意地笑了。 柳德鸿扬起手中令旗,高声道:“预备——” 两匹马同时绷紧了身躯,骑手俯身贴鞍,弓已在手,箭已在弦。 “开始!” 令旗落下的瞬间,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马蹄翻腾,尘土飞扬。 第一靶! 宁泓铮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笃”的一声,正中靶心! 那小将也不遑多让,几乎在同一时刻放箭,箭矢擦着宁泓铮的箭尾,同样钉入红心! “好!” 明曦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又硬生生忍住了,只用力攥紧了宁濯的袖子。 宁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口,没有抽开,反而将手一伸,更方便明曦拉扯了。 第二靶、第三靶、第四靶—— 两匹马并行飞驰,两道箭矢几乎同时离弦,又几乎同时命中。 靶心上,箭翎颤动,几乎每一个都钉上了两支紧挨着的羽箭。 明曦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比试——不是跑得快,也不是射得准,而是在狂奔的马上,在颠簸的瞬间,在风声中,一箭又一箭,精准无误。 好、好厉害! 明曦一直都知道习武是对身体有好处的,但她不知道原来习武还能这样! 就这一次比赛。 直接引得明曦对习武的兴趣大增。 比试还在继续。 两圈跑完,宁泓铮领先小半个马身。 第三圈过半时,那小将忽然发狠,整个人伏在马背上,鞭子连挥三下,马儿吃痛,竟骤然提速,硬生生将距离缩短到了半个马头。 场边响起一阵惊呼。 景昭帝放下茶盏,微微眯了眯眼。 宁泓铮依旧沉稳。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挥鞭,只是轻轻松了松缰绳,双腿有节奏地轻叩马腹。 他胯下的马儿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步伐不变,呼吸却愈发均匀有力,竟然也加速了起来。 最后一圈。 终点在即。 那小将拼尽全力,几乎与宁泓铮并驾齐驱。 十丈。 五丈。 三丈—— 两匹马几乎同时冲过终点! 全场寂静了一 第177章主将、副将 马蹄掀起的尘土飞扬。 柳德鸿伸长脖子看了半天,转头看向终点线旁的宫人。 那宫人也懵了,和身边几人对了半天才小跑着过来。 “启禀陛下……”他跪地禀报,“二位将军……同时冲线,不分先后!” 一片哗然。 明曦双眼亮晶晶的:“一起赢的!父皇,他们一起赢的!” 景昭帝挑了挑眉,看向场中。 宁泓铮勒住马,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那小将已是满头大汗,大口喘着气,脸上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又夹杂着一丝敬佩。 习武之人虽不是人人大善之辈,却也都会对武艺高强之人心怀敬畏。 宫人们又连忙去查看靶子上的箭矢,结果每个靶子上几乎两只箭矢都命中了红心,只是宁泓铮的箭会更靠近中心点罢了。 草靶在众人面前一字排开,尾羽分别两种颜色的箭矢插在上面,一目了然。 这一场比试下来。 小将知道自己方才已经尽了全力,而宁泓铮却还是不紧不慢、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由此便知,宁泓铮的骑射功夫一定胜他一筹,只是马儿缩短了差距罢了。 再一看准头。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反正他服了! 二人驾马行至景昭帝等人面前,翻身下马,拜见景昭帝。 “陛下。” “好。” 景昭帝从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好一场比试。” 他站起身,目光落到二人面上。 “宁将军骑术老辣,沉稳如山。”景昭帝看向宁泓铮,“三圈跑完,气定神闲,可见功夫在平时。” 宁泓铮再垂首:“陛下谬赞。” 景昭帝又看向那小将:“你年轻气盛,敢打敢拼,最后那一下,朕都替你捏把汗。” 小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臣……臣只是想赢,没想那么多。” “想赢,是好样的。”景昭帝点头,“军中就需要你这样想赢的年轻人。” 他转身,对着在场所有人道: “今日这场比试,不分胜负——因为他们都是赢家。” “宁将军赢在沉稳,小将军赢在锐气。朕要的,就是这样的将才。沉稳者镇守后方,锐气者冲锋陷阵,相辅相成,何愁南盘不定?”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陛下圣明!” 景昭帝抬手让他们平身,又看向宁泓铮:“宁泓铮。” “臣在。” “你年岁长些,经验也足些,此次南盘之行由你领兵。” 景昭帝声音平稳,“若是南盘之行顺利,等你回来,朕会晋你为都指挥使。” “是,臣谢陛下隆恩!” “这位,”景昭帝朝小将努了努嘴,“朕封你为主帅,他为你的副将,你带一带。年轻人有锐气,但缺火候。你把他打磨好了,将来也会是一员猛将。” 宁泓铮看了那小将一眼,小将也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满脸写着我想去我想去。 宁泓铮:“……臣遵旨。” 小将闻言,眼睛一亮,当即朝他抱拳:“多谢陛下!多谢宁将军!末将一定好好跟将军学!” 经过刚才的比试,他对宁泓铮也算是彻底服了。 能跟着这样一位将军去南盘历练,小将不胜荣幸。 明曦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凑到宁濯耳边小声说:“师傅这样是不是要收新徒弟了。” “不算。” 宁濯摇摇头。 他父亲既然当了明曦的师傅,自然就不好再收其他的徒弟。 不然,谁都想和皇子同出一师门,为了避免明曦被牵扯入莫须有的情分,没有景昭帝的允许,宁泓铮不可能再收徒。 况且这位小将能参与早朝,本身官职也不会太低,自然也有家世扶持,这次只是跟着宁泓铮一块行军,学些东西罢了。 虽然如此。 但宁濯看向父亲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能用一场骑射让人对他心服口服。 真的很厉害啊。 宁濯注意到了,景昭帝看向父亲的眼神里皆是满意,是惜才之意。 他未来也想要得到君主的认可。 思虑至此。 宁濯忽然转头看了一眼明曦,却又在明曦回望过来之前,匆匆地移开了视线。 君主。 君主啊……他未来的君主又会是谁呢。 宁濯垂下眼。 要是可以的话,比起一看就不得武将喜爱的明叙,他更愿意效忠聪明伶俐、足智多谋、优点数不胜数的明曦啊。 会有这样一天吗? 宁濯不知道,但他的心中始终保有这样一份期待。 - 南盘事定。 该批奏折的就得去批奏折,该回上书房上课的就回上书房上课,该回各部任职的也就回去了。 景昭帝决定在回乾清宫批奏折之前,先亲自把明曦送回上书房。 他也是有段时间没有送孩子去上学了。 主要原因还是太近了,明曦从自己的承乾宫乘轿辇到上书房也就一刻钟的事,根本用不着送啊。 但景昭帝倒是经常去接她下学。 景昭帝让其他人自行散去,他还想和明曦说说话,众人便告退先行了。 等周净之的身影一消失。 景昭帝忽然弯腰,一把将孩子抱起,低声问:“曦儿方才说,他们一起赢的?” 明曦无比熟练地揽住景昭帝的脖子,点头:“对啊,冲刺不分先后,又都射中了红心,不就是一起赢的吗?” “那依你之见,谁更厉害?” 明曦想了想,认真道:“我师傅更厉害,但那个小将军以后可能会更厉害。” “哦?为什么?” “因为师傅已经很厉害了,可是他年纪大了,不会再变很多;但那个小将军还在学,以后有可能越来越厉害,也有可能会慢慢不厉害。”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父皇现在把他们放在一起去打南盘,就他们都厉害了。” 一个人总归是不如两个人厉害的。 只要不是蠢人,一加一到底还是会大于二的呀。 景昭帝微微一愣。 “那曦儿知道父皇为什么选宁将军做主帅,又为什么选那少年做副将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宁泓铮胜了。 他们原先约好的分明就是谁胜了谁去南盘,而现在宁泓铮胜了,景昭帝却说他们二人都胜了,这其中有些深意。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其实就没指望五岁的明曦能明白。 但他还是问了。 或许……景昭帝还是想要教明曦一些什么吧,总归学了更好。 明曦点头,“知道。” “因为师傅现在就是更厉害,所以父皇选他做主将。但那个小将军也很厉害,而且他跟着师傅学一定会变得更厉害,那样父皇以后就会有两个厉害的将军可用了。” 景昭帝听了,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但一旁的柳德鸿看得分明——那是陛下极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笑。 “嗯。” 景昭帝轻轻摸着女儿的发顶,目光温柔的不可思议:“曦儿说得对。” 明明已经感慨过很多次了。 可景昭帝还是想说—— 他的曦儿啊……怎么能如此聪慧过人、心思机敏! 更是。 当之无愧的天潢贵胄 第178章南盘急报 对于景昭帝来说,宁泓铮的确比那小将要更同他关系亲近些,他也更属意宁泓铮一些。 但这又如何。 身为帝王。 景昭帝只需要考虑如何让臣子对大宣更忠诚些,他们的利用价值如何才能更大些。 至于臣子们内心的小九九。 他不管,也懒得管。 景昭帝是个擅于驭下的君主,他只要求下属能够达成他交代下去的任务,至于下属在其中的心思,在不触及他利益的情况下,景昭帝会选择视而不见。 正如明曦所说。 宁泓铮一人出征,景昭帝的确放心。 但若是此行能替他历练出又一位猛将,何乐而不为呢。 大宣不缺武将。 但仍需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 景昭帝自幼从军,调兵遣将一事难不倒他,封王后更是于权谋洪潮中搅弄不断,于帝王心计上也不逊于旁人,他会这么选,不足为奇。 但明曦。 她显然是个出类拔萃到有些异常的孩子。 或许是周净之教授的帝王之策起了作用,又或者是这孩子生来天赋异禀,才让她能在如此年幼时和景昭帝想到一块去。 总之。 景昭帝说句丝毫不偏颇的话—— 长子比不过她。 若非、若非明曦是女子之身,景昭帝或许真的会动许多称得上是大逆不道的念头。 可惜啊。 可惜。 - 大朝会吵吵闹闹,大家讨论不出什么内容,也无法反驳景昭帝的决断。 他们只好尽可能地完善行军一事,规划好行军路线,不要影响到各地百姓为先,尤其是金陵附近,那儿的百姓经不起任何心惊了。 很快。 四月十七。 宁泓铮率领的千名轻骑南下了,从京都到南盘郡,骑兵行军仍需二十余日。 与此同时。 领了宁泓铮军令的小将也带着一小支轻骑队伍从中段改道去了岭南,面见岭南军主将。 轻骑的动静太小了。 他们路过每一处郡县时都掀不起一点波澜。 路遇的百姓们偶尔瞧见行军队伍,看着那区区千人的队伍也起不了什么疑心,最多只觉得他们是先行迁营的部队,心中惶恐之后又等上几日,怎么也不见后方大部队,便更不觉得这是一支要打仗的队伍了。 是以。 宁泓铮顺利的带着这一支骑军抵达了与南盘郡交接的交趾郡。 交趾郡郡守早早的迎了上来。 二人入郡议事。 此后的战策也被快马加鞭送往了京城,在夜深前送到了乾清宫的案牍上。 - 恰好。 明曦正握着笔杆在乾清宫临着字帖。 柳德鸿将密报呈上时,瞧见明曦正在其中,目光不偏不倚,没有特意避开明曦,也没有任何一丝犹豫:“陛下,南盘急报。” 避什么避。 在陛下这里,三殿下就没有任何需要避开的时候。 身为大内总管,柳德鸿早已将景昭帝的脾性摸了个门清。 景昭帝将手中的书一放,眉峰扬起:“总算来了。” “是。” 柳德鸿将密报呈上。 明曦好奇地望了过来,只是她没有放下笔,也没有起身。 跟着周净之学了这么久,她也慢慢明白了些道理,比如,父皇能看的东西不一定是她能看的,当然,她看不得的,大哥哥他们也别想看。 但是。 明曦虽然不起身,那亮的跟太阳似的一对大眼珠子可没有闭上啊。 感受到女儿无比强烈视线的景昭帝:“……” 他无奈的笑笑。 “曦儿,过来吧。” “好!” 明曦立刻笑开了,一骨碌就从书案前爬起来,脚步噔噔的跑到景昭帝面前。 要是周净之在此。 明曦恐怕还会睁着大眼睛看向他,好声好气的说,这是父皇叫她去的,可不是她自己要去的哦。 是她的父皇疼她爱她。 可不是她仗着盛宠胡作非为哦~ 孩子是很敏感的。 自搬离乾清宫后,明曦来乾清宫找景昭帝的次数大大减少,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想要见到景昭帝,而是她懒得看见那些来乾清宫与景昭帝议事的朝臣。 每一次见,明曦都能感觉到对方投射在她身上的视线代表着什么。 是惊奇,是警惕,是谴责。 这种情绪不单单针对明曦个人,更是要摆给景昭帝看的态度。 整个大宣的朝臣皆知。 景昭帝对膝下第三子疼爱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地步。 这种疼爱不加掩饰,于是出身儒门的臣子们对明曦的警惕也愈发的不加掩饰。 明曦不怕这些。 但她不想让父皇每天都看见旁人糟心的脸色。 父皇每天要处理那么多的政务已经够累的了,那些臣子不心疼她的父皇,她还要心疼呢。 同时。 明曦也不希望总是从别人口中听到将她和大哥哥、二哥哥比较的话,即便都是夸她聪颖的也一样。 真难听。 她很不喜欢。 这有什么可比的呢,反正明曦从来没想过要跟哥哥姐姐们比什么。 她有她的父皇就够了。 - 景昭帝一发话。 柳德鸿也很有眼色,快步上前将景昭帝案前的东西清干净,而后又老实的退守其后。 景昭帝满意极了,递了个赞赏的眼神给柳德鸿。 他伸手将明曦抱上桌,让她坐在皇帝的御案上,确认她坐稳后才展开那封急报—— 京城指挥同知臣宁泓铮谨报,为南盘军情紧急事: 今岁四月廿九,据交趾暗探回报,南盘内聚众约三千余,焚掠郡内村镇,势甚猖獗。臣五月初九赶至交趾,次日率部驰赴堵剿,于午时在南盘郡外接战,斩杀千余人,我军虽大胜,却亦有伤亡。 现已入城驻军南盘,原南盘郡守已于年初之际死于叛军之手,满门无存。然贼势未挫,且分股窜扰,意图牵制。现臣分兵追剿,一面严防要隘,一面飞请岭南军援兵。 事机紧迫,理合塘报,伏乞。 请圣鉴。 景和元年五月初十酉时发自交趾南驿。 …… 急报摊在案牍上。 明曦还在琢磨急报字句时,景昭帝已经看完了,他紧蹙眉头。 明曦:“五月初十……” 她喃喃一瞬。 “父皇,今日是不是五月廿三了啊?” 明曦记得。 师傅已经离京一月有余了。 景昭帝低低的“嗯”了一声,是啊,已经五月底了。 宁泓铮率军前往南盘需要时间,急报从交趾传回京都也需要时间,这封急报护封印注的是六百里加急飞递。 路上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才用了这短短十余日送回急报。 已经很快了。 但是。 景昭帝仍然不放 第179章无情? 景昭帝:“柳德鸿,拟旨,朕要调兵。” 三千流寇。 宁泓铮带的这千余骑兵很难完全防住他们流窜的路线,交趾郡应该也能帮得上忙,还有岭南军在四月时应该也已驰援,但大军行军缓慢,或许此时已经到了,又或许还没到。 景昭帝不知确切消息,便只能再保险一些。 此时,除了对军情的忧心,景昭帝的心里还升起一些庆幸。 还好…… 还好发兵发的快。 还好南盘郡才三千兵乱,若是再拖些时日,叛军再多个一两千人,宁泓铮这一千骑兵就制不住了啊。 这时候的叛军便是区区千人,王朝也会被其震的抖三抖。 毕竟不是太平年间。 毅宗当政期间又做了那么多的祸事。 一人反,一地反,这些带来的反叛效应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 能将这么一场大叛乱压在萌芽时分,景昭帝觉得自己简直太幸运了,毅宗留下来的烂摊子都能收拾好,他简直是神!! 景昭帝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调兵旨意很快誊写完毕,景昭帝又唤出暗卫,命人即刻用此诏令再调动京郊一千兵士前往南盘。 现在。 什么名声什么百姓惶恐都是浮云了,最主要的是先把南盘叛军摁死啊! 别颠覆了大宣朝才最好。 的确可以再等等。 但景昭帝为什么要等,明明有更快更稳妥的确认方法,他为什么要等。 之前不便动军是因为南盘叛乱一事未定。 现在发兵无论如何也挑不出错啊。 都发现叛军了还不动手,才真要叫那些个藩王小瞧了他这个初登基的皇帝! 百姓们崇尚仁治是因为他们手里头没有权,看看吧,天底下哪个有权的会整日一副和善慷慨做派,要是有,那也是演出来的,而且这样的人,手里压根就捏不住多久的权。 不亮利爪的帝王就只是狸奴罢了。 何况他这个弑父出身的帝王。 诏令已下。 明曦还在细细的读那封急报,读着读着,她突然顿住:“……父皇。” “嗯?” 景昭帝回神,“怎么了曦儿?” “南盘郡郡守他……”明曦顿了顿,一双似水又含利的眼眸望着景昭帝:“他没有叛国,对吗?” 景昭帝默然片刻,“对。” 满门皆死。 这样还算叛国的话,那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太昏聩了。 明曦点点头,又问:“那齐老呢?父皇现在可以派人去看望他了吗?” “可以。” 景昭帝轻抚了一下明曦的发顶,而后才命人去齐家赏药传信。 此举无声的表达了帝王的态度。 齐舒堂近来病了。 病的有些重,就连久居深宫的明曦都有所耳闻。 上门看望的人不能说少,但也绝对不多,齐舒堂那么一个桃李满天下的阁老,临到病时却门庭冷清,来往之人面上皆是愁苦之色。 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南盘郡的新郡守是齐氏子,而叛乱,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算陛下仁善,亦或是已经查清齐舒堂与南盘郡守并无勾连。 但就算不诛九族。 齐家…… 也免不了要下跌一个高度。 是,齐舒堂可以算是帝师,是,他们齐家世代忠良,是文人清流,更是京中传承数代的世家名门。 但是。 该跌落的时候,谁也逃不了。 而且高门大户跌起来,总是比旁人跌的更狠些的,家里无论是谁酿成大祸,总是要向上盘旋查个三代,再向下查个三代,一人犯错,全族都难逃祸患。 这就是世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齐舒堂病的这些日子里,景昭帝并没有及时派人前去探望。说起来有些无情,但这才是帝皇该做的。 他不会因情而法外开恩。 在南盘郡郡守反叛的嫌疑被洗清之前,皇家不能表露出任何对齐家的态度,友善或是敌对,都不可以。 明曦能够明白这点。 她也很乖巧的忍住了想要去探望齐舒堂的心,在崇文馆时,齐老很是照顾她,但在家国大事面前,明曦不会糊涂。 好在。 南盘郡郡守是被冤枉的。 他死了,死在年初景昭帝刚登基时,死在暴乱的叛军手里。 如此看来,齐家此次还出了个忠烈之后。 这样的说法真的很无情。 但又能怎么办呢。 说来说去,死人竟比活人还好用些,若是南盘郡郡守未死,他回来也不见得能洗清嫌疑,偏偏…… 不论如何。 齐家这次,是倒不下去了。 思虑至此。 景昭帝屏退宫人,有心想要再探一探明曦的想法。 他摸着明曦的发顶,似是有些神伤般问道:“曦儿,父皇这样做,你会觉得父皇无情吗。” “无情?” 明曦愣住,她很快就摇头:“父皇才不无情。” “但,齐阁老生病,或许也有父皇默不作声地缘故在。”景昭帝盯着她看,“更何况,他的孙子还是你二哥的伴读。” “但他是父皇的臣子啊。” 明曦逻辑清晰,和景昭帝对视:“父皇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 景昭帝一愣。 “这天底下,就没有臣子向君主讨说法的道理。” 明曦:“父皇你愿意派人去看望齐老是你仁善,你没有派人去看齐老也是因为你重视黎民百姓,重视这天下安稳。” “如果齐老因为你不去看他就怨你无情,那这就是齐老的错,父皇你应该罚他才是。” 身为臣子,竟敢责怪天子不关心你。 这简直是大错特错! 明曦都不能想象自己以后如果有这么一个奇葩的手下该有多可怜,她得混到什么地步才会收傻子做小弟啊。 半晌。 景昭帝才从明曦的话语中回过神来。 他的唇线越来越弯,越来越无法克制着颤抖,他竟不合时宜的想要发笑,更想要痛痛快快的将明曦举着抛起,再将她接住,而后放在心中好好的藏起来爱惜着。 曦儿啊。 最最最像他的曦儿啊! 这要是换明叙在此,恐怕会犹豫半天然后回答一句父皇的确无情吧。 景昭帝想到这儿就头疼。 但只消瞧一眼明曦。 他的头疼又彻底好了。 单单是珍宝不够,明曦更是上天赐给他的灵丹妙药啊。 …… 在年幼时。 明曦就不需要由景昭帝来传授帝王心计了。 早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观摩中,明曦已然领会了帝王该做的一切,言传身教的那种领会,一生都忘不了的那种领会。 明曦从小就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皇 第180章催婚催生 一直到六月底。 南盘郡兵变一事才算是真正的处理妥当了。 流寇们被岭南军和宁泓铮带领的轻骑严格管控,各处关隘也牢牢把守,这场原本要掀起动荡的兵乱也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只是兵乱事毕。 另一桩事又再度浮上心头。 例如。 政局安定后,朝臣们开始上折子‘催婚催生’了。 - 大朝会上。 左副都御史忽然出列:“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景昭帝眉梢微动. 目光落在左副都御史,虞英白的脸上。 虞英白是两朝老臣了,素来以“敢言”著称,性桀刚正,不畏强权。 当年毅宗在位时,虞英白曾因谏言被廷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又因京都虞氏力保而留下了性命,此后便被毅宗革职回家静养了。 此人的确有才。 正是因此,景昭帝才会将他提到左副都御史的位置上,让他监察百官。 景昭帝平日对他敬重三分,但也深知——这位但凡开口,必是让人头疼的事,但此时对方既已提出有事要奏,他也不能让人把嘴闭上。 景昭帝:“虞卿,奏来。” “是。” 虞英白捧笏躬身,声如洪钟: “臣伏睹圣躬,春秋鼎盛,睿德日新。然自景和元年至今,六月有余,中宫虚位,嫔御不备,椒房久旷,此非社稷之福也。” 话音未落,殿中已有人交换眼色。 不儿。 真的假的,真有人敢提这事吗。 咱们这位陛下之前为先皇后干出来的那些事,京城大伙儿应该还没忘干净吧?! 裴枝远眉心一蹙,面色骤冷。 虞英白继续道:“《礼》云:‘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今陛下宵旰忧勤,日理万机,而后宫空虚,无人分忧,无人侍奉,无人为皇家绵延子嗣——臣等身为臣子,岂能安坐?” 他深深一揖,跪伏于地: “臣请陛下,早下圣谕,遴选秀女,充实掖庭,以广继嗣,以重国本!” 满殿一静。 随即,有人缓步而出,跪于虞英白身侧:“臣附议。” 礼部尚书随之:“臣附议。” 其他大臣犹豫片刻,也有不少人就这么跪了下去:“臣等附议。” 片刻之间。 殿中跪倒一片。 不提不知道,一提吓一跳,竟然有这么多人都希望景昭帝尽快遴选秀女! “……” 景昭帝端坐御座,面上看不出喜怒。 但柳德鸿揣摩圣意已久,一眼就看出来——陛下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御座的扶手,那是他极其心烦时才会有的动作。 殿中静得能听见众人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 景昭帝缓缓开口: “虞英白。” “臣在。” “你方才说,后宫空虚,无人侍奉,无人为皇家绵延子嗣。” 虞英白伏地:“是。” 景昭帝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个颇为奇怪的问题: “你还记得朕的发妻么。” 虞英白一愣。 满殿皆愣。 虞英白:“臣记得,陛下的发妻……是孝贞皇后。” “孝贞皇后崩于何年?” “庆康……庆康十六年。” “距今几年?” “……五年。” “五年。” 景昭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区区五年而已啊。 枝君留给他的曦儿甚至还未至幼学,这些人就要给她寻个新的后娘? 简直……放肆! 景昭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心头发紧的意味,“虞英白,你让朕选秀女,充实掖庭——那朕问你,朕的掖庭里,如今住着谁?” 周延龄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还能住着谁。 满后宫就一位贵妃娘娘,还是孝贞皇后的庶妹,而孝贞皇后…… 人人都知道她是景昭帝的逆鳞。 虞英白答不上来。 没关系,景昭帝替他答: “除去贵妃,朕的掖庭里还住着孝贞皇后的灵位,朕每日让人供奉的香火,更是在灵前无数次对她发过誓。”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朕,绝不再娶。” 景昭帝话中的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年是她在弥留之际,拉着朕的手说舍不下朕,舍不下叙儿、曦儿,她不愿走,却也留不下。那日,朕也对她承诺,这一生,有枝君一位挚妻足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 “朕说的话,你们可以当是糊涂,可以当是一时冲动。但朕自己清楚的很,朕也一直记得。” 虞英白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 “虞英白。” “……臣在。” “你让朕选秀女,是想让朕违背对发妻的誓言吗?你,是想让朕破誓、成为那满口戏言的昏君吗?” 这话太重了。 重到虞英白浑身一颤,他立刻叩首:“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臣只是为社稷计……” “为社稷计。” 景昭帝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你告诉朕,孝贞皇后崩逝那年,皇长子明叙六岁,大公主明灵玥五岁,次子明峭三岁,朕的曦儿也刚出世……如今这四个孩子,都健健康康的长大了。朕的子嗣,不算繁茂,但也称不上单薄。”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烦躁: “你们让朕选秀,是嫌朕的儿子还不够多?还是嫌朕的女儿还不够好?” 没人敢答。 殿中一片死寂。 这谁敢答啊,说起子嗣,景昭帝的确不如先前毅宗皇帝那么能生,但他的孩子存活率可比毅宗高上不少啊! 生几个就能活几个,平日也都精心教养着。 今年几次宴席接触下来,皇子公主们也都进退有度,知礼守节。 皇长子尤其温润有礼,见过他的人,便没有不夸他好的;年纪最小的那个更是天生异象的神童,五岁献策无人能比;少有露面的皇二子不太清楚,但他同出一母的灵玥公主此前接手了礼部女官擢选一事,办的也算是漂亮,想来一母同胞的兄弟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陛下的几个皇子都不错。 如此看来。 从子嗣一事上,还真挑不出景昭帝什么毛病。 哎。 景昭帝这人就是太会生 第181章赏荷宴 良久。 景昭帝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 “再者,朕问你们,选秀的银子在哪里?” 他顿了顿。 “金陵的新堤坝才刚筑起,淮河河道还在疏淤,戍守北疆的将士们也在等军饷。百姓还在等着朕给他们修堤、赈灾、发粮。而你们,却在这里逼朕选秀女,充实掖庭。” 一群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清高读书人! 真当国库里的银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被景昭帝视线扫过的臣子皆垂眸不语,额角有汗滚滚而下,面色如霜。 景昭帝目光最后还是定格在虞英白的脸上: “虞英白,你是老臣了,朕素来敬重你。但今日这事,朕不想再听第二回。” 虞英白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伏地叩首,额头触砖之声沉闷而急促:“臣……臣愚钝,思虑不周,请陛下治罪!” 景昭帝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 治罪。 他有什么理由能治虞英白的罪,这么一个心心念念给君主找婆娘的老臣,景昭帝哪来的借口去处理他! 烦。 要做一个明君,好烦。 要治理一个国家,更烦。 有时候景昭帝被气狠了也会幻想自己能跟毅宗一样想砍谁就砍谁,幻想完,又要冷着脸端坐高堂,耐心的去听朝臣们七嘴八舌的争吵。 他每日上朝前都会在铜镜前默念——不能无缘无故罚人,不能罚罪不至此的人,不能。 景昭帝只能当事情没发生。 可能他也是真的成熟了一些吧。 这种事要是放在枝君还在的时候,看他不扬鞭把人一家全抽一遍! 景昭帝转身,重新登上御座。 再次坐下时,他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景昭帝:“选秀一事,往后不必再提。后宫有贵妃打理,朕膝下有四个儿女也足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 “退朝。” “退——朝——” 柳德鸿的唱喝声中,群臣如蒙大赦,纷纷叩首如鱼贯般退去。 但走出大殿时,不少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知道,陛下心意已决。 那位已经崩逝五年的孝贞皇后,在陛下心里,还活着。 唉。 现在陛下正是怀念亡妻之际,再等等吧,再过个几年看看呢,说不定到那时候陛下就会同意了呢。 毕竟,男人嘛。 同样身为男子的朝臣们自觉很懂自己的君主。 还好。 景昭帝不止是个男人,他还是个鳏夫。 比起给自己找婆娘,景昭帝更不愿意给明曦她们找后妈。 - 前朝的催婚催生到底还是传到了后宫之中。 裴桓儿从宫人那里得知了这场已经被景昭帝平定的风波。 听着听着,她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听完宫人说陛下不许旁人再提选秀一事后,她抬手示意宫人退下。 嫡姐。 你选的人……倒也还是有些不错之处的。 只是。 裴桓儿仰头看向窗外。 那里新开了一方小池塘,里面移进了些才刚刚开苞的各色水莲,日光照耀,碧波涟涟,如琉璃碎绽般闪烁着。 裴桓儿看的出神,指尖悬停在茶盏上方,久久不语。 嫡姐最爱赏莲了。 这池新莲开得这样好,若她还在,定然会常常来此作画。 还有,那些个前朝历代的名贵首饰,景昭帝分出一份给了裴桓儿,说是让她喜欢就留着,日后也可以传给灵玥。 裴桓儿不喜欢这些,但她很想看看这些首饰佩在嫡姐身上的模样。 一定极漂亮吧。 皇家富贵至极,宫内一步一景,这些,嫡姐都还没享受过呢。 …… 不过一刻,裴桓儿的情绪就稳定了。 她伸手触及温热的日光,叹了句:“今年倒也不热。” 这段时间,裴桓儿都没往宫里摆冰盆。 几个孩子那边。 也就体热火旺的明峭、明曦二人的宫中领了些冰回去。 景昭帝也就是被朝臣们气的上火时才会在乾清宫摆两个冰盆降火,其余冷静的时候他也用不着这些。 既然天气不热…… 裴桓儿略微颔首,深思片刻后道:“着人吩咐下去,三日后的休沐日,本宫意欲在长春宫中办一场赏荷宴,拟邀的话,就先给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送帖子吧,仔细别漏了诰命。” “是。” 裴桓儿又召来贴身宫女:“你去向陛下请示一下,若陛下不允,这赏荷宴不办便是。” “是。” 宫女领命而去。 景昭帝那边的答复来得很快——可以。 他清楚得很。 裴桓儿到底是为什么要办这一场赏荷宴的。 枝君最爱赏荷了。 这场赏荷宴,就是裴桓儿与景昭帝心照不宣的互相提醒,也是他们二人对裴枝君的共同记忆,是一种怀念。 景昭帝猜到了裴桓儿的小心思。 不过是担心他会忘了枝君,会听取朝臣意见而开放选秀罢了。 这种提醒、这种疑心本不该出现在后宫嫔妃身上。 但。 他思虑不过一瞬。 随她去吧。 到底是出身裴氏,又是枝君挂心之人,疑心他就疑心吧,反正他也从来不信她们裴家,大家彼此彼此啦。 得到了皇帝的允许。 裴桓儿的这场赏荷宴才算是真正名正言顺了起来。 “去传灵玥过来,还有李尚宫、周尚食、齐尚功她们,也一并传来。” “是。” 这场宫宴起意突然,但也该交由专人专办。 女官制在宫中已恢复三月之久。 景昭帝这人很会玩弄文字。 他当初在永乐大宴上说的是重启女官之一的尚宫局,后来宣读女官擢选的圣旨时候又决口不提‘之一’二字,圣旨已下,就算有人察觉到了也不敢当面驳了陛下的金口玉言,是以,后宫的六局一司全部被重启了。 臣子:又被陛下摆了一道! 裴桓儿身为贵妃,统管六局一司。 这几月来。 参加擢选成功入宫的女娘们几乎都留了下来,只有些体弱的实在受不得劳累,便只能谴回家去,又从后面补录了几名上来。 在女官们勤勤恳恳的工作下,后宫一派欣欣向荣之向。 而灵玥。 今年生辰,她现在已经正式封了公主。 景昭帝还特意问了灵玥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灵玥思考了一会儿才答: “我想要和女官们一起帮母妃做事。” 景昭帝有些惊讶。 他隐约觉得,自己这个大女儿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明明去岁时去崇文馆时还总是缩瑟露怯,怎么忽然就…… 但景昭帝也非常爽快的答应了灵玥。 于是。 除去公主封号。 灵玥还成为了六局一司里宫正司的宫正。 享正五品官员食禄,每日与女官们一同点卯坐堂,虽然灵玥年纪小,但她身旁有裴桓儿派去的宫人帮衬,这几月下来,竟也将公务处理的很是不错。 裴桓儿检阅时,也忍不住夸了灵玥好几次。 灵玥喜得笑眼弯弯。 不论从前、或是将来,她永远最喜欢景昭帝在今岁时送的这份生辰礼 第182章欣欣向荣 赏荷宴正在慢慢筹备中。 次日,上书房。 明曦终于等回了她那黑了一大圈也瘦了一大圈的先生。 “关先生!!” 在书房见到关荣禾的瞬间,明曦就兴奋的冲了过去。 但她还是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停在不远处行礼,然后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关荣禾。 宁濯落后几步,也上前行礼:“关先生。” “三殿下,濯哥,快快请起。” 关荣禾立刻将两个学生扶起身,而后又笑着将他们牵入座位前。 “你们近来可是在跟着周太傅修习?” “是呀。”“是。” 关荣禾很是高兴的点头道:“周太傅文采斐然,想来这段时日,你们跟着他学习一定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这很好。” 此次金陵之行,关荣禾最忧心的便是两个学生的学业。 虽然知道这两个孩子都绝不是那不自觉的孩子,但他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不适应新老师的教学,学生换新老师,适应起来就是最为困难的。 等他回来后,得知这几月明曦他们都跟着周净之修习后,关荣禾才松了口气。 周太傅好啊。 周太傅是六元及第啊! 关荣禾自觉是比不上周净之的,三殿下和宁濯能跟着周净之学习是件好事,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比起牢牢霸着皇子讲师的身份。 关荣禾更希望如明曦这般聪慧的孩子能多学些东西,是不是他教的也都无所谓,只要明曦的求知欲能得到满足就好。 他能得天子青眼,不加任何辩驳,全都是沾了三殿下的光。 关荣禾很清楚这一点。 关荣禾:“那我们先开始上课吧。” “关先生关先生,你能给我们讲讲金陵新修的堤坝吗?”明曦问道。 关荣禾淡笑,“当然可以。” “请入座。” 两个孩子乖巧板正的盘坐在蒲团上,两双求知若渴的眼眸都盯着关荣禾。 关荣禾便从最开始他初到金陵看见的民生开始讲起。 …… 金陵修坝一事太过繁琐。 关荣禾一直讲到上午下学才停。 “好了,剩下的就明日再说吧。” 明曦二人听的意犹未尽,闻言也并不纠缠,起身拜别先生:“是,先生慢走。” 关荣禾笑了笑。 他朝着二人微微躬身还礼后,转而又去到了乾清宫向景昭帝述职。 景昭帝在听完后,龙颜大悦。 他这人虽疑心病重,但用人之后给的奖励也向来极其丰厚。 景昭帝大手一挥。 关荣禾便被提为了翰林院学士,更是御赐一二品官员才能用的五间九架的宅邸一座。 翰林院学士为翰林院之首,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从正七品的修撰到正五品的学士,直接跨了两个正品阶! 实在是极大的升迁了。 关荣禾此次金陵之行的所作所为和其路遇的艰难险阻,完全担得起这一官职。 连升两阶,关荣禾也实在是未曾预料。 他连忙叩谢:“谢陛下圣恩!” 景昭帝抬手示意他起身,他并不觉得这样的奖励过头。若是关荣禾将金陵一事办砸,那滔天洪水要掀起的祸患可远比这破格的升迁要大的多得多。 “关卿此次做的极好。” 景昭帝:“只是日后,仍要辛苦关卿日日下朝后继续教导朕的曦儿,翰林院公务也只能延到午后去办,此番劳累,卿可愿之?” “臣愿意!臣定不负陛下所望,定会用心教导三殿下的!” “如此便好。” 景昭帝也没有同关荣禾多说。 他还有很多事要忙,还有很多奏折要批,便做主给了关荣禾半日假期,让他回去办宅邸过户一事了。 关荣禾喜气洋洋的离宫了。 一张黝黑精瘦的脸上,满是得圣眷浓、有望报国的喜色。 他果然没赌错! 当今的确是位有用人之度、还毫不吝啬的明君! 关荣禾的升迁也被众人看在眼里。 渐渐地。 景昭帝用人不疑的态度和事后极其大方的奖励也被大家记在了心里,平日早朝许多政务中,愿意主动接手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 时隔多年。 大宣的朝堂终于呈出欣欣向荣之象。 - 赏荷宴也很快到了日子。 这日一早。 宫人们就在东华门外迎接百官家眷了。 这倒不是裴桓儿第一次在宫中举办宴席。 身为后宫中唯一的妃嫔,裴桓儿掌管后宫一切事宜,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日常联络官眷皇亲,达官显贵之间,自然是宴会最好相聚。 这活不难干,却也难干得好。 好在裴桓儿性情机敏,也能够很好的平衡各家官眷。 比如坐席安排,那些个有旧怨矛盾的就分开,手帕交就坐在一块谈天,随行入宫的孩子们也都安排了玩耍的地方,如此一来,整个宴席的氛围都极其融洽。 陆陆续续,家眷们开始入宫了。 承乾宫。 明曦刚自己换上了昨夜特命李嬷嬷熏好清香的新衣。 她对着铜镜照来照去。 非常满意! 这件绛紫色的直裰服是景昭帝命人特地给明曦赶制的,因为明曦曾说过景昭帝那件绛紫色的衣裳好看。 于是,明曦身上这件和景昭帝自己那件简直就是一个大一个小,还有有无龙纹的区别。 明曦也非常满意这种一大一小的衣裳。 她喜欢父皇,更喜欢父皇拥有的那些东西,包括衣服玩意儿什么的。 如果可以有同款的话。 明曦全部都想要! 换好衣裳,李嬷嬷进来给明曦束发。 今日的赏荷宴虽是宫宴,却没有永乐大宴那种国宴那么正式。 是以,李嬷嬷也只是给明曦的长发尽数束起,又戴上陛下御赐的发冠,免得碎发零落,搅得三殿下太热。 头发这么尽数束起之后,更衬得明曦一双猫儿眼更大更圆润了。 李嬷嬷忍不住笑赞道:“三殿下生得真是俊俏啊。” 明曦眨眨眼。 俊俏。 她以往都是听人夸可爱的,这还是明曦第一次被说俊俏呢,今日的衣裳也很对明曦心意,她心情极好。 “谢谢嬷嬷~” 明曦甜甜的冲李嬷嬷笑道。 李嬷嬷的心一下就化作了一汪春水,要不是太过冒犯,她真想将三殿下抱起来贴一贴他的小脸啊!! 啊—— 她家三殿下果然是世上最可爱最俊俏最聪慧的郎君! 谁都不许反对! 谁反对。 李嬷嬷就去禀告陛下,让陛下砍死他 第183章抵足而眠 “三殿下,宁二郎君到了。” 宫人在屋外高声通传道。 明曦:“让他在正厅稍等,我过会儿就来。” “是。” 宫人领命。 明曦倒也不是很着急。 姨母昨夜说了的,他们几个不必去的那么早,这并不是什么讲究的宴席,只是图个新鲜,办个好玩的。 皇子公主们去的太早,反倒容易让旁人不自在。 当然。 不怎么喜欢与陌生人相接的明叙、灵玥也容易变得不自在。 明曦倒是无所谓。 她还挺想见见昔日在崇文馆里的丁字班同窗们的。 明峭则更甚。 他从裴桓儿那软磨硬泡打听出了外祖母和舅母都要来之后,整个人都高兴的说胡话了,口中直呼外祖母菩萨之类的话,灵玥真是没眼看。 有姨母的叮嘱在先,明曦便打算掐着时间去赴宴。 不早不晚,刚刚好。 而宁濯身为她的伴读,自然是要与她一同出席的! 谁定的? 明曦规定的。 她与宁濯已经相识小半年多了,从前便是崇文馆的同窗,脾性相投,尤其是后面这半年,除去少数休沐日,两个孩子几乎是日日形影不离。 在明曦的心里。 宁濯已经是位很有份量的友人了。 略带偏执的说。 明曦早已将宁濯划入了自己人的范畴内,更是大方的将人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有她明曦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跟随自己的宁濯! 她的伴读,等于,她的人。 所以。 在景昭帝的默许下,明曦差不多都把宁濯当成守白二号了。 日常走哪带哪,还看得挺紧。 比如,明曦不怎么喜欢宁濯和大哥二哥表哥他们谈天,每次瞧见都会皱眉,久而久之,宁濯也察觉到了,此后如非必要,他很少回答另外二位殿下的问话。 或许这也是孩子的独占欲作祟吧。 总之。 明曦不允许宁濯和别人比他和自己更要好。 她们才是一辈子的朋友! 姨母说这次赏荷宴要来的官眷不少,皇亲也有些,她们这样的聚会自然会带上孩子,孩子之间当然也有社交,夫人们在正殿宴会,花园就是孩童的游戏场。 身为皇宫的小主人之一。 明曦认为自己是有义务照顾来宫中赴宴的客人们的。 但。 宁濯不必如此。 明曦前日就同宁濯说好了。 此次赏荷宴,宁濯哪里也不许去,只能跟在明曦身边。 宁濯很顺从的答应了她。 他甚至不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什么不合理。合理,非常合理啊,只要三殿下愿意,他就是日日和三殿下抵足而眠都没关系! 书上写的很清楚。 君子之交就是要抵足而眠的。 宁濯一生的目标就是成为明曦能够信赖的好友,成为明曦能放心驱使的臣子,成为能与明曦抵足而眠的至交! 目前的进度嘛,不算快。 但宁濯耐心十足,他会徐徐图之,一切以明曦的意愿为先。 …… 怕宁濯等久了。 明曦对着铜镜左右四顾,确定没有任何不完美之后,就立刻下椅朝着屋外走去。 等她到了正厅。 宁濯正端坐一旁,见明曦来了,他立刻半屈膝盖行礼:“三殿下。” “嗯!” 明曦伸手拉他起来,冲他笑了笑。 她最喜欢宁濯这点。 就算他们已经认识那么久,彼此之间也非常熟悉对方脾性了,宁濯深知明曦绝不是那种会因为行礼这种小事而怪罪于他的人,但他还是坚持每次见她都屈膝行礼。 宁濯每次的行礼都如同第一次时那般恭敬。 这让明曦感觉自己是被尊重的。 她非常喜欢。 父皇的那些大臣从来不会对明曦这样恭敬,他们虽然会尊称她一声三殿下,却总是透着些敷衍孩童的意思。 明曦感受得到。 但她不会说,也不会找景昭帝告状。 因为明曦知道,这些大臣并不属于她,他们不是她的臣子,他们效忠的人是父皇。 所以明曦对他们也不做要求。 但宁濯不行。 宁濯,还有尚未入宫的九娘,他们都是明曦给自己挑选的朋友,也是她未来想要用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明曦希望他们二人一定是只忠于她的。 所以她出手帮助了谢鸣玉。 既为情谊,也为将来。 谢鸣玉答应了她会永远和她站在同一边,在情谊未变之前,明曦也会选择一直相信她。 而宁濯。 他什么也不需要。 从一开始,就是明曦主动邀约他成为了自己的朋友,无论开始或中断,这一切的主动权都掌握在明曦手中。 她也很喜欢这种感觉。 “走吧,宁濯。” 明曦招招手,明亮的双眼扑闪扑闪,极为好看。 “嗯。” 宁濯跟上明曦。 并且始终保持着落后明曦半步的距离。 没有人教过宁濯要如何对待明曦这位身份贵重于他千百倍的殿下,但他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同明曦相处。 他知道明曦喜欢自己恭敬。 也知道明曦只会对聪明的人投去视线。 宁濯很庆幸。 这两样他都有,也都会一直保持下去。 所以。 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就算日后长大了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他也会教导自己的孩子要好好效忠明曦和明曦的孩子。 - 明曦和宁濯来得正好。 大部分的官眷们已经入席落座了,她们带来的众臣子女也都熙熙攘攘的拥在后院中玩耍着。 明曦来时,先去正殿同裴桓儿见礼。 明曦:“姨母。” 就算是那么多的外人在场,明曦也还是唤裴桓儿为姨母的。 离得近的几位夫人纷纷侧目。 姨母? 这……方才大皇子殿下进来也是这么称呼皇贵妃的。 看来。 在当今的后宫之中,血缘亲情大于权名啊。 裴桓儿也应的很顺畅:“嗯,曦儿、濯哥,你们来啦,你大哥他们都在后院呢,曦儿想现在去找他们玩吗?” “嗯?可以吗?” “当然。” 裴桓儿召来宫人,命她们带着明曦去后院。 离开之前。 明曦还很是懂事的朝诸位夫人行了晚辈礼。 给夫人们看的心软软的。 早闻三殿下冰雪聪明,如今一见,更是生得玉雪可爱,简直是梦中情儿啊 第184章谨言慎行 明曦跟着宫人来到后院。 除了天性喜爱和人谈天的明峭外,明叙等人都没有留在园中赏花游玩,而是寻了间偏殿在其中乘凉。 明曦到时。 明叙正在和灵玥下棋,裴照惟伫立在一旁观棋。 宁濯推门,明曦抬脚而入:“大哥、大姐姐、表哥,我来啦!” “曦儿。” 明叙笑吟吟的看向她,招手道:“进来吧,来大哥这边坐。” 灵玥也抬眸:“曦儿今日戴头冠了?看着很精神嘛。” “嘿嘿。” 明曦笑的有些羞涩,左右看了看:“嗯?二哥呢?还有齐琼英去哪儿了?” 明叙:“峭儿嫌屋里闷,他出去吹风了。” “琼英昨日下武课后似乎中暑乏力了,今日便留在南三所休息,姨母派太医去看他了。” “这样啊。” 明曦不觉得奇怪。 她二哥的确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而齐琼英的身体底子……勉勉强强能和大哥哥打个平手吧。 明叙点头,落下一子后看向宁濯,关切道:“濯哥,今日你母亲和小妹也来了。等会宴席开了,你也不必留在曦儿身边,去和你母亲坐一桌吧。” 明曦的眉头忍不住一蹙,她还没说话。 “谢大殿下思虑。” 宁濯的声音平稳,“只是臣还是想同三殿下一起。” 明叙微愣。 他点点头,温和道:“那也是可以的,你与曦儿情谊深厚,也很不错,你愿意便好。” 宁濯休沐日留在宫中的次数太多了。 明叙有些担心他。 虽然宁濯不善言辞,但他肯定也会想念亲人啊。明叙担心明曦年纪太小,只顾着要玩伴陪自己而迫使人家忽略了父母亲族,才出此言论。 但现在看来嘛。 明叙颇有几分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你大哥去南盘之后可有寄信回来?”明叙又问。 宁濯:“有,大哥经常写信回来。” 这里的经常绝不是夸张。 宁缊真的写了很多封信,很多,很多! 几乎是隔个四五日,宁府就有信差上门,宁缊不止给母亲写,也给弟弟写,给妹妹写,给好友明叙写。 明叙笑了:“是,他也给我写了很多。” 每次宁泓铮给景昭帝传信时,宁缊总要央求父亲也带上他给大家的信。宁泓铮才懒得理他,他就自己花银两去找当地信差。 慢就慢些,反正他写的勤啊。 明叙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裴照惟:“应该快了。” “南盘贼首已被生擒,新任郡守也已去赴任,宁将军也是时候回京述职了。” “是。” 宁濯应和道:“算算日子,父亲应当已动身回京了。” 明叙:“那就好。” 虽然说着那就好,但他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似乎有些感伤忧愁。 “贼首倒是并无可怜之处,只是那些落草为寇的百姓……兴许他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从前半句开始时。 裴照惟就有些不妙的预感了,他跟明叙相处久了,愈发能感受到明叙这跟不要命似的泛滥的同情心。 当后半句出来时。 裴照惟的表情明显一僵。 他的心理准备还是做的少了。 大殿下啊。 你这性子,将来称帝可怎么办啊—— 明曦:“……” “大哥,谨言慎行。” 明曦看过来的双眼黑白分明,直白问道:“迫不得已就能做反贼还能被原谅的话,那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他们烧杀抢掠,占地为王,暴政之下让多少人流离失所,还有齐老的一家远亲,兢兢业业做官却满门无存,他们的行为不可原谅。” 明叙一怔。 而后头脑才瞬间清醒,薄红漫上脖颈,又爬至耳后。 “曦儿说得对,是大哥失言了……” 他手里捏着的棋子也不自觉攥紧,无措的解释道:“我,我是觉得,南盘一战后便成了疮痍之地,当地百姓苦不堪言,我……便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些怜悯,以后不会了。” 明叙仁善,便也总是将人往好了想,也很天真。 是以。 在只有熟稔之人的环境中,他很容易脱口而出些不经过多思考的真心话。 今日也是如此。 明叙十分懊恼,他总是说些糊涂话,既没有给弟弟做好榜样,还总是需要弟弟来提醒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唉—— 他真的是个很不称职的大哥吧! 善良的人总是很容易自责,明叙尤其喜欢反省自己。 “嗯,我相信大哥。” 明曦毫不犹豫道。 明叙更感动了:“曦儿,谢谢你,大哥下次再也不说胡话了。” 明曦笑眯眯的,圆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知道的。” 裴照惟:“……” 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三殿下是明事理的,也与大殿下兄弟和睦,能帮着劝诫一二。 和宁濯一样。 或许说做皇子伴读的人也都一样。 他们都是将自己侍奉的殿下当作未来需要效忠的对象去对待的。 明叙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无论如何,他获封太子就是板上钉钉、理所当然的事。 而裴照惟身为裴氏嫡长子,自然也是将来的裴氏家主,他对待明叙这位未来的太子殿下,当然也该以君臣之礼待之。 虽然这位的心肠太过柔软。 仁慈并不是一件坏事,明家难得出了这么一位纯善的殿下。 只是。 身为大宣的掌权人,他不能对谁都一视同仁的仁慈。 裴照惟最担心的就是明叙这一点。 不过现在看来。 有三殿下在一旁看护兄长,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吧。 灵玥则没觉得这有什么。 和母亲裴桓儿不同,她在这方面的敏感度不算太高。 况且,大哥性情仁善、三弟直言不讳都是灵玥从小到大无比熟悉的事实了,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灵玥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大哥到你了,快下吧。” 明叙低着脑袋随意答应着。 明曦也不再多说。 而是靠近明叙,凑近了去看他们的棋局。 宁濯左右看看。 主动开口:“三位殿下,我想先出去看看我妹妹。” 口中称呼的是三位殿下,实则目光只投向了其中一位,其他人也很识趣的没有抢答。 明曦点头,“好喔,你去吧。” “是。” 宁濯应声,而后就退出了房 第185章相性不合 明曦的视线一直跟到门关上才作罢。 刚一回头。 灵玥就笑道:“刚刚听见人家不和你一桌时就冷脸,现在他出去找人怎得又肯啦?我还以为你们俩孩子整日都要黏在一起呢。” 明曦和宁濯待在一块的频率太高了。 几乎灵玥每次见明曦,他身边都跟着一个高出一头的宁濯,后面又站着一位更高出一头的守白。 再加上天性所致,灵玥对于旁人的情绪变化总是很敏锐。 明曦也不意外大姐姐发现了。 她也不解释,只是卖乖似的朝灵玥笑了笑。 灵玥笑着摇头。 “行了行了,姐姐不逗你了。” 明曦:“嗯嗯。” 明曦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宁濯在想什么。 不过是避嫌罢了。 这屋里都是姓明的,另一位姓裴的还是表亲,就他一个宁姓外臣子,他怎么能理所当然的和正是定亲年龄的公主殿下待在一间屋子里呢。 宁濯是这样的。 哪怕他现在年纪还小,却还是依然重视着男女大防。 宁家可没有尚公主的意愿。 明曦也了解宁濯这一非常恪守男女距离的习惯,但她倒是不以为然。 毕竟。 她就是女娘本娘啊! 宁濯整日和这个避嫌和那个避嫌的,明曦一直觉得他在做无用功。二人除了夜里休息几乎时刻都黏在一起,最该避的一点儿都没避,这不是无用功是什么。 虽然但是。 明曦不说,嘿,她就不说。 在父皇没有让她恢复女身之前,明曦谁也不会说。 慢慢的。 渐渐懂得了更多的明曦也开始明白郎君和女娘身份所带来的不同。 她并不为自己是女娘而感到羞恼。 因为她自认比身为郎君的同龄人都要聪明的多。 不过。 明曦也问过景昭帝,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能让大家都知道她是一个女娘呢。 景昭帝回答—— 直到他在众人见证下将明曦本该拥有的东西都给予她之后,她就可以自由的选择了。 是要做郎君,还是做女娘,都可以。 景昭帝对她的爱永远不会因为简单的性别变化更改。 他只是怕。 怕旁人会因此非议她。 所以才要晚一些,再晚一些,直到他将一切都做到之后。 他想要给明曦留下的是一个可以让她无拘无束,所思所想皆有所用的大宣。 - 皇室三兄妹在屋内下棋。 剩下唯一的二皇子就在外面享受万人追捧。 原先本就与明峭交好的纨绔们都堆出笑脸,将明峭团团围在中间,夸道:“二殿下最近是不是又长个了?瞧着真英武。” 明峭仰着下巴,哼哼回道:“那是当然。” 他的个头就要追上大姐姐了。 直接甩曦儿那个矮冬瓜一条街好吗! 听出明峭话语中的得意,一群人就拼命顺着明峭的意去夸他个高,夸他相貌,夸他的性格直爽。 总之。 就是半句不提学习。 小孩子家家吹捧起人来没轻没重的,差点都给明峭捧成天神下凡了。 本来明峭这小半年在宫里关的挺自闭的。 学也学不好,跑也跑不掉。 父皇现在不用出征打仗了,每天的晚膳时间还按着顺序来考校他们三个功课,他上面是个整日不睡觉就知道看书习字的大哥,下边是个过目不忘的弟弟。 他夹在中间死活背不下书,父皇批完母妃批,姐姐还时不时看着他叹口气,满脸都是你以后可怎么办呦的忧愁。 谁能来懂一下他啊!! 这下好了。 一次小宴会一开,他整个人又恢复到了非常自信的状态。 明峭:人只要不学习,干什么都行! 他快被关疯了。 便一直忍不住主动问别人现在京城最流行玩什么、太学崇文馆那些地方又有些什么八卦之类的,再有就是让他们给自己带些好玩的进宫。 那些主动来捧着明峭的孩子也都是被家中长辈叮嘱过的。 基本也只挑能说的说,说出来也没有大作用,最多是给明峭解解闷。 至于给二皇子殿下带蛐蛐蝈蝈什么的。 他们哪敢应声啊。 明峭一看这反应,表情立刻变了:“你们刚才是不是都在哄我玩呢?” 连个蛐蛐都不替他带。 还敢说在宫外很想他?很怀念之前一起玩的日子? 明峭不太爱念书。 但他不傻。 他知道,表哥会给大哥找来孤本古籍,宁濯也带三弟去看京城新上的戏文,齐琼英整日就知道让他学学学。 他怎么会有这种只知道念书的伴读! 父皇挑人也不看相性。 如今,明峭只是想让从前的朋友帮着带些好玩的东西都不行! 那些夸奖只是言语。 而他却什么也没得到。 就这样。 这些人还敢说什么和他是好朋友,说什么他不能出宫之后很想他。 都是假话! 真正的朋友是像曦儿和宁濯那样的,是不论曦儿说什么宁濯都会点头说好的,反正,绝对不是他和齐琼英这样的。 明峭其实早就不嫉妒明曦了。 因为明曦比自己小。 因为明曦也是天潢贵胄。 因为明曦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 …… 明峭只是觉得很无趣,合不来的齐琼英很无趣,父皇母妃只知道劝他读书很无趣,大臣们见了他就叹气也很无趣。 他并不觉得尊贵的身份不好。 他只是……没有在王府的时候快乐,仅此而已。 明峭也会思考的。 他觉得这种无趣是自己没有真心朋友导致的。 在宫里,大哥有自幼相熟的表哥,三弟有开蒙以来就一直相伴的宁濯,只有他,好不容易说服父皇才让好友做伴读,谁知道他待不了几天就闹着要回家了。 换来了个小古板齐琼英。 明峭觉得自己的人生都无望了。 好不容易挨着宫宴,可以和以往的好友相聚一下,结果他们什么忙也不肯帮,这是拿他明峭当真心朋友的样子吗! 才不是! 明峭很生气。 凭什么其他皇子都有的朋友他没有。 凭什么! 他一生气,嗓门自然而然就高了起来: “你们都在耍我玩!必须给我带,我要最厉害的常胜将军听见没有?!要是不带,信不信我告诉父皇,让他来治你们还有你们爹的罪!!” 孩子们脸色惨白,皆是呐呐不敢出声。 有些胆子小的,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不远处。 正在同妹妹说话的宁濯也抬眸望向这边。 这音量…… 二殿下那边又出什么乱子 第186章与三殿下无关 宁濯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 他在犹豫。 二殿下并不很好说话,而他身为明曦的伴读,似乎也不该多管闲事。 但想了很久之后。 宁濯:“宁遥,你乖乖在这里坐着,不要乱走动。” 那是明曦的二哥。 他是和明曦有关联的,同时,明峭也是明曦很珍视的家人。 宁濯一直都明白。 明曦非常重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他不能干站着看二殿下将宴席搅乱,这对皇室名声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身为皇室一员的明曦也有可能会被牵扯。 只要涉及明曦,宁濯并不会选择避让冲突。 他从前避让过的。 只是没有得到好的结果。 若非明曦选他入宫做伴读,宁濯年后也不会再去崇文馆,更不会参加崇文馆的升段考核,他会一直避让下去。 但是现在。 在和明曦的朝夕相处中,宁濯学到了很多,最近新学到的就是—— 不要耻于表达。 宁濯也还是孩子,他也在慢慢学习当中。 反正,他不会再避让了。 …… 年方四岁的宁遥,她很乖巧的点头,十分信赖自己这位靠谱的二哥。 “我知道啦,二哥。” 宁濯看了眼陪在她身旁的宫人,记下样貌之后才放心的离开。 等他走到明峭那边。 这里原本还聚着的三两少年早已感觉到了气氛的的不对,纷纷散去。 只剩那些主动凑到明峭面前捧他哄他的少年,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站在明峭面前缩瑟着,走也不敢走,应也不敢应。 听见脚步声靠近。 满脸不耐、眉头紧锁的明峭撩起眼皮,冷冷的看了过来。 见到是宁濯。 他有一瞬间错愕,也有下意识地躲闪和心虚。 “你……” 明峭往他身后看:“曦儿呢?他怎么没跟着你过来?” 宁濯面色如常的行礼:“见过二殿下,回殿下,三殿下正在大殿下那边观棋。” “哦,那你怎么出来了?” 一听明曦不在,明峭的神色立刻放松许多,面对宁濯时说话的口气也随意了不少:“你们俩不是整日黏在一起么,跟没断奶的小娃娃似的。” 宁濯敛眉。 不知有没有听出明峭话中的暗嘲,他也没回答明峭的问题,只是冷静的询问。 “二殿下这边出什么事了吗。” “我能出什么事?!” 明峭的口气更差了,他觉得宁濯是来教训自己的:“你要是没事就进去给曦儿送茶水点心,少来烦我!” 宁濯的表情不变。 虽然这小半年在宫中,或许是看在明曦的面子上,明峭待他的态度还不错,偶尔还会主动和他聊天说话。 但宁濯从来不曾忘记他第一次对明峭这位二殿下产生深刻印象的时候。 是明峭在宁府大逞威风时。 明峭这人就是这样。 他心情好时,跟谁都能说两句;心情一差,那些什么一起就读的情谊就全都成了过往云烟。 宁濯沉默片刻。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的在那些被明峭喝令留下的世家子弟身上扫过。 忽然。 宁濯停顿一瞬,瞧见了一个颇为熟悉的人。 熟悉,但也讨厌。 从心里涌上的排斥、厌恶、恶心……充斥在宁濯的脑中。 可宁濯还是没有走,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低声劝道:“二殿下,且听臣一言,若是动静闹得太大,贵妃娘娘——” 话音未落。 明峭脸色骤变:“你在威胁我?!” “臣没有。” 宁濯和明峭同岁,也差不多高。 但宁濯总是惯常垂首了,所以看上去总是比明峭要矮上一些。只是他虽然低头,却不肯做哑巴。 “臣只知道,这次的赏荷宴是贵妃娘娘特意命宫内六局筹办来宴请百官妇眷的,也得了陛下首肯,若二殿下执意要在宴席上惩罚这些人,宴会举办不顺,陛下定会怪罪二殿下。” 方才那句可能还算不上特别严重的威胁。 但这一句。 任谁听了也不能替宁濯狡辩了。 不认识宁濯的人也都从明峭的话中猜到了他是三皇子殿下的伴读,他们都在心中感激这位愿意主动替他们解围的善人。 认识宁濯的嘛……那人的脸色变化诡谲,青了白、白了青,匆忙垂下头去,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厌恶。 颜色有青自然也有红。 比如明峭,他的整张脸就在一刹那涨得通红。 “你大胆!放肆!!” 他的怒气瞬间转移,什么蛐蛐蝈蝈的都忘了,满脑子就只剩下明曦这伴读简直是在找死! 宁濯还是那副低垂着脑袋却冷静自持的模样。 明峭最烦这种满口大道理的人,一时间,他也懒得管面前这人跟明曦有多情谊深厚了:“你一个从三品的官员之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在明峭眼中。 从三品就是小官,正一品的周净之见了他都得行礼呢。 其实。 臣子对皇子行礼并无规定,只是个人选择罢了,还可以借此表示对皇帝的尊敬。 明峭不清楚这点。 他连书都懒得好好看,那些繁杂的礼仪规矩也只是跟着宫内的嬷嬷学了个囫囵,凑合够用罢了。 “殿下息怒。” 宁濯见他动怒,便立刻屈膝行礼。 一如既往的恭敬。 可明峭怎么看都觉得他还是在挑衅。 “怎么,是明曦给你的胆子吗?张口闭口就是要我听你的话,凭什么?他们得罪了我这个皇子凭什么我不能罚!用你出来做好人,用你在这假好心?” 听到明峭提起明曦。 宁濯才终于皱了下眉。 “二殿下,此事与三殿下无关。” 明峭冷笑一声:“你顶着他伴读的名头来教我做事,还敢说不关他的事?照我看,分明是他对你太好,让你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才叫你敢管到我头上来!” 不怪明峭多想。 主要是明曦去年在宁府就‘以小训大’过。 他怀疑宁濯是跟着明曦学的,所以才敢对他说出这种以下犯上的话。 宁濯不为自己辩解。 明峭既然认定是他有错,那么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而且,宁濯只要这场闹剧快些结束就好。 闹剧结束,宴席继续,皇室名声保住,不要牵连三殿下。 宁濯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宁濯只说:“二殿下,请不要迁怒三殿下。” “……” 明峭好半晌才咬牙切齿道:“好、你好的很啊。” 我都气成这样还要治你的罪了,你小子却满脑子都是明曦那个小屁孩。 这也太不把我这个二殿下放在眼里 第187章长幼有序 还有。 明峭本就因为自己没朋友而感到烦躁。 现在宁濯却在他面前演这么一出友人相护的戏码,明峭看了可不更来气了吗。 “你想做好人,你想替他们说话是吧。” 明峭瞪着他,冷声道:“可以。” “本殿下大发慈悲的成全你。今日,我谁也不罚,我就罚你!你就给我站在这!就站在这太阳底下晒,晒到什么时候我满意了再滚进来!” 他倒是没说让宁濯跪在这儿。 因为景昭帝就算再生气,也没用这种折辱人的方式让明峭罚跪过,罚抄书、打手板就是顶格了,裴桓儿也从未苛待宫人,所以明峭也不会说。 他想的很好。 站站而已,总没有人站着都能站死的吧。 而且。 明峭很清楚的记得除夕那夜,皇祖父就是这么罚老宗亲的。他让人站在雪夜里,那宗亲年纪那么大了,站了有小半个时辰,最后也好好活着呀。 这就是明峭接触到的惩罚手段。 孩子总是有样学样。 抄书他就不让宁濯抄了,明峭觉得他们这些学习好的都有点奇葩,他怕抄书是奖励宁濯。 其实打手板也可以。 可惜明峭身边的宫人都是景昭帝、裴桓儿给的,他当然不会命令他们来打宁濯。 他罚宁濯站在旁人眼里最多也就算是小孩子闹闹。 上手打就不一样了。 景昭帝知道了都能抽死他。 好吧。 明峭其实也不敢罚宁濯多久。 他甚至不敢让明曦知道这事,明曦脾气比他还臭呢,要让他知道了,自己肯定讨不着好果子吃。 所以,明峭只打算让宁濯站到开席就好。 到时候他再吓唬吓唬,让宁濯不许对明曦告状,这事就算翻篇了。 明峭的想象很美好。 宁濯也觉得若是站一站就能让这事过去的话也不错,他习武吃惯苦头了,这并不算什么。 宁濯垂眸:“是。” 也不再多说。 就这么端正的站在了烈日之下,不过一会儿,额角就有汗沁出。 六月天啊。 虽说今年不算很热,但这也是大部分人只穿轻薄外衫的六月天啊。 离开席还有些时辰。 明峭怕人看见,也怕这事传出去。他又是对着那些世家子弟一番恐吓才把人赶去别的小院,再是命令身边陪侍的宫人守住回廊出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最后。 明峭也不愿再去人堆里让他们虚假的捧着了。 都是骗他的。 他根本就没有朋友。 明峭越想越气,自然也不可能亲自盯着宁濯罚站,他挑了间没人的屋子就进去休息了。 只等开席再派人来把宁濯喊回去。 - 被赶走的那些少年皆是一脸苍白的走在路上。 有个心善的忍不住说:“要不……我们去找三殿下通报一声吧?” 刚才三殿下的伴读可是为了替他们说话才被罚的呢。 “可是二殿下太凶了……我不敢。” “那我们也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吧?”另一少年气恼地说道:“宁家那小子是因为我们才被罚的,我们现在什么也不做,这也太不讲义气了!” 是。 他们听从父亲指示来讨好二殿下是很没骨气。 但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几人都不是家中的嫡长子,将来也没办法承爵受荫,读书也没天分,若是现在还不努力和皇子们打好关系,以后定然就只能在家看着兄长脸色领月例过日子了。 谄媚是不对。 而这个年纪的孩子做这种事更是没几个心服口服的,人人都心不甘情不愿的。 要换做是温润如玉的大殿下,又或是年幼天真的三殿下都还好些。 偏偏只有这位脾气不好的二殿下最好接近。 偏偏只有他。 少年们不甘不愿,心里又是担忧又是愧疚,但也没个肯担责任拿主意的人,便都僵持在这儿。 忽然。 其中一人动了。 旁边的人一愣,叫他:“于韶容,你去哪儿?” 那人回头,神情又冷又倦。 “干什么,我回去找我母亲,这外面热死了。” “你、你不管那个人了?” 于韶容:“要管你们管,我可不想得罪二殿下。” 他甩甩手,冷冷道:“再说了,谁逼他来帮我们了?呵,惯会装模作样。” 他扔下这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其他几人皆是目瞪口呆。 好半晌。 才有人说话:“……他怎么这样啊……” “他就这脾气。” 有个崇文馆的学生忍不住道:“你们不知道吗?于韶容和宁濯之前同窗过一段时间,两人一直不对付,最后宁濯还自己找齐馆主申请退回丁字班了。” “原来如此!” “是呀,我刚才认出是宁濯出来主动帮我们说话的时候都担心死了,怕他看见于韶容扭头就走了。” “宁濯应该没看清吧,不然,他也不会帮忙了。” “那我们还去不去给三殿下通风报信?” “……你去吗。” “我……” “我感觉二殿下比三殿下更吓人,而且三殿下年纪还小,他怎么顶得过他二哥呢?各位,你们在家难道敢顶撞你们的兄长吗?” 此话一出。 众人皆陷入了沉默。 最后,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谁都没再敢提要去找明曦的事。 不服气也没办法。 长幼有序是自古就定好的规矩,越是贵重的人家越是重视这规矩,他们改不了,便觉得比自己贵重千万倍的皇家也改不了。 - 棋盘清空又重来过两回。 裴桓儿才派宫人来唤:“几位殿下,可以入座准备开席了。” 明叙应了声好。 明曦便迫不及待的爬下软榻,出门后便让守白去将宁濯叫回来。 他们等会是要一起坐的。 明曦不能比宁濯先到,她这个皇子若是到了伴读却还没到,难免会有人看不爽宁濯。 守白:“是。” 可没等守白走出这偏殿。 宁濯就已经等在殿门外了,他垂眸:“三殿下,宴席要开始了。” 明曦见他就高兴。 看见他早早的在这儿等自己就更高兴了。 “你来接我一起去啊?” 明曦笑着问。 宁濯点头,声音依旧平稳:“是,臣在等殿下。” 明曦的笑容更加灿烂,她凑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行。 忽然。 她鼻尖耸了耸,“你出汗了?” 宁濯顿了一下。 “嗯。” “天热了。” 他不想让明曦因此生气。 坏了兄弟情 第188章不要过来啊 明曦盯着他看了两息。 看他黏在耳后的几缕发丝,看他青绿色领口处洇出的一点浓春,还有微微泛红的两颊和尚未完全褪去赤色的脖颈。 最后。 明曦的目光落在宁濯因为紧张而略微扬起的眉尾上。 “这样吗。” 明曦不想怀疑宁濯。 但她知道宁濯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他真的很不会掩饰。 宁濯的表情一贯平淡,可因为相处的时间长了,明曦早就清楚宁濯平常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样子了。 现在这样…… 明显就是被人欺负之后还故作无事发生的状态吧。 明曦的确不会俯身去倾听宁濯不愿意说出口的话,但这并不代表她完全不关心朋友,也不代表她是个睁眼瞎。 在这个时间点能欺负宁濯的人啊。 明曦闭上眼。 停顿片刻后再睁开,脸上也带上几分烦躁。 二哥。 你怎么就不长进呢。 …… 看出明曦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宁濯抿了抿唇:“三殿下。” 他这一声倒是把明曦喊回神了。 “嗯。” 原先扬起的唇角渐渐下落,重新回归到平直的曲线上,她淡淡道:“走吧,先入席再说。” 宁濯小心的瞥了她一眼。 “是。” 在宫人的带领下,众人纷纷进殿入座。 明曦坐在仅次于裴桓儿、明叙的左下首,她身后半尺的位置是留给宁濯的副桌。 二人施施然坐下。 宁濯:“殿下,是清茶,您喝吗?” 说话间,他想要起身到明曦身边替她斟茶。 “不喝。” 明曦目视前方,直接拒绝。 宁濯动作一顿。 “好的。” 明曦没有回头,也不再多说,她认真的盯着台上正在说话的姨母,又与众人一同举杯,庆贺今日的赏荷宴。 她并不会迁怒宁濯。 宁濯选择瞒着不说一定是为了她好,这点明曦心里有数。 但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任何人以为了她好的目的来更改她本该知道的事实和将会做出的行为,这让她感到被冒犯。 不迁怒,但生气。 明曦生明峭欺负人的气,也生宁濯不懂告状的气。 她每次不高兴了都知道找父皇告状呢! 宁濯明明比自己大两岁,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要不是知道他有过避让的前科,明曦都要怀疑是不是换人了。 若是旁人这样,明曦绝对不会生气,因为旁人不确认她有胆子和兄长叫板。 偏偏是宁濯。 偏偏是曾经亲眼看着她和二哥大吵一架的宁濯。 他应该知道自己是可以的。 但却还是自以为这样做可以不将麻烦带给她,可明曦认为,不知情才是最大的麻烦。 她二哥是记打不记吃的性子。 若是第一次没有狠狠地将人压回去,下一次,每一次,明峭都不会再将宁濯当一回事。他不把宁濯当回事,那就是看扁明曦。 明曦这霸道性子能忍吗? 当然不能。 宁濯这么一瞒,反倒将明曦的火气挑动的更大了。 她的伴读也能随意动? 明曦可没有想过要动表哥、齐琼英一根汗毛呢。 真是…… 烦死了。 - 自开席以来,明峭就一直在自以为小心翼翼实则漏洞百出地打量明曦那桌。 见弟弟面色如常,似乎一点不高兴都没有。 明峭那七上八下的心才终于落地。 他快吓死了。 本来那就是话赶话,说急了眼。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又在找抽的时候,人宁濯已经在太阳底下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这下真是逃也逃不掉了,明峭纠结半天才把人叫进来,又是让宫人给他打水擦脸,又是让他重新整理仪容,最后半是威胁半是请求的让宁濯不许告状。 做完了这些,明峭还是心虚的不行。 他虽然比明曦大几岁。 但该说不说。 他是真的有点怵自己这个平日瞧着软萌可爱,实则脾性火爆的弟弟啊! 还有父皇给他做靠山。 这谁能惹得起啊。 明峭一边躲着明曦一边又悄悄打量他,看他一直面色如常才终于放下心来,可以敞开心怀的吃吃喝喝。 “去去去,去给我端壶蜜水来,今儿天热,真是渴死我了。” “是,二殿下,贵妃娘娘吩咐过的,蜜茶已经提前温好了。” 在吃喝上,裴桓儿不会太过拘着孩子。 她能将嫡姐的孩子照料得井井有条,自然也不会无故亏待了自己的孩子。 正如她当初所说。 景昭帝不会给灵玥姐弟俩的父爱,她裴桓儿自会替孩子们补上。 她对灵玥、明峭高要求的前提就是,她已经将该给的母爱都尽数给了他们。 裴桓儿自认自己对孩子已经做到了关怀备至,虽不会望子成龙,却也不希望养出两个废物。 只是。 这些年,因为明峭。 裴桓儿对废物的标准已经一降再降了。 一直到现在。 裴桓儿只希望明峭会自己吃饭,会自己穿衣服,会认字,会写字,能说人话,能跑跳,嗯,这样就够了,多的她不做要求。 其实要求了也没用。 裴桓儿坚定的认为。 明峭一定是小时候在京郊庄子上发烧把脑子给烧坏了。 一定是。 反正不是她们裴家的问题,也不能是明氏的问题,那就只能是明峭自己的问题。 明峭一听,笑了。 他美滋滋道:“我就知道母妃疼我。” 他又看向裴氏那边。 见裴老夫人和柳静姝都来了,明峭:“还有没有多的,给外祖母和舅母那边也送一壶去。” “是。” 明峭这边正美滋滋着呢。 谁知明曦吃饱喝足之后,擦擦嘴巴,筷箸一搁,忽然起身道,“姨母,我想和二哥坐一起。” “?!” 明峭虎躯一震。 不对! 裴桓儿也愣了一下。 她微微蹙眉,心里在想什么不清楚,但嘴上总是很快答应明曦的要求。 “可以,来人,把桌案搬过去。” 实际上。 裴桓儿的心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方才发生的一切了,老二一定是干了什么事儿,不然曦儿怎么好端端地想要和他坐一起。 她有眼睛,当然看得出来。 明曦和明峭两人平时都玩不到一块去,也就这两人都心情好的时候能多聊几句。 “不用。” 明曦婉拒:“我吃饱了,就过去坐会儿。” 裴桓儿点头,“可以的,峭儿,你往边上坐些,给曦儿让座。” 明峭瞪大了眼睛。 “母妃我……” 裴桓儿横来一眼,明峭立刻噤声。 他没办法了。 明峭只能眼睁睁看着逐步靠近自己的明曦。 明曦一脸纯良,可明峭却满脸心虚和慌张。 此时此刻。 此情此景。 明峭真的很想大声地喊出那句话—— 曦儿你不要过来啊 第189章碎了 在明峭惊恐的注视下。 “哇。” “二哥这儿还有蜜茶呢。” 明曦一屁股坐下,很是从善如流的端起宫人呈上的玉壶,作势要给自己斟上一杯。 倒不是裴桓儿区别对待,不给明曦那边上。 是因为明曦素来更偏清茶。 裴桓儿照顾她多年,自然会投其所好。 当然。 明曦也并不是真的想喝蜜茶。 她的动作很慢。 眼神也一直没有离开过明峭,她盯着他,一点也不躲闪,亮澄到黑白分明的双眼仿佛要看到明峭心底去。 不知怎的。 或许是心虚过头,又或许是平日里看明叙、灵玥照顾明曦太多次太顺手了。 明峭连忙道:“曦儿曦儿,别,我来、我来,让二哥来。” “嗯?” 明曦弯唇,“好啊。” 见她笑了,明峭松了口气,他扬起一个笑脸,正要伸手去接玉壶。 明曦也松开手。 玉壶从明曦的手上滑落,越过眼睁睁看着却还没来得及接住的明峭,径直的落在二人临时的坐席中间。 “哐啷——” 玉色迸溅、水漫软垫。 碎了。 有些东西是需要破碎的,碎了才能更好的黏合。 比如。 明峭最最最心爱的蜜茶? 宫内人人皆知,二殿下唯爱蜜茶,谁泡的不好都是要挨骂的。 明峭很重视这一点口腹之欲。 明曦当然也知道。 但她就需要这种象征明峭的归属品被打碎的瞬间,她想要看明峭的错愕,想要看他究竟会流露出什么表情。 这样才有对比。 “曦儿你。” 明峭刚要说话。 明曦“啊呀”一声。 她笑了一下,盯着明峭看,轻声细语:“二哥怎么不接住呢。” 刹那。 明峭的瞳孔在颤抖。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明叙、灵玥、裴桓儿、宁濯等人皆是一愣。 裴桓儿马上起身:“怎么回事?曦儿,伤着没有?” “没事,姨母,我没伤着。”明曦抽空回头笑着对裴桓儿解释。 裴桓儿欲言又止。 她看看一脸无辜的明曦,又看看满脸惊恐的明峭。 “……” 裴桓儿重新坐下:“没事啊,没事就好。” 这傻儿子。 看他那做贼心虚的样子。 裴桓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过错方是谁了。 真是不知道他哪里惹得曦儿不快了,但既然明曦没有要她插手的意思,那她就当看不见好了。 明峭刚出生时。 裴桓儿还不太懂如何平衡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 明峭太小,她免不了多关注他一些,灵玥那时候也不大,莫名被母亲忽视,大哭了许多次,当然会情绪失控,她多次直接上手去揍无力反抗的明峭。 两个孩子总是同时大哭。 裴桓儿完全焦头烂额,夜夜哭湿了软枕。 还是裴枝君发现了此事。 她匆匆赶来,正巧看见一大两小同时落泪的模样。 裴枝君让人将孩子都带了出去。 她上前环抱住妹妹,任凭裴桓儿的眼泪打湿肩膀,轻抚她的长发,搂紧她颤抖的身躯。 等裴桓儿好些了,裴枝君才温声道—— 孩子的事就交给孩子自己处理,母亲只需要一视同仁就好。 而后。 裴枝君又说,现在的明峭不记事,对他再好也记不住,倒不如先关注灵玥的情绪为先。 裴桓儿向来将她的话当作金科玉律。 照做之后。 灵玥果然不哭闹了。 后来京城动荡,姐弟俩一起去京郊别庄住了小半年,回来之后感情好多了,灵玥渐渐能做到无视捣乱的弟弟了。 起码她不上手揍了,裴桓儿心满意足。 而现在。 裴桓儿也决定遵循裴枝君留下的话。 若非孩子们有所要求,否则她绝不会插手孩子之间的事。 而且。 曦儿这样聪明。 总是能将此事处理妥当的。 裴桓儿不做反应,那么其他几人,比如明叙、灵玥他们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坐在席上,十分关切的望着那边。 见姨母理解自己也表示出不插手的意思之后。 明曦很满意。 她并不担心姨母会站在二哥那边。 在明曦的认知里。 姨母就是她见过最公正最聪明最最最让她心生向往的女娘,是她崇拜的女娘。 明曦环胸抱臂。 她颇为闲暇的低头去看明峭沾满茶水的手和衣角,状似关切道:“二哥,你也没伤着吧?” 明峭:“我——” 他又惊又恼的抬头,忽然和明曦对视。 明曦的眼睛很大。 很亮,看人时格外的定,而在景昭帝的精心娇养下,她肤色胜雪,将那双明亮的眼睛突出的更为显著。 眼睛大,眼中的情绪也就表达的更好了。 至少。 明峭很清晰的从明曦眼中读到了些许风雨欲来的淡淡威胁。 “我、没事……” 明峭噎了一下才回答。 “没事就好。” 明曦点头。 她伸手指了一下明峭的衣摆,眨眨眼睛:“二哥的衣服脏了,要不要去后殿换一身?” 明峭低头。 身上明蓝色的衣袍下摆已经染上了奇怪的澄黄色,明峭犹豫了一下,有点不是很想顺着明曦的意思往下走,因为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明峭试图拒绝:“嗯……其实也不急……” “真的吗。” 明曦笑着问他,“二哥,不换吗。” 纯良漂亮的笑容下,透着些阴森意味,明峭开始发虚汗了。 “……” 明峭讪笑:“换,当然要换啊。” “我和二哥一起,顺便,我也要净手。”明曦说。 “……好。” 在众人的默默注视下,明曦和明峭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正殿。 宁濯静静的看着。 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被自己捏的泛白,青色的,青涩的。 三殿下……应该是知道了吧。 要不然。 他绝不会什么话都不说就将自己扔在这儿。 或许三殿下没有生气,或许只是一次忘记而已……宁濯想了许多,却还是没有办法骗过几乎已经精通明曦所有情绪的自己。 明曦生气了。 生他的气了。 这让宁濯不知所措。 他迅速回顾自己所做的一切,试图从中寻找出明曦生气的理由,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隐瞒。 宁濯是很聪明的人。 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瞒着明曦,不论好坏。 明曦虽然小。 但脾气绝对不算小,甚至可以称得上很大。 在宁濯眼中,明曦有着超乎寻常的聪颖,有一颗怜爱之心,也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执拗霸道。 这样的霸道很吸引人。 人们总是会赞赏柔软善良的人,却又很难克制自己不被坚韧执着的人吸引,哪怕和这种人坚持的道路并不同行,却也难抵目光被吸引。 明曦就是这样的 第190章亲情不讲道理 后殿。 宫人寻了间熏过香的干净屋子,将二位殿下带了过来,明曦净手后没过多久,取衣裳的宫人也回来了,正要上前替明峭更衣。 明曦:“你们都先下去吧。” 明峭瞪大双眼。 弟弟! 你又要干啥?! 宫人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还是应道:“是。” 他们将衣服搁在桌上,鱼贯退出房中。 或许有些宫外人还不太清楚。 但他们这些宫人都对皇宫中的权力结构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认知——天大地大,没有谁能大得过三殿下去。 哪怕是大殿下,也还需斟酌。 而且。 无论何时何地何事,在遇到纠纷的当下,大殿下的第一反应只会是避让,他从不挑起争端,也向来信奉有话好好说。 所以。 就算是身为嫡长子的大殿下和备受陛下宠爱的三殿下对上,也只会是三殿下胜出。 如此,更不用提二殿下了。 皇子的确是整个大宣顶顶尊贵的人,但皇子之中,自然也有尊卑上下。 就目前来说。 站在皇子生物链最顶端的人,只能是明曦啊。 明峭对宫人们听从明曦吩咐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父皇偏爱三弟。 这种偏爱明显到什么程度呢。 反正他们其他三兄妹都心知肚明吧,他们早就做好了绝对不能和曦儿出现在同一道选择题里这一类的觉悟。 他咽了口口水。 “曦儿,你、你是有什么事要对二哥说吗?” 明峭还是不敢主动承认。 他的性格里带了一点小侥幸的部分,或许明曦根本不知道呢,或许这只是一个意外,或许…… 一切的侥幸都在明曦忽然绽开的笑容面前溃不成军。 明曦:“二哥。” 她的语速慢吞吞,咬字很像景昭帝。 “你欺负宁濯了,对吗。” 是肯定句。 没有一丝一毫疑问的语气,因为明曦本来就很笃定,她不认为自己会判断错误。 明峭骤然变得煞白的脸色证明了这点。 明曦点点头,“看来是对的。” “我……” 明峭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很快。 理智又制止了他,及时地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话收了回去。 最后犹豫半天。 明峭只吐出一句像是辩驳又像是埋怨的话: “是他先挑衅我的……他根本不把我这个皇子放在眼里。” 为什么宁濯会不把他放在眼里。 明峭这话的未尽之语简直在直指明曦。 这是你的伴读,为什么你的伴读会不把我放在眼里,是你做了什么。 明峭在甩锅。 他在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也在透露自己对明曦的不满。 “谁问你这个了。” 明曦却并不好奇理由,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明峭欺负人的理由,也对事件发生的经过不好奇。 她只是生气。 生气为什么她的人可以因为任何理由被二哥欺负,为什么二哥不先问问她,为什么要越过她去欺负人。 尽管宁濯是独立存在的人。 但明曦始终认为自己有将他护在身后的义务,这是父皇选给她的伴读,要是连自己人都护不住的话,她还有什么长大的必要呢。 现在都护不下,长大就更甚了呀。 明峭感受着鞋袜黏连,衣袍下摆沾了水的赘重,非常不舒适,叫人格外不快。而他虽然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敌不过明曦,但也不愿轻易服软。 兄妹俩沉默半晌。 明峭:“……那你想怎样。” 他皱着眉,很是失望的看着明曦。 “我才是你的二哥,我是你的亲人,明曦,你为什么不能站在我这边呢?” 此话一出。 明曦惊愕地瞪大双眼。 嗯? 二哥突然动脑子了? 明峭确实从来没感觉自己辩驳的思路这么清晰过,他仿佛突然开智: “对,我们才是亲兄弟,我们血脉相连,你为什么要站在伴读的角度思考,你明明应该帮我。你应该觉得是他冒犯了我,所以我惩罚他也是应该的,不对吗?” 末了。 明峭还补上一句,“如果是你和齐琼英,无论怎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说的很坦荡。 因为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任何外人都比不上明曦,明峭不会允许别人冒犯明曦、明叙、灵玥。 他们才是同一边的啊。 他们才是天潢贵胄。 明峭不能理解的点就在这里,为什么三弟要因为一个外人和自己吵,这完全不合逻辑吧。 “……” 明曦不得不承认。 的确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思路被明峭带歪了一点。 但很快。 明曦仍然坚定自己原先的想法,她口齿清晰的回道:“但在血缘亲情之前,对错更重要。” “如果二哥和宁濯都做了正确的事情,那么我也愿意站在二哥这边。” 是的。 在明曦心里,现在的宁濯仍然比不上明峭,她的确和宁濯是朋友是知己,但她和明峭是亲人啊。 亲人和朋友。 如果处在同一境地下,这很难选吗,应该人人都能选得出来吧。 当然。 前提要建立在双方平常都友好的基础上。 明峭和宁濯,倘若他们给出的东西是等同的,倘若他们所做的事情都能被评判为正确,那么明曦会选明峭。 这让人意外吗。 可是她当然会这么选啊。 血缘亲情就是这么神奇。 它天然的将那些脾性不合、观念不合、甚至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合得来的人牢牢地拴在了一起,在彻底的决裂来临之前,没有人会甘愿主动地斩断这条锁链。 亲情不讲道理啊。 所以世界上才有对错不是吗。 “二哥,你敢说自己没有做错吗。” 明曦看着他,“我不认为宁濯会主动去招惹你,他素来冷淡,从不主动沾惹是非。” 明峭紧咬着牙,没有说话。 明曦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因为她猜得到:“你们今日闹起来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能视而不见的事情吧?你在院中玩耍?玩了什么?和谁玩?是谁惹你不快了吗?”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抛出。 所有的答案都能在无法掩饰自己的明峭脸上得到回答。 他明明在说那帮亲不帮理的理论。 但又显而易见的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只是不认,并试图说服想要逼他承认错误的明曦。 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 明峭又说:“我只是让他站了一会儿……我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吧。” 是的,这只是一件小事。 明峭甚至突然有点委屈。 宁濯的身体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啊,为什么你要把事情说的这么严重,为什么要因此和我争吵。 明明我们才是兄 第191章站在对错那边 明曦叹了口气:“二哥。”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顿了顿,不想再和明峭兜圈子绕弯子来了,二哥这脑子听不懂的。 “你今天只是让他站,根本不是因为你只想让他站一会儿,是因为我会生气,所以现在的你只能让他站这么一会儿。” 明曦一针见血道。 “可是以后呢。” “如果以后你有本事让他跪了呢,如果以后你并不在意我生不生气了呢,二哥,你还会让他只站一会儿吗,你会因为我,不让他跪只让他站吗。” 很多时候。 问问题并不代表要求一个答案。 至少明曦不是。 她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好奇篓子了,她已经拥有了很多答案。 虽然她在崇文馆上学的先生和现在的先生没两样,周老也像过去在王府时经常给她开小灶,她明明学习的都是一样的知识。 但就是不一样了。 在皇宫里,在皇宫外,同一套书,学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啊。 明曦四岁和五岁时见到的人也不一样。 过去她拥有的是父王,现在是父皇。这之中的区别很大,大到明曦能够很清楚的感知连带着她这个皇子的地位变化。 这小半年。 明曦学到了很多有关皇子的知识。 比如。 她以后是可以像父皇一样登基做皇帝的。 再比如。 大哥、二哥也是有机会的。 再再比如。 不做皇帝的皇子最多只能做王爷,而王爷永远比皇帝低一级。 …… 这其中的很多东西,周净之不会揉碎掰开了教,因为他们还是孩子,更是有继承权有威胁力的皇子。 除去陛下,没有人可以明着探讨皇位继承一事,所以,能懂得多少就靠悟。 大概是耳濡目染。 也是家学渊源。 总之,明曦一点就通,她很快就弄懂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也飞速的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如果大宣的将来是大哥哥的,那她愿意等等看,如果她自认比不上大哥做的,那王爷也照样可以辅佐大宣变得更好。 如果大宣的将来是她的…… 嗯,这样最好。 毕竟明曦想了很久都没想到自己将来要怎么才能忍住自己得到的不如旁人这一事实。 若是二哥—— 不。 明曦拒绝这个可能。 她完全能够想象得到明峭骑在自己头上大呼小叫让自己给他泡蜜茶的场景,这太可怕了。 完全是噩梦啊! 明曦很了解明峭。 其实,她了解每一位家人。 二哥脾气很差,也总是很冲动。 若是今日,他有人可用,明曦相信宁濯绝不只是站站而已那么简单。 因为他的脾气大。 所以才更要在小时候注重对错啊。 如果是大哥掌权,那么明曦不希望二哥总是给大哥添麻烦;如果是她得势,那么她更不希望二哥继续混账下去,再好的感情也会添上无数裂痕。 虽然二哥真的又笨又讨厌。 但他对自己好的时候也是真的好。 明曦虽不会执着于这种好,但同样也不希望这一点好消失。 手足亲情。 便不要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如果明峭总是不经过明曦意见就肆意欺辱她的朋友、她的伴读,那么明曦一定会对他有意见,也一定会还手。 这一还手,难免会有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可能。 是以。 明曦只想教一次就好。 这次教不回来,那以后若是……也就不要怪她了。 她生起气来也是很可怕的哦! …… 明峭:“你在说什么啊?我、我当然只会罚他站啊,我又不是皇祖父那样的人!” 一听就是死鸭子嘴硬。 明曦都懒得戳穿他。 明峭才不是那种有十个砝码就只扔一两个的人,他是要么不扔,要么就全扔的人,是莽撞但冲劲十足的。 这种性子。 若是引导的好些,兴许以后还不太会让人头疼。 景昭帝目前就很头疼明峭这点。 他深知次子的脑子不行,所以早早就放弃了逼他成为文学大家的路子,但人总该有一二长处,景昭帝目前也还在努力替明峭找寻着。 他虽最爱明曦,却也不会随意打发其他孩子。 该给的他会给。 但注定不属于他们的,景昭帝也不糊涂。 “父皇说过,做错事之后,不论引发的后果是大是小、是好是坏,这都是一件错事。”明曦说。 明峭不肯承认错误。 但明曦偏要他认错。 “……” 此情此景。 一时之间,明峭竟有些恍惚。 好像啊,和去年在宁府发生的事情好像啊。 依旧是宁家人惹他不快。 依旧是明曦为其出头。 为什么。 明峭:“……是,那就是我错了,是我刚才冲动了,行了么。” 他停顿了一瞬。 “可是。” 又忽然问道:“曦儿,你为什么总是站在外人那边啊?” 明峭才不在意对错。 但他真的很好奇明曦对待自己和对待宁濯的态度,怎么就区别这么大呢?! 我才是你哥哥。 我们才是要一辈子相处的亲人! 明峭委屈。 委屈的是明曦不帮他帮宁濯。 明曦也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真正在意的是亲情。 明曦莫名一顿,原来她们是一样的啊,可是,犹豫之后,明曦郑重地说出答案: “因为我只想站在对错那边。” 亲情血缘什么的。 为了公正,为了大宣,明曦宁愿将亲情血缘向后靠。 明曦相信世上总有判定对错的方法。 而情感易于徇私。 既然要做到最好,既然要争取最好的东西,那明曦就不能徇私,绝对不可以。 她并不是更偏向宁濯、宁家人。 她只是坚持自己定下的原则而已,她只是不想二哥的脾气向滚雪球那样愈发渐长下去罢了。 朋友很重要,亲人更重要。 但大宣最重要。 当然,明曦的原则之上唯有一个例外。 景昭帝。 对她来说,景昭帝是最最最重要的,拿大宣来和明曦换景昭帝她也决不会换的那种重要。 虽然但是。 景昭帝一定会主动让她换的。 明曦:“二哥,你做错了,做错事就该受罚。” “你越过我去惩罚宁濯,那么我也要越过父皇来罚你,如果你不想认我的罚,那我也愿意和你一同去父皇那儿辩白一二,二哥,你意下如何?” 教训是一定要给的。 明曦不会因为明峭打出的感情牌就退让。 “……” 明峭陷入了沉默。 他还是搞不懂明曦的唯对错论,毕竟他是理所当然的唯亲情论。 所以哪怕这次他和明曦吵架了。 下一次。 当齐琼英又或是别的什么人和明曦出现在同一道选择题中时,明峭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明曦。 明曦拿他当二哥,他当然也拿明曦当弟弟。 他和明曦不一样。 他才不会为别人来找自家弟弟的茬。 但明曦如此。 …… 好吧。 可能他们读书人是这样的吧。 可能像明曦这样的天才是这样的吧。 明峭不能理解。 但他总是能接受明曦和自己的不同,他弟弟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和他的想法不一样也很正常。 这也是明峭身上一个难得的优点了。 他不改变自我。 也不要求他人改 第192章儿孙自有儿孙福 沉默良久。 争也争不过,道理也讲不通。 明峭更不敢动明曦一根手指头,他动一下,父皇就能把他浑身上下都给拆咯,说不定母妃还要命人再来打一遍呢。 现在看来,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听候发落了。 形势比人强。 明峭也算能屈能伸,他立刻将语调放的很柔很低,服软道:“那,曦儿,我现在已经认错了,今日这事能不能就算了啊?” 罚不罚什么的。 明峭真是想象不到自己有一天还会被弟弟罚。 这也没什么。 他早晚要习惯的。 “二哥。” 明曦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白嫩小脸上写着你在开玩笑吗。 明峭:“……” “行,吧。” 他两眼一闭,视死如归。 “你就直说吧,是要抄书还是别的什么,我认了!打完可就不许找父皇告状了哈!” “不,我不用你做这些。” 明曦掀起眼皮,十分淡然的看着明峭。 明峭一愣,脸色慢慢发青:“你、你不会要打我吧?!” 他绝对不会老实站着挨打的! 绝对! 不要! 被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揍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啊! 明曦:“……” 谁要打你啊。 她自己动手的话也是会手痛的好吗。 “不是啦。” “那你想怎样?”明峭受不了了,“你倒是给我个痛快话呀!” 明曦:“二哥,你让宁濯站了多久?” “哈?” 明峭:“这谁知道啊?反正从他来烦我开始,一直到开席前一刻钟吧?” 他为什么要记惩罚时间啊。 那很奇怪吧。 “那他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嗯……” 明峭倒也知无不言,反正他注定逃不过,撒谎也瞒不住明曦,还不如老老实实坦白啊。 “应该你们来了之后没多久吧。” “嗯,那就是一个时辰。” “?” 什么意思。 一个时辰又怎么了。 明峭还没想明白呢,明曦就发话了:“二哥,你也去站着吧,站两个时辰吧。” “?” “?!” “!!!” 明峭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我?你让我?去现在这正午的太阳底下站?还要站两个时辰?!” “对啊。” 明曦盯着他,火曜石般漆黑的双眸闪烁着:“两个时辰,少一刻钟都不行。” “你疯啦?” 明峭:“我又不是武将,我会中暑的!” 中暑很难受的! 像齐琼英那样,躺在榻上连今日的赏荷宴都参加不了。 “可宁濯现在也不是武将,他也有可能中暑。”明曦说,“二哥,你们同岁啊。” 同样是八岁。 为什么宁濯可以站,而明峭站不得呢。 这不是正当的拒绝理由。 所以明曦选择驳回。 “你可以让宁濯站一个时辰,那么我也可以让你站两个时辰。二哥,你必须要明白,做错事是有惩罚的,以后你再做错事,我都会罚你两倍。” “不是吧!” 明峭这下是真的怀疑明曦是不是自己亲弟弟了。 他不可置信:“我是你亲哥!你、你哪怕是让我和他受一样的罚我都认了,凭什么、凭什么要罚我双倍?” “因为你做错事了。” 做了错事,就要受罚。 惩罚要够重才能长记性。 这和身份高低没有关系,天潢贵胄也不外乎如此。 是的。 明曦想要让明峭懂得就是这点。 她不允许明峭明知对错却依旧选择无视和漠然。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明峭愿意站在明曦那边是因为明曦本身就不会做出像明峭那样的事,而他还想要求明曦回馈与他一致的盲目。 这怎么可能呢。 既然如此。 那么明曦就不能让他继续无视下去。 就算是麻烦一些。 明曦也势必要让明峭彻底长长记性。 想要得到最好的。 个人的努力是必要的。 同时。 明曦也不会让兄弟姐妹们拖垮了她的努力。 父皇好就好在没有兄弟姐妹,就算还有一些,他也可以当作没有。 而明曦不行。 她很喜欢身边的大家,也很喜欢哥哥姐姐们,明曦希望她们能一直陪着自己,那么管束就是必要的。 明曦再次强调: “你做错了,所以罚双倍。” 明峭噎住。 他仍然不死心的再次确认:“现在吗?” “对。” 明曦推开窗,看了眼屋外,“我打听过了,宴后有舞乐表演,没人会来这边。” “二哥,站吧。” 她眨了眨眼睛,“站完汗湿了正好将衣裳换了。” 明峭:“……” 你这不是早就将我安排好了吗!! 从打翻茶盏开始就想好了吧,这小孩,真是聪明的太太太不讨人喜欢啦! 心里几次翻腾之后。 明峭最终还是认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就说好了,我站完之后,你不许去找父皇告状。” “嗯。” 明曦顿了顿,还多提了一嘴:“但是我们身边都有父皇的人跟着呀,他是肯定会知道的,不过二哥你放心,你既然领了我的罚,我就不会让父皇再罚你。” “……” 明峭咬牙切齿:“也行。” 不过就是在明曦面前站着罢了,总比在父皇那边跪着要好。 明峭是真心惧怕景昭帝。 他知道大哥也是一样,具体原因不清楚,但他们俩在有选择的情况下都不会主动和景昭帝独处。 父皇实在是有点凶。 在一处待久了就会觉得头晕眼花、胸闷腿软。 明峭不想被明曦罚,但也更不想被景昭帝罚,所以,还是听明曦的吧。 再者。 明曦的信用不必多说,懂得都懂。 被明曦算着整了这么一出,明峭也是彻底服气了。 他将袖子一挽,就往外站去了。 明曦手脚并用爬上软榻,坐好后就朝着窗户外看去,“二哥可以了,就站在那儿吧。” 刚好在视野范围内。 不仅要站着晒,还要被盯着看。 明峭不爽。 但他瓮声瓮气的答:“……知道了。” 守白见明曦许久不归,便进入后殿寻她,见到明峭站在烈日下也不觉稀奇,只说:“三殿下,贵妃娘娘正要派人来寻您。” 明曦捧着在屋内随意抽的一卷藏书读。 闻言便说:“嗯,你去告诉姨母,我与二哥昨夜写课业有些乏了,在后殿小睡片刻。” “这后殿也不必让人进来。” “是。” 守白飞快离去,也飞快地归来守在了这院外。 而宴席上。 裴桓儿听到守白的回报后,一点也不担心。 方才她也让宫人去稍微打听了一下,听完明峭的所作所为也是一肚子的火,她怎么会生出这种儿子。 这憨货。 那五板子真该狠狠揍下去,才好叫他头脑清醒些! 但既然明曦选择接手此事。 裴桓儿也就不好再管了。 罢了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管儿子她享 第193章三殿下是我的朋友 后殿。 守白拦下了来寻明曦的宁濯。 “三殿下要小憩片刻,谁也不见。” 宁濯一怔。 明曦几乎从来不瞒着他什么,也时常将他带在身边,可这一次,这个‘谁也不见’中竟也包括了他吗。 沉默片刻。 宁濯问:“三殿下还有说些别的什么吗。” 比如。 表示出自己生气,告诉他要如何哄之类的。 “没有。” 守白:“宁二郎君不必多思,先回席上吧,有什么话,等三殿下醒了再说。” 他深知自家殿下和宁濯玩得好。 拦是要拦的,但安慰的话也是要说的。 “……好。” 宁濯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 他回正殿时,也真是冤家路窄。 “呦。” 那人冷嗤道:“做伴读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到哪儿都招人嫌,被三殿下赶出来吧?” 宁濯闻声抬眸。 嗯。 是于韶容。 于韶容见他终于看向自己,脸上的嘲讽表情不加遮掩,他好整以暇,等待着宁濯的回答。 下一瞬。 宁濯垂下眼睫,回身就朝另一条路走去。 于韶容先是惊愕,而后便是大怒:“你——” “宁濯,你站住!” 宁濯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神色难得带上了几分烦躁。 自入宫以来,宁濯早就将从前那些本就算不上美妙的学堂记忆给抛之脑后了。他已经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比如陪侍在明曦身边,比如努力学习成为明曦未来的好帮手之类的。 他学都学不过来呢。 今日见到于韶容,也不过是旧事重提,缠人又烦人。 宁濯:“有事吗。” 明明是在询问,于韶容却从宁濯的口气、表情中读到了他压根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 “呵,真不愧是三皇子伴读啊。” 于韶容抱臂环胸,“你这种人竟也能乘运得道,真是一朝天子赐颜色,转头便瞧不起我这原先同窗了,碰面竟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于韶容。” 宁濯原本只是有些烦,此时听他提起明曦就更烦了。 他警告道:“三殿下不是你我能挂在嘴边的人物。” 找事就冲他来。 总是点一下三殿下的名号算什么本事。 于韶容冷笑:“你就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嗤笑一声,却没了下文。 宁濯也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 两人冷眼相对了半晌。 于韶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得意什么?当初要不是你未战先怯自己去找齐老退了班,那和三殿下同窗的情分还不知要轮到谁呢!” “于韶容。” 宁濯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何止是冷漠,更是带上了一丝武将之子才有的狠厉之色。 宁濯:“我从未答应要与你比试什么。” “是,你是没答应。” 于韶容:“有人瞧见了你升段考试时带了小册才得了头名,你说你没有,行,我信了;之后我是不是同你说,只等下次月考时见真章。可你呢,你直接退班了,还说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话来讥讽于我!” 他深吸一口气,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宁濯,你真行!” 宁濯一怔。 他眉头紧蹙,本不欲解释。 但想了想。 他现在是三殿下的伴读,有些误会还是解开更好:“当年升段的头名本就是我自己考的,你们质疑与否都与我无关,我等不到月考也是因为你那些友人用的手段……” 宁濯觉得烦,有些说不下去。 “手段?” 于韶容瞪着眼,“什么手段,他们只不过是邀你游船!况且我也会去,怎么,一日游船也耽误你用功了?” 原先以为一起游玩能表示友好。 谁知道宁濯直言拒绝了他们。 于韶容一气之下,便也没有去赴约,事后也向朋友们好生赔罪了许久。 “……” 宁濯懒得说那些人在背后的谋划。 反正。 他偶然听到了那些人会带博戏的器具上船。 他们都是要考功名的人。 怎么能染上博戏。 宁濯当时便是胃里一阵翻腾,空前绝后的恶心席卷了他,平时被刻意孤立排挤的苦闷也随之而来。 这样的环境有什么留恋的必要。 宁濯毫不犹豫地退班了。 他在丙字班不可能会有真心友人的,而且于韶容的那些真心友人算计他的同时不也把于韶容给带上了吗。 于韶容本身学识不差,偏偏喜欢跟那些早早就被家中放弃的二世祖玩。 宁濯考头名碍了他们的眼。 于韶容又何尝不是。 一箭双雕,同时废了两家的郎君。 真是恶心。 宁濯当时退回丁字班前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在私下有去找过于韶容,但于韶容当时已经认定他是逃兵,对着他破口大骂,完全听不进任何道理。 宁濯本来也是个冷淡的性子,他转头就走了。 随他去吧。 此后。 两人在崇文馆偶尔碰见时,皆是相看两厌之态。 有于韶容被身边友人欺瞒的例子在先,宁濯也变得十分提防身边的同窗,是以,他在丁字班也交不到朋友。 要不是明曦。 宁濯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呢。 后来宁濯也想过。 或许于韶容当初是想要和他做朋友的吧。 但那又怎样。 宁濯被怀疑,被排挤的时候,于韶容并没有为他反驳那些人啊。 明曦不一样。 他与明曦见面的第一日。 柳子轩出言讥讽的瞬间,明曦就开口替他驳回去了,此后更是直接让柳子轩离开了崇文馆。 宁濯想。 这才是他想要的知己至交啊。 而现在…… 他的知己至交生气了。 宁濯苦恼得很。 满脑子都是要怎么认错,怎么哄人的事。 他压根没什么闲工夫去管什么于韶容、李韶容之类的,心里可烦着呢。 宁濯:“随你怎么想。” 他不拿正眼看人时,眼尾拉的格外长,显得很是冷漠疏离。 “你!” 于韶容:“你莫不是以为今日帮了我,从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做梦,想都别想!” “我没这么想。”宁濯道。 于韶容不听。 他仍然嚷嚷着:“你就得意吧,现在正是你得三殿下青眼的风头时候是吧?三殿下……我也要去同三殿下交朋友!” 话音刚落。 已经迈步要离开的宁濯忽然转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你不许去。” 三殿下是我的朋友。 就算我惹三殿下生气了,等他原谅我,我们还会是最好的朋友。 宁濯一边想。 一边咬紧了牙,瞪着于韶容的眼神更凶了。 于韶容看出了他的在意。 他心中一喜,嘴上丝毫不饶人:“我就去我就去。” 宁濯:“……” 他差点气笑了。 算了。 宁濯彻底不愿搭理于韶容。 他闪身避开,朝正殿宴席走去。 有功夫在这和于韶容瞎扯,还不如回去想想办法该怎么向三殿下道歉呢。 三殿下三殿下三殿下…… 宁濯满脑子都只有这三个字了,旁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毕竟,这才是正事。 这才是宁濯心里头的大 第194章一个也别想跑! 后殿。 “……属下就听见了这些。” 守白尽可能的将自己方才在廊下听见的内容全部记下了,然后复述给明曦听。 明曦听完。 “原来是这样啊。” 她若有所思的摩挲着细长的手指。 难怪当初宁濯那么孤僻,明明他学识不差,性子冷但也不是哑巴,相貌也称得上是极出色的,按理说,这样的人不该没有朋友。 偏偏他又对自己是如此珍视。 叫人很难察觉不到,自己是他唯一的朋友。 原来之前还有这么一桩事。 明曦没问过宁濯当初为何退回丁字班。 首先是她觉得这事不重要,事情已经发生,而且,她相信终有水到渠成,宁濯主动告知的一日。 今日守白听见是偶然。 但,明曦也不觉得这偷听得来的消息和宁濯主动告知的消息有什么不同,反正事实都是一样的。 至于宁濯有没有发现。 这不是明曦会考虑的事情,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他还有胆子来质问明曦不成。 明曦思索片刻:“那个于韶容的父亲是何官职?” 宁濯似乎并不是个包子性格。 他当初没有选择硬刚回去,大概也有对方众我方寡,或许还有父辈官职不对等的原因在。 “回三殿下,于大人现在应是陛下亲封的通政使,通政使司与六部平级。” 明曦回忆道:“是正三品?” “是。” 明曦:“难怪。” 通政司,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 作为主官的通政使虽只是正三品官职,但从部门来说,他所管辖的通政司与六部平级,是以,通政使也可以算是半个正二品大官。 这身世,也算是堪比谢鸣玉了。 谢鸣玉的父亲谢尚书是正儿八经的六部尚书之一,是正二品官,什么概念,那是再努努力就能进内阁享太庙的存在啊。 谢鸣玉的嫡女身份就相当于当年的裴枝君。 若是她要嫁皇子,那真是绰绰有余了。 宫内伴读几人之中。 也就宁濯的家世差些,寒门武将,父亲官职中等。 其余的裴照惟、齐琼英,家里又是尚书又是阁老的,祖辈那些功勋重臣就更不用提了,总之就没个省油的灯。 现在想想。 明曦觉得宁濯也挺难的。 整日和这么一大群身份地位都高出他许多的人待在一起,不能出错不能冒犯,也难怪他平日话少。 但。 一码归一码。 明曦才不会就此作罢。 二哥让她生气是一回事,宁濯也让她烦心更是另一回事。 明峭挑头,越过明曦去欺负她的人是错。 而宁濯选择不告诉她隐瞒她也是错。 错误也是有大小亲疏的。 明曦选择先解决关系亲近的大错误,但这并不代表她将宁濯因担心而起的小错误就此放下了。 无论是何缘由。 好心还是坏心。 只要是在明曦眼皮子底下,办了错事的就一个也别想跑! 明曦敢罚明峭是因为她知道这事就算闹到父皇面前,明峭绝对讨不到好。 明峭自己也心知肚明,栽在明曦手中总比栽在父皇手里要好得多,是以,他还不如就此领受了明曦的惩罚。 弟弟惩罚兄长。 这于理不合。 但两个孩子都觉得可以就没问题。 明峭不会揪着明曦以下犯上这点去告状,明曦也不会在景昭帝面前说闲话,这在明峭看来分明是两全之计啊! 是谁在为他叫屈。 不要叫了。 小心曦儿一个恼怒就去找父皇告状了,那他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啊。 明曦不愿与明峭在席上争吵。 这才故意摔碎茶盏,将明峭引到后殿才开始慢慢算账。 若是宴席上当众议论此事。 明曦的做派绝不会得到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因为。 能坐在这贵妃亲办的赏荷宴的贵妇人们,嫁的郎君也都是家里的长兄,是最有希望光耀门楣的人。 而明曦开口第一句,二哥,我要罚你。 贵妇人们就得被吓骇了。 二哥,和我要罚你。 这两个是能出现在一起的吗,三殿下是不是年纪小词语没学好啊。 明曦好不容易想到避开人群的法子。 她不畏惧权威。 但也没必要在如此年幼的时候硬抗规矩吧。 除了留下一个执拗顽固的名声,明曦什么也得不到。 她又不傻。 干嘛要这么吃力不讨好。 而明曦对待宁濯就不需要有这么多的顾虑了,她不希望宁濯下次再犯,所以决心也要给出和明峭同等力度的惩罚。 伴读和皇子。 到底谁说了算还不明显吗。 “守白,等宴席散了,你给宁濯带句话,让他去承乾宫等我。”明曦吩咐道。 “是。” 守白答应了的事就会办到。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暗卫,只有这样,三殿下才会依旧保持高频率的使用他、依赖他。作为暗卫,被主人需要才是最容易令他们满足的。 - 第一个时辰过去了。 明峭的额角汗湿了,他疲软无力的举起手:“曦儿,我、我头好晕啊。” 好烦。 站着又无聊又热,他要假装晕倒然后将这事赖过去。 “嗯?” 明曦拍拍手,景昭帝专门赐给她驱使的医官不知从何处而来,他袅袅上前:“见过二殿下、三殿下。” “嗯,免礼。” 明曦指着明峭,“你去替我二哥号脉看看。” “是。” 要是明峭真撑不住中暑了,明曦倒也不会说什么,惩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相信吃了苦头的明峭多少也会长点记性。 但是。 明曦:“……” 自从医官出现后。 明曦对面的明峭脸上就两字——心虚。 流着汗喊着头晕的人还能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放哨,自以为悄悄实则漏洞百出的打量她。 这。 明曦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顺理成章的放过明峭。 这么做简直是在侮辱她的头脑。 在明曦的注视下。 明峭只能乖乖的伸出手去让医官把脉,不过几息,医官:“回三殿下,二殿下脉搏沉稳有力,并无任何昏聩乏力之状。” 明曦:“嗯?” 明峭:“……” 明曦微笑着询问:“二哥,你头还晕吗?” “不、不晕了!” 明峭挺起胸膛,声如洪钟:“我还能继续站,再站两个时辰都没问题! 第195章我们又不一样 明曦也没打算让明峭多站那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还,另一个时辰是罚,其他再多的时辰那就是私怨泄愤了。 虽然年纪小。 但明曦有着非常出色的情绪管理能力。 她要让明峭知道的是做错事会有惩罚,而非将人逼到极点继而对她产生负面情绪。 而且。 明曦知道明峭的身体底子不错才提出的这个惩罚。 这点,从三月份的耕耤礼就能看出来。 皇子公主之中。 明峭是出力最多最累的那个。 但耕耤礼结束之后。 他照样活蹦乱跳的,一点事都没有。 反观明叙、灵玥两人,从先农坛回宫后都不可抗力的萎靡了很长一段时间,明叙更是大病了一场才好。 所以。 这两个时辰对明峭来说,还真的只是刚刚好到能够忍受的极限范围罢了。 明曦这人真是说一不二。 她说两个时辰。 便是一刻钟也不少,也就中间看明峭站的东倒西歪实在难受时,明曦允许他坐着休息了一盏茶时间,而后再将休息时间减去,硬是让明峭站满了两个时辰。 “时间到了。” 明曦的话音刚落。 明峭半点形象没有,冲进屋里,一屁股就朝凳子上坐去。 他拽着领口猛地鼓动,给自己扇凉风:“哎呦真是、热死我了热死我了!” 明曦早早斟下的热茶也凉了。 “二哥,喝点水。” “啊,噢。” 明峭看见她乖巧捧着杯子的模样,手上是下意识接过来了,心里一阵犯嘀咕。 他弟弟真是一转眼一个模样。 刚才还态度强硬的逼自己去烈日底下暴晒呢,完成所愿之后就立刻恢复了平日里软萌乖巧的样子。 明峭仰头将凉茶灌进肚里。 他一抹嘴,“现在可以了吧?咱们可说好了,这事就算翻篇了,你不许再让父皇来罚我。” “这是自然。” 明曦点头,指了一下里间:“我刚刚让守白去打了温水来,二哥进去擦擦身子,将这身脏衣裳换了吧。” “行。” 明峭答应着。 往里间走时,他不经意瞥了眼明曦白皙的侧脸,鼓鼓囊囊的,和方才那横眉冷竖的模样大不相同。 明峭心下一动,想也不想就伸手捏了一下弟弟的脸。 明曦一愣。 趁着明曦愣神的功夫,也看出他没有抵触的样子。 明峭直接双手捧起明曦的脸,左看右看。 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感慨道:“哎,你要是一直像现在这样不发火、不骂人就好了,看看,多可爱呀,怎么偏偏是个石头脾气呢。” 他的弟弟生得多可爱啊。 还是宫里唯一一个比他小的孩子。 明峭还以为,明曦会像他听大姐姐话一样听他的话呢,没想到……这个弟弟是个脾气比他还犟的硬石头。 不生气的时候还好,随他捏随他抱的; 一生气就不得了了,恨不得将他批个体无完肤、磕头认错才肯作罢。 可这有什么办法。 他们是兄弟,是一家人啊。 再受不了也只能受着。 就像明曦也得受着他一样,血脉亲缘,都是一样的公平。 明曦的脸被迫仰起,她顿了顿,认真道:“只要二哥你以后不做糊涂事,我就不会生气了呀。” “啊。” 明峭思索片刻,“这太难了。” “……” 明曦十分无语的看着他,“这难在哪里,二哥你注意一点,不要乱发脾气,不要总是欺负人不就好了?” “是你和大哥才会觉得简单吧。” 明峭:“我和你们又不一样,而且我不需要像你们那样。” 明曦愣住。 “哪里不一样?” “嗯?” 明峭奇怪的看着明曦,满脸写着你怎么会不懂呢。 其实,他也并没有一个很清晰的概念,只是在面对几乎无所不知的弟弟的提问,明峭还是会尽可能地作为一个兄长为他解答。 “因为大家都希望大哥最守规矩,脾气最好,所以大哥才会是现在的样子。” 明峭说: “大姐姐也是,因为母妃喜欢我们念书,所以她从前才会发狠苦读,现在母妃忙着掌宫,所以大姐姐也开始学掌宫、做女官。” “你也一样啊曦儿。” “你看,你的脾气比我还臭呢,你只是不对别人发而已,你不欺负别人是因为你觉得那样不好,可是我啊,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明峭的指尖又在明曦脸上蹭了两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继续说。 “我不需要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更不需要像你和大哥那样守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什么君子礼节,这些都与我无关。” 明峭一直都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的娘是侧室,也知道大哥是嫡长子,是继承人,知道大姐姐是府上唯一的女娘,有明曦之后,他也知道明曦是父皇最喜爱的孩子。 明峭只是不爱学习,又不是真傻子。 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规矩要守。 不过。 明峭:“大家对我不抱期望,所以我不需要守礼节,我不需要回应他们。” 出身是人无法选择的。 明峭出身明氏,成为皇子,这就是他投胎投的命好,跟他的品性无关,他是个好人也行,坏人也罢。 身为皇子。 明峭有太多太多无需遵守的规矩,他当然也有需要遵守的部分,可实际上,他的规矩只需要总结出两条就够了。 一,不要惹恼父皇。 二,不要惹恼母妃。 现在今日过去。 明峭最多加上第三条规矩,不要惹恼明曦。 至于其他世俗规矩,明峭不认为自己需要遵守,还有旁人的看法,他为什么要在乎呢。 那样除了能给他的心情添堵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甚至有些时候。 明峭知道那么做会被父皇母妃骂,但这样的骂在接受范围内的话,他也并不会因为顾忌着之后的骂而放弃做当下想做的事。 比起大哥他们。 明峭的自由度非常高。 一方面是因为他脸皮够厚。 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真的无所求且不在乎外人看法。 明峭:“像你们那样按照条条框框过日子是很好,只是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他本质里就不认可那些。 明曦听得出神。 她张张嘴,一直到明峭放开她,抱着衣裳进里间去了她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明曦盯着里间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 嘶…… 二哥最近是不是真开智了啊。 他说的话居然很有道 第196章她就是想要啊 明峭净身换衣的间隙。 明曦坐在外间的榻上陷入了沉思,手里捧着的书卷一个字也看不进了。 嗯。 明曦其实也可以不必守规矩。 凭景昭帝对她的溺爱,她只要不是干那些混出天际的破事,他都能给她收尾善后。 但。 偏偏明曦有所求啊。 她想要的东西就摆在那里,而兑换的条件景昭帝早已在悄无声息言明了。 他是如何培养明叙的,就代表着兑换条件是什么。 明曦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 她不是嫡长子,她当然知道她的兑换之路有多麻烦,有多困难。 但。 明曦就是想要啊。 她读了那么多的书,听了诸位先生们讲了那么多的前朝往事,又自幼生在景昭帝身边,她坐在他的臂弯里看天下、看大宣。 这怎么能让她不想要呢。 再者。 就算景昭帝愿意给她,她也得证明自己有资格拥有啊。 等价交换。 明曦最懂了。 拥有才能谈及制定。 所以。 明曦自愿遵守规矩,拥护规矩。 - 明峭换好衣裳出来。 “曦儿,母妃那边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嗯?” 明曦回神:“我说我们俩累了,要小憩一会儿。” 明峭低低的应了一声。 他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檐下的影子已经拉的有些长了,天色并不很早,大约再过半个时辰,官眷们也就该出宫了。 明峭犹豫片刻,“那我们现在还回去吗?” “都可以。” 这个点了,退席也不是不行。 明叙就带着裴照惟提前退了场。 他们年纪最长,周净之给留的课业也是众皇子之中最多的,能抽出这么一会儿功夫来用午宴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留下来看歌舞呢。 明峭:“那我还是先回自己宫里了。” 今日闹了这一出,既没有得到他心心念念的蛐蛐,还被三弟拎着批了一通,现在想想,母妃或许也有些察觉到了吧。 等等…… 他是不是忘了和明曦约定,也不能让母妃来找自己麻烦啊!! 完了完了完了。 从明曦的视角看,原本还正常的明峭忽然就变了脸色,一张俊脸白了青青了白,很是精彩,最后还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她。 明曦:“……” “二哥你有话就说。” 明峭犹豫半天,还是没问:“也、也没什么。” 他担心,或许明曦原本没想起来呢,等他一提就想起来了告到母妃那儿去该怎么办。 他父皇可能也就罚他关关禁闭。 母妃那就说不准了。 她说不定能亲自拎着棍子将他抽一顿呢。 明曦疑惑。 但她也不追问:“那二哥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回席上,陪着姨母送人。” “好好,随你随你。” 明峭马不停蹄的跑了。 明曦带着守白回到了正殿,刚从侧门进来,高台上的裴桓儿就眼尖的瞧见了她。 裴桓儿招手。 明曦就很是顺从的走了过去,“姨母。” “嗯。”裴桓儿牵起她的手,又往一边挪了挪,让明曦坐在自己身边的软垫上,“你二哥呢?” “二哥先回去了。” “回去了?” 裴桓儿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她顿了顿,抬手示意身边伺候的宫人们都离远些,才低声问:“曦儿,你二哥做的事我已知晓,你莫要生气,怄气伤身,姨母来替你做主,可好?” 没有景昭帝的命令。 那悬在明峭头上的五板子就落不下去。 但也没关系。 是时候让儿子领略一下她们裴氏的家法了! 明氏家法严苛。 而裴氏家法也未尝不利。 板子打不了。 她亲自抽几棍子还是没问题的。 “不用的。” 明曦也没想过要避着,她坦白道:“姨母对不起,我刚才已经越过您和父皇去罚二哥了。” 她眨着眼。 目光平静又坚定。 “我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敬兄长,也是越俎代庖,所以我也有错,姨母和父皇也可以罚我,我认罚的。” 明曦在这么做之前就已经想过了。 她有错,她认罚。 但。 明曦还是希望明峭的惩罚能由她来给出,她希望明峭长得这点记性中有她的参与,最好是着重参与。 倒不是需要明峭畏惧她。 明曦只是…… 她只是觉得落下的面子要靠自己捡回来罢了。 二哥不过问她就擅自处置她的伴读,这就是不给她面子;宁濯在外被人欺负,回来也不知找她告状,这也是丢了面子。 好吧。 除了对错之外,明曦其实还是个很在意面子的小女娘。 这是自私吗。 明曦不是很懂,她也是在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如果这是自私的话。 明曦想了一下。 最后决定,那就接受吧。 她会很坦然的接受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她就是有私心,她就是不想让跟着自己的人寒心啊! 所以。 明曦认为自己也有错,如果父皇和姨母要罚她的话,她也会心甘情愿的认罚。 “不,曦儿,你做得很好。” 可惜啊。 裴桓儿是不会罚她的。 裴桓儿温柔的看着明曦,眼里满是赞赏和安慰:“是峭儿总在胡闹,你和宁濯做的都很好,还好他及时劝住了峭儿,才没有在今日的赏荷宴上闹起来。” 那会儿明峭若是将那些世家子逼狠了。 难保不会有脾性烈的跳出来反抗,这一闹,她这赏荷宴也就别想好好开下去了。 宁濯虽有顶撞之嫌,却也是一片劝谏之心。 裴桓儿很能理解他。 尤其对面是她那听不进人话的亲儿子时。 裴桓儿就更加理解宁濯了。 至于明曦主动认错。 “曦儿,你也做的很好。”裴桓儿说,“姨母觉得啊,那不叫不敬兄长,你只是在教会他对错,你是为你二哥好才这么做的。” 什么越俎代庖。 哪有的事。 反正她裴桓儿不觉得是这样,若是景昭帝得知此事后有其他意见……呵,她今晚就再给嫡姐烧两炷香去,同她好好念叨念叨此事! 在裴桓儿看来。 明曦肯罚肯管才是真拿明峭当亲兄弟。 正如灵玥总是约束明峭行为一样。 若非这是她亲弟弟,且看灵玥会不会施舍明峭一个眼神 第197章就有就有就有 裴桓儿觉得明曦做的对。 小外甥愿意管是好事,哪天不管了才是大麻烦。 而且。 就明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父皇母妃的性子,还有那个笨死人不偿命的脑子,裴桓儿是真的很担心日后明叙继位,这小子得多么不服管。 年少情谊再深,日后也难免阋墙相向。 明叙仁善,但他以后的臣子就不一定了。 到那个位置上。 在某些事情上也是会身不由己的。 叙儿的脾气软和,定然是管不住也不想管明峭的,灵玥虽能管,但她日后总要出嫁,出嫁之后便管不了了。 而有明曦管束,明峭多少能收敛些。 再不济。 只要保下一条性命就好。 为人父母,不过只盼着孩子平安健康就好,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裴桓儿:“曦儿做的如此好,姨母怎么舍得罚你。” 明曦并不意外。 这就是她的姨母啊,姨母总是这样站在她这边,无论对面站着的是谁都一样,明曦从不怀疑自己在裴桓儿心中的地位。 “我明白了,姨母。” 明曦也从裴桓儿的眼中读懂了什么,她像是承诺般说道:“我以后也会一直监督二哥的。” 裴桓儿淡笑:“好,这样最好。” “去吧。” 她拍拍明曦的小手,示意明曦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回去和宁濯好好说说,瞧,他一直等着你呢。” 明曦望了过去。 正好和小心翼翼望来的宁濯对上视线。 明曦没有移开,她安静的坐在高台上,眼眸下垂,睫羽轻颤,似是俯视似是垂怜,只看着宁濯不说话。 宁濯的瞳孔微微颤动。 片刻后。 他柔顺的垂下眼,率先移开视线。 在服软。 明曦略一挑眉,对裴桓儿说:“嗯,姨母,那我就先回席位了。” “去吧。” 明曦起身,行礼后缓步走下高台。 她重新落座于席上。 坐在她身后半尺副席上的少年正端方坐着,发丝垂落,一派雅正之态。 宁濯知道明曦回来了。 但他没敢说话,因为守白说的是宴席结束后回承乾宫再谈,他很听话,也很遵守明曦制定的规则。 “宁濯。” 忽然,明曦唤了他一声。 宁濯瞬间抬头,“臣在。” 明曦没有回头,她的身影也板正笔直,声音平静:“你坐上前来。” “……是。” 宁濯重新换座后,背上竟莫名起了些冷汗,这六月酷暑却透着刺骨凉。 他还是老实。 明曦让他坐上来他就坐上来,明曦没说话他就一句话也不说也不问,不问二殿下的去向,不问三殿下的心情如何。 真是…… 明曦磨了磨牙。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宁濯话少也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了呀,她并不介意这点,就算是生气,现在也不会介意这点。 话少也有话少的好处。 不顶嘴,不犟嘴。 就光这两点,宁濯就已经比明峭要好相处太多了。 明曦想到这儿,轻咳一声:“二哥让你罚站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 宁濯脸色一白。 他那本就抬不起来的脑袋似乎更往下低垂了几分。 “是臣僭越了,还望三殿下恕罪。” 明曦看他这样,觉得又可怜又好笑,还带着点气。 怎么。 难道宁濯以为自己不会替他出气吗? 明曦:“嗯,你是僭越了。” 宁濯抿了下唇。 “但我知你是为今日的赏荷宴着想,姨母也宽宥了你,所以你对二哥的僭越无罪。”明曦说。 宁濯:“臣谢过三殿下、贵妃娘娘。” 明曦看着宁濯,眼睛一瞬不眨:“你可知道,我在怪你什么?” 宁濯并未犹豫:“殿下是怪我隐瞒。” 他们都是很聪明的小孩,很多时候,一旦察觉到对方的态度有了些变化,他们就能从细枝末节中找到答案。 明曦的态度太明显,宁濯很难不发现。 “你竟然知道。” 明曦用了一种惊讶的口吻。 她问:“那你是明知故犯吗?” “不!” 宁濯的语速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心脏也仿佛要跳出胸口了:“我起初以为自己站一会儿就能将此事揭过,所以并不想打扰殿下,我是后来察觉殿下待我的态度与以往大不相同,才……” 才发现明曦生气了。 也是因此,宁濯继而才去寻找生气的原因,很快就想通了是隐瞒的错。 明曦听到这个回答,她既不说自己信,也不说不信,她只是盯着宁濯瞧了一会儿,才道:“你是我的伴读。” 她无比坦然的说。 “你被人欺负了,不来找我告状,反倒替人瞒着我,我气你隐瞒,也气你丢了我的面子。” 隐瞒是错。 丢面子更是错。 虽说面子这东西不能具象化,也根本不值几个钱,但很多时候,它的存在就彰显着这个人是如何生活的。 明曦不要跪着活。 她要站着,然后看旁人跪着活。 很刁蛮很嚣张也很唯我独尊的想法。 但明曦不否认,这样的未来才最让她期待啊。 她为什么不能有野心呢。 就有就有就有。 宁濯将自己的指节掐得泛青,“抱歉,殿下,我、” 明曦:“二哥越过我去罚你,是他的错,我已罚过他了。” 更具体些的比如让明峭站了两个时辰什么的,明曦没有说。 没必要说。 她只要让宁濯知道她已经替他讨过公道了就好。 宁濯张了张嘴,然后深深地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多谢三殿下为我做主。” 他浑身上下都表达着一句话——他知道错了。 “你也有错,我也要罚你。” 明曦一点也没被宁濯的可怜样给打动,她非常冷静的问:“你认不认罚。” 她连亲二哥都能狠下心去罚。 朋友为何不能。 其实谢鸣玉当初是真的没选错,伴读和朋友,臣子和友人,总归是臣子的身份在前,私下里才会谈及友人身份。 皇家都这样。 好在,宁濯是甘之如饴的。 “当然。” 宁濯毫不犹豫,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点头:“殿下罚我什么我都认的。” 快罚吧快罚吧。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惹得明曦动怒他心里也很不好受,若是受罚能挽回的话,宁濯愿意受一百个、一千个罚! 明曦点头,“你认就好。” 她思索片刻。 体罚什么的肯定是行不通的,就罚些有意思的吧。 “那……” 明曦终于肯对他露出笑脸了,她笑容狡黠:“就罚你这一个月每日都来我宫中堆一个沙堡吧!” 宁濯不喜沙尘。 已经到了一种极其严重的地步。 除非明曦直接命令他陪着下沙坑玩,否则宁濯是绝不可能主动下沙坑的。 他穿着鞋子踩一脚沙,脸能臭半天,说是什么感觉很奇怪,心里不舒服之类的。 对于这个惩罚。 宁濯:“好,可以,臣愿意。” 这会儿他将什么对沙土的厌恶都抛之脑后了,最要紧的是他唯一的朋友! 更是。 他将来唯一愿意承认的殿 第198章冒犯我 正如明曦所说,兄弟俩这次闹的别扭也没有逃过景昭帝的耳目。 当夜。 景昭帝处理完政务后就来了承乾宫。 他进门后,柳德鸿就将四周的宫人都带了下去,屋内只留下父女两人。 景昭帝:“曦儿。” 明曦放下手中书卷,扬起笑容:“父皇!” “嗯,过来,让父皇瞧瞧。” 明曦不明缘由,但还是非常乖巧的走到景昭帝身边,仰起小脸让他随意看。 景昭帝上下打量着明曦,看她周身白白净净,神情也镇定自若,便知她今日并没有在明峭那里吃什么大亏。 他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虽然暗卫来报时早已言明了是明曦押着明峭认罚。 但景昭帝还是难免担心明曦的心绪会受到影响。 如今来看。 她还能一面看书一面吃点心,见到自己来了也没什么大反应。 再怎么影响,估计也影响不大吧。 景昭帝放下心来,但同时也非常头疼。 他牵着女儿的手走到软榻边,大手一捞毫不费力地将人抱上榻,他人也弯下了腰,直到目光与明曦平视着。 “父皇听说,曦儿今日罚你二哥站了两个时辰?” 明曦点头,“对。” 她并不想对父皇撒谎,而且……她相信父皇不会罚她。 景昭帝微微蹙眉,忍不住再一次向她确认原因:“是为了宁濯?” 作为一个父亲。 便是景昭帝再如何大度,再如何喜爱宁濯这位外家郎君,他也绝不想要看到两个孩子为了旁人生出嫌隙。 所有人都想要看到兄友弟恭的场景。 皇帝也不例外。 “嗯?” 明曦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气音,她略有疑惑地看向景昭帝,摇头道:“是也不是。” “哦?” 明曦:“我的确因为二哥欺负宁濯生气,但我也觉得宁濯的确僭越,我气的并不是二哥罚他,而是二哥越过我去罚他。” 小小的人儿,表情严肃。 “宁濯是我的伴读,二哥不问过我的意见就随意处置他,我生气的是这个。” 明曦的眼眸灿若繁星。 景昭帝闻言,也跟着同仇敌忾了起来:“你二哥这事做得的确不对。” 是啊。 再怎么说,宁濯也是曦儿的伴读,峭儿怎么能随意处置弟弟的陪读侍从。 真是找打。 景昭帝的拳头紧了紧。 睡梦中,明峭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他缩缩脖子抠抠脸,但也只是清醒一瞬,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今日站着累得狠了。 明峭反而还睡得更香了。 - 承乾宫这边父女俩还在谈心。 明曦:“当然,父皇,我不否认宁濯被罚也是我生气的原因之一,但我还是更气二哥不将我放在眼里。” 说到这儿,她更是鼓起了包子脸。 小嘴撅得老高,非常严肃地表达她的不喜,甚至罕见地用上了比较严重的词汇。 “我讨厌这样,这是冒犯我。” 冒犯。 小孩用词还挺精准。 景昭帝也听明白了,他家曦儿就是觉得丢面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早慧儿童的共性,还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孩子特殊,总之,景昭帝一直都知道明曦是个极其聪明也极其自尊的孩子。 嗯,这点就像他。 景昭帝自己小时候也很要面。 毅宗不下令让他去上书房读书他就梗着脖子不去,要不是母后央他,便是后来下令了他也不见得会去。 总觉得低头就像服软。 心里会憋屈许多日。 景昭帝:“这倒没错,你是应该这样。” 感觉被冒犯了就回击,感觉丢面子了就捡回来。 他们明家不出孬 第199章慢些长大吧 “是吧。” 明曦双眼亮晶晶的,她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可爱:“我就知道父皇您会这么说,我是父皇的孩子,我最明白您喔。” 她从不避讳提及自己和景昭帝的相似之处。 这本就是事实。 而且。 明曦是真的想成为像景昭帝这样的人。 想做第二个父皇。 也想胜过她敬爱的父皇。 景昭帝也可喜欢听这个了,善于揣摩帝意的柳德鸿每次夸明曦都会带上一句还是三殿下最像陛下,将景昭帝哄的心花怒放。 他笑着点头,“是,曦儿最像朕。” 明曦了解景昭帝,景昭帝又何尝不了解她呢。 她之所为,不过如此。 换做景昭帝,他也是会这么做的。 这么一来。 明曦这次押着明峭在烈日下站着的事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景昭帝原先还觉着是宁濯在其中作乱,现在看来,左右不过是兄妹之间略有些纷争罢了,妹妹知礼守序,哥哥愿意让着些,这也是兄友弟恭的表现嘛。 景昭帝越想越对。 是的。 她就该这样做。 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就应该这样自尊自信啊!强势也好,越界也罢,只要不是她吃亏就好,景昭帝如此想道。 至于明峭。 这小子早该懂事了,整日里不务正业,他母妃难得办宴,不懂体谅帮忙就算了,只知道胡作非为。 要不是曦儿把话放出去了。 景昭帝真想抽他一顿! 思虑至此。 景昭帝还是皱着眉问道:“你二哥这次当真长记性了吗?需不需要父皇再训一训?” 这么点大就如此跋扈,再不狠心教育,日后恐怕是要上房揭瓦的。 到那时。 皇宫的瓦也敢揭。 看景昭帝不把他抽的转圈圈! “不用的父皇。”明曦说,“我答应二哥啦,二哥认了我的罚,我就不让您去教训他,父皇不要坏了我的信用。” 她说的认真,大眼睛盯着景昭帝不放,似乎是在要他给个承诺出来。 景昭帝无奈:“好好好,都依你。” 普天之下,谁敢这么跟景昭帝说话啊。 也就一个明曦了。 俗话说三岁看老,照景昭帝看啊,明曦这唯我独尊的性子是改不了了,改不了能怎么办,就继续宠着呗。 反正。 她不被人欺负就好了。 而且。 明曦能用这种霸道性子过了前面五年,还不都是景昭帝宠出来的。 景昭帝:“既然无碍,那父皇就不插手你和二哥的事了,你心里有数,自己看着办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还有宁濯,这次他做的不错,却也在你二哥那儿受了些委屈,你要记得把人好生安抚一番。” 宁濯顶撞皇子是有些不妥,但他的初心是好的。 说来说去。 宁濯也是为了赏荷宴能顺利举办才拦着明峭不任其胡闹。他出发点是好的,但太过耿直,以至于明峭转而将矛头指向了他。 但明峭哪有权利罚明曦的伴读呢。 他是皇子又不是皇帝。 宁濯既不是宫内的仆从,更不专属于明峭,无论如何,也该交由明曦定夺。 明曦点头,并没有说自己也罚了宁濯:“我明白的。” 她说对二哥生气也就算了。 父皇毕竟不会真的因她而厌弃二哥,但她若是说宁濯也惹她生气了,父皇绝对会直接替她换个伴读的。 就算不换,他心里也会对宁濯有意见。 这不是明曦想要看见的。 或许这话说来不信,或许在旁人眼中宁濯只是她的伴读而已,但明曦确实早已将宁濯视为除亲人之外最重要的人。 宁濯只有明曦一个朋友。 而明曦又哪来的其他朋友呢。 谢鸣玉现在在家苦读,一月才进一两次宫陪明曦玩,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十二岁那年的女官擢选,哪里还顾得上玩耍。 宫中孤寂,孩子更是少得可怜。 作为皇子,陪侍在侧的伴读就是他们的朋友,甚至是带有唯一性的。 明曦的确不喜宁濯今日的选择,但这只是他第一次犯错罢了。 她与宁濯相处多时。 明曦允许这次错误,下一次……也看表现,再有个一两次也没问题,再多的话,明曦就要考虑宁濯是不是被人替换了。 人无完人,孰能无过。 这是明曦对年少之谊的好友预设的底线。 而其他人嘛。 明曦决定看眼缘吧。 …… 兄妹不和的事已毕。 景昭帝温和的摸了摸明曦的脑袋,同她闲话家常:“今日的赏荷宴可好看?” “唔。” 明曦实话实说:“我只在开席前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花开的很好,后来就去房里找大哥他们下棋了。” 花还不如棋的吸引力大。 “席后嘛……” 明曦嘿嘿一笑,并不多说。 景昭帝无奈的笑笑。 他心知肚明,席后明曦都忙着监督明峭罚站去了,哪有功夫赏荷。 “你还是像我。” 景昭帝目露怀念之色:“我看花草就看不出什么名堂,是你母后她最爱荷花,每逢盛夏,她总要我陪她去京郊那一大片荷塘踏青。” 他压根不关心什么花花草草的。 景昭帝母后尚在时还偶尔会教他认些花草虫鱼,她病逝之后,景昭帝每日都忙着和毅宗斗智斗勇,学都没得上,哪来的功夫赏花观鸟。 他的时间宝贵,都得学些战术兵法,再囫囵些四书五经。 但成婚之后,爱妻喜欢赏花观景。 景昭帝只能在私下里恶补花草知识,为的就是和裴枝君踏青时能对答如流,哄她开心罢了。 至于明曦为何没学。 嗯… 她对此也不是很感兴趣呢。 明曦又不是神仙,她无非比之旁人多些精力和精神集中罢了,人能够分配的精力就那么多,她分给读书习武都嫌不够,又怎么会分给识花辨草呢。 求知欲旺盛是真的。 学多了会分心也是真的。 听景昭帝提起裴枝君,明曦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母后喜欢荷花?” “嗯,她最喜欢的花就是荷。” “为什么?” 明曦以为母后会喜欢梅兰竹菊之类的。毕竟,在父皇、舅舅、姨母等人的转述中,母后是极其清冷高洁的女子,她性情温和,但骨子里是极桀骜的。 听到明曦的问题。 景昭帝笑了。 他笑着说:“父皇也问过和曦儿一样的问题哦。” “猜猜你母后怎么回的?” 明曦微微蹙眉,小脸皱巴着,冥思苦想后才试探性的开口:“母后是喜欢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品性?” “不是。” 景昭帝不会对明曦卖关子:“她说的是,荷花最实在,结在上边的莲子愿意给人吃,扎在下边的莲藕也愿意给人吃,千丛万花,唯有荷如此爱人。” “她说,荷爱人就是爱她,那么她也就最爱荷花了。” 景昭帝还记得。 裴枝君说这话时弯起的眼睛,忽闪忽闪如星辰,她总是这副模样,总是笑着说些让人无法不敬她爱她怜她的话。 景昭帝总是无法不更爱她。 裴枝君是这样的。 比起寻常人对花之形色香味的喜好,她更注重的是实用和回馈,正如她所说,荷待她好,她就爱它。 但到了选丈夫时。 裴枝君就很精了,她一声不吭就给自己选了个全京城最俊的。 男人嘛。 什么都是能装出来的,唯有脸装不了。 明曦眨眨眼睛:“母后说的很有道理,荷花的确是最爱护我们人的花呀。” “父皇也这么觉得。” 景昭帝很赞同。 所以,他才会在春年时在宫中种下许多荷花,莲叶无穷无尽,他对挚妻的思念也无休无止。 每次和别人谈及裴枝君,景昭帝心里总难掩伤悲。 但和明曦就不同。 景昭帝每每与她谈到裴枝君,明曦并不会流露出明显悲伤的情绪,她只是好奇,于是,景昭帝的悲伤也会悄悄溜走。 继而变成父女俩的回忆大会。 不止于此。 景昭帝也被今日的赏荷宴勾起了兴致,他环抱着明曦,给她讲了许多关于裴枝君的事,明曦都听得很认真。 她不会为此悲伤。 但却不会停止思念,在很多时候,明曦偶尔也会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母亲在就好了。 但很快,明曦又会觉得自己贪心,她明明已经拥有世界上最最最好的父皇了,人不能总是不满足。 讲到最后。 景昭帝几乎是将裴枝君的事当成睡前故事讲给明曦听。 明曦乖乖的窝在凉被里。 白嫩细腻的小脸上,一双狸奴似的大圆眼睛占了一大半,眼瞳又格外的黑,瞧着又可爱又机灵。 景昭帝心都化了。 “……你母后她成婚前不善骑射,为了体会父皇赶回京连着骑马两日的感受,她特意去学了骑马,骑了半日之后就打道回府心疼的抱着父皇直哭。”景昭帝说。 明明很想继续听。 但早已养成的入睡习惯打断了这个关于母亲的睡前故事。 明曦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一点一点,直到浓稠的昏黑侵蚀了她的全部视野。 景昭帝看着她慢慢睡熟。 温和的男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平和的呼吸。 一直到离开前,景昭帝都只是侧坐在明曦榻边。 他垂着眼眸,十分安静的看着他最爱的孩子,枝君在最后时刻留给他的幼子。 好半晌。 景昭帝俯下身,小心且温柔的点了点明曦的额头、鼻尖。 他轻声呢喃。 “慢些长大吧,曦儿。” “再慢一些吧,不急的,不要急着懂事,不要学得太乖,不要一长大就离开父皇啊。” “父皇……” “还想再多看一看你,想再多陪一陪你,再多疼你一些呢。” 他舍不得。 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明曦长大 第200章小小少年 再如何舍不得。 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 总是一不留神、一眼没看住、扭了个头眨了下眼,粉嫩嫩矮墩墩的幼崽就如瓜果似的一下结藤猛长上去一大截了。 明明印象里还是个奶娃娃。 只需揉一下眼。 面前的孩子就抽条成了少年。 寒来暑往。 明曦的生辰宴总算是办了次大的。 没有毅宗皇帝的干扰,又有景昭帝的盛宠加持。 五周岁的生辰宴是明曦出生以来最盛大的,也是全京城孩子中最盛大的,在景昭帝和裴桓儿的联手操持下,金银是这场生辰宴上最不值钱的玩意儿,但真心最要紧。 明曦特别高兴,也很珍惜。 她知道。 这场生辰宴来之不易。 更是景昭帝一直以来想要替她办的,是他自以为亏欠她的,其实明曦从不这么觉得,但——谁会嫌父皇太疼爱自己呢。 没有孩子不喜欢热闹,明曦也不例外。 不过。 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因为明曦的生辰宴总是一年比一年更加盛大。 每一年每一年。 临近冬季,临近明曦的生辰时。 景昭帝就夜不能寐,他恨不能将世上最珍贵最美好的宝物都搜罗殆尽,而后将它们全数摆在明曦面前任她挑选。 明曦也从不推脱。 她知道自己收下父皇才最高兴。 不止景昭帝偏疼她,裴桓儿、裴枝远、还有明叙、灵玥他们也都无比疼宠明曦,每到明曦生辰时,他们都会备上厚礼送往承乾宫。 谢鸣玉也送,宁濯也送,大多数和明曦同过窗的孩子们都送。 于是。 每过一次生日,明曦的宝库里都会更充实几分。 有的是真金白银。 有的是片片真心。 明曦偶尔会心血来潮,打开库房细数珍宝,数着数着,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就越绽越大。 废话。 谁能不喜欢钱啊。 谁能不想要真心啊。 明曦都拥有了,所以她最开心,最畅快。 - 踩着五岁的末尾,明曦终于学完了四书,她开始跟着关荣禾学五经了。 六岁以后。 大概是年纪增长的缘故,明曦的记忆力和思维又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提升,比起简单的过目不忘,她现在更能联合从前所学对新的内容进行理解了。 她的学习进度猛窜一大截。 已经彻底赶上了大她三岁的宁濯,甚至还隐隐有反超的趋势。 当然。 以明曦的聪慧程度,有朝一日她学到宁濯前头去也是迟早的事。 只是。 宁濯也想要跟上她的脚步。 他得花更多的时间去读书学习,要像当初明叙追着裴照惟那样夜夜挑灯苦读才行。 他是聪明人,可聪明总有上限。 若无与之相称的苦心钻研,再聪明的人早晚也会落回凡尘,成为一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宁濯不愿如此。 他不愿被明曦甩下。 他变得越发刻苦了,手捧书卷神思入定是常有的事。 累是累些,但谁让他甘之如饴呢。 明曦七岁时,就已经将四书五经全数背下了,还有许多科举时会考的文章经典,她也都央着关荣禾给她讲过,也都记下了。 记下之后。 明曦一边继续往深了学各种古典经论,一边又让关荣禾教她诗赋、策论和八股之类的行文规矩。 她明明不必走科考的路子。 那么明曦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科考呢。 因为裴照惟。 裴照惟在景和元年的秋天,也就是明曦五岁生辰宴之前,他下场参加了当年的秋闱,而后便是一举夺魁,是头名解元。 又是来年春天,裴照惟听从裴枝远指示,一鼓作气再次下场参加了会试,也就是春闱。 登榜之时,裴照惟再次脱颖而出。 和他一届的考生都自觉倒霉。 众人都在心中暗暗感慨,怎么偏偏就这届出了个天才呢,罢了罢了,争榜眼也不错。 裴照惟连中五元之后。 之后的六元及第就是顺理成章了。 景昭帝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在他初登基的这两年时凭自己实力考出来的人才,当然,他也无法不为他继续加码。 哪怕这是裴氏子,哪怕裴氏势如中天。 但。 六元及第可是值得被记入史书的大事啊! 前朝如何景昭帝不知道,但目前就整个大宣史上,前头也不过一个周净之而已,曾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 可想而知。 六元及第有多难得。 裴照惟是年少成名的神童。 早在十岁之前,他就考取了县试、府试、院试的第一名,有运气,也有实力。 裴枝远也正是因为想让儿子去争一个六元及第,这才压着他又多学了三年,等下一届秋闱再下场。 如今。 裴照惟还这样年少,他着青袍士服入宫参加殿试时,才堪堪十五啊。 未及弱冠。 少年英才。 于是,殿试结束。 裴氏出了有史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裴照惟。 景昭帝十分高兴。 到了封官之时,他面上欣喜非凡,赏赐却依旧中规中矩,官职照惯例给的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裴照惟依旧毕恭毕敬高高兴兴的谢恩领旨了。 裴枝远已经很惊喜了。 在他看来,裴氏实在是太势大了些,后宫的几个皇子公主都是裴氏血脉,前朝又有他这个刑部尚书、还有许多裴氏门生。 裴枝远毫不怀疑景昭帝对裴氏的忌惮。 换他他也忌惮。 整个大宣朝中就没有不忌惮如今的裴氏的。 但…… 他总不能上赶着让景昭帝给他削官吧? 这种时候,只能谨慎谨慎再谨慎。 尽可能不要触到陛下的雷区,就算陛下铁了心要削官,也尽量让陛下从他们家那些老东西开始削,像裴照惟这一批的新茬,还是多在这宫中历练为好。 裴枝远不想因为自家势大而影响了宫中的几个外甥、外甥女们。 他只能勒令裴氏上下一心,做个忠臣就好。 什么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通通不许过多接触! 裴照惟尤其。 这几年正是几位殿下渐渐懂事的紧要关头。 裴枝远实在不希望裴氏卷进这种无谓的纷争之中,而且,未来不论是哪位殿下继位,裴氏都是板上钉钉的母家。 明曦当年见识过女官擢选后,就对男子擢选的科举制念念不忘。 在她的央求下。 景昭帝迫不得已,只好又将她和明叙一块打包塞给了礼部,让他们跟着礼部去准备了一下秋闱的事宜。 明曦也是在那次,亲眼见证了裴照惟六元及第的过程。 裴照惟骑马绕京那天。 明曦拿着令牌和宁濯一起偷跑到了皇宫的高墙之上,她站在高楼,俯瞰着裴照惟等状元探花三人一同骑马游京,红衣骏马,少年风流,真是好不扎眼。 说不清那是什么一种感觉,只觉得心里激动的很。 明曦看的眼热,心也热。 技痒难耐。 她也看了很多书,她也想像表哥那样。 可回宫问过父皇。 景昭帝却说她不必去参加科举,再说,就算想考,也还是太小了些,他就用这些理由将明曦打发了回去。 但。 从明曦回去之后仍然坚持学习科举相关的公文格式来看,这一时的打发,显然是无法让她轻易放弃的。 她的确霸道。 也向来执拗。 她想要的就是要,想做的就要去做。 这一信念。 随着年岁增长,反而愈发坚定了。 …… 还有。 裴照惟入朝为官后。 明叙身边伴读的位置又空了出来,只是,他这第二位伴读依旧不由他做主。 景昭帝直接下令。 点了于通政使家的次子,也就是于韶容入宫补了裴照惟的缺。 选于韶容的理由很多。 一是家世,二是学识。 于韶容在崇文馆已经读到了甲字班,也已考过了乡试、府试,只等来年院试一考,他就正式成了秀才,也算是有了官身。 三是…… 景昭帝在选于韶容之前,多少也打听过一些这孩子的性格。 毫不夸张的说。 这是个炮仗转世托生的。 品性端正,但过刚易折,容易相信他人,也容易被人利用。 诸多世家子中,头脑清醒性情温润恭顺的常有,但脾气火爆还头脑不错的却罕见。 对此。 景昭帝还有些私心。 明叙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好了些,他这个做父亲的看着孩子长大到现在也没见过他真正生气是个什么模样。 这太夸张了。 原先明叙自己要的裴照惟也是个温和脾气,两人聊得来但都没脾气,久而久之,他们俩也都越来越温和好说话了。 景昭帝越想越担心。 他这长子以后不会长成那种走路被人撞了还会下意识说谢谢的人吧。 那他们老明家可就真栽了! 于是,这次新选伴读,景昭帝就特意命人去打听了一下,京中有哪家年纪相仿的孩子是学识好、脾气爆的。 这不。 于韶容凭着脾气火爆这点脱颖而出。 景昭帝就盼着他能带动自己的长子多些个性呢,不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这可是他特地给长子选的学习对象啊! 可他眼睁睁看着于韶容跟在明叙身边三年。 反倒是于韶容行事愈发沉稳了。 明叙…… 明叙一点变化也无! 他更加文质彬彬了,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景昭帝每次听他说话都费劲,他都开始怀疑难道枝君幼时是这么个柔情性子了? 不能吧。 他们夫妇俩明明都很刚强啊。 难道外甥像舅? 景昭帝又看看裴枝远,裴枝远一脸冷漠,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温润模样。 恐怕,长子只有体质随了舅舅。 他们裴氏儿郎的身子骨都弱。 不过所幸。 他最最疼爱的曦儿近来愈发健壮了。 吃的多,动的多,长得也高。 明明每日都在见面,景昭帝却总觉得明曦一直在变化。 因为每日习武,她黑了些,那双圆乎乎的眼睛似乎也变得狭长了些,幼时肉乎乎的下巴尖随着身高抽条也渐渐显现了出来。 如今。 明曦九岁了,已经是个小小少年了。 - 休沐日,承乾宫。 宁濯抱着昨日的课业,轻轻叩门:“三殿下?” “进来。” 明曦的声音依旧清亮,是柔软的童声。 但也没有人怀疑什么。 毕竟,九岁的郎君也不大,没变声也是常有的事。 宁濯十二了,今年倒是已经开始倒嗓了。 他觉得不好听。 所以他的话就更少了,如非必要,绝不开口。 宁濯进门后便将书卷放下,看向明曦,见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殿下在做什么?” “嗯?” 明曦抬起头,一脸忧愁道:“我在想事情呢。” 宁濯:“殿下是为陛下的生辰礼犯愁?” “……你太会猜了。” 一猜即中。 明曦早就不同宁濯玩什么你猜我猜的游戏了。 毕竟人宁濯是真的能猜中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几乎是看一眼明曦,就能知道她此时的心情如何,生不生气、饿不饿渴不渴之类的。 诚然。 有这么一位贴心的伴读在身边,明曦的小日子过得还是非常畅快的。 明曦有些无精打采,她撑着下巴,宽大的广袖落下,露出一节纤细的手臂:“我不知道该送父皇什么生辰礼了。” 过几日就是景昭帝的生辰了。 以往他只会召集近臣和孩子们简单过一下生辰就算完事了。 只是今年,景昭帝要过的是大日子。 所以礼部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到时候要办国宴,会有万国来朝呢。 从前她不懂事的时候,捡个花儿草儿的都敢往乾清宫送。 如今可不能这么干了。 但明曦细数自己的宝库,不是景昭帝赐的就是景昭帝偷摸放进去的,再不然就是别人送的,她可干不出将礼物转赠的事来。 其实也有些别的。 比如母后留给她的东西之类的,明曦试着送过。 可无一例外,景昭帝不会收。 景昭帝说,这些都是你母后留给你的,不能随意拿出来送给别人。 明曦争辩说景昭帝才不是别人。 那么景昭帝就会被哄的心花怒放,笑容满面。 但他还是不会收。 开智后的前两年,明曦要么送亲手写的字,要么送亲手画的画,景昭帝都非常开心的收下了,他赞不绝口,并十分珍惜的将它们统一挂到了乾清宫正殿的寝屋中。 到了今年。 明曦觉得总送字画有点太敷衍了。 父皇每年都为了她的生辰劳心劳力,他那私库里的宝贝一样样的往外掏,都是为了能将明曦的生辰宴办的再阔气些。 明曦都懂的。 所以。 她也想让父皇的生辰宴办的阔气 第201章推己度人 再者。 这也不是一个小生辰。 大宣有整数寿辰过虚岁的习俗,景昭帝原本该是明年才满四十,但按照习俗和惯例,这种整数的寿宴都得提前一年办,便选在了今年。 他与挚爱相识虽早,成婚却晚。 虽然景昭帝及冠封王后就立刻着手布局求娶裴枝君,但先是毅宗那边拖着不放,好不容易让他答应之后裴氏那边也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少年夫妻求了又求。 这桩婚事才终于定下来了。 大家都同意之后,景昭帝一点也不想委屈了裴枝君,于是,下帖定亲、装点聘礼、筹备大婚又是好一番折腾。 这之中便花上了几年时间。 等枝君终于嫁来王府之后,夫妻俩七年也就得了明叙一个子嗣,而后怀上明曦,偏偏那时…… 是以。 景昭帝是快三十时才有的明曦。 不算老来子,但却是亲自带在身边的孩子,日日盯着她吃饭睡觉,一会瞧不见就担心她是不是冷了饿了困了渴了。 这之中的情谊,难以为外人道也。 自幼跟着父皇长大,明曦自然也最亲近景昭帝。 她真的很想送些好东西给景昭帝。 但。 皇帝本来就已经拥有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了,明曦的宝贝还都是景昭帝赐的呢。 选来选去。 都觉得那些生辰礼不值钱,不如父皇原本拥有的东西,也称不上珍宝,更无法表达明曦对父皇的深深情谊。 所以,明曦真的非常苦恼啊! 她有气无力的趴着,宁濯倒是觉得很新奇,他很少见到明曦这副模样。 虽然新奇。 但宁濯还是不想看到明曦微蹙的眉,想要替明曦解决烦恼,这几乎已经成了宁濯的下意识反应。 宁濯思索片刻,“殿下知道陛下喜欢什么吗?” 投其所好,应该不会出错。 明曦:“当然知道。” 她仰起小脸,非常自信地说:“父皇最喜欢我了!” 宁濯一愣。 很快,他又笑道:“那殿下送什么,陛下都会喜欢的。” 是的。 别说什么花儿草儿字儿画儿的了。 就算明曦捡个虫儿送去乾清宫,景昭帝也会高兴的让宫人喂那虫儿精米白面、蔬果花蜜,企图让虫儿活到九十九的。 明曦也是一样的。 对她来说,父皇送什么都可以!反正她都喜欢! 闻言,明曦却摇了摇头,“我知道无论我送什么父皇都会喜欢,但。” 她垂下眼。 “我希望这是一份就算不是我送的,父皇也依然喜欢的礼物。” 要真心喜欢啊。 这才最难。 宁濯也觉出了明曦的头疼之处,他沉思良久,再一次开口:“那,殿下要不要先回忆一下自己收到过的生辰礼?您与陛下如此相像,说不定您喜欢的东西,陛下也会喜欢呢?” “我?” 明曦愣了一瞬。 推己度人,有点道理啊。 她认真回想:“我喜欢的嘛?嗯……父皇去年送的那套红翡玉饰我喜欢,大姐姐送的笔洗我也喜欢,鸣玉送的书也很好,还有你送的……” 明曦将脖子上挂着的红绳扯出,是银质的长命锁。 “这个,我也很喜欢。” 正因为明白寓意。 所以很喜欢,也很珍惜。 景昭帝也曾送过一个汉白玉的长命锁给明曦,她夏天的时候会一直戴着,冰凉凉的贴着舒服,现在偶尔会换成宁濯送的这个,这不,今天就恰好戴上了。 宁濯的耳廓微微动了动,他轻咳一声:“那……殿下喜欢就好。” 不枉他学了那么 第202章花时间 和此时明曦头疼景昭帝的生辰礼一样。 每逢明曦生辰。 宁濯也会陷入焦虑之中。 倒不是他不知道明曦喜欢什么,而是明曦喜欢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金银财宝她喜欢,吃食点心她也喜欢,就算是路边生的好看些的石子儿她也能夸上几句,仿佛这天地间就没有什么她不喜欢的物件。 只是。 这样的喜欢或许也能被称为不喜欢。 那些财宝玩意儿,只是因为明曦恰好都拥有了,于是她便说都喜欢。 宁濯思来想去。 发觉他的三殿下并不缺什么,最后便只能献上亲手打造之物以示心意。 宁濯让大哥替他寻了位银匠。 每逢休沐日便回家学艺,在宫中时也未曾懈怠,宁濯自己寻了许多料子在空闲时练雕刻,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最后送出的成品也还算那么回事。 花纹堪称精美的银饰长命锁。 明曦非常坦诚的表达了自己的喜爱,也身体力行的表现出了这点。 对于宁濯来说。 能亲眼看见三殿下将他送的礼物佩戴在身上,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而明曦愿意佩戴这么个不值钱的银饰又证明着,在她眼中。 千言万语,琉璃彩玉。 不如真心最重要。 想到这儿。 宁濯抿了抿唇,似是有感而发:“三殿下。” “嗯?” 明曦望向他,脸上噙着笑:“你又有法子啦?” 宁濯果然是她最聪明的好朋友。 脑筋转起来是真快啊。 宁濯:“真心。” “三殿下送什么陛下都会喜欢,所以,殿下只需要付出更多的真心、或是时间就好。” 对于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帝皇来说。 任何珍宝的价值都相差不多,对他来说,物品本身自带的价值才是最廉价的,而附加的价值或许才是帝皇最看重的。 比如真心,比如时间。 在这一点上,景昭帝和明曦十分相似。 他们都不怎么看重生辰礼本身,更多时候只是看送礼的人,以及送礼的人为了这份礼付出了多大心力。 所以。 宁濯以为。 若是要让陛下真心喜欢三殿下送的生辰礼,那,三殿下该为了这份礼多付出些时间才最好。 “时间?”明曦喃喃道。 偏偏她最缺的就是时间啊。 对于一个从小有着远大抱负且一直在坚定地为之行动的孩子来说,时间真的完全不够用啊!! 看书看入神了,明曦就会手不释卷,怎么也不舍得放下。 习武习出成就感了,明曦就会反复练习,直到身体彻底适应。 还有君子六艺什么的。 明曦也都越学越深,越学越来劲。 她恨不得将一天掰成两天、两天掰成四天来用。 还有,要不是父皇强硬规定她在十岁前每日要睡满五个时辰,明曦真想连觉也不睡了,每日充实自己才最让她感到痛快。 但明曦还是听话的好孩子。 父皇总不会害她,他让自己多睡些定然是有道理的,这不,明曦那疯狂往上窜的身高也很好地印证了这点。 景昭帝向来不拿她与明叙、明峭比。 但回想当年灵玥九岁时的个头,便知明曦日后定然是矮不了的。 景昭帝对此非常满意。 虽然历朝历代向来希冀女子温柔似水,娇小可爱;但,景昭帝还是觉得个高些更好。 并不是说矮个不好的意思。 只是。 在同等条件下,个高的人身上总是有机会长更多结实肉的,健壮才有健康。 景昭帝希望明曦健康。 所以他从来不拘着明曦除点心之外的正餐吃食,他恨不得明曦每日都能比前一日多吃几口饭,再多长一些肉,胃口好才代表身体好,吃那么点儿猫食,怎么可能支撑得起每日又是念书又是习武的消耗呢。 景昭帝看得紧,明曦也乐得遵循。 父女俩也算是达成了共识。 景昭帝不会在明曦想要努力的时候打扰她,明曦也不会只关注学识而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健康。 明曦还是苦恼:“可是我的时间很少。” “所以才最珍贵。” 宁濯说,“每次殿下愿意抽出时间来与臣手谈一局时,臣心里都很高兴。” 能让嗜书如命的三殿下从书海中抽身。 他老宁家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宁濯很喜欢也很感激明曦愿意为自己付出一点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时间。 他既是如此。 想来,或许景昭帝也会喜欢呢。 明曦也明白了宁濯的意思,她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明曦又问:“可以,我愿意花时间。” “至于我该花时间送些什么……待我晚上再思考一下吧。” 明曦朝宁濯招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一个响指唤出守白:“快快,守白,快帮我研墨,宁濯,我们先一起把课业写完吧。” 明曦还是那个不把课业做完就无法心安理得做其他事的好学生。 宁濯也是如此。 他这次的休沐日又没回家,因为关先生布置的课业实在是太多啦! 关荣禾非常喜欢自己的两个学生。 都是聪明好学,头脑灵活的好孩子。 尤其,这两个孩子对所学古籍经典都是发自内心的喜爱和渴望,他们的求知欲旺盛,关荣禾教起来也愈发热情上心。 他一用心,布置的课业也就愈发多了。 不过,依照明曦和宁濯的学习能力来看,这些课业并不算难,只是更费些时,也能够更好的替他们加深记忆,巩固所学。 宁濯低声答应:“好。” 两个孩子一如幼时,肩并肩坐在同一侧,手里捏着笔杆,眉宇微蹙,深思默想后才落笔于纸上。 这一写就写到了近黄昏时。 好不容易写完课业,两个孩子又约好了明日一同去上书房的时间,明曦便让宫人送宁濯回南三所了。 等人走后。 明曦一头扎进了承乾宫隔壁的永和宫,这里已经被改造成明曦的私人库房了,她找来李嬷嬷,和她一起翻翻找找了许久。 最后。 明曦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她笑容灿烂:“嗯,就送这个吧,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这是当然。 明曦送什么景昭帝能不喜欢 第203章众人皆醉我独醒 景昭帝的生辰宴也可称国宴。 至少。 从规格上来说,皇帝的大生辰就是天下的大生辰。 也正是因此。 景昭帝必须穿着繁杂华丽的冕服出席此次国宴,连带着他的孩子们也一样,皇室一家,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让臣子百姓们瞻仰皇室威仪。 - 生辰宴。 在前往太和殿赴宴之前。 孩子们都先聚集到了裴桓儿宫中。 “好紧,难受死了。” 明峭很不适应的将衣领扯开了些,这些个宫服好看是好看,但穿起来也是真难受啊。 明曦也觉得闷,但她什么也没说。 今日是父皇的寿辰,为了大家,父皇穿得比她们还繁琐呢,他都不嫌,她们有什么可嫌的。 “峭儿,就在这敞开会儿,等会去太和殿上就不要这样了,太不文雅。”明叙劝道。 明峭:“我知道的啦!大哥你好啰嗦。” “明峭,你找揍?” 正巧进门的灵玥立刻横来一眼,明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等灵玥收回视线后,他才敢嘟嘟囔囔。 “哼、每次都喊我大名……明灵玥明灵玥明灵玥——” 明曦:“二哥你在说什么呀?” 那双仿佛落入瑶池中洗涤过的漂亮眼睛里只有单纯和天真。 “!” 明峭被吓了一跳。 灵玥也狐疑的看了过来,他连忙摆手:“没,我哪有说话啊,曦儿一定是你听错了吧!” “是嘛。” 明曦眨了眨眼睛。 明峭心知肚明这小狐狸一定是听见了。 于是。 明峭非常迅速地背过身,他双手合十,非常虔诚的对着明曦拜了三拜。 别说。 算二哥求你。 大姐姐听了是真的能把他抽死的。 明曦挑了下眉,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她也不想在今日看见一个伤残的二哥,搅了父皇生辰宴的喜事。 得了明曦点头。 明峭这才敢转回身去,他强装镇定:“是的,就是曦儿听错了,我才没说话呢。” 灵玥蹙眉,毫不犹豫的呵斥道:“还不都是你!明峭,你说话声音小点,平日总是那么吵,怪不得曦儿会听错。” 明峭:“……” 姐姐你说的是官话吗。 “知道了。” 他憋屈至极。 谁懂啊。 到底谁能来懂他一下啊! 他弟弟!明曦! 根本就很不好惹好吗! 随着年岁增长,明曦的聪慧多智也愈发瞩目,她从不掩饰自己与其他孩子的不同。枪打出头鸟是没错,但那也要看鸟儿的家长是谁啊。 明曦要是鸟儿,那景昭帝就是凤。 谁敢动这种鸟儿啊。 这不纯粹给自家九族找死路吗。 就这些年,景昭帝对明曦那明晃晃的溺爱,文武百官再有眼瞎看不出三殿下有多受宠的,官也别做了,趁早回家种地吧,这样九族还能保的久一点。 明曦从小就不是个软和脾气。 也就明叙、灵玥还一直坚定她们的三弟是个乖宝宝。 毕竟,对着大哥大姐,明曦还会装乖演一演,毕竟她知道她们喜欢看自己撒娇卖痴的小模样。 年长一些的。 比如景昭帝、裴桓儿等人。 景昭帝亲手将明曦带大,早就知道她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百倍奉还的凶悍性子了。 而裴桓儿。 她只是觉得明曦很像嫡姐,所以,明曦就绝不可能是个好脾气。 但其实。 明曦平日里的脾气还真蛮好的。 她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几乎次次都与同一个人相关,是谁呢,好难猜啊。 就这么说吧。 同辈孩子中,只有明峭早早的见识过明曦的真面目。 在明曦时不时的小惩戒下,他从小到大都不觉得明曦是个乖小孩! 什么单纯无辜天真懵懂…… 这些词! 到底有哪一个字和他的弟弟沾边了啊!!! 明曦、明曦明明就是个超级难搞、骗也骗不过、逗也逗不乐、还经常莫名其妙教训他的小屁孩啊! 有时候。 明峭甚至觉得这宫中只有他长了眼睛。 啊。 众人皆醉我独醒。 …… 明峭正是头脑愈发不聪明的时候。 他莫名其妙的就站到一旁去仰天看房梁了,看就看,他还奇奇怪怪的摇头叹气,甚至还时不时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其他人。 明曦:“……二哥怎么了?” 明叙神情自若,他大手轻拍在明曦肩上,替她转了个身:“别看了。” “是啊,别看他。”灵玥补充道:“他有癔症,现在估计又在幻想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吧。” 明峭现在就是犯癔症的年纪。 除去一直在试图纠正二哥的明曦,其他人对他的脑袋还是比较包容的。 傻点挺好的。 起码日子过得快乐啊。 灵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曦儿。” “嗯?” 灵玥:“你小时候那个玩伴,谢家那个,是下个月入宫为官吧?” “鸣玉吗。”明曦回想了一下,“今年的擢选初试考完了?” “嗯,上月刚考完,过几日便是复试了,复试之后便是入宫修习礼仪宫馈,谢家女娘当初得了父皇钦点,她可以免试入宫。” 明曦点点头,“那没错了,鸣玉是下月入宫。” 想到这儿。 明曦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太好了。 以后,她在宫中的好朋友就又多了一个! 灵玥见明曦这样,竟是微微蹙起黛眉。 “曦儿。” 灵玥语气严肃,她难得的说了明曦两句:“等她入宫,你可千万不要来尚宫局寻她,还有,你不该直呼她闺名,这样很不好。” 女娘做官本就不易。 灵玥身为宫正司的宫正,虽然年纪小,但也已经独自掌纠察宫闱、执行戒令好几年了。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女娘做官的不易之处。 灵玥知道明曦是惜友之心。 但旁人却不知道啊。 任由明曦这般轻浮的直呼未出阁女娘的闺名,若是在六宫一司中传开了,谢家那位还未入宫的女娘恐怕名誉难保,以后做什么都会被其他人和明曦捆在一块。 名誉啊。 虽然灵玥也很想痛骂一句名誉无用。 可。 那些个男子郎君自幼都知道名声要紧,他们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脸面、名誉,因为啊,做官要名声、行商要名声、便是简单的邻里和睦也要好名声。 名声、名誉。 这怎么可能不重要呢。 在各色女娘身边待得久了,灵玥便很难不替她们多考虑些。 既然重要。 既然郎君们都如此看重。 那么她凭什么不要,女娘们又凭什么不 第204章定亲 再加上。 灵玥眼中闪过一丝叫人无法看清的东西。 最近。 是很重要的时候呢。 - 头一次被灵玥训。 明曦愣了好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明曦又老老实实的把嘴闭上了。 “我知道啦。” 她憋屈的点头。 明明是谢九让她这么喊的。 她们小时候也这样喊来喊去的,其他人听了也没什么啊……明曦在心里暗自腹诽,但其实她也清楚大姐姐说得对。 就自己这明面上的身份来说。 早已经不适合像原先那样和谢鸣玉相处了。 这几年,谢鸣玉也开始婉拒明曦的入宫邀请,她开始疯狂避嫌,一连被拒了几次,明曦也慢慢琢磨过味来了。 最后,她终于摸索出了一个规律。 一月一邀。 谢鸣玉便会欣然同往。 目前明曦九岁,这规律尚且适用。 只是。 明曦毫不怀疑,等她再大一些,谢鸣玉一定又会主动降低联系频率的,到时候,是三月一邀还是半年一邀,明曦也不是很清楚呢。 唉。 偏偏明曦什么也不能说。 她很清楚,谢鸣玉并不是个脑子里只有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真善美。 经由谢尚书教导多年,自然也懂为官之道。 她有野心。 她有抱负。 她才不要进皇子的后院。 明曦知道,谢鸣玉这么做是对的,自己若是口口声声念着什么好友情谊一直死缠烂打的粘着她,才是真真坏了谢鸣玉的将来呢。 作为好友。 她应当全力支持谢鸣玉才对。 再者。 同样身为女娘,明曦和谢鸣玉有着同样的不甘,她们理所当然的站在同一边。 是以。 明曦说:“大姐姐,我明白的,等谢九娘进宫,我不会去寻她的。” 若谢鸣玉能登得更高些。 她想她是愿意与好友遥遥相望的。 “这才对,你明白就好。” 灵玥满意地点头。 她对明曦很是信任,毕竟,明曦从小到大都十分靠谱,也是兄弟中最能理解她所作所为的人。 灵玥虽不再专注于念书,但这几年她也没闲着。 掌宫所需的一切学识,如何驭下如何查账等等,裴桓儿都很耐心的传授于她,灵玥学的很用心,也已经学以致用。 比起尚未入朝的三个兄弟。 现在灵玥的消息可比他们要灵通的多。 有时候。 灵玥也会和兄弟们探讨朝堂上的各种决策,这是景昭帝默许的。 很快,灵玥发现。 不知为何,真的毫无缘由。 脾性完全不合的明叙、明峭,竟然是意见最统一的。 他们总是和灵玥持相反意见。 反倒是年纪最小,明面上最不解朝事的明曦,他最常与灵玥站在一边。他最支持灵玥的各种主张。 灵玥很纳闷。 但也不再深究,或许,只是曦儿的天性更包容、更能明白女娘之苦吧。 明曦是郎君里极少有的。 他似乎总是很怜惜所有女娘,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总是水汪汪的。 不止灵玥这个姐姐,明曦也很尊重每次宫宴上遇见的贵女闺秀,他从不说惹女娘厌烦的话,便是偶然瞧见落泪的宫娥,明曦也会将人叫来询问清楚,为人主持公道。 灵玥有时候就在想啊。 还好,还好明曦现在年纪还小。 不然。 若是明曦大了还是这性子,她真不知道明曦该有多么的惹女娘喜欢。 祸水,简直是郎君中的祸水! “曦儿也是时候遵守男女大防了。” 明叙顿了顿,不愿再看弟弟被训,连忙扯开话题:“对了,灵玥,听说舅母近来有孕,如今怀像可好?” “嗯,母妃派太医去瞧过,还不错。”灵玥说,“舅母这些年身体已养的大好了,想来这一胎定然不会太凶险。” 明峭瞪大眼睛:“什么?舅舅舅母还要生吗?!” 有六元及第的大表哥还不够哇。 而且。 舅母的身体可不太好。 明峭将眉头拧的死紧,他很喜欢这位一直待他极好的舅母,他嘟囔道:“……有一个孩子就够了啊。” 灵玥瞪他一眼:“你说什么疯话!明峭,我警告你,你出去以后可别乱说叫人听了去!再说了,谁不喜欢多子多福!” 明峭:“我就不喜欢!” “嗯?” 明曦眨了眨眼睛,“二哥以后只要一个孩子吗?” 她明明记得。 二哥小时候扬言要生五个孩子,每个孩子轮流两天来帮他抄书,这样他一旬的书就都有人抄了。 “对啊。” 明峭毫不犹豫的点头,“生孩子可疼了,你不知道,我去百兽园里看过母马生小马,嚯,那马叫的可惨了,我那段时间总做噩梦,梦见小马从我的肚子里出来,血糊糊的,恶心死了。” 明峭对生产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 母后当年就是…… 听说舅母当时生大表哥时也是差一点就。 还有齐琼英前年新进门的表嫂,也是去年生孩子时血崩去世的,还有还有……光就明峭所知,就有好几个因生育而死的妇人了。 明峭觉得很恐怖。 生孩子就是很恐怖啊,生孩子是很容易就会死掉的,死掉就是再也醒不过来再也不能喝蜜茶吃点心、要被钉子封棺然后长眠于漆黑一片的墓穴。 “嘶。” 明峭背脊发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连连摇头,十分坚定地说:“反正我不想要孩子,若是我未来娘子想要的话,那最多一个,再多我才不养!” 这是明曦不太熟悉的领域。 她不太明白,但知道明峭是心疼女娘,她支持:“我赞成二哥。” 明峭给了她一个‘算你有眼光’的眼神。 他又问明叙:“大哥你呢?父皇和母妃最近不是在给你选正妻了吗?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偶然!” 此话一出。 齐刷刷的,姐弟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了明叙身上。 灵玥:“真的假的啊?大哥你要成亲了?” 明曦:“哇,我要有嫂嫂了!” 明峭:“当然是真的啊,我亲耳听见的!大哥都十五了,他算很晚的了,齐琼英十三岁就定亲了呢!” 明叙无力招架。 他俊脸涨的通红,偏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倒、倒还没有那么快成亲,只是、父皇只是让我先相看一下。” “相看?” 那就是人选范围已经大概定下来了。 明曦好奇的问:“大哥,父皇给你挑了哪几家的女娘相看啊?” 话都说到这儿了。 明叙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反正……弟弟妹妹们早晚会知道的。 明叙:“呃,其实也没几家,虞家的嫡次女、郑家的嫡长女,还有杨阁老的嫡孙女……就这些,父皇让我先在这几位里看看,不行他再找找。” 身为皇长子。 明叙的定亲事宜早就该提上日程了。 一直拖到现在,并不是景昭帝不上心。 他就是太上心了。 恨不得给明叙选出个天仙 第205章一个二弟/二哥就够受得了 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 景昭帝和裴桓儿在婚嫁一事上都格外慎重。 选出来的这几位女娘都是她们多方打听、精挑细选后才定下的。 景昭帝也问过明叙自己有喜欢的没有。 他也直言了。 只要不是太跋扈的他都会答应,身世不够就抬,相貌不够明叙自己喜欢就好,势力纠葛什么的也不用明叙管,景昭帝会替他处理好的。 他可不是什么会棒打鸳鸯的父皇。 景昭帝自己吃过情上的苦,便不愿孩子们重蹈覆辙。 是明叙自己说没有。 这也应当。 他年少时虽在宫外就读,但从不与同班女娘接触,性子又温和腼腆,自然也不曾倾心旁人。 明叙说全凭父皇做主。 景昭帝才开始从高门世家里开始给长子选正妻,他自己当年就是成婚太晚了,不然……或许还能与枝君多相伴几年。 大宣有律。 凡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听婚娶。 多数的平民百姓会稍晚些,但也都会在郎君及冠前完成婚娶一事,女子倒是多在及笄后婚嫁。 世家高门中,成婚时间就更早了。 更不用提皇室中人。 明叙十五还未定亲,的确算是比较晚的了。 “就三家吗?” 明峭有些惊讶,“我还以为父皇会给大哥你多选几家呢。” 这几年。 景昭帝丝毫没有再选秀女充实后宫的意思,无论朝中大臣如何劝阻,他理都不理,全当耳旁风。 问的烦了,景昭帝就问对方的儿子成亲没有,回答有他就让大臣回家催儿子生孙子,回答没有他就让人先给自己儿子找媳妇去。 景昭帝不敢问女儿。 他怕那些个失心疯的臣子一听,乐了,然后硬要将女儿塞给他。 礼法有律,能参与入宫选秀的还都是十六岁以下的女娘,他都快能做人小姑娘的爹了,选进来跟他家灵玥一般大,疯了吗他是。 景昭帝没那闲心。 没有其他妃子,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其他孩子。 是以。 皇家子嗣都懂得嫡长子的含金量。 在明峭看来。 大哥日后可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太子娶妻,自然是要好好选好好挑的,这才区区三家,少了、少了! 明叙却觉得足够:“三家就够了,再多,我……我也不想选了。” 年龄相仿的本就不多,能得父皇认同的也少。 明叙当然看得出来。 这几位女娘,已经是京城里顶顶拔尖的世家小姐了。 他再挑挑拣拣。 未免就太不知好歹了。 何况。 明叙自觉个性温吞,也不太会说话。 他不得女娘喜爱是常事。 若不是父皇,恐怕这几位大人也不敢将女儿、孙女嫁于他这种性子的人吧。 明叙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胜过那些女娘的。 若一定有什么的话。 他只能万分感恩上苍给了他一个好出身,才让他能够在父皇的庇佑下有资格挑选旁人。 所以。 明叙并不打算再多让父皇为他费神。 父皇此次生辰宴前日,曾派人来唤明叙去乾清宫说过话。 景昭帝说,让明叙借着生辰宴的机会,多观察那三个人选,若是合适就早些定下,他有经验,双方准备聘礼、嫁妆还有婚礼的诸多事宜也很费时间。 早些定下对双方都好。 而且明叙是嫡长子,他不先定下,灵玥也不好越过他去。 裴桓儿也挺急的。 灵玥也十四了,再晚些,京中与她适龄的好郎君也都快要被人定完了。 所以。 明叙今日除了恭贺父皇生辰,还带着相看的任务。 他也做好了打算。 三位女娘。 旁的他也不再多想了,只要性子恬静就好。 拜明峭所赐。 明氏其他三兄妹都不怎么喜欢太过聒噪吵闹的人。 一个二弟/二哥就够她们受得了。 再来几个还得了? …… 明叙轻咳一声。 谈及自己的婚事,他多少还是有些羞赧的。 “好了,不要再说这个了。” 灵玥知道兄长脸皮薄,她也补了句:“那就不说了,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我进去瞧瞧母妃梳妆好了没有。” 明叙自己发话或许还没什么用。 但是灵玥一开口。 明峭、明曦两人就都老实了。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总而言之,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想和姐姐对上吧。 “好。” 三人齐齐答应。 不一会儿。 灵玥便和裴桓儿一同出来了。 裴桓儿笑道:“是本宫起晚了些,你们等久了吧?” “没有啊。” 见到姨母,明曦笑容灿烂的围了过去,她伸手去够裴桓儿的衣角:“我们也没来多久,刚闲聊了一会儿姨母您就出来了,还有,您今日真好看!”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 裴桓儿也是,尤其,这句夸是从她最用心养着的明曦口中说出来的。 “是嘛,还是曦儿嘴最甜,姨母最喜欢你了。” 裴桓儿亲昵的捏捏明曦的脸,然后又伸手将她牵住,对站在不远处朝她行礼的兄弟俩点头,“好了,不必多礼。” “走吧,咱们也是时候去太和殿了。” “是。” - 太和殿,后厢房。 柳德鸿:“陛下,百官携各自家眷皆已到齐了。” 闻言。 景昭帝这才放下手中的奏折,他转转脖子,又活动臂膀,伸了个大懒腰。 “嗯,不用管。”景昭帝说,“先让他们在殿前自己寒暄一会儿,这会儿进殿宴席也没好,坐久了也闷得慌。” 柳德鸿:“是。” 他小心翼翼地瞧着景昭帝的神色,察觉到他的不畅快:“陛下,奴才来替您按按吧。” “快快快。” 景昭帝就等着他这句话了。 柳德鸿失笑,缓步上前,站在景昭帝身后,手法娴熟的替他揉捏肩颈、按摩放松。 景昭帝这才终于松快了些。 谁懂啊。 谁懂过生辰还要批奏折的苦啊! 景昭帝越当皇帝越觉得毅宗是真会享受,不上朝不批奏折不管事还让他稳稳当当的做了二十年皇帝。 反观他。 明明每旬都兢兢业业上朝,偏偏天灾人祸轮番来。 景昭帝真的觉得自己很冤。 有时候累的狠了。 他甚至会躺在床榻上默默的想是不是他真的不适合当皇帝,要不然怎么毅宗都能顺顺当当的,轮到他就遭了老罪了。 不过。 这样消极的想法只会出现在深夜。 毕竟。 每日清晨,鸡鸣一响。 景昭帝就得起床更衣上朝了,哪有闲工夫伤春悲秋 第206章育儿心得 简单按过之后,肩膀松快多了。 景昭帝想起什么:“贵妃她们还没到吗?” “回陛下,方才奴才已着人去问了,贵妃娘娘和几位殿下已出宫乘辇,正在来的路上了。”柳德鸿道。 只是裴桓儿住的远些,过来也要点时间。 景昭帝:“好。” 末了。 他又多问了一句:“那几家的人都来了吧?” “来了来了。”柳德鸿说,“御花园的各处席位也安排妥当了,午膳后,陛下便可命几位殿下领着各家郎君女君们去赏花游玩。” “不错。” 景昭帝赞了一句,心里的一块石头也卸下了。 长子这亲事苦他良久。 千挑万选才寻出了这么几家出身好模样好性子也好的姑娘,选好人之后,景昭帝又得厚着脸皮将这些女娘的父亲、祖父唤来,小心翼翼地暗示他们或许有和皇家结亲的机会。 而接收到这些信息的臣子们不论心里是如何想的,面上都是一副欣喜若狂。 景昭帝同他们再三确认。 了解到这些女娘都没有什么娃娃亲、青梅竹马、心上郎君之后才算完。 这很正常。 这等世家的女娘自幼承接家中教导,她们都清楚自己将来要嫁的不是王侯将相也是皇室宗亲,自然不会有提前定下的姻亲关系。 景昭帝没做过红娘。 他竟不知道这事居然这么累人。 尤其,身为郎君的父亲,他是真的莫名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一直到现在,有时候正说这话呢,景昭帝都莫名不愿去看杨阁老的眼睛。 这是一种自觉对方在吃亏的心虚。 虽然是亲儿子。 但要让景昭帝来说,他寻出的这些女娘可一点也不差明叙什么。 说的更严重些,若明叙并非皇室出身,依着他的个性,甚至不一定能在人女娘那儿留下什么印象呢! 景昭帝深知长子性格。 也知道他绝不是挑三拣四、难以相处的人。 但景昭帝还是明里暗里的敲打了明叙,教他不许出言不逊、更不许表现出他瞧不上对方,丢尽郎君风度。 明叙吓得话都不利索了。 他哪里敢! 就差赌咒发誓自己绝不会做有损皇室威名之事了。 景昭帝轻哼一声。 谅他也没这个胆子。 只是,若是明叙实在选不出。 那景昭帝也没办法,眼缘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只能稍稍往次一等的去瞧了。 最好还是今日能定下。 等明叙的亲事一定,很多事情也就该有个章程了。 - 太和殿外。 景昭帝的生辰宴一共大办三日,举国欢庆。 第一日是大宣自己的家宴,那些个外属使臣今日还无缘面见圣上。 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都三两成群的站着,关系近的还能在这儿闲话家常,寒暄几句打发时间。 已然被提拔为都指挥使的宁泓铮正在与同阶的裴枝远交谈。 他们虽分文武官,但却是难得的聊得来的。 原因么。 宁泓铮曾经是文官寒门之后,只是走了武科举的路子。 而世代文官清流的裴氏家主裴枝远曾经在南盘郡一事上是个极出挑的主战派。 而且。 他们俩的孩子也都在宫中做过伴读。 所以。 共同话题还是挺多的—— 宁泓铮:“裴尚书,听说令郎上月已擢升为翰林院侍读了?真是年少有为,恭喜恭喜啊。” 裴枝远:“宁指挥使谬赞,听闻您长子已入京中上直卫当值,实是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 他们能聊的起来的也就孩子罢了。 但这也不影响。 两个老父亲开始狠狠的夸对方的娃儿。 “六元及第啊,实是前所未见,天资聪颖,文曲下凡也莫过于此了。” “哪里哪里!还是你家孩子身子骨结实,更是有军功在身,已经是驰骋疆场的好儿郎了。” “不不不,还是裴侍读聪明、还懂事,我家那个尽知道成天惹我生气。” “……” 聊到后边,显然已经开始交流育儿心得了。 “这六元及第啊,实在是世俗罕见,裴尚书当真教子有方。” 宁泓铮感慨万分。 不过。 裴枝远不会居功:“我公务繁忙,犬子在家多由夫人教导,是我夫人教子有方。” 对于儿子,他除了教念书,旁的也没教什么。 平日里都是柳静姝带裴照惟带的多。 对于裴照惟,裴枝远一直都不觉得自己尽到了太多做父亲的义务,他敢说自己是合格的裴氏家主,却绝不敢夸口称儿子的成功来源于他。 “是啊。” 宁泓铮也瞥了眼不远处正在与裴尚书夫人交谈的周敏,他目光一瞬柔和:“我家那三个皮猴也是夫人辛苦带大的。” 说来说去。 他们每日当值,见孩子的时间屈指可数。 那么短的时间,再如何深刻的教导,又怎么可能比得上母亲长时间的言传身教呢。 若是孩子成器,全都离不开母亲。 裴枝远:“对了,听说宁二郎君今年也要下场了?” “是啊。”宁泓铮点头,“只盼他能有三分如裴侍读一般就好了。” 六元及第。 取三分。 那也有个二元了,宁泓铮还挺贪心的。 裴枝远:“宁二郎君能入三殿下青眼,学识定然不差,宁指挥使且放心吧。” “哈哈,那就先谢过尚书吉言了。” “……” 宁遥扯了扯宁濯的袖子,小姑娘一脸好奇:“二哥,你要科考?” “嗯。” “可是,你不是已经是三皇子伴读了吗?” 宁遥听崇文馆那些人说起过。 他们说,做了皇子伴读之后就不必参加科考了,日后等皇子封王,王爷们通常会直接向陛下求典,直接授官入朝,这类授官的官职通常还不低,总归比状元才能封的翰林院修撰要高。 在多数人看来。 有更高的官职不封,反倒去参加科举走‘弯路子’,这是傻人才干的事。 倒也不是不能参加。 裴照惟不就照样考了吗。 但他那是为了凑六元及第啊,他若不考,前边那三元就太浪费了。 其他寻常人等又没有三元,就算过了千军万马好不容易斩获状元,最好也不过一个正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哪有授官的品阶高啊。 伴读可以参加科举。 但没必要。 宁濯:“嗯,是伴读。” 他顿了顿,末了又补上一句:“因为是三殿下伴读,所以要考。” 说完。 少年的唇角还微微上挑了些,个别正偷瞥他的人免不了有些红了脸,赶在宁濯察觉之前,连忙用帕子遮掩。 宁遥:“……” 又来了。 二哥总喜欢说些云里雾里的话来搪塞她。 真没趣! 一点儿都没三殿下有趣 第207章下场参加科举 这几年。 宁遥和明曦也见过几回,相处的还很不错。 宁遥认为。 三殿下简直是天人啊!! 问什么他都懂,天文地理、算经讲义,明曦什么都知道,他闲暇时还会给她讲故事,其他郎君都不愿意和她这个小女娘玩呢。 而且。 三殿下真的很好看! 宁遥敢发誓,三殿下是她一辈子里见过最最最好看的郎君! 母亲总说当年的陛下俊俏。 但依宁遥看来,年轻的陛下肯定不如现在的三殿下俊,而且,三殿下以后还会更俊的! 宁遥会如此对明曦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逢年过节时。 承乾宫除了给二哥的礼物,也会给她和大哥准备一份。 多贴心呀! 明曦这些年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宫游玩,曾来宁府落脚休憩过。每次来,他都会大方的同宁遥分享他马车上的点心,那可是宫里的点心!可好吃了。 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 三者齐聚。 所以。 宁遥真的很喜欢三殿下。 她有时候甚至在想,如果三殿下是她二哥就好了。 毕竟,她和冰坨子二哥真的说不上几句话!! 可惜、可惜啊。 当然。 宁濯才不可惜。 三殿下就是三殿下,怎么可能给宁遥当兄长,胡言乱语。 宁濯觉得。 宁遥这样总是缠着明曦很没分寸。 三殿下又不是宁遥的殿下,宁遥也不是三殿下的伴读。她凭什么黏着明曦?偏偏明曦还就喜欢逗宁遥玩,好几次都同宁濯说起过宁遥这个小妹妹很有意思。 宁濯闷闷不乐。 对弟弟情绪颇为敏锐的宁缊依旧早早发现,他在一次休沐日时不停追问宁濯。 宁濯心想说说也行,兴许大哥能靠谱一回呢。 结果。 宁濯话音刚落。 “哈哈哈哈哈哈——” 宁缊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然后他就在碎裂的桌前笑得前仰后合,放肆的嘲笑声绕着宁府上空盘桓不绝。 宁濯气得两月再没搭理过宁缊。 他不再指望大哥,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处理。 于是后来,宁濯都会刻意减少宁遥和明曦见面的频率。 明曦一出宫。 宁濯就让母亲带宁遥去相国寺上香。 次数多了。 明曦也有点忘了宁濯家里那个软萌可爱的小妹妹了,或许也不是忘了,而是她以为宁濯的避嫌病又犯了。 在男女大防一事上。 宁濯是有点毛病的。 明曦倒觉得无伤大雅,她无所谓啊。 人乐意避就避吧,反正从最开始就避错了嘿嘿。 …… 开宴的吉时到了。 守在太和殿外的宫人们开始陆续走出,将分别负责的臣子及其家眷陆续引到安排好的席位上坐下。 大概是裴桓儿特意安排。 正二品官员这边,或许是景昭帝特意安排的吧,裴家、宁家又挨在了同一处。 天子尚未入殿,大家还可以闲聊几句。 周敏热情的同柳静姝打招呼:“裴夫人,我们两家是邻桌啊。” 柳静姝温柔的笑着:“是的呀,宁夫人。” “我应当比你年长几岁,你唤我一声周姐姐就好,夫人来夫人去的,听着就客气。”周敏爽朗道。 “这、好呀。”柳静姝说,“我名静姝,若姐姐不嫌,就随我闺中好友唤我静姝吧。” “静姝妹子这是哪儿的话!” 两位夫人又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聊了起来。 “嗨呀!”周敏忽然就瞥见坐在柳静姝身旁的裴照惟,惊讶道:“就是那位小文曲星吧?” 柳静姝笑着摇头,“夫人言重了,犬子可担不起,都是大家抬爱。” 裴照惟侧过身来,端正行礼:“宁夫人妆安。” “哈哈不必多礼。” 周敏连忙摆手,顺便又捅咕了一下自己的两个孩子:“还不见礼?” 宁濯、宁遥立刻向裴氏母子行礼。 裴家自然也立刻还礼。 两家又是一番客客气气、相亲相爱。 周敏:“阿濯,你坐那边去,对了,你今年不是要参加科举吗,今日可以借此机会虚心同裴侍读请教一二呀。” “好。” 宁濯点点头,和妹妹换了个位置。 不在宫中做伴读之后,裴照惟有些日子没见宁濯了,翰林院也很忙,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宁濯要下场参加科举。 裴照惟主动问道:“濯哥,你今年要下场?” “嗯。” 宁濯向来话少,裴照惟倒是习惯了。 他只是顿了顿,忽然想起向来和宁濯形影不离的明曦,又问:“三殿下知道了吗?” 宁濯:“知道的。” 裴照惟有些吃惊。 他记得明曦可是很护犊子的啊。 明曦居然舍得让宁濯去科考,而不是找景昭帝替他求个授官? 不可思议。 裴照惟之前可从来没察觉到宁濯有科举的想法。 要真想科举。 凭着宁濯的学识,他前几年就可以下场了,何至于等到现在才去考。 但裴照惟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鼓励宁濯。 “濯哥,县试、府试、院试这些都不难,你放轻松些就一定可以的。” 宁濯眼睫低垂,淡淡道:“嗯,我尽量。” 裴照惟:“……” 依旧看不出宁濯对科举有什么兴趣。 但。 这孩子素来表情稀少,或许……或许他内心很激动呢? 裴照惟还是很热心的对着宁濯传授了许多注意事项以及他当年考试时的经验,出乎他意料的是,宁濯居然听得很认真。 裴照惟若有所思。 看来,他是真心想要参加科举啊。 宁濯也很认真的将裴照惟所说的一一记在心中。 等他们二人将科举一事聊的差不多了,便有宫人高声宣道: “贵妃娘娘到——!”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殿门处。 只见两行宫人挑着明黄纱灯先行。 其后是十二名掌扇女官,缓缓分开,露出一行人影。 裴桓儿今日装扮极庄重,她身着石青色织雀纹礼服,头戴九翟冠,冠上珠翠摇曳,步摇垂珠轻撞,发出细碎清响。 她眉目间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从容,步履不疾不徐,裙裾曳地无声。 “臣等参见贵妃娘娘。” 众人齐齐拜身。 这拜见后宫嫔妃也是有讲究的,比如那些阁老便只是稍稍拱拳颔首,品阶低的就得彻底拜服下去。 裴桓儿也懒得摆架子,她抬手:“免礼。” “谢贵妃娘娘。” 众人又齐齐起身。 然后。 他们又看向了裴桓儿身后两侧,那几位同样穿戴庄重、装扮华贵的殿下们。 不少女娘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亦有郎君不敢直视公主仪容,只匆匆别过脸去,平白红了耳廓。 要不说生孩子得选个好容貌的爹呢,还是裴氏姐妹会选。 瞧瞧景昭帝膝下的这几位。 真是个个都难得,个个都颜色 第208章殿下们的好颜色 在众目睽睽之下。 皇长子明叙走在最前方。 他如今十五,已是少年人的模样。身着浅紫色蟒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目不斜视,唇角未语先扬三分笑,温润君子莫如此。 不少臣子眼睛一亮,抚须紧盯。 大殿下似乎也到年纪了吧…… 有许多被家中特意叮嘱过的女娘都忍不住抬眸去看明叙,孝贞皇后嫡出的皇长子啊。 然后又匆匆的低下头去。 这就是皇长子啊…… 倒是。 与传闻中所说的一致。 景昭帝虽然将孩子看的极紧,但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与臣子们提起他的几个孩子,一般是以一种炫耀的口吻。 明曦出现的次数最多。 但明叙也不少。 在景昭帝的‘失言’中,他这皇长子天生一副圣人心肠、菩萨面容。 更多的景昭帝没继续往下说。 不然他的下一句就该是—— 心善成明叙这样的就该去修佛普度众生,而且明叙还不能做苦行僧,因为他还配着个弱柳扶风的身子。 为了明叙的面子,景昭帝强压下了自己蠢蠢欲动的闲话。 是以。 明叙在外的名声就是仁善宽和,是极其好相处的宽厚人。 大家原以为只是陛下自夸。 如今,观皇长子殿下周身气质,的确是温文尔雅、气度非凡啊! 那些个家里有适龄女娘的,皆是一派蠢蠢欲动。 明叙落座于帝皇席位左侧下首。 这里算是除去景昭帝、裴桓儿之外最尊贵的席位了。 裴桓儿是后妃,无论如何,在外臣面前,她和景昭帝都得演好一出帝妃和睦。 在这类国宴上。 裴桓儿并不会将明曦的位置提到明叙前头去。 他们是兄弟,景昭帝又偏疼明曦,所以平常不太重大的宴席,明曦就差挨着景昭帝坐了,大家也都习惯了。 但到了正式场合,明叙的位置是绝对不能轻易移动的。 尤其是最近。 裴桓儿想到了景昭帝曾隐晦放出的口风,眼下最是要紧,她万万不能在这种时候出错。 明叙身后跟着的是灵玥。 灵玥今日亦是隆重装扮,翡色金玉珠钗插入发间,精编双髫垂挂在耳后,顺滑墨发披散,湖蓝色青鸟纹礼服,衬得其肤色雪白,雍容华美。 灵玥本来不想走这么前面。 她原本是想像以往那样牵着明曦走在最后边就好。 只是明峭不想跟在明叙身后。 明峭的原话是这样的:“我才不要走大哥后面!我、我会被念叨死的!” 在宫里,人人都拿他和大哥比较。 比比比。 他都要被烦死了! 今日他若还走大哥后边,仪态气度肯定又要被拿来比个遍,他才不要! 无奈。 灵玥只能走在两个兄弟中间,而明峭则欢天喜地的去牵明曦了。 明峭还凑到明曦耳边:“这次二哥来牵着你,你高兴不高兴?” “嗯?” 明曦点头:“高兴的。” 不高兴还能怎的,把人赶后边去自己走吗。 她才不会这么对二哥呢。 二哥不犯事不大声说话的时候,明曦还是挺喜欢和他一起玩的。 灵玥的席位在裴桓儿的下首位置。 虽然她早已长大,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万事都追求母妃的认可;但比起景昭帝,灵玥依然还是更喜欢黏着她更为熟悉的母妃。 不止是灵玥。 明叙、明峭他们亦是。 明叙小时候不记事的时候,景昭帝陪伴他还算多。 等他慢慢开始记事之后,景昭帝又是忙着带明曦、又是忙着夺嫡,就很少有闲工夫和明叙单独相处了。 景昭帝出征那几年,明叙的日常起居都由裴桓儿代为照料。 孩子嘛。 都是谁带的多就向着谁的。 比如明曦,她就无条件向着景昭帝,谁来都不好使。 以至于。 景昭帝虽然对自己缺失长子的童年略有心虚,但明曦的偏向又很好的慰藉了他这一点。 他不认为自己对明叙来说是个好父亲。 但。 他也会尽可能的做明叙的好父皇。 - 皇次子明峭和皇幼子明曦是牵着手一同入殿的。 明峭穿着和姐姐相似的湖蓝色袍服,他生得很出挑,眉目却显然不太安分,眼珠骨碌碌转着,偷偷去瞧殿中那些陌生的面孔。 被灵玥轻轻一瞥,才老实了些,挺直腰板,努力学明叙的样子。 他这模样落在不熟悉他的大臣眼中。 嗯…… 二殿下的确生得好看啊。 景昭帝也曾亲口说过明峭是几个孩子里模样比较好的,性子也大方。 他没继续往下说。 生了个好模样是他们做爹妈的给力,但这脑子……啧,景昭帝说出来都嫌丢脸。 最后。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了明峭身侧的小小少年身上。 明曦穿着鹅黄色织金交领大襟,梳着发髻又带了金冠,鬓发编成小辫系着点点明珠。 她常年习武,吃得多动的也多,个子也高了起来,人也瘦了些,总之不是幼时的‘实心’娃娃了。两颊的婴儿肥清减下去,衬得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瞧着就跟画上走下来的仙童一般。 要说好颜色。 明曦和明峭不分伯仲。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 明曦这岁数,哪怕生得再好,旁人来瞧也只觉得她是个漂亮的孩子。 但明峭从小眉宇之间就有那么一股难言的劲儿。 他只要不开口说话。 瞧着就是个又俊俏又心有成算的伶俐人儿。 可他一旦开口说话。 不出三句。 一切的本性都会暴露无遗。 景昭帝曾有千万分的恨铁不成钢。 这老二,小时候要是能多读点书,也不至于长大后一开口就让别人觉得他是个傻子! 明峭和明曦的席位也紧挨着。 当然。 裴桓儿给明曦安排的是上首。 嫡庶长幼。 先嫡庶,再长幼,皇家尤其如此。 明曦入席后,便开始捏着衣角发呆等景昭帝。 尚衣局最近似乎是突然开了窍。 这几次送来的衣裳都是明曦喜欢的颜色。 宫人们做的好,她便大方的给送衣服来的宫人赏银,引得大家都知道给承乾宫送衣裳是个美差,宫人们都抢着去呢。 明曦正出神地想。 父皇今日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呢?应该也是黄色吧?这样大的宴席,应该会穿颜色最正的明吧?可惜她不能穿明黄,这是父皇才有资格穿着的颜色…… 没等明曦想完。 殿外,唱喝声由远及近,一层层递来,如潮水漫过丹陛—— “陛下到——!” “百官跪迎——!” 顷刻,席间所有人齐齐起身,离席跪伏,衣料窸窣之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参见陛下— 第209章他之所愿啊 殿门大开。 景昭帝身着明黄色衮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金龙纹饰玉带,他步履沉稳,缓缓步入大殿。 他的身后,除贴身随侍的柳德鸿外,两侧各有一列宫人持扇相随,声势浩大,最终停留在殿外。 景昭帝穿着华丽,自然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吐息间。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两旁的跪伏的群臣,也没有看那些低垂的珠翠冠冕。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浑然天成的威仪。 比起刚做皇帝时的不熟悉。 景昭帝已经越来越习惯于皇帝这一至高无上的身份了,尤其是他这种无兄弟相争、叔伯眈眈、更无世家相协,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独掌权柄的皇帝。 这样的国宴也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过大生辰是第一次,但对于相关流程,景昭帝已经非常熟练了。 只是有些更为久远的习惯,哪怕是景昭帝,也无法轻易更改。 他在任何人的席位前都不曾停留。 唯有路过皇子席时。 景昭帝脚步一顿,目光很不自觉的偏移了去,他总是下意识的去追寻一个人的身影。 他最最爱的孩子。 他的曦儿,正板板正正的跪俯在那儿,以头触地,恭恭敬敬,规规矩矩。 景昭帝却忽然觉得眼热,没有任何缘由,他只是像过往每一次在宴席上看见明曦对自己叩拜时,他一如既往的流露出了些许心疼。他心疼明曦越大越懂事,心疼她的膝盖,心疼她小小年纪却如此体恤他这个父皇。 明明景昭帝早就和她约定好了。 他让明曦每次的跪拜只需做个样子,不要跪的太实诚,慢慢屈膝、轻轻磕头就好,他只想要看见这样的明曦。 只是。 明曦虽然答应了,但每一次,她行跪礼后,景昭帝总能看见她泛红的额角。 明曦不觉得这有什么。 景昭帝心疼她是应该的,而明曦体谅他不愿他总是被朝臣刁难也是应该的。 明曦当然知道父皇最爱自己。 哥哥姐姐们也知道,朝臣们也知道,景昭帝就没掩饰过,但朝臣们迫切需要的就是景昭帝掩饰这一点啊! 明曦再聪明再好。 她终究也不是嫡长子,在嫡长子尚在的情况下,景昭帝对她的偏爱太甚,那就是在削弱嫡长子的地位。 大部分臣子都会自发拥护嫡长子。 这毕竟是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古制,是不能轻易改变的。 身为父母的第一个孩子,这本身就是极特殊的身份,而且在人嫡长子还很不错的情况下,愿意改的人就更少了。 眼下明叙年岁渐长,同时大家又很清楚景昭帝对膝下几个孩子都十分看重。 他绝不会像毅宗皇帝那样虎毒食子。 知道景昭帝不会迁怒明叙,于是,朝中替他请封太子的声潮也愈发浩大了起来,那些个折子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全都堆在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景昭帝没理他们,但他也没拒绝。 其实很多时候,在遇到两个或两个以上的选择时,人是无法很快弄清自己真实想法的,他们总是会纠结再纠结,思考再思考,而后才犹豫着做出一个与内心深处想法相悖的决定,这一情况在选择题中占大多数。 符合期待,却并非所愿。 景昭帝是皇帝,但他也是个俗人,还是个可以称得上是颇为私心自在的人。 但这样的决定对他来说也是真的很艰难。 景昭帝的目光再次落在明曦绷直的脊背上,一点一点的丈量着什么,他眼眸左移,面露沉思,似乎是在回忆着明曦的成长。 末了。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目光又在女儿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景昭帝踏上太和殿正中央的御座前,柳德鸿快走几步,替他撩起袍角。 他转身,落座,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御座很高。 他坐在那里,俯瞰着整个大殿,如同俯瞰他的万里江山。 景昭帝看了一眼柳德鸿。 柳德鸿会意,立刻直起身,高声道: “陛下临朝——众臣再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中,群臣叩首再拜,额头触地之声如远雷滚过。 童声并不算太大,但又实在太熟悉。 景昭帝很难听不见。 他的目光又如此轻易地偏移了,只需要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已。 景昭帝端坐如钟,微微抬手。 “平身。” 群臣起身,重新入席。乐声再起,比方才更热烈一些,却依旧庄重。 景昭帝微微愣神。 他之所愿…… 景昭帝顿了顿,缓缓开口说道: “曦儿。” 明曦闻声抬眸,满脸疑惑。 父皇,怎么啦。 白净漂亮的小脸上就这一句话。 景昭帝:“父皇今日生辰,你怎的坐去了那么远,来人,在大皇子身边加个席位出来。” 说这话时,他唇角含笑。 是难得的帝王柔情,更是只展现给小女儿一人的唯一偏疼。 嗯。 这就是他之所愿 第210章同理心 景昭帝一声令下。 宫人们动作迅速,不过一刻钟功夫,明叙身边就多出了一张案牍。 景昭帝:“过来吧曦儿,离父皇近些。” “……” 明曦瞪大了眼。 她虽疑惑,但绝不会在景昭帝的生辰宴上提出异议:“是,儿臣这就来。” 明曦起身,绕过面前的桌案,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如常的落座于明叙身旁,兄弟俩挨得很近,远远望去,早已分不清谁更尊贵了。 “曦儿你来啦。” 明叙唤她一声,明曦看了过去,他一脸的意料之中。 明曦垂下眼:“嗯,大哥。” 明叙笑道:“我早就同姨母说过让你和我一块坐这边,不过现在也好,总归是坐过来了。” “啊。” 明曦点头,她低头去轻抚面前的茶盏,应道:“是啊。” 不知为何。 明曦不太愿意在此时去看大哥的眼睛。 她以己度人,若是父皇口中的名字换成任何一位哥哥姐姐,她都完全接受不了。所以,明曦自然而然的认为明叙也会心有不适,她不想去看。 但其实看看也没什么。 因为—— 明叙是真的觉得很正常。 这有何不对啊? 大宣朝人人皆知,父皇向来宠爱三弟。 明叙也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而且就算父皇让他和曦儿调换个位置坐,他也不会有丝毫想法的。 对于明叙来说,弟弟就是弟弟。 这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更是他可怜的自幼不曾见过母亲的弟弟啊。 在很多时候。 明叙是很同情明曦的。 他不认为父皇这样偏疼明曦是错的,若是母后还在,她定然也是会如此疼爱乖巧懂事的三弟的,所以父皇只是想要多补给曦儿一些罢了,明叙完全能够理解。 他天生有着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同理心。 他完全能够共情景昭帝。 也丝毫不怨恨景昭帝、明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明叙这辈子就没学过什么叫怨。 他最最最讨厌的皇祖父也早早归天,之后明叙又整日念书少与人结交,书都读不过来,哪有什么闲功夫去怨人恨人啊。 明叙的善连素不相识的南盘郡百姓都能惠及。 他又怎么可能舍得下眼前的手足至亲呢。 正如景昭帝评价的那样,明叙是个天生的圣人心肠、菩萨命道。 他的好就好在善,坏也坏在这一个善字。 人善被人欺。 好在明叙是皇嗣,身份大到没人敢惹,不然他这性子放在任何人家里都是要被欺负死的。 兄弟俩能相处和睦靠的不是景昭帝。 而是明叙。 甚至连明曦自己也不敢在这其中居多少功,她心知肚明,是大哥总是在让着自己、包容自己。 若非明叙大度,兄弟反目的事也不少见。 平心而论。 明曦很喜欢她的每一位家人。 但,你若是要让她为了除景昭帝外的其余家人退让,一次两次还行,第三次绝无可能,不止不可能,明曦大概会连前两次退让所失去的都抢回来。 她这人天生霸道就算了。 偏偏景昭帝也并未多加管束,反而任由她自由成长,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这性子也就彻底定下来了。 这唯我独尊的性子。 明曦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景昭帝也想过要不要掰,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改才好。 反正她大哥是个能容人的,以后明曦再出格,明叙也肯定能包容得下来。景昭帝越想越觉得对啊,曦儿这性子就得留着,兄妹俩总得有一个硬骨头吧,不留着景昭帝还不放心呢。 - 除开总是偏宠三皇子这点。 景昭帝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皇帝。 他这人怕麻烦,平日吃穿用度也颇为节俭朴素,不喜铺张浪费,更不会好大喜功,所以自他即位以来举办的宫宴都很实在。 人齐了就开席,乐意听歌舞的听,乐意吃席的就吃,完事了他也不长篇大论,到点了该回家就回家去。 他懒得整那些有的没的。 很多礼制形式在景昭帝看来就是完全没必要,一不能让他高兴,二不能帮助大宣变得更加强盛,那这些礼制有什么用,还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还耽误时间。 景昭帝比他们还急着回宫休息呢。 百官大臣们一旬还能有个休沐日,景昭帝那是全年无休、日日与奏折作斗争啊。 这谁不想放假、谁不想休息?! 所以。 一般歌舞也结束了、宴席也吃完了之后。 景昭帝就会直接让文武百官麻溜的赶紧回家去,然后他就可以回去和小女儿亲亲热热的聊天闲话家常了。 只是。 国宴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今日这生辰宴还多了个流程,那就是—— 送贺礼。 …… 酒过三巡,乐声稍歇。 裴桓儿看出景昭帝的不耐烦。 她放下酒杯,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身边的贴身女官,女官瞬间会意,她朝着裴桓儿略行一礼后就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女官回来了。 不过她没有先回裴桓儿这边,而是先去了柳德鸿那儿,小声同他交谈了几句。 柳德鸿趋步至御座前,躬身禀道:“陛下,列位公卿及文武百官入宫恭贺圣寿,进献寿礼的单子也抄录好了,陛下您看……” “是么。” 景昭帝就等人提这个呢,他朗声道:“那就念单子吧。” 柳德鸿:“是。” 语罢。 柳德鸿从袖中取出长长一卷礼单,开始唱礼了: “六部等衙门,公进——万寿如意一座,珊瑚为柄,碧玉为心,长三尺六寸,重九斤九两,取‘天长地久’之吉!” “荣嘉长公主,进——金胎掐丝珐琅福寿蟠桃一对,每颗重三斤,内藏百粒金珠,寓意‘长寿长康长乐’!” “内阁阁老、太傅周净之,进——前朝《太平御览》一部,计一千卷,锦函珍藏,以贺圣寿!” “刑部尚书裴枝远,进——和田青玉‘海晏河清’插屏一座,玉料取自昆仑,雕工出苏浙,寓天下太平、五谷丰登!” “户部尚书谢常清,进——紫檀嵌玉《尧民击壤图》挂屏一架,赞陛下仁政爱民!” “……” 两列小太监捧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 文武百官献上的寿礼并不是在宴席上一件件一个个走出来送的。 这些寿礼早在几天前就已提前收录妥当,由女官们按品阶顺序摆放,只等在寿宴上摆出来,再由宫人们托着托盘在众人面前转一圈罢了。 在宴席上唱礼。 也就是让陛下在众人面前过个面子瘾、走个过场而 第211章恭祝父皇圣寿无疆 倒也不是没有想当场送的。 那也得看他们自己敢不敢豁出去呀。 当庭送礼说的好听。 这在那些正愁没人可状告的谏官那儿纯粹就是谄媚上听啊。 那可是要当靶子严打的! 而且也得看自己这份礼得不得的到陛下喜欢呢。 若是喜欢,这谄媚上听也就谄媚上了呗,被谏官告俩状也犯不着什么事儿;可若是陛下不喜欢,那这就是既耽搁陛下的时间,又把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所以。 一般来说,敢自请当堂送礼的人都是有绝对把握的。 比如。 明曦起身,缓步走出席位后,她朝着景昭帝行礼道:“父皇,儿臣也给您准备了生辰礼。” 她声音平稳,仪态大方。 一点也看不出丁点怯场、畏缩的模样。 明曦本来就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害怕的,父皇又不可能不喜欢她送的礼物,前几年,她送的是笔法那么拙劣的字画父皇不也喜欢的紧吗。 所以。 明曦要当堂送礼是没问题的。 反正景昭帝一定会把她送的礼物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明曦就是有这个自信。 父皇最爱她,她都知道的。 明曦一起身。 哥哥姐姐们便也跟着起身:“儿臣也是。” 这是他们几个提前商量好了的。 最开始是明曦提出想要在殿上送礼,因为她有一件事要办,但又不想太出挑,以免那些好事者将兄长姐姐们拉出来一同比较。 而其余几位都觉得可以,他们也觉得几个人一起送,旁人便不会揪着明曦一人挑毛病。 再者。 这是父皇的大生辰。 为着今日,他们也都精心准备了许久的生辰礼。 父皇虽严厉,但绝不是个扫兴的人。 所以。 孩子们都不是很怕在这宴席上送礼。 只是。 他们几个在宫中的衣食住行有专人负责,裴桓儿也不想将几个孩子养的太过骄奢,平日也只让他们去内务府领些微薄月俸当零花,明曦也不例外,她缺什么景昭帝都会给她送,但月俸并不会刻意给明曦开小灶,不然未免太不公平。 所以孩子们送的这些礼贵重肯定是贵重不到哪儿去的,更多的都是心意。 但景昭帝已是帝王之尊。 他最看重的自然不是珍宝钱财,他看重的当然是真心实意。 此时。 他的几个孩子们都起身说准备好了生辰礼要送给他,这就是他珍之重之的真心实意啊。 景昭帝忍不住笑道:“哦?你们几个,都给朕准备了生辰礼?” 真是有孝心啊有孝心! 很难得的,景昭帝连看明峭都顺眼不少。 明叙作为大哥,自然要率先发言:“是,儿臣和弟弟妹妹们都分别准备了想要献给父皇的生辰礼,儿臣恭祝父皇圣寿无疆。” 其余三人齐刷刷道:“儿臣恭祝父皇圣寿无疆。” “好、好。” 景昭帝露出了少见的笑容,平日因国事繁忙而总是紧蹙的眉宇也舒展开来。 “你们是一起送的,还是?” 明叙:“回父皇,我们是各自准备的。” 说完。 明叙转头看了一眼知黑,知黑立刻会意,他端着一方红漆托盘缓步走入殿中,而后跪俯在高台下,将手中托盘高举。 “父皇。” 明叙走到知黑身边,亲手揭开了托盘上的红布。 那是一方端砚,石色青紫,上有天然的青花纹理,状如云海。 明叙轻声道:“此砚乃儿臣用半年的例银,托太傅寻来的端溪老坑石。儿臣上次去乾清宫书房,瞧见案上那砚台的砚面已经花了,便想到了献此端砚于您。” “儿臣唯愿父皇用此砚批阅奏章时能用的顺手些,也希望父皇以后能早些休息。” 别看明曦她们吃穿用度什么的都是一旬一换。 景昭帝对自己还是很节俭的。 他小时候过过好日子,后来也过惯了苦日子,便不觉得这些俗物在使用感上有什么分别,砚台嘛,能研墨就行。 反正砚面花了也不影响使用,景昭帝懒得换。 柳德鸿倒是劝了他好几次,但都没用。景昭帝这人也执拗,他说不换就不换,便一直拖到了明叙偶然瞧见。 明叙知道父皇节俭,所以他也学了些节俭性子。 他平日里很少出宫,宫里也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他不像明峭那般喜欢托人给他带些宫外的新鲜玩意儿,也不像灵玥那样喜欢买宫外的话本子、请戏班子,更不像明曦那样总是求景昭帝允她偷偷出宫玩。 所以。 明叙的月例基本上都攒下来了。 比起月月光的明峭、灵玥还有明曦,明叙可是这一辈中兜里最殷实的。 也就他还能省出半年的例银了。 - 柳德鸿从知黑接过托盘,然后送到景昭帝面前。 景昭帝拿起砚台,四面端详后,砚台不大,却极精致,砚堂光滑如镜,砚池深浅得宜,看得出来,这是花了大价钱的。 景昭帝可太知道家里孩子每月手里那点银钱了。 明叙说是花了半年例银。 景昭帝看可不止。 长子总是如此,他总是不愿将自己的付出多说几分,好似多说一分,就让旁人多担了一分的累,他总是惯常体谅旁人、疏忽自己。 他性子又腼腆,小时候还容易磕巴。 今日,明叙能完完本本不打磕巴的把这一番献礼的话说下来。 景昭帝就已经觉得他很了不起了。 他甚至欣慰的有些想哭。 景昭帝虽最爱明曦,但明叙也是他与枝君亲生的孩子啊,是长子,是头一个唤他父亲的孩子,他又怎么能不爱呢。 眼下明叙表现得如此得体,景昭帝很是激动。 终于! 看来还是得催着孩子定亲啊。 看他家这傻孩子,也是终于有点要直楞起来的样子了! 强压下心中动荡。 景昭帝点了点头,将砚台轻柔的放在御案右角,克制再克制,才难得对明叙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笑。 “明叙,你做的很好,朕很喜欢。平身吧。” 明叙瞧见了这一抹笑。 一瞬间。 他心中狂喜,两颊也漫上薄红,这可是父皇第一次说他做得很好!! “是!” 明叙叩首起身,退回席位时脊背笔直,很有皇长子的风范气度,只是耳廓仍在微微泛红。 明叙并不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很简单,也很朴素。 要让父皇满意,不要让父皇失望,不要让弟弟妹妹们受欺负,天下百姓也能好好生活。 这样就够了。 明叙没有什么大志向的。 或者说。 在他心中,这些就是顶顶大的志向 第212章她早就不渴望父爱了 接下来是灵玥的礼物。 灵玥稳步上前,身边跟着两名女官,其中一人捧着红漆托盘。 行至台前,灵玥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行礼躬身的高度都恰到好处,仪态极其雍容典雅,尽显皇室风范。 “儿臣恭祝父皇圣寿无疆。” 景昭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平身。” 他下意识地轻声道:“灵玥,你给父皇准备了什么生辰礼啊?” 对待灵玥。 景昭帝仍然记得她年少时性子怯弱,因此,他对灵玥说话时总是会刻意放低些音量,这一来二去的,竟也成了习惯。 景昭帝忽然生出几分感慨,不知是因为孩子渐渐长大还是别的什么。 如今。 灵玥也长成大姑娘了啊。 灵玥:“是,父皇,儿臣惭愧,所献之礼不及大哥贵重,只愿尽一份心意。” 她虽月俸与兄长弟妹们一样,但灵玥每月还有五品宫正的月俸能领呢,只是她不太攒钱,基本是个月月光。 存款那是没有的。 好在心意还是大大的。 景昭帝怎么可能在乎这些,他无所谓的摆手道:“无妨,心意也很重要。” “是。” 灵玥闻言,也不再拖沓。 她朝一旁点了点头,女官们立刻会意,她们将托盘上的红布揭开,是一个卷轴。 景昭帝下意识探着身子去看。 殿下的文武百官亦是如此,今日皇子公主集体送礼的场景可不多见啊。 大皇子殿下送了砚台。 那静安殿下又送了什么呢? 说起静安。 这是灵玥的公主封号。 她是这一辈里最早获封的人。 这也应该,在大宣的传统中,公主们大部分都是小小年纪就加封的,四五岁封的都不稀奇,因为女娘嫁人早,越早封号才越能多享受几年快活日子。 只是皇子们还需晚些,十七八封王的有,十四五封王的也有,这都得看当今是个什么性子。 比如毅宗,他当年就硬是给景昭帝拖到了及冠才封王。 还是迫于祖制不得不封。 害的景昭帝正式入朝的时间也极晚,要不然,他还能让毅宗滚得更早些。 景昭帝才不会像他那样。 但皇子封王后就要分出宫去了,景昭帝不愿太早让孩子们出宫立府别居,便同裴桓儿商量着,皇子们定亲就封王。 裴桓儿当然没意见。 挺好的。 她都没想过老二能在及冠前捞得上个王爷坐坐呢,也算是喜出望外了。 - 两名女官一人捏着卷轴的一侧,慢慢后退。 卷轴缓缓展开,是一幅绣品。 用上等的鹅黄绫缎作底,绣着一幅《松鹤延年图》,绣工极其精细—— 松针根根分明,用翠绿、深绿、墨绿三色丝线层层叠绣,苍劲挺拔;仙鹤的羽毛是用极细的银线掺着白丝绣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栩栩如生。鹤顶那一抹朱红,是用孔雀羽捻线绣成,艳而不俗。 最要紧的是。 这整幅绣品针脚细密平整,正反两面竟看不出一个线头。 满殿顿时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静安殿下的绣工竟如此精湛。” “是啊,看得出来,静安殿下这女红技艺是下了狠功夫去练的,想必比之苏杭名绣也不差什么了吧。” “静安殿下真是贤淑啊,谁家若是能娶……” “住口!信口攀扯殿下,你是不是活腻歪了啊?” “没有没有,是我失言了。” “……” 景昭帝盯着看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幅松鹤,比你前年绣好送你母妃的那幅《兰草图》又精进了许多,不错。” 可能是年纪大了,他今日总觉得眼热。 眼下也不例外。 景昭帝有些恍惚,他总觉得自己只是几日不见这些孩子而已,她们怎么就、怎么就忽然会了那么多东西,性子变化也大的不可思议。 唉。 灵玥也长大了啊。 灵玥微微一笑,不骄不躁:“儿臣这一年跟着尚功局的女官学了劈丝、捻线、打籽绣,略有所得。只是耗时太久,险些误了时辰。” 景昭帝:“绣了多久?” 灵玥轻声答:“从去年腊月始,至今方成。每日晨起绣一个时辰,晚间再绣一个时辰。中间拆过两次,一次是鹤羽的方向错了,一次是松枝的疏密不当。” 她很早就想要送父皇一件绣品了。 只是她之前的技艺不太好,是这几年跟着江南来的尚功局女官学开窍之后,灵玥才好意思将自己的绣品送到景昭帝这儿来。 原想在去年送的,却也磨磨蹭蹭的绣到了今年才成。 不过也好。 这幅《松鹤延年图》正合时宜。 景昭帝沉默片刻,忽然极温和的笑道:“你自幼便是个有耐心的孩子,如今大了,更是细致不少,这样很好。” 灵玥一愣。 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谢父皇夸奖。” 灵玥对景昭帝不陌生。 但也很少和他相处,更不用提从景昭帝这里得到什么夸奖了。 只是。 灵玥内心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有些高兴,但也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对于父皇的夸奖,她乐于接受,但也不会做太多要求。 毕竟。 灵玥早就过了期待父皇夸奖的年纪了。 她早就不渴望父爱了。 比起口头上的父爱。 灵玥更希望景昭帝能给她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景昭帝让柳德鸿将这绣品收好。 “朕很喜欢,你用心了。” 灵玥再次下拜:“父皇喜欢就好。” “嗯,平身吧。” “是。” 灵玥无比淡定的起身退后,落座席位。 接下来是明峭。 明峭这礼物就没什么用红布遮着的必要了。 他一起身。 身后的两位宫人就合力抬着礼物上来了—— 是一副弓箭。 弓是大弓,用柘木制成,弓身髹朱漆,绘金色云纹,弓弦是用上好的牛筋绞成。箭壶里插着十二支白翎箭,箭镞是铜镀金的。 明峭:“父皇!这弓是儿臣看着工匠做的,每道工序儿臣都盯过了!弓力足足三石呢!儿臣一点也拉不开,但儿臣听先生说起过父皇破乌恒小国时,曾一箭射穿旗杆,用的便是这三石弓。” 景昭帝看着明峭那张灼华潋滟的俊脸,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怎么回事啊最近。 这一个两个的,大的小的都忽然开窍了不成? 还是他真的太久不关心孩子们了? 明叙胆子变大了,灵玥的性子也沉稳许多,就连明峭这个白玉脸面豆腐脑袋的,也知道说点人话了。 景昭帝算是武将出身。 他见了这新弓,心情很好,一时也有些技痒,便直接伸手示意柳德鸿取弓来。 “三石是吧……” 他拿起那张弓,刚上手轻轻拉了拉弓弦,脸色忽然就变得很是奇怪。 景昭帝:“明峭,你确定这是三石弓?” 明峭一噎。 他很是不自在的挠挠头,但又不敢不答:“……其实是二石。儿臣怕父皇……万一拉不开,就、就让匠人松了些弦。” 景昭帝:“……” 景昭帝差点被气笑了。 他纠正一下前言。 老二是说人话了没错,但这小子照样不干人事 第213章和田玉章印 景昭帝有多生气明峭不知道。 但反正。 明峭今日的‘人话’已经能保他自己不受罚了。 景昭帝将那把弓递给身旁的柳德鸿,让他小心收好,挂到乾清宫正殿里去,然后又转头,面无表情的看向这个最让他头疼的二儿子。 “朕拉开三石弓时是十六岁,明峭,你还有四年时间。” 他哼了声。 “若是拉不开,你且看着办吧。” 明峭闻言,瞪大了眼睛。 这不对吧父皇?! 怎么今日你对大哥大姐又是夸做的好、又是夸细致的,轮到他就成了赤裸裸的威胁啊! 但明峭敢反驳吗。 当然不敢。 景昭帝还点名:“明峭?” 明峭不敢不应,闷声答道:“……是,儿臣知道了。” “嗯,回去坐着吧。”景昭帝摆手道。 “是。” 明峭兴高采烈的出来,闷闷不乐的坐了回去。 最后。 景昭帝十分有兴致的看向了他最最心爱的女儿,他用的是明峭从来没有听过的轻柔语气:“曦儿,到你了,来,到父皇跟前来。” 虽然明曦送什么景昭帝都会很喜欢。 但他也很享受这种未知的惊喜,尤其这样的惊喜还是由明曦带来的。 在景昭帝这里。 孩子和孩子之间就是有差别的。 比如。 景昭帝就从没有想过要让自己的其他孩子走到台上来送礼,倒不是他不放心孩子们,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就是收个生辰礼罢了,何至于那么郑重。 但明曦就可以。 甚至也不需要她主动提。 明曦:“好喔。” 景昭帝闻言更满意了。 他的好闺女,就是比她哥强。 不怯场! 是的,明曦从生下来起就没有怯场过。 哪怕是被毅宗举在手上也是如此,她从来都不觉得被目光注视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相反,明曦非常喜欢被瞩目。 在她看来,没有人会注视一个庸人。 她能一直被大家看着,就说明她绝非凡俗。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明曦时常不明白大哥、大姐姐他们俩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说话。 虽然不明白,但明曦很包容。 不喜欢说就不说吧,全都留给她这个喜欢说的来说就好了。 上高台前。 明曦看了眼身后的守白。 “给我吧。” 守白:“是。” 主仆二人完成了礼物的交接。 明曦心里清楚得很,父皇这台子也不是谁都能上去的。为了安全起见,景昭帝的周围都有侍卫看护,层层把守,极难近身。 他愿意让自己上去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既如此,明曦也定然不会叫景昭帝为难。 明曦亲手捧着托盘,走到台上,她不管别人还看不看得见她,只面向景昭帝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恭祝父皇圣寿无疆。” 景昭帝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明显的弧度,简直比他刚才笑得几次加起来弧度都要大些:“快起来吧。” “谢父皇。” 明曦起身。 景昭帝温和道:“曦儿今年给父皇准备了什么生辰礼啊?” 他下意识一顿。 接着又快速的补上一句:“当然,不论曦儿送什么,父皇都会很喜欢的。” 这是大实话。 明曦小时候捡回来给他的花儿草儿,景昭帝都命人制成干花,如今还珍藏在乾清宫呢。 景昭帝不希望明曦有压力。 他养她长大,并不期望从她身上得到回报。 什么回报、什么懂事乖巧,他才不需要,更不许明曦为了这些虚物而过的不痛快、不快乐。 明曦生在他家。 天生就该是来享福的啊。 景昭帝也想过。 若是明曦日后能高高兴兴的说出一句不枉来人间走一遭之类的话,他便也算此生无憾。 明曦听了,眉眼如弯似月:“嗯,我知道的父皇。” 父皇最爱她了。 她从小到大、从前现在都一直一直记得的。 “父皇请看。” 明曦不多拖沓,直接将红布揭开,然后大大方方的往前一递,是个匣子。 景昭帝不愿她端着这样重的托盘太累,下意识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然后捧起匣子。 莫名的。 景昭帝居然有些紧张:“曦儿,父皇现在可以打开它吗?” 他当然是明曦送什么他都喜欢。 但景昭帝也担心旁人会不会将这几个孩子的礼物放在一起比较,明曦年纪小,月俸领的也不多,平日里更是不怎么攒钱,她自幼当郎君教养,更是没有灵玥那样的绣工。 或许在旁人眼中,她的礼物不会比别人贵重,或是花的时间多。 但在景昭帝心中——无论如何,唯有明曦的心意最重。 谁也重不过她去。 谁也越不到她前头去。 明曦:“当然可以呀。” 得了明曦应允,更是知道她向来心里有数,景昭帝这才放心的打开了匣子。 匣中是一枚算不上大的和田玉章印。 几乎是看见玉章的瞬间。 景昭帝就知道了这章印出自谁手。 明曦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有些紧张,声音却稳稳当当的:“父皇,这是儿臣自己做的。刻得不好,您别嫌弃。” “不……父皇怎么会嫌弃呢?不会的,很好看呀,曦儿,你刻的特别好。” 景昭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尽管颤抖,也没有仔细看过,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肯定了明曦亲手制作的礼物。 肯定明曦做的一切。 这早已成了景昭帝的本能。 明曦:“父皇,你把它拿起来仔细瞧瞧呗。” “好,好。” 景昭帝将呼吸放的极轻,才将那匣中的玉章拿起来仔细端详。 也顺便让恨不能将头伸到殿顶上的大臣们看个仔细。 真的。 高台太高了,他们的脖子好辛苦。 众人仰头看去。 看得出来这玉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如脂,但雕工却……一言难尽。 印钮处刻的是一只瑞兽,大致能看出头、身、四足,但比例失调,兽头歪着,尾巴粗得像一根棍子。印面刻着四个篆字,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几笔甚至刻出了边界。 景昭帝翻过印面,喃喃道:“……景和宸翰?”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 “景和”是年号,“宸翰”本指帝王墨迹。 玉料用的上乘,这方印若刻得好,便是极雅致的礼物;但这歪歪扭扭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有人低头偷笑,有人捻须不语,也有几位老臣暗自点头——三殿下只是个九岁孩童,能执刀刻玉,又别出心裁,已是难得。 旁人看贵重看价值,景昭帝却只看心意。 好半晌。 景昭帝都垂眸不语。 怎么办。 他又有点想哭 第214章父皇喜欢就好! 明曦说让他看,那景昭帝就会认认真真的看。 他强压下眼里湿意。 只细细的去看玉章,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的看。 既是看玉章,也是透过印章去看这些日子小小的明曦是如何伏案做工的。 印面那些深浅不一的笔画,每一刀都歪歪扭扭,却没有一刀是犹豫的——刻玉要用极大的力气,好在明曦力气不小,但她还是不熟练,章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歪了,说明她是一刀一刀硬刻出来的,没有返工,也没有别人代刀。 “曦儿,这章……你刻了多久?”景昭帝忽然问。 明曦在心里默算了会儿:“小半个月吧。每天下学后刻一会儿。宁濯磨了好多玉料给儿臣练手,这块是我刻得最好的。前面刻坏了五六块。” 她算的认认真真。 反正她下学之后除了念书习字也没什么要做的事,刻章也挺好,凝神静心。 她最近正好学的有些浮躁了。 景昭帝看向宁濯。 宁濯起身恭敬行礼:“回陛下。” “三殿下昨夜还想再改的精巧些,刻的时候手也划破了,流了血,臣劝殿下歇一歇,三殿下不肯,说是他刻的不够好,得再改改。” 明曦赶紧摆手:“不疼的,就划了一下。” 她习武也摔摔打打,平日里跑跑跳跳的时候难免受伤,严格来说,明曦并不娇气。 只是父皇喜欢小题大做罢了。 景昭帝每日用膳时就会将明曦上下打量一遍,一旦发现任何细微伤口都会开口劝明曦休息几日,不要太过劳累,唠唠叨叨一大堆,明曦听了都嫌烦。 所以,明曦有时候受伤了都不愿意让他知道,她怕他担心,也怕他流泪。 她的父皇是个特别爱哭的人。 从小到大,明曦见过无数次景昭帝因她而落下的泪。 她并不会看腻。 只是每一次见了,明曦都会觉得自己的心里也紧巴巴、闷生生的。 父皇因心疼她而落泪。 她又怎么会不心疼父皇呢。 景昭帝看着女儿那双还带着细小伤痕的小手,他果然心疼的要命,表情也不自觉绷紧了。 宁濯这时还又添上一句。 “三殿下说,陛下是天子,要送,他也该送他能做到的最好的玉章。” 宁濯向来不会放过任何在众人面前赞美明曦的机会。 在他眼中。 明曦值得被这世上的所有人爱护。 明曦:“……” 她略有几分无奈的看了一眼宁濯。 算了。宁濯向来如此。 有时候,明曦也搞不懂他到底将自己当成了什么。 挚友、上官、殿下,这些似乎都不足以完整概括宁濯的忠诚。 但总之。 明曦还挺喜欢他这样的。 景昭帝一听。 更心疼自家闺女的。 “曦儿,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景昭帝蹙眉,“什么礼物都比不上你的安危更重要。” 明曦老老实实认错:“我知道啦父皇。” 见她答应。 景昭帝紧皱的眉头才渐渐松开,他也饶有兴致的问起明曦送这玉章的原因:“好,不过曦儿怎么会想到送父皇印章的?” 不止景昭帝想问。 文武百官们也想问啊。 几位殿下送的礼物让众人来评的话,首先最贵重的肯定是大皇子送的端石砚台,最有心意的也该是静安殿下的《松鹤延年图》,二皇子走的是回忆往昔风,心意也有但不多,只能说是很讨巧。 而三皇子的这印章,倒是有些别出心裁。 “嗯?” 明曦仰起小脸:“因为儿臣想让父皇不那么辛苦啊。” “父皇每天都要看好多本奏折,您不是每次都要在折子末尾写回语吗,每一封都写实在太累了,也很花时间。儿臣想,‘景和宸翰’就代表是您的墨迹,二者没有太大区别,盖印章总比写字要更省力些。” 是的。 明曦刻玉章是为了给父皇代替‘知道了’三字用的。 她观察过。 父皇每次批奏折都很累,写的最多的就是‘知道了’三字。 因为请安折子很多。 问来问去就是问景昭帝身体好吗,然后请他注意保重身体,没什么信息量,景昭帝便只能回个知道了。 还有许多单纯是汇报的折子,也没有需要特意回复的地方,景昭帝也就只能回个知道了。 别看只是短短三字。 这一天下来,那小山堆似的折子几乎有一半都得这么回复呢。景昭帝每天都写的腰酸手麻,偶尔折子一多,他还批阅不完呢。 明曦心疼他,想让他早些休息。 思来想去,便央着宁濯带她去找师傅学刻玉章。 宁濯给明曦刻过银的长命锁,而且还刻的很不错,他有雕刻经验,这两旬的休沐日都没回家一直留在宫里陪明曦刻玉章。 可惜明曦学的时间太短,最后能刻出一枚像模像样的章子已经很不错了。 明曦说完。 景昭帝久久无法言语,殿内也保持着一片寂静。 半晌过去。 他将玉章小心的放回匣中,伸出手,将明曦轻轻揽到身前。 景昭帝:“好,好一个‘景和宸翰’印,从今日起,朕就用这方印来批奏折了。” 满殿哗然。 帝王用印,从来都是内务府良工精雕细琢。这歪歪扭扭的童刻玉章,怎能当真? 但要说这不能用。 也不至于。 这毕竟是三皇子亲手刻的,还是陛下大生辰的寿礼,说到底这也只是人父子俩之间的事,他们这些臣子若是打着为陛下好的旗号去妨碍人父子俩亲近,这才是犯糊涂、找官削呢。 此时。 礼制和良心在少数臣子们心里打起了架。 这一‘打架’,最好的反对时机就过去了。 景昭帝没有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 他低头,看向正乖巧窝在他怀里的小女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方印,刻的是朕的年号,也是曦儿忧心父皇的一片诚心。朕觉得……很好,朕很喜欢,既然喜欢,那就该物尽其用。” 就用就用他就要用。 这是曦儿送的!他凭什么不能用!敢废话的就回家歇着去! 真是。 都当皇帝了还能像当王爷时那么不痛快吗。 明曦笑了:“父皇喜欢就好!” 送礼物嘛。 别人怎么看都不重要,收礼物的人喜欢才最重要。 明曦压根不在乎景昭帝的臣子会怎么想,反正这又不是她的臣子。 她只要父皇开心。 她只想让父皇的生辰宴好好地、大大地办下去。 这玉章,只要景昭帝喜欢。 明曦可以一直给他刻下去,五十岁、六十岁……一百岁,她每一年都可以给父皇送新的玉章。 只要父皇能永远陪在她身边。 明曦就愿意为他刻。 哪怕是让她做一辈子的三殿下也甘愿。 九岁的明曦如是想 第215章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就这样。 景昭帝日后用于批阅奏折的专用玉印就此定下。 再不情愿,明曦幼年所刻的那歪歪斜斜的四个大字也还是会代替景昭帝的亲笔墨迹一直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这些被盖了印的奏折。 在后世人眼里也成为了二帝同辉的象征。 景昭帝今日很满意。 可以说,他从来没有过过这样高兴的寿辰,不止是他最疼爱的孩子给出的惊喜,其他几个孩子也各有各的开窍。 景昭帝所求不多。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他一满意。 就会很大方地给赏赐。 景昭帝先是召来柳德鸿,同他耳语几句后柳德鸿领命离开,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捧着托盘的宫人, 柳德鸿上前:“陛下,准备好了。” “嗯。” 景昭帝方才并没有让明曦回自己席上坐着,而是留她在身旁,现在,他指了指台下:“曦儿,你先过去。” 他虽宠爱明曦,但也不能在百官面前专宠她一个孩子。 有些时候,放她去和哥哥姐姐们站在一处,对明曦来说才更有益。 明曦乖乖听话。 景昭帝又说:“叙儿、峭儿,还有灵玥,你们三个也出来吧。” “是。” 明叙和灵玥心有估算,倒是一脸平静地站了出来。 只剩明峭。 他是肉眼可见的完全懵懂,顶着一张‘叫我干啥啊’的脸就这么大剌剌的走出来了。 景昭帝都没眼看他。 还是顺序。 景昭帝首先看向皇长子明叙。 “明叙。”景昭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明叙跪于御前:“儿臣在。” 景昭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许严肃,当然更多的还是满意:“你送朕端砚,朕便回你一物。” 他抬手,宫人们抬上一只紫檀木箱子。 “这是朕当年做王爷时,周太傅赠朕的《资治通鉴》手抄本,共十二册,这是周家历代珍藏的抄本。朕读了十余载,批注满纸。今日转赠于你。望你以史为鉴,知兴替,明得失。” 明叙闻言,叩首时声音微微发紧:“儿臣定当熟读精思,不负父皇厚望。” 景昭帝点了点头:“起来吧。” 明叙这才起身退回席位,他脊背依旧笔直,只是神情略有变化,似乎很是激动。 父皇……这是父皇批注过的《资治通鉴》,还是师傅所赠! 明叙敢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赏赐了。 景昭帝又看向皇次子明峭。 “明峭。” “儿臣在!” 被点到名字,明峭嘿嘿一笑,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御前,跪得端端正正,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父皇,我的呢?我的是啥?” 他从来没有这么期待像今天这样被父皇叫全名过。 景昭帝:“……” 他真的很想说你有个屁。 但这未免太不文雅。算了算了。 看他笑得那没眼睛大牙花的样儿,景昭帝都忍不住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但还是嘴上数落他:“你急什么,朕难道还会不给你?” 他抬手,柳德鸿捧上一只锦盒,打开一瞧—— 是一把短刀,鞘嵌绿松石,刃如秋霜。 景昭帝:“这是朕当年北伐时佩带的猎刀,今日就给你了。望你习武强身,来日替朕开疆拓土。” 他对次子没什么指望。 这小子脑袋笨的挖开了种地都结不出粮食。 景昭帝又不想放他在京城里吃干饭。 好男儿应志在四方,成就一番事业,既然文走不通,那就往武上养吧。 当然,在此之前。 景昭帝也和裴桓儿商量过了的。 若是裴桓儿不同意,景昭帝也不会如此决断,这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孩子,要说尽到父亲的义务,他也不敢说自己比裴桓儿付出的更多。 是裴桓儿欣然同意了。 景昭帝才敢在众臣面前如此明显的暗示。 裴桓儿是觉得。 陛下愿意插手明峭教育是好事,她若是因为心疼孩子推拒此事,这小子以后指不定得被发配到哪个山旮旯里当野人王呢。 儿子又不聪明又不讨喜。 这还不使劲在你父皇、兄弟面前卖力气还能干什么去。 真当野人王去啊? 等到了那时候裴桓儿才真的会心疼呢。 习武从军什么的,吃点苦也就吃了,好歹对大宣有点贡献,不至于领月俸都心虚就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景昭帝:“还不快过来接着?” 明峭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这、这还是父皇第一次赏赐东西给他呢!! 虽然之前年节时也会有红封什么的,但那都只是和大哥姐姐们一样的,并非单独特殊的东西。 而且…… 这还是明峭第一次从景昭帝口中听到这种对他未来的期许呢。 从前父皇只让他多读书多习武少惹事来着。 他立刻上前,双手接过锦盒,声音更是响亮得整座大殿的人都听得见:“谢父皇!儿臣一定好好习武,长大了替父皇开疆扩土!” 一句话的功夫。 明峭就此出卖了自己日后的人生。 景昭帝也笑了笑,抬手示意他起身,又道:“不急。习武之前,先把该念的书念完。” 要做将军、打胜仗,可不单单只是会武这么简单。 既然贵妃没意见,老二本人也答应了,那他也是时候学各家兵法、还有排兵布阵的种种战术了。 对于膝下的四个孩子。 明叙是景昭帝会一手操办的,他对明叙寄予厚望,明叙也自然而然无需有什么选择; 灵玥之前是由裴桓儿一手教养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迷上了当官,景昭帝觉得也挺好,总归是有点事做; 而明峭,自幼文不成武不就,性子还骄奢,景昭帝也是头疼了好一阵子才决定放他去沙场上历练一番,或许能有些变化,到时候再派主将压着他一些,便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至于明曦。 景昭帝从来都不盼着她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还是那句老话。 平安健康、快快乐乐的在他的庇佑下生活。 在自己无法继续庇佑之前,景昭帝会为她留下足够保证她这一生都这么过下去的筹码的。 他永远都会为明曦做好全部的打算。 从这个孩子来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景昭帝就下定决心。 他会竭尽所能给予明曦想要的一切。 是的。 一 第216章见此佩如见天子 景昭帝的目光转向灵玥。 灵玥见他望来,款款跪于御前,动作行云流水,仪态无可挑剔。 身为监察女官的宫正,良好的礼仪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景昭帝:“灵玥。” “儿臣在。” 多的话景昭帝也不说了。 他抬手,柳德鸿又捧上一只镶金嵌玉的首饰匣。 “这是你母后——孝贞皇后年轻时戴过的赤金衔珠步摇。朕一直收在库里,今日赐你。望你能如孝贞皇后一般,端庄贵重,光华内敛。” 灵玥只短短怔愣片刻。 她双手接过首饰匣,指尖平稳无一丝颤抖:“儿臣定当守节自持,不负父皇所望。谢父皇隆恩。” 这几年的女官历练下来。 灵玥倒成几个孩子里最稳重的了。 虽然明叙也愈发沉稳,但在景昭帝面前,他还是会不自觉的露怯,这是天性使然也怪不了他。 过去灵玥也会如此。 但现在。 灵玥并不会像从前那样对景昭帝感到过分的畏惧。 她只是比幼时略有疏离而已。 灵玥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受教,她从小就一直都在努力无视父皇的偏心,无视着无视着,直到现在,她仿佛就真的做到了什么也不在乎。 去争去抢有什么用。 母妃说得对,不是她的终究就不是她的。 何况。 她能拿什么和三个兄弟争呢。 灵玥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自上任宫正以来,她之所求,不过是这天下的女娘们都能有书读、有官做,她们能过上比从前更好的日子就够了。 现在,灵玥对景昭帝的态度。 其实也隐隐投射着裴桓儿对景昭帝的态度,她没有办法从旁人身上学到该如何对待陌生有余的父皇,她只能从母妃身上学。 是君王,是陛下,是上级。 只是少一分父女。 灵玥不愿去深究景昭帝心里到底对她这个女儿有几分真心,反正她也越来越吝啬向景昭帝付出真心了。 灵玥也知道,自己在宫里也留不久了。 父皇有令,母妃已经开始着人为她选婿了,那些个世家公子、重臣嫡子得画像都已递到了她宫中,只等她从中挑选、然后点头首肯。 这很正常。 在大宣,女娘就是十四五岁定亲,十七八岁成亲的。 她,明灵玥,身为当今唯一的公主,更是天下众民的表率,她不能无缘无故的违背祖制,既然享受了天下供养,那么,她就会做到公主该做的。 只是在此之前。 灵玥还有未完的心愿啊。 …… 景昭帝看着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母后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定会欣慰。” 当年。 灵玥是王府唯一的小娘子。 莫要说裴桓儿了,裴枝君也对她宠的不行,便是自己的身体不好,她对灵玥也是能抱则抱,心疼她不愿让她下地走路。 灵玥一顿。 她垂下眼睫,颀长的睫羽遮住了眼下薄红,低声应道:“是,儿臣亦思念母后久矣。” 母后对她很好的,她都记得。 若是母后还在…… 或许。 父皇就不会这样对她了吧。 景昭帝闻言,再次陷入了沉默,良久过去:“……嗯,平身吧。” “谢父皇。” 灵玥再次叩首后退回席位。 “曦儿,到你啦。” 一扫之前略显沉重的情绪,景昭帝转眼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他的情绪是他的事。 怎么能因为他有情绪就耽误了他送宝贝女儿礼物呢。 景昭帝这人就是双标、偏心啊。 比如此时。 他只一心念着他的曦儿,完全将情绪明显有些忧郁的灵玥给抛之脑后了。 他只是明曦一人的好父亲而已。 所以。 明叙他们其实是有资格谴责他的。 可惜,真正敢在心中谴责景昭帝的,现在唯独一个灵玥罢了。 明曦笑着上前几步,利落的将衣袍一掀,然后板板正正的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在。” 景昭帝看着她那张白净的小脸,看着她眼里几乎快要溢满出来的孺慕,他嘴角的笑意就怎么都藏不住了。 景昭帝再一次表达着肯定:“曦儿,父皇很喜欢你今日送的寿礼。” 很喜欢,最喜欢。 只是他不能明着说,但他的态度也太明显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最喜欢谁送的礼物。 “父皇喜欢就好!”明曦笑得极漂亮。 她习武,耳力也很好,百官们对她的夸奖早就被她听得清清楚楚了。 只不过对明曦来说。 这些夸奖都不如景昭帝的一句喜欢。 “好了。” 景昭帝这次并没有抬手示意,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让柳德鸿下去拿什么给明曦的赏赐。平日里要有什么适合明曦的东西,他一早就遣人送去承乾宫了,哪还用得着现在临时赐啊。 他忽然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来。曦儿。”景昭帝无限温柔的注视着明曦,“你不是一直说每次出宫玩要先来父皇这儿请旨不方便吗,你幼时在宫内行走的那块腰牌旧了,也该换了。” 景昭帝伸手将玉佩递的更前。 满殿寂静无声。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形制方正,正面浮雕五爪云龙,龙首昂扬,鳞爪分明,四周祥云缭绕。这是景昭帝登基以来御用的龙纹龙佩,几乎从不离身。 它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一道无形的旨意: 见此佩如见天子。 玉佩上,明黄色的丝绦垂着细细的流苏,那是帝王专用的颜色,普天之下,只此一色。 明曦不能像景昭帝那样穿着明黄色的衣裳。 没关系。 景昭帝会为她添上明黄的颜色。 他将玉佩递到明曦面前,声音浑厚响亮,清晰的传遍大殿: “朕今日将此佩赐你。唯有你持此佩可随时出宫,不必先行请旨;遇事可自行处理,朕允你先斩后奏,无须禀报。” 明曦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这块玉佩意味着什么——那是父皇从不离身的东西,比任何珍宝都贵重,也比任何东西都更能代表着景昭帝。 明曦蹙眉:“父皇,这是您的……” 她并不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她只是担心今日之后父皇会再次被谏官为难。 “朕知道。” 景昭帝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朕的玉佩,赐朕的曦儿,有何不可?” 语罢。 景昭帝起身站直,深邃的目光越过额前的珠帘一点点的扫视着台下的文武百官,有些蠢蠢欲动的人,也都在这样威胁意味深深的目光下忍不住低下头去。 景昭帝亲政几年。 他的朝堂上,早就没有会因为三殿下太过受宠就起来跳脚反对的傻子了。 他日夜勤政可不是为了让明曦受气的。 于是。 景昭帝的这句有何不可,便算是询问过了。 “既无人有异,此事就这么定了。” 景昭帝缓慢走下高台,他俯身,亲手将明曦扶起,而后又将玉佩系在明曦腰间。 明黄色的丝绦衬着她鹅黄色的褙子,格外醒目。 那块龙佩坠在她小小的腰间,沉甸甸的,也太长太重了,几乎要垂到明曦膝上。 景昭帝直起身,看着女儿腰间那块过于显眼的玉佩,嘴角微微弯起:“大了些。无妨,等你长大,就合适了。” 明曦低头看着腰间那块龙佩,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父皇给她的这块玉佩很好。 很合适。 只是……她不能 第217章儿臣想参加科举 明曦低头看着腰间那块沉甸甸的五爪云龙佩,明黄色的丝绦格外耀眼。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玉佩解了下来。 满殿又是一窒。 景昭帝微微挑眉。 怎么回事? 难道,曦儿还是担心那些大臣会为难他吗? 他刚想开口让明曦放心。 只见明曦双手捧着玉佩,举到景昭帝面前,她仰起脸,认真地看着父皇。明曦的眼睛一向很亮,眼底也没有一丝犹豫。 “父皇,这块玉佩,儿不愿收。” 她不说不能,却说不愿。 景昭帝愣住:“为何?” 明曦抿了下唇,认真道:“因为儿臣不想只做个会玩闹的皇子。儿臣想出宫,不是为了玩——儿臣是想去看看父皇说的那些地方,看看金陵的堤、淮河的水、北疆的边关。儿臣想学更多的东西,将来能替父皇分忧。”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却格外坚定: “父皇,儿臣想参加科举。” 满殿哗然。 皇子参加科举,虽无先例——但皇子也是男子,理论上并无不可。只是皇子天潢贵胄,向来不需与寒门争锋,主动求考,还是头一遭。 百官面面相觑。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若有所思地捻着胡须。 宁泓铮也是一愣。 他日日教导明曦习武,怎么不知三殿下有这等大志向? 他看看殿中的明曦,又转头看向自家儿子。 宁濯也像是早有预料般等在那儿,巧之又巧的和宁泓铮对视上了。 嘶,有点不对啊。 宁泓铮朝儿子招招手。 宁濯便动作小心的起身,半俯着挪移到宁泓铮身边:“父亲?” 宁泓铮压低声音:“濯哥。你老实告诉父亲,你说今年要下场是不是因为……三殿下?” 沉默片刻后,宁濯点头:“是。” “今日这出,你也提前知道?” “是。” 宁泓铮:“……” 这两小子简直是拿陛下的寿宴当儿戏!! 他狠狠的剐了一眼宁濯,“你、胆大包天!你给我等回家的!” 宁濯:“……是。” 没关系。 是他同三殿下谋划在先,算起来大小也是个罪名了,他爹生气也很正常。 挨顿揍就挨顿揍吧。 反正他今年是铁了心要下场的,他爹也不敢把他往死里打的啦。 景昭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明曦,目光深邃,像是在担忧,又像是在思量。 “你知道,自古没有皇子参加科举的先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方才送玉佩时的满心疼爱淡去了些,或许他也在明曦提出要科举的瞬间就明白过来,明曦这是早有准备。 当然,景昭帝绝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责怪明曦。 他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做的还是不够啊。 没有让明曦有更多的安全感,让她不能放心的在私下同他提起此事,让她还要费心思在众人面前过一通明路。 景昭帝很清楚,明曦这么做是将百官的火力全都引到她自己身上去了。 他也知道明曦心里肯定也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她是为了自己才选择这么做的。 这个傻孩子啊。 明曦点头:“儿臣知道。” 她淡淡道:“但自古也没有皇子替父皇治水的先例,儿臣做了。也没有五岁孩童献治河之策的先例,儿臣也做了。您说儿臣自幼早慧,宫里藏书阁的书,儿臣早已倒背如流,就连先生也说他没有什么能再教给儿臣的了。” 她细数着功勋,呢喃着过往。 明曦抬眸。 “父皇,儿臣不是想做第一个参加科举的皇子,儿臣只是想做将来第一个凭本事替父皇分忧的皇子。” 这话,振聋发聩。 明曦一直都是这样张扬的性子。 在明曦的世界里,她能够做到的事情就可以平静的说出来,这不是好大喜功,也不是骄傲自满,因为这些对她来说就是很稀疏平常、力所能及的事啊。 她可以,所以她直言。 明曦的的确确就是这么想的。 她背了那么多的书,学了那么多的知识,生而记忆超群、过目不忘,五岁便能为父皇献策,明曦再也没见过比她自己更聪明的孩子。 所以,她为什么要等到十几岁封王后再入朝呢。 明明科举就是一条通天路啊。 明曦亲眼见证了裴照惟十五岁那年的六元及第、风光入朝。 和裴照惟一起在上书房念书的那几年里。 明曦很认真的悄悄比较过,裴照惟能答上来的问题她都能答上来,裴照惟能写出来的文章,明曦自信自己能写出更好的。 更不用提此后她用心钻研科举的这几年。 明曦认为。 她并不比表哥差什么啊。 所以,她为何不能参加科举,为何不能提前入朝,为何她在朝中的起点要和大哥二哥他们等同甚至碍于年龄要落后他们一些? 明明她比大家都聪明都厉害。 比起文武百官们心里默念着的三殿下凭什么又要央求陛下让他参加科举之类的。 明曦才更想问凭什么呢。 是啊。 她凭什么不能参加! 她凭什么不能大方的展现自己的聪明! 她凭什么要因为旁人不如她而被迫延缓自己向上的脚步! 不。 她才不要!! 明曦从裴照惟身上看见了科举这条路的可能性,又有着对自身学识的自信,更有父皇的宠爱加持。 她想不到任何不走这条路的理由。 她就是想不到任何说服自己心甘情愿的放弃这样一个超越大哥二哥的大好机会的理由啊。 既然在上书房已经学不到更多了。 那么。 天性只为追寻更好的、最好的事物的明曦当然不会错过换新环境学习的机会。 还有什么能比朝堂上诡谲难辨的权谋更值得她学呢。 所以。 明曦就要考! 她就要提前入朝! - 明曦那毫不避讳任何好胜好强之心的言论落下。 殿中更静了。 景昭帝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明曦五岁那年在乾清宫献策,认真地说“曦儿帮父皇想办法”的样子; 想起明曦兴致勃勃地在先农坛一马当先站在最高点向后俯视众臣的样子; 想起明曦说明峭越过她动宁濯就是在冒犯她的样子; 想起很多次,明曦说着学习是为自己学她喜欢学习喜欢念书喜欢习武喜欢为父皇分忧的样子…… 太多太多了。 直到现在。 景昭帝不得不承认当初周净之对他的句句质问是有依据的。 野心。 他必须得承认,明曦的野心就是他养出来的。 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但。景昭帝也从来不想辩驳啊。 他甚至莫名其妙的想笑,因为这由他点燃、又由明曦自己选择而愈发壮大的‘野心’。 曦儿啊。 父皇小瞧你 第218章离京科考 景昭帝沉默了许久。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曦儿。” 景昭帝唤着明曦,平静道:“科举不是儿戏。四书五经、策论诗赋,多少人寒窗十年也未必能中。你今年九岁,就算朕允你参加,你或许也会考上十年不止。曦儿,你有多少个十年呢。” 父皇又能陪你多少个十年呢。 科举一事一提出来,你这不考中不罢休的决心也摆了出来,若是不成,父皇到时要怎么为你封王呢。 科举是条快速的路。 但绝不是条完全顺遂的路。 作为父亲,景昭帝宁愿让明曦多等等,再等等,他总会有法子让她入朝的。 可是啊。 明曦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若想要就会去争,她绝不坐以待毙,也绝不会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上。 明曦果断道:“儿臣知道。” 她抬起头,和景昭帝遥遥相望,眼底的执着从未退去。 “但,儿臣认为自己可以。” 十年。 她才不会用到什么十年。 明曦早就规划好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她知道天下才子泱泱,而她的年纪注定她的学识积累或许无法比那些二三十岁的人要更深厚,但明曦认为自己的记忆力不逊于旁人,只要是她看过的、学过的知识,明曦都有信心能一直牢牢记着。 或许做不到六元及第,但她想,参加殿试应该没什么问题。 又是这样一番极其自信的话。 景昭帝也从不怀疑明曦能够做到,她就是这样的孩子,想做的事就要去做,想要的东西就会去伸手拿。 他有点欣慰。 说实话,明曦现在这样,就是景昭帝一手养成的。 没有人会对这样完美按照自己想法长大的孩子感到失望。 景昭帝摇了摇头:“你啊你。” 这话一出。 所有人都听得出景昭帝语气中的无奈。 明曦眼睛一亮:“父皇,您——允了?” 景昭帝:“……” 他头一次对明曦有点子怨念了。 这孩子,父皇平时对你还不够好啊,父皇怎么可能会拒绝你呢。 景昭帝又叹了口气。 他不愿太多言语,只是身体力行的让柳德鸿将那块龙纹玉佩收了回来,然后重新系回腰间。 他沉声道:“朕不能为你破例开皇子应试之先例。” 若是皇子都可以肆无忌惮的参加科考,那么科考就不再是普通寒门的出路了。 有哪个考官敢不让皇子当头名。 这还是科考吗,这就是单纯的参加六次考试然后完成六元及第最后风光回朝。 景昭帝不能这么做。 “但朕可以……当不知道。” 明曦一怔。 景昭帝直起身,淡淡道:“你若要考,便隐姓埋名,以平民子弟的身份去考。考中了,是你的本事;考不中,就回来再多念几年书,若还想接着考便考,不想考了,父皇为你封王加爵。” 左右都有路走。 景昭帝不会让明曦失望的。 明曦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眶却有点红了。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是!” “儿臣……谢父皇。” 景昭帝让明曦起身,他转头看向台下寂静无声的文武百官:“朕这么做,诸位爱卿可有异议啊?” 殿内沉默不语。 大多数朝臣已经劝麻了,再没更多心力去管这对天家父子的事了。 方才送玉佩,现在闹科举。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一项不是在挑战祖制挑战古往今来惯例的呢。朝臣们当然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一看景昭帝又是那副为儿子失智的模样,他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唉。 陛下向来如此、向来如此啊。 这么多年,大家也都慢慢习惯了。 他们的陛下是位勤政爱民的君王,在景和这代的朝堂里为官之人都承认这点,在景昭帝的朝堂里,只要你有能力,敢争取,他就一定会给你留个位置。 他简直是多朝臣子们服务过最愿意听取政见的一位陛下了。 但是! 景昭帝善听意见是要建立在不涉及三皇子的前提下的。 一旦涉及三皇子,那这事就不简单了。 为官多年。 大家早已摸清了景昭帝的使用规律。 是以。 当景昭帝问出有无异议时,众人纷纷陷入了早有预料的沉默。 周净之也没说什么。 他真懒得说。 这几年,他劝景昭帝尽量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些也劝了不下数十次了。 景昭帝听了吗,听了,但他完全不做啊。 真是一位让人无可奈何的老父亲。 景昭帝还挺满意这种现状的。 他左右四顾,无人起身,正要开口定下此事时。 下一瞬。 裴枝远起身:“陛下,臣有意见要奏。” 景昭帝挑了下眉。 明曦也懵懂的望向舅舅,当然,她不信舅舅会不让她科考。 景昭帝也不信。 别的不多说,就裴枝远,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害裴枝君的亲子。 景昭帝不信裴家对他是完全的忠心耿耿。 但他信裴枝远对明曦绝无坏心。 景昭帝:“说。” 裴枝远:“臣以为,三皇子殿下隐姓埋名之后也不宜留在京中参加科举,留在京中恐有谣言困扰,既如此,臣建议三皇子殿下从县试起就去往别处入场。” 裴枝远话音刚落。 明曦就立刻点头:“舅舅说的极是。” 是这样的。 她本就不打算留在京中参加考试。 京都的学子比之其他地方上的学子本就得了不少便宜,若是她此次下场还留在京都,那京里的主考官不知道有多少法子能打听出她的考卷呢。 第一次瞒不住,后面的几次也就没有瞒的必要了。 既如此。 还是离开京城,去往别处下场,对今年参加科举的考生才算公平。 明曦懂得的道理,景昭帝自然也懂得。 只是…… 景昭帝眉头紧蹙:“曦儿尚且年幼,朕不放心她离京。” 现在的环境虽然比他刚登基时要好多了,敢对皇子下手的人再不会有了。 但。 景昭帝还是担心万一有脑子抽了的要对明曦不利呢,万一有暴民一时冲动害的明曦受伤呢。 他不想赌,更不愿意赌。 “父皇。” 明曦说,“儿臣愿意离京科考。” 她不离京,那跟保送也没区别。 这样的入朝结果才不是明曦想要的。 她要的是凭自己实力说话,而不是再一次仰赖父皇去威慑众臣听他命令。为此,明曦愿意承担风险,她也认为自己有能力承担风险。 说到底。 明曦还是没经历过太苦的时候,想法也更理想化一些。 她一直走得很顺。 因为景昭帝早就在前头为她扫平了所有障碍。 但这太顺了。 过得太顺的人便总是想要出去闯一闯,证明一下自己得到的一切不仅仅只是靠被庇护而已。 明曦是聪明,可这并不代表她超脱凡俗。 证明自己。 一个永远都有人在挑战的课题。 俗人啊俗人。 这世上,食五谷杂粮之人,又有谁不是俗人 第219章点燃了火苗 明曦得入俗啊。 裴枝远就是如此想的。 他这个小外甥天生早慧,自幼博闻强记,敏问好学,更有五岁献治水策之举,便是赞他一句文曲转世也不为过。 所以。 就算景昭帝将明曦捧得上了天,大家也都能理解。 能理解能理解。 谁家有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会不可劲儿地去疼他爱他宠他啊。 裴枝远也做不到。 可正因如此。 他才更想让妹妹的这个孩子能多入世一些。 人要往上走,也要往脚下看。 比起他的哥哥姐姐们,明曦生来就无需往下看,在景昭帝的庇护下,他只需要仰着头追赶前方,但这样的追赶终究不实啊。 不离家几次,只固守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明曦只能感受京城这一片极致的繁华下隐匿着的无限空虚。 不入俗世,无法明白民生多艰。 像明叙、灵玥她们,年幼时在京郊躲躲藏藏的那小半年,足够这一生居安思危了。 没经历过这些的孩子就会更莽撞些。 比如明曦,比如明峭。 但裴枝远听景昭帝那意思,他以后是会放明峭去沙场上历练的,那明峭的路子就很明显了,裴枝远无需为他多想。 唯独明曦,裴枝远不得不多想啊。 笨些的孩子还不容易钻牛角尖。 偏偏这孩子聪明,既然聪明,那就不要将自己困死在这一方小池里。潜龙在渊,终有一飞冲天日。 裴枝远:“陛下,让三殿下去吧。” 他再一次恳切道。 孩子不离开父母是很难成长的,明曦有着如此卓越的天资,不该被养成一个娇生惯养、一生依附于父亲的儿郎。 这是妹妹留下的孩子啊。 裴枝远有无数不该与皇子沾染不清的理由,但没有任何一条理由可以阻止他为妹妹的孩子谋划将来。 景昭帝蹙眉,看向裴枝远的目光透着些许不悦:“裴卿。” 这一声是警告。 警告裴枝远不要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到明曦身上,裴家是怎么养孩子的景昭帝不管,但裴枝远若是伸手伸到明曦身上,那裴家往后也不必养更多孩子了。 裴枝远没退,他不卑不亢:“若陛下不放心,不如派些侍卫随行。” 景昭帝:“……” 这用你说? 他得有多心大,才敢放着明曦自己孤身离京。 裴枝远不吃硬的,软的景昭帝也不想给。 他的头开始疼了:“此事还是不妥。” 景昭帝并不是完全不打算放手,他当然知道父母终有一日会老去,他的孩子也终会长大。 只是。 明曦还这么小啊! 九岁。 连幼学都没到。 当年毅宗再如何畜生,下的旨意也都是等明曦年满幼学后再去朔方。 而现在,明曦连十岁都没有,景昭帝哪有胆子放她离家远游啊,那他岂不是比毅宗还畜生?! 明曦这时还嫌不够似的:“父皇,我真的想去,您就让我去吧!”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至极,也执拗至极:“父皇。您是知道我的。” 不达目的不罢休,这就是明曦。 景昭帝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性子。 “胡闹。” 他板起脸看向明曦,企图压一压她,但看了半天,也没从这犟种脸上看出一点服软的迹象。 景昭帝哑然。 他皱着眉:“曦儿,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的父皇。” 明曦截断了他的话,很冒犯,但景昭帝怎么可能会计较:“父皇,我不怕。我就是想堂堂正正的参加科举,我想光明正大的考取功名,然后再入朝为父皇分忧。” “你!” 景昭帝真的有点着急了。 这孩子怎么就一点也说不通呢。但他也不觉得明曦有错。 他们父女俩只是意愿相悖。 这不是吵架。 景昭帝要怎么才能拗得过明曦呢,这分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此事的坚持。 在明曦的安全问题上,景昭帝不愿退让。 但明曦也不想要留在京城考一个众所皆知、众志成城帮她作弊取胜的科举。 所以。 她宁愿离开京城,离开父皇。 明曦很清楚这种分别是暂时的,在她想要做的大事面前,很多明曦认为无用的情绪都该往后靠。 而且,这件事从长远来看,离京科考是更好的选择,能少掉很多隐患。 明曦如此坚持。 景昭帝也实在是毫无办法。 他搓了把脸,无可奈何:“……罢了,你,你实在想去,就去吧。” 最后一句的音量几乎低落到了尘埃里。 但明曦还是听清了。 她惊喜的抬起头:“真的吗父皇?太好了父皇!” 景昭帝:“是,朕答应你了。” 明曦还没来得及一蹦三尺高,就听见景昭帝慢慢悠悠的加上了补充条件: “不过,父皇会给你派些人保护你去,还有守白他们,也都一块跟着去,不可以拒绝,拒绝就不能去了。” 明曦眨了眨眼:“我答应,我都答应。” 现在什么都没有她能够光明正大的参加科举重要,父皇都已经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了,她也不能太得寸进尺哇。 景昭帝:“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他没有办法。 一旦对上明曦,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办法的人了。 既然曦儿计划了如此之多,景昭帝也没有不成全她的道理,这孩子是他一手养大,他最了解她骨子里的倔强。 同时。 景昭帝也能理解明曦的急迫,这是由他而起的野心带来的必然结果。 他点燃了火苗。 他的孩子自然而然会追逐那盛大的火光。 这生辰宴办的真是叫人又感动又来气。 景昭帝真是哭笑不得。 但他还是成全了明曦所愿,只因他曾说过允许明曦做一切不伤害他人的事,明曦要科举,这件事本身就没有错,这才是景昭帝会答应的根本原因。 但。 景昭帝:“好了,继续奏乐吧。三皇子科举一事,等这几日过去,再商议出个完满的章程来。” “是。” 因皇子公主们送礼而中止的宴席再一次奏响了丝竹,觥筹交替,歌舞升平。 明叙也按照景昭帝的意思,他带着一些不愿留在席上观看歌舞的人去到了御花园,其中,那三位世家小姐赫然在列,这是景昭帝和臣子之间的心照不宣。 即便是如此重要的大日子生辰宴。 景昭帝也还是没有办的太晚,他一如既往的早早赶人回家了。 真是。 他们不睡他还睡 第220章君臣俩都阴啊 第一日国宴结束。 百官携家眷鱼贯而出,只等明天第二日的迎外使臣宴时再来。 景昭帝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留下,与他们商量有关明曦去异地参加科举的事情。 当然。 明曦本人并没有到场。 她今日出的风头已经足够多了。 景昭帝不会让她‘风必摧之’,但有些事也没必要让明曦沾手太多。 景昭帝本人的意愿是想瞒着好一些,他不愿将皇子参加科举的事公之于众,想等名次出来之后再作定夺。 他不想给明曦太多压力。 周净之:“陛下,这事是肯定瞒不住的。”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现在仍是止不住的在心中感叹明曦这孩子着实勇猛无畏。 当着殿内百官的面就这么直言叙述了自己所求。 该夸景昭帝将人养的太好还是太莽撞呢。 周净之也不是很清楚。 但他心知,换做是明叙,今日这场面他恐怕是憋死了也不会说出一个字来。 唉。 景昭帝也知道这事要瞒起来可有点困难:“如今立刻封锁消息呢?” “来不及。”周净之说,“陛下信不信,现在就已经有人出城给各地官员报信了?” “……” 景昭帝叹了口气。 他信。 京城的消息传播就是如此迅速。 而且这也不能怪那些京官,毕竟能留在京中做官的也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倘若得了一手消息却不给底下旁支传信,这家族也算是彻底完蛋了。 景昭帝停顿片刻:“那就随他们去,但朕也不发布告昭告天下,众卿以为如何?” 要是人人都知明曦会在今年下场。 那万一……万一明曦发挥失常没考中,她岂不是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料吗。 “不。” 裴枝远:“陛下,臣觉得此事不必瞒,陛下大可昭告天下,称有皇子隐姓埋名参加此次科举。” “臣以为,既然京城瞒不住地方官员,地方官员想必也很难瞒过黎民百姓。若是三殿下此次中了还好,若是如此瞒着去考了还没中,百姓才更会对他有成见。” 在裴枝远看来。 这就是个坦荡与否的事。 坦坦荡荡的说要下场,无论结果如何总不会被人瞧不起;但若是遮遮掩掩又掩藏的不明不白,一旦被有心人抓住,这就叫人再难翻身了。 景昭帝顺着裴枝远的话想了想。 确实有道理。 只是…… 景昭帝还是有些不满:“若是曦儿没中,这昭告天下,岂不就是推她上高台?” 捧杀捧杀。 为明曦造势而昭告天下,成了得万民敬仰,败了便众人冷待。 裴枝远:“是。” 他顿住:“但,这番布告的意义远不止如此,除了三殿下所愿,其意义更在普罗众生上,陛下,此次科考或许能做到绝对公正啊。” 布告一出。 天底下的所有人就都会知道。 宫中有位皇子殿下会隐姓埋名参加此次科举。 这样一来。 那些敢徇私舞弊、替换考卷、顶替名目之人,心里也该多掂量掂量了。 这是一种威慑。 只不过,这样的威慑是借了明曦的光。 想必明曦自己也很清楚。 从她开口说要做第一个为景昭帝分忧的皇子开始,这就是一条不成功便成仁的路了。 她不会退缩。 裴枝远相信明曦,也相信景昭帝给明曦的爱不会养出一个软弱的人。 明曦会答应的。 裴枝远就是如此肯定。 景昭帝知道裴枝远说的很对,他也知道这样做是对明曦最好的,但—— “有没有什么不会给曦儿太多压力的法子。” 布告一出,这天底下的无数双眼睛就会死死的盯着明曦了。他们会因为明曦的成功而欢呼,自然也会因为明曦的失利而破口大骂。 裴枝远陷入深思。 压力? 科考有什么压力? 身为也中过二元的裴枝远,尊贵的刑部尚书大人就没感受过压力,反正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不是第二就是第三,就没掉出过前三甲。 裴枝远不懂啊,他从小到大在裴氏私学拿的都是甲字啊。 乙字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 而且裴枝远殿试发挥的最好,是状元,他当年会试的策论现在还供在裴氏宗祠里呢。本来毅宗想恶心他想让他当探花,实在是裴枝远最后的殿试答得太完美了,再加上毅宗当时还是惹不起桃李半壁文臣的裴氏,就此作罢。 裴枝远认为小外甥是和他自己一样的天才。 他们天才能有什么压力。 但。 既然人老父亲这么担心,裴枝远也只能卯足了劲给他想办法。 忽然。 周净之:“陛下,臣有一计。” 景昭帝立刻看向他。 “太傅请说。” 周净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捋了下长须,他清嗓子就清了半天。 直到景昭帝的眼神催促越来越明显后,周净之才缓缓道:“陛下大可昭告天下。若三殿下此次未中,那便是三殿下从未下场,席上所言,一切只是陛下有令,三殿下以身做局,为还科举一个朗朗乾坤。” 其他臣子:“!” 太傅、果然还是太傅啊。 景昭帝也:“!” 妙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损招呢? 景昭帝越想越觉得周净之这招实在是毒啊,他一乐,便大肆夸赞周净之:“有太傅这样的臣子,是朕的福气。” 周净之:“……谢陛下夸奖。” 为了给景昭帝想这招,他老脸都不要了。 要不说周净之能跟着景昭帝混那么多年呢。 他总说景昭帝阴。 其实他本人也差不了一点啊。 君臣俩都阴恻恻的。 周净之本不该出此言。 毕竟。 明曦的野心已经明显到让人完全无法忽视的程度了。 周净之明明是纯粹的大皇子党。 他其实不该为明曦忧愁,更不必为他出策,但……明曦也是自幼跟在他身边学习的啊,那一声声的周老,又是难得聪慧的孩子,真是叫人无法不为他多想。 商讨来商讨去。 景昭帝也算是狠狠心定下了明曦离京科考的章程。 最后。 宁泓铮也请愿:“陛下,让犬子同三殿下一起去吧。” 这也是宁濯自己的意思。 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要和明曦分开,几乎是宴席上明曦刚说要离京,宁濯紧接着就跟宁泓铮说他也要去。 宁泓铮:“……” 知道了知道了,这混账儿子。 景昭帝:“哦?宁卿确定?科举考场这事……可大有利弊啊。” 他说的不明显。 但在地方上往京城考,和在京城本地考,这之间的差别不可谓之不大。 明曦要离京那是没法子。 宁濯不必如此。 景昭帝是疼孩子没错,但他也会把旁人家的孩子当人看。 宁泓铮坚持:“是,还请陛下成全。” 默然片刻。 私心作祟,景昭帝还是答应了他。 “罢了,那就同曦儿一起,二月县试,就让他们一月启程吧 第221章有野心怎么能是错 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 夜深。 景昭帝终于空出时间来去见明曦了。 今日是他的生辰。 每年生辰夜,景昭帝都是和明曦一起度过的。 其实景昭帝是不怎么过生辰的,他母后逝世后就更不过了,和裴枝君成亲后才会在生辰时空出一日时间来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裴枝君走了之后,在明曦懂事之前,景昭帝照旧是不过生辰的。 为什么又重新开始过生辰了呢。 还是因为明曦。 明曦小时候是个特别讲究公平的孩子,当然她现在也是。她自己过生辰高兴,便觉得父皇过生辰也会高兴,明曦乐得给景昭帝庆祝生辰,景昭帝自然也乐于接受。 只是当上皇帝的头两年,各种天灾人祸轮着来。 国库不充裕,皇帝的私库也一样。 景昭帝这个人又比较节俭。 头几年的生辰便没怎么办,只是会同家人一起吃个便饭,难得的给自己放一日假罢了。 今年就会更忙些。 这不。 明曦今日又在席上整了这么一出,景昭帝就更忙了。 都这个点儿了。 他才有时间来到承乾宫接明曦。 明曦早已等候多时了。 见到景昭帝。 明曦下意识有些躲闪:“……父皇。” 景昭帝见状,愣了一下,而后快步上前,伸手在明曦额前轻抚了一下,他有些好笑道:“怎么?现在觉得对不起父皇了?” “有一点。” 明曦抿着唇答:“我……让父皇为我受累了。明明今日是您的生辰……” 话虽如此。 可若是再给明曦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依然会这么做。 这并不能阻止明曦对科举的向往。 唯有科举。 她才能拥有走上她想要走的路的资格。 为此。 父皇的一次受累拦不住她的。 但情绪低落和自我否定是在所难免的。 明曦自幼是个很正义的孩子,她认为自己没错,但她的行为却导致景昭帝为她辛苦一天,这不算错,可她心里难受啊。 景昭帝听到这话,他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曦儿。父皇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他察觉到明曦的低落。 便蹲下身子,目光和明曦平视着:“是父皇没有先一步为你谋划,是父皇太忙了,没能更好的关心你究竟想要什么。曦儿,你只是在为自己争取机会,你没有错。” 有野心怎么能是错。 更不用提。 明曦的野心就是由景昭帝亲自培养起来的,他怎么可能会认为明曦错了? 一定要说错的话。 那也是他自己错了。 他怎么就没能早点发现明曦的诉求,还累得这孩子要在众人面前跳出来为自己争取。 是他没能做得更好。 所以明曦才出此下策。 景昭帝越想越心疼明曦,也越发觉得自己这父皇当的真是越来越飘了,对孩子的关心也越来越少了。这不行,他接下来得多花时间陪孩子才对。 若是枝君尚在人世,她定然是能够关注到明曦所求的。 明曦没有母亲,她只有自己啊。 这种极致的责任感。 始终并永远贯彻在景昭帝和明曦的父女关系之中。 景昭帝非常想补齐明曦缺失掉的所有母爱,但他毕竟不是母亲,便只好用满腔的父爱去尽力填补。 景昭帝:“曦儿,不要自责。” 他笑了笑。 “你放心,父皇已经都安排好了。这次你做的很好,日后也该是如此,曦儿,不要惧怕开口索求,你有想要的东西、人或是别的什么,大胆向父皇张口要便是,只要不出错,父皇都会允你的,你要相信父皇啊。” 明曦听得眼睛一瞬也不敢眨,心里满满胀胀的很舒服,舒服的她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她一向知道父皇最疼她。 但。 父皇未免也太疼她了一些。 “我知道了,父皇。” 明曦不会推拒这份父爱,她会完满的接受一切景昭帝给予的东西:“我相信父皇,一直相信呢。” 不然。 她也不会在这生辰宴上提起科考一事了。 景昭帝闻言,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他定下明曦离京科考一事后就急匆匆赶来承乾宫,为的就是怕明曦多想,觉得他这个父皇会不会因此事同她生分,会不会不爱她…… 现在看来。 倒还是他太没信心了些。 “这样就好。” 景昭帝拍了拍明曦的肩,直起身,又伸手示意明曦牵上:“走吧,不然就太晚了。” 明曦熟练的牵住景昭帝的手。 如今的她不需要再只牵一根指头了,她可以握住景昭帝的手,可以感受父皇掌心炙热的温度。 明曦七岁之后。 景昭帝就不怎么抱她了。 明明无论朝臣们怎么劝他不要再抱着明曦走来走去,景昭帝都不听,他总说朕抱到七岁,七岁就好了。 没有人信他。 有些人甚至觉得——只要景昭帝这辈子能抱得动,那三皇子殿下的腿就会一直是个摆设。 但当明曦七岁时。 景昭帝居然真的自发停止了抱她走路的行为。 此后,除非明曦主动要求或者景昭帝看她实在是累得很了,否则景昭帝都不曾再抱起过她。 大家都非常震惊。 周净之甚至明里暗里来打听过父女俩是不是吵架了。 景昭帝:…… 上一边去。 谁跟曦儿吵架了。 景昭帝只是遵循了他给自己制定的规则而已。 女大避父。 景昭帝和灵玥甚至是四五岁时就开始有意识的避了。 而明曦是在景昭帝的臂弯里长大的。 景昭帝说服了自己无数次,才在心里定下了这么一个终极底线。 七岁。 七岁就好。 他的曦儿满七岁一定就很懂事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 虽说这只是严苛无用的古制,大宣早就开放了男女同席的制度,景昭帝还是在明曦七岁时狠下心来,慢慢减少了和明曦的肢体接触。 在孩子年幼时同她亲近是表达爱,但当孩子长大,有些亲近就该及时避免了。 这是为了保护她。 也是培养她自我保护的意识,让她知道无论如何喜爱,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连父母都不能对你做,旁人就更不可以了。 好在。 明曦很理解景昭帝的行为。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女娘,也知道父皇这么做是为她好。 父女俩手牵着手在宫中漫步。 不一会儿。 他们到了目的地—— 宗 第222章“枝君,我不能问啊。” 景昭帝让随从都留在殿外等候。 明曦也让守白留在外面。 景昭帝一手提着宫灯,一手牵着明曦一起进入了宗祠,之后,他又让在宗祠内看守的宫人都离开。 偌大的宗祠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人一少,这殿就显得格外的空。 明曦蹙眉,不自觉地抓紧了景昭帝的手。 景昭帝立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没事,父皇在呢。” 明曦:“嗯。” “来这边。” 他们走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景昭帝放下宫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明曦也学着他的样子,虔诚地拜了下去。 礼毕,景昭帝直起身,牵着明曦走到另一间更靠后的屋子里。 他在一处灯火日日长明的牌位前伫立。 这是裴枝君的牌位。 除去承乾宫和乾清宫,景昭帝待在这儿的时间最多。 其实也没什么事。 他就是偶尔过来陪一会儿枝君,偶尔同她说说话,偶尔聊一下孩子们的近况,再偶尔盯着祠堂内的香烛明明灭灭一会儿罢了。 这样偶尔多了。 景昭帝就会觉得。 就好像……枝君从未离开过一样。 比起那些御花园、教坊司之类的吵闹地方,景昭帝更喜欢宗祠,起码这儿不吵,还能顺带陪着裴枝君。 景昭帝:“枝君。” 我又来打扰你清修了。 每年生辰。 景昭帝都会来看看裴枝君,也是让裴枝君看看如今的他。 等明曦懂事一些了。 他就会带着明曦一块来瞧瞧她,也让枝君瞧瞧他们越来越出色的女儿。 静默片刻后。 景昭帝松开明曦的手,从牌位前的长桌上取了三根线香点燃,然后递给了明曦:“曦儿,去拜一拜你母后。” 明曦点头,“好。” 她稳稳地捏着香,缓缓跪在牌位前放着的蒲团上,明曦虔诚的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母后。 我又来看您啦。 这一年,父皇每天都很辛苦的上朝、批折子,请您保佑他身体健康平安啊;大哥也一直很用功,也请您保佑大哥的身体健康;还有姨母、舅舅,他们都很想您,舅母今年有孕了,请您保佑舅母平安顺利;二哥现在有点通人性了,大姐姐做女官也做的很开心…… 明曦认认真真的默念着一切想要告诉母后的话。 可到最后。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母后提起自己。 对于明曦来说,裴枝君是一个非常模糊的人,没有音容笑貌,自然无从追忆。但偏偏她很清楚,母后很爱她,不然,她没法活到这么大。 在每一次的祭拜仪式中。 明曦从来不向裴枝君祈求有关自己的愿望。 她不愿再向母后索取。 她已经得到了最好的了,裴枝君已经给过她生命了,至于她想要的,明曦自己会去争取的。 最后。 明曦也只是一如既往的默想着—— 母后。 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慧真明了,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 愿您早脱六道轮回,往生极乐世界。 这是当初了缘尚在宫中时,明曦曾有一次偶然与他相遇,明曦主动向他请教而来的回向文。 从那之后。 明曦便会为裴枝君诵经了。 祷告结束。 明曦将长香举过头顶,跪姿板正,身姿颀长,一拜,二拜,三拜,而后起身,亲手将线香插入了香火坛中。 景昭帝一直站在旁边,目光温和的看着她。 等明曦插完香后。 景昭帝上前替她拍了拍落在她肩上的香灰:“好孩子,你先去外殿等父皇一会儿。” “好。” 这是固定的流程了。 景昭帝其实更喜欢和裴枝君单独待在一起。 明曦离开了这间屋子。 景昭帝再次点上三支香,他垂下眼,盯着薄雾似的香自猩红处飘出,一点一点的向上盘桓,最终成为萦绕在这殿中的一缕禅香。 “枝君啊。” 他顿了顿,又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确认明曦已经离开房间听不见之后。 景昭帝:“……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了。” 面对爱妻,他从不自称为朕。 “你当初让我日后不要责怪叙儿平庸,随他心意自在就好。可是,枝君啊,我做不到了。”他微微垂首,神情难辨:“明叙是嫡长子,更是你我的头一个孩子,该给他的,我都会给他。” “明明是早就定好的事……” “可是。” 景昭帝叹了口气:“曦儿越长越大,我也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我不敢确信她想要的是不是我要留给叙儿的那个位置。” 他的肩渐渐下落。 “枝君,我不能问啊。” 是的。 景昭帝隐约察觉到了明曦想要什么。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也不愿意去问。 他自己就是在争权夺利这条路上走过来的。 父子亲朋,手足兄弟。 景昭帝最清楚了。 这类感情在帝王的这条道路上根本就留不住。 现在,景昭帝最不愿看见的画面似乎正在一点一点的朝他走来,那个注定的、那个他没有办法接受的、更是他一手酿造的终章啊—— 兄妹相戗。 景昭帝闭上眼,紧咬着牙,他不愿再想。 或许是逃避吧。 总之,在明曦正式提出要求之前,景昭帝宁愿做一个故作不知的愚父。 是帝皇又如何。 他不是天神下凡,他就是个俗人而已。 无力阻止从未有错的女儿,更无法直面一直忽视的儿子。 明曦并不是今日才展露野心的。 很早很早,很久很久之前。 她就已经表露出很多并不符合她真实身份的心愿了,承乾宫那座一直保存完好的万民石塔,明曦自幼学文又习武,她对政事的好奇和向往…… 这些,景昭帝当真不曾察觉吗。 怎么可能。 他只是……在渐渐意识到明曦想法时,就下意识逃避了抉择而已。 景昭帝是真的疼爱明曦。 可他也是真的对不起明叙。 当初,在明曦幼时,他计划的很好,他决定将爱和关怀全部给明曦,而后也愿意将权柄和大宣妥善交给明叙。 但现在。 景昭帝无法继续这么决定下去了。 聪慧听话又性格温和的嫡长子,天资不凡敏而好学的嫡幼女。 他该如何选。 景昭帝现在最想要做到的就是避免明曦她们兄妹相戗,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只要他的孩子们平 第223章第二份生辰礼 景昭帝在里殿说了什么。 留在外殿乖巧等候的明曦并不知道。 她一向很能耐得住性子,也从不觉得等待难熬,因为这是有意义的,明曦只是很厌烦无意义无休止的等待罢了。 一刻钟过去。 已然整理好心情的景昭帝缓步走出。 他一如既往的对明曦笑着:“让曦儿久等了,走吧,父皇送你回去。” 明曦摇摇头:“没有很久。” “父皇,请等一下。” 她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在景昭帝留在里殿向裴枝君诉衷肠的时候,明曦很仔细的检查了宗祠内还有没有其他没离开的人,确定没有之后,明曦决定把计划提前。 景昭帝愣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明曦。 只见明曦忽然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荷包来,她将荷包举高,递给景昭帝:“这个也给您,父皇。” 景昭帝茫然的接过。 哪来的…… 只一眼。 他的瞳孔微微震颤,手指不自觉地轻抚着荷包上十分精美的鸳鸯绣面——这是……枝君的绣艺啊。 明曦:“父皇,你也可以看看另一面哦。” “嗯?” 景昭帝回过神,依言将荷包翻转,与正面十分精巧华美的绣面不同,这一面是十分粗陋的针脚,一点针法也没有,面上那好好的鸳鸯都绣成小鸡儿了。 但这还是很不可思议。 景昭帝无措的问:“曦儿,这……这是你绣的?” “是啊。” 明曦很不好意思的说:“我依稀记得母后留下的东西里有一个没绣完的荷包,找出来之后,便自作主张的补了一下,只是我补的不好,有些难看。” 像明曦这么自信的人都没办法说自己绣的不错。 毕竟。 她还是长眼睛了的。 景昭帝听完,他十分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手中的荷包,这个瞬间,内心的激动无法言说,他指尖颤抖,下意识将荷包攥紧了些,恨不能将它融入骨血之中。 照这么说,那这就是枝君和曦儿一同合绣的荷包了? 是这对从未相处过的母女共同完成的…… 景昭帝想哭了。 但他不愿当着明曦的面哭,虽然是喜极而泣。 他深呼吸几下,勉强将今夜一直在翻涌的情绪给压了下去。整理好情绪之后,景昭帝柔声问明曦: “……曦儿,告诉父皇,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父皇呢。” 细听之下,他的声音一直在颤抖。 明曦眨了眨眼睛。 “白天那个印章,是我作为‘三皇子’送给父皇的生辰礼。”明曦说:“可是父皇,我不是皇子啊,我是女娘,是公主。” 她从没有回避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就算是未来。 就算这个身份会带给她非常多的阻碍,明曦也从不打算回避。 同样。 她也不会允许景昭帝回避这点。 明曦:“为什么要送?因为我想要送您这个。” 皇子她做了,所以她会送皇子该送的礼物。可她也是公主啊,她并不希望景昭帝忽略掉她的真实身份。 景昭帝的眼眶微微泛红。 明曦看见了。 她立刻安抚似的朝他笑笑,转变了说话风格,开始哄她亲爱的父皇开心: “不过,我的确已经送过父皇一个礼物啦。所以这个荷包,也可以算是我和母后一起送给您的生辰礼哦!” 瞬间。 景昭帝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 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不敢攥紧手中的荷包,只双手捧着,咬紧牙关盯着荷包看了许久,直到视线模糊,景昭帝才移开目光。 他看向明曦,声音沙哑。 “……父皇,很喜欢你和母后送的这份生辰礼。” 真的很喜欢。 他原以为。 此生再也收不到枝君亲手绣的荷包了。 这个鸳鸯样式的荷包他记得,是枝君怀着曦儿的时候绣的,她经常给景昭帝绣各种样式的荷包,至今,那些荷包也被仔细珍藏在了乾清宫里。 当年从王府搬进宫里。 裴枝君房中留下的东西都直接被搬去了明曦那边。 这是她自己的意思。 房屋田产一分为二,分别留给明叙和明曦;但其他珠宝首饰布匹奇珍等一应事宜,她做主全部给了明曦,这个她无法相伴长大的孩子。 景昭帝很尊重裴枝君的想法。 他从未想过要动裴枝君留给明曦的任何一点东西。 所以,景昭帝过去不让明曦将裴枝君的东西送给他,但这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想要依着私心就此收下。 这是他此生最爱的妻子和女儿送给他的礼物啊。 他怎么能不喜欢呢。 可以这么说,就算拿全天下的名贵珍宝加在一起来和景昭帝换这个针脚粗陋、做工半精半粗的荷包,他也绝不会换。 甚至。 谁敢提要换,景昭帝当天就会提刀去跟人干仗。 明曦见他眼睛通红。 她也默默的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中酸涩情感。 明曦很是乖巧的凑到景昭帝面前,甜甜的朝他笑着:“父皇喜欢就好。父皇喜欢这个,母后肯定也很开心。” “是啊。” 景昭帝将荷包仔细地别在腰间,然后蹲下身子,张开手:“曦儿,父皇可以抱一下你吗?” 从明曦七岁之后。 景昭帝偶尔父爱大发想要和明曦亲近一点时就会询问她自己的意见。 明曦从没有不同意过。 “当然!” 明曦一下就扑了上去,双手紧紧的搂住了景昭帝的脖子,还很是眷恋的蹭了蹭,是父皇的味道。 景昭帝闭上眼。 他无法克制心中无限衍生的对明曦的疼惜。 要怎么办。 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将明叙和明曦作比较,任何一处都比不了。是,他这个父皇就是偏心。 可他真的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孩子能比得上他的曦儿啊! 父女俩的拥抱很短。 片刻后。 景昭帝伸手在明曦发间轻抚了一下,然后向后拉开距离。 “曦儿。” 他颇为无奈的笑笑,“瞧,父皇连这都和你想到一块去了。” 明曦一愣。 景昭帝从袖中的暗袋拿出那枚在宴席上就要赐给明曦的龙纹玉佩,他将玉佩递向明曦。 明曦摇头:“父皇,我不能要。” 她已经用这个玉佩换了科考机会。 人要言而有信。 这已经被她退回去了,再如何想要,她也不能要。 “拿着吧。” 景昭帝完全无视明曦缩回去的手,直接强硬的塞到了明曦手里:“除了给你用,父皇也想不到要给谁了。” 明曦拿着那枚玉佩,仰头去看他。 景昭帝一如既往的,用那种无限慈爱无限包容的目光看着她,这目光又深又轻,深的是情感,轻的是索求。 他用尽一切推明曦上高台,让她有选择有余地。 却从不要求明曦回报任何东西。 景昭帝:“父皇明白你。” 他说: “拿着这个去做吧,去试一试吧,父皇等你的好消息 第224章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最终。 明曦还是收下了这枚完全可以代表着景昭帝的玉佩。 她选择收下的原因也很简单。 倒不是景昭帝说的什么让她拿着玉佩去做想做的事,她想要做的事就算没有玉佩她也会去做。明曦只是因为那句除了给她也不知道要给谁了。 嗯。 父皇的玉佩只能是她的。 就算是她拒绝了的东西,她也不愿意让景昭帝转赠他人。 明曦就这臭脾气。 对事物的包容心是有的,但对父亲的独占欲也是有的, 景昭帝也不管明曦为什么忽然又答应了,反正他的诉求就是把这玉佩送到明曦手里就行。 祭拜的有些晚了。 景昭帝亲自将人送回了承乾宫。 而后,他独自一人回到了乾清宫,柳德鸿迎上来:“陛下,大殿下刚刚派人来求见您。” 景昭帝了然。 “朕去更衣,叫老大去书房等我。” “是。” 这一身香火气。 等景昭帝换了一身更轻便舒适的衣裳出来时,明叙已经恭敬地候在那儿了,一见到景昭帝他立刻端正神色。 明叙:“儿臣见过父皇。” 景昭帝瞥他一眼,落座于书房正中的御座上:“坐吧。” 明叙:“是。”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而后又抬头看向景昭帝。 景昭帝:“选好了?” “……” 明叙耳廓一红,他慢吞吞的点了下头:“嗯,儿臣选、好了。” “瞧上哪家的了?” 景昭帝稍稍提起了一点兴趣。 长子性格腼腆,又一直少与女娘接触,他也是很好奇明叙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娘呢。 明叙:“是、是杨阁老的孙女。” 景昭帝微微蹙眉,回忆了一会儿。 杨却章的孙女…… 想起来了。 是那个话不多的。 早在明叙今日接触这三位备选女娘之前,景昭帝就已经和裴桓儿躲在暗处一块将选出来的这几人都瞧过一遍了。 虞家、郑家、杨家…… 要说实话。 景昭帝最满意的就是郑家女娘,性情爽利,说话大方,郑家是武将出身,他个人是有点重武轻文的,由他们武将家的女娘来带动明叙最好不过。 裴桓儿则偏爱虞家多一些。 虞氏是京都本地世家,同裴氏一般满门显赫,再加上虞家这辈最扎眼的就是左副都御史虞英白,这虞家女娘便是他的老来女,出身名门,举止文雅,裴桓儿很喜欢她。 倒不是说杨家女娘不好。 杨家这辈可是有杨却章这位阁老坐镇的,说起来,单就论家中官职,杨家女娘的出身才最高。 只是。 这位杨家女娘实在是有些……不善言辞啊。 就拿景昭帝和裴桓儿偷看那日举例,一晌午的宴,除去问候帝王和贵妃,她再没多说过一句话。 真的。 景昭帝很少见到比明叙性子还腼腆的人。 这位杨家女娘也算是首当其冲了。 但她的出身又很好的弥补了这点,让景昭帝不得不将她加入了备选名单中。 主要是明叙定亲开始的太晚了,和他同龄的大部分女娘也早早定了人家,这么一来,他的选择范围就不太大。 景昭帝疑惑:“为何是她?朕瞧着你与她也没说上两句话吧?” 可不是嘛。 俩闷葫芦放一块,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响来。 明叙莫名的不自在,他以手掩唇,清了清嗓子:“儿臣……就是觉着,不爱说话也挺好的。” 起码不吵。 明叙有些怵那种太热情的人,于是他怎么都不敢同郑家女娘对上眼睛,生怕一对视对方就会来找他说话。 而后就是虞家和杨家。 景昭帝:“虞家那孩子瞧着也不爱说话,怎么不是她?” “这……” 明叙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选,简单接触下来,这两位都不怎么说话。 但他小心的看了看。 还是选了杨家的。 嗯…… 按照明叙个人的审美来说,他觉得杨家女娘生得更水灵些,既然其他都相差不大,那他为什么不能选个更符合他审美的呢。 想是这么想的。 说明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明叙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成句的话来:“父皇、就是……嗯……” 他俗了。 他太俗了,明叙狠狠的在内心唾弃自己。 景昭帝也微妙的从儿子通红的脖颈上察觉到了一丝苗头,这,他还能说什么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不说明叙。 他当年不也是这样,那年裴枝君赠书之谊,在他凯旋归来后明明有无数种回馈方式,为什么非要求娶不可,还不是因为…… 他一见枝君便想不到除了以身相许之外的报恩方式了啊。 当时景昭帝满脑子只剩裴枝君了。 除了求娶,他不愿再做他法。 景昭帝轻咳一声:“算了,你既喜欢,那便先定下来吧。” 他再喜欢郑家女娘做儿媳又怎样。 日后要和郑家女娘过一辈子的又不是他,是明叙,所以无论如何,明叙自己喜欢最要紧。 他那时话也放出去了。 明叙自己选,选中了就行,其他什么都交给他来办就好。 明叙眼睛一亮:“是!儿臣多谢父皇!” 人一高兴吧,连嗓门都大了不少。 景昭帝很是稀奇的瞧他几眼。 这郎君啊,还真是,一到这十五六岁毛头小子的年纪就自动开窍了哈,跟猴儿似的。 他寻思他年轻的时候也没有明叙这么沉不住气啊。 嗯…… 应该,没有,吧? 要有的话也是因为他姓明,对没错,他们老明家都这样。 爱美嘛,很正常—— 等等! 不会到时候他的曦儿也这样吧?! 景昭帝脸色一青,他开始在心里盘算最近京城里都在传哪家郎君生得俊来着,他得提前把人支得离曦儿远些啊…… “咳。” 很快,景昭帝走神回来了,他轻咳一声,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清空。 他还有正事要和明叙谈呢。 景昭帝:“叙儿。” 明叙抬头。 景昭帝直直的看着他,眼眸深深,仿佛要看到人的心里去:“今日,你三弟如此言行,你有何感想?” 明叙愣住了。 感想? 他? 这瞬间,明叙的大脑开始疯狂思考。 父皇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曦儿今日说了什么很出格的话吗?他怎么想不起来了?啊,是曦儿那句要第一个凭本事替父皇分忧吗?这句话很出格吗?出格到需要来问他作何感想了吗? 明叙并不觉得啊。 况且,他的弟弟不是早在五岁时就已经凭本事替父皇分忧了吗。 江南那边早已无人不知京中三皇子了。 明叙认为,弟弟早就已经做到了自己没能做到的,明曦既能哄得父皇开心,也能为父皇分忧。作为长兄,明叙有些羞愧,但他也很骄傲,他怎么可能不为明曦自豪呢。 父皇说这话,难道是在怪曦儿今日太出挑? 明叙眉头一蹙:“父皇,是儿臣答应和灵玥她们一起在寿宴上献礼的,这不是曦儿一人所为。” 他倒是也想将责任揽过来,但又不敢撒谎欺瞒父皇。 景昭帝:“……” 老大这是想到哪儿去 第225章他的教育到底是失败还是成功 景昭帝也不是第一天不了解长子了。 他叹了口气:“朕没有问你这个。你们送礼,朕高兴还来不及,谈何怪罪之说。” 明叙一愣。 不是这个原因?那是什么? “……是曦儿说了什么话?还是旁的什么事惹着父皇不高兴了?”明叙有些惭愧的低下头去,“儿臣愚钝,求父皇明示。” 他还是太笨了。 完全无法做到像曦儿那样一眼看透父皇的心情,也不能为他分忧。 景昭帝:“?” 不是。 这小子就一点没察觉到妹妹的野心吗。 长子不会是那种被人挑衅到家门口了开门还一脸笑呵呵的问怎么了需要帮助吗的人吧。 是的。他就是。 景昭帝被明叙的直白求问噎住了,好一会儿才说:“曦儿说她要参加科举,你觉得如何?” 明叙这才明白。 原来父皇是问这事儿啊。 经过短暂思考之后。 “原来如此。” 明叙:“可是儿臣觉得这很好啊,曦儿从小就很喜欢念书,他聪明好学,也有冲劲儿,宫里只有我和峭儿会和她一起参与考核,许是觉得人太少了有些无趣了吧,既然曦儿想要出去瞧瞧,那么儿臣也想请父皇成全曦儿。” 他弟弟想科举也不是难事啊。 他们的父亲是陛下啊,这是什么很值得犹豫的事情吗。 比起科举。 明叙今日最震惊的还是父皇起先要赐予弟弟的玉佩,这可是能堪比御赐尚方宝剑、免死金牌的啊,拿出来就是父皇亲临。 这玉佩不比科举重要吗。 父皇怎么还在纠结科考。 明叙也不是很懂景昭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十分不解的看向景昭帝,眼底写满了父皇你究竟想要什么答案的疑惑。 景昭帝:“……” 他闭上眼。 只觉得这孩子真是单纯到没边儿了。 是自己从小就告诉他这个位置只会是他的原因吗,是没有任何人竞争所以毫无守位意识吗,还是只针对弟弟如此宽容呢。 正如明叙不理解景昭帝。 景昭帝也猜不透明叙。 他们这对父子实在是格外不同的两种人,要想猜透对方的想法简直比登天还难。 景昭帝再次叹气:“明叙,你知道曦儿为什么要参加科举吗?” “儿臣知道。” 明叙接着说:“因为曦儿想要入朝。” 这个回答实在是出乎景昭帝意料,他心里惊讶,但保持面上不显:“你既知道,那么也无需朕向你说明皇子入朝是何意了吧。” 明叙点头,“是,儿臣明白的。” 就算明叙再不敏锐,他也完全明白皇子入朝的意义。 那是权力的开始。 景昭帝惊讶:“你既明白,为何又——” “可是曦儿想啊。”明叙依旧是那副完全不理解景昭帝为何发问的表情,“他想要入朝,而且走的也是正道,是凭本事入朝,儿臣为何不能支持他?” 身为兄长,他到底为什么要阻止幼弟奋发向上啊。 就算是日后身为君主,他也完全没有拒绝弟弟为大宣效力的理由啊。 那么聪明的曦儿。 明叙:“父皇,你不要对曦儿有意见。” 弟弟只是上进罢了! 他有什么错! 明曦一没有耍手段,二没有求父皇恩典。 他是去考科举,又不是去抢官做。科举严苛,更是众目睽睽之下立此誓言,那么,明曦在下场后靠的只能是自己的真才实学。 就这一点。 明叙深觉自己不如明曦勇敢。 他念书的年头可比明曦要久多了,可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去下场科考的念头,因为他深知自己的胆怯会影响发挥。对明叙来说,不会再有比等父皇为他封王入朝之外更好的路了。 是啊。 谁不知道科考可以提前入仕。 若是他也想提前入朝,那他也可以去求父皇科考啊。 这是一条明摆着的路。 只是看谁敢走上去而已。 明叙不敢,但明曦敢。所以,明叙从不觉得明曦走这条路有哪里不对。 他弟弟如此优秀。 就该走这条风风光光的坦荡大路啊。 “……” 听到明叙的回答,景昭帝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更改对明叙心善的认知。 他这长子啊。 罢了。罢了。 景昭帝总算是有点明白了明叙心里的想法。说实话,他不认同,但是——这居然奇迹般地适配并解决了他内心的困难挣扎。 景昭帝:“你竟是如此想的,不错。” 他也只能夸得出不错二字了。 抛开一切,明叙是很好的兄长,尤其对野心蓬勃的明曦来说。 只是景昭帝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他精心培养的嫡长子一点都不懂得为自己争取,这是他教育的失败;但他更精心培养的小女儿却聪慧过人,敢想敢做,这……他的教育到底是失败还是成功呢,他也搞不懂了。 明叙:“这是儿臣应该做的。” 他应的坦荡。 景昭帝顿了顿,又说起了另一桩早就同明叙约好的事:“既然如此,你也马上定亲了,定亲之后,父皇就给你封王,如何?” 明叙有些诧异。 封王……吗? 可是父皇之前和他说的不是……定亲之后,就封太子吗。 很多时候。 景昭帝不会对明叙和明曦有太多隐瞒,他很早的时候就一直在教导明叙日后要承担起长兄的责任,要照顾好弟妹,要守好大宣。 明叙从小就知道嫡长子的职责。 他一直很守礼的遵循着。 在寿宴之前,景昭帝也亲口对他说过定亲之后就封太子的话……只是,现在怎么突然就变成封王了呢? 对上长子略带疑惑但也全然没有责怪的视线,景昭帝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停顿了一瞬。 “嗯。封王。” 景昭帝再一次重复。 明叙眨了眨眼睛,并没有沉默太久,他点头答应:“是,儿臣知道了,谢父皇。” 多想无益。 封王也挺好。 父皇总归是不会害他的。 明叙不会违抗景昭帝的命令,他不觉得自己能做的比景昭帝更好,能想的比景昭帝还周全。 明叙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父皇为他规划的道路就是最适合他,而他也没有什么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他不是那些出类拔萃、愿以身证道的人。 景昭帝见他如此平静,竟连问一句、争一次也不敢。 一时之间。 他的心情也很是复杂。 到底还是……他养的不好啊。 但事已至此,景昭帝也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他摆手,让明叙早些回去歇息了。 景昭帝辗转半宿。 - 帝王寿宴第二日。 更让景昭帝心情复杂的事再次发生 第226章秦晋之好 寿宴第二日,太和殿依旧张灯结彩。 景昭帝端坐御座,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听礼部尚书念着各藩属国贺表。殿中气氛比昨日轻松了些,百官推杯换盏,乐声悠扬。 今日的宴席是专门办给各附属小国和一些周边各国派来给景昭帝贺寿的使臣的。 也可以说是一场外交宴。 自景昭帝即位以来,大宣对外征战不如毅宗那会儿那么频繁了,这对大宣和周边各国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是以。 大宣近几年的外交关系还算不错。 景昭帝的脾气说不上好,但肯定比一上头就啥也不管开始砍使臣的毅宗要好得多,以往来大宣拜访大宣帝王都是送命的苦差事,现在嘛,倒是安全多了。 人这种生物就挺欠的。 一旦自身安全得到保障,他们就开始有功夫想写别的事了。 此时。 与大宣接壤的魏国使臣忽然在席上起身。 “大宣陛下。” 使臣跨过席位,走到殿中然后老老实实的跪下行礼。 不行礼不行啊。 在大宣,一不小心就容易掉脑袋的。 景昭帝微微蹙眉。 这魏国使臣好端端的抽什么风? 他心里纳闷,但面子上得过得去。 景昭帝的语气称不上差,但也算是温和了,起码比对明峭时要温和:“使臣有何事要奏?” 魏国,是国域大小仅次于大宣的国家。 魏国地处漠北,在大宣的西北面,它可不是乌恒那种轻易能灭的小国,两国之间虽然边境摩擦不断,但在很多时候,双方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的。 主要原因还是。 一,大宣现在不想打仗。 二,大宣打赢了也是伤筋动骨,十分不划算。 三,就算是被毅宗胡乱折腾了二十年之后的大宣,魏国也只是在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宣朝当年建国时,魏国就尝试攻打过大宣了,结果不怎么样,差点被宣太祖反过来给打亡国了。要不是宣太祖年纪大了,魏国又投降的太快,兴许,如今大宣的版图还能再画大一倍。 魏国投降之后,便按照战败国的定数年年向大宣上贡。 但这几年。 或许是见大宣境内连年灾祸,又或许是看大宣当今的陛下不是个炮仗性子,总之魏国开始悄悄减少贡品了。 景昭帝发现了吗。 当然了。 但他也不能因此就同魏国开战。 大宣正式止战也才几年光景,还得继续休养生息呢,再加上目前魏国悄悄减免的贡品还尚在景昭帝接受范围内。 他倒是不会主动挑起事端。 但若是岁贡少到让人看不过眼了……有些时候,该打的早晚要打。毅宗说过的也不全是废话——很多国与国之间的琐事,打服就好了。 景昭帝危险的眯起眼睛。 这魏国。 难道是想开战? “大魏使臣李卓,奉吾皇之命,恭祝大宣皇帝圣寿无疆。”这魏国使臣的汉话倒是说得极好,声如洪钟,满殿皆闻。 景昭帝微微颔首:“李使臣远来辛苦。” 他抬手,想打发人赶紧回去坐下。 李卓却不坐,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高举:“吾皇另有国书呈递大宣皇帝,愿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殿中一静。 秦晋之好——这是要结亲啊?! 景昭帝面色不变,抬手示意柳德鸿接过国书。 柳德鸿躬身呈上御案,又挡在景昭帝身前将国书缓慢展开,确定无碍后才退至一旁。 景昭帝目光扫过。 “大魏皇帝有此美意,朕心甚慰。只是和亲之事,涉及两国体面,需从长计议。”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景昭帝已经给出‘从长计议’这一台阶了,李卓却不肯退,他朗声道:“大宣陛下,吾皇有一女,封号‘长乐’,年方十四,聪慧端庄,愿许配大宣皇子。同时,吾皇亦愿为大宣公主筑宫室于大魏都城,以迎凤驾。” 这话说得直白——不但可以娶他们的公主过去,也可以让大宣的公主嫁过来。 景昭帝气得牙都咬紧了。 魏国这意思是还想让灵玥嫁去宫里做皇妃? 那魏国老贼跟他一般年纪,不要脸的东西,灵玥才多大?跟他女儿一般大呢!你女儿怎的就要嫁皇子,他的灵玥就只配嫁你这老东西? 畜生! 殿中窸窸窣窣响起议论声。 众人的目光扫过皇子席位——明叙十五岁,明峭十二岁,明曦九岁。 只有大皇子是适婚年龄,但他是嫡长子啊。 他们大宣的嫡长子怎么能娶魏国公主为妻,这、岂不荒唐至极?这亲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但另一位静安殿下,正当妙龄。 这门亲倒是…… 满殿文武也都想到了这一层,一道道目光落在灵玥身上。 在那魏国使臣突然冒出来的时候,灵玥就觉得心里十分别扭,很是烦闷的感觉,如今看来,竟真是冲她来的! 明峭脸色一青,他低骂一声:“这蛮奴竟敢——” “明峭。” 裴桓儿一眼横扫过去,强压着明峭噤声:“事情未定,不要自乱阵脚。” 她顿了顿。 又看向灵玥,柔声道:“灵玥,你不要怕,母妃决不让你去魏国。” “……是,儿臣明白。” 灵玥嘴上答应着,可交叠放在膝上的手却有些颤抖,自获封公主以来,她再也没有过如此慌张无措的时候了。 大宣并非没有公主和亲的先例。 魏国甚远。 灵玥当然不想去。但这句不想,绝不能由她开口。 公主和亲是为两国之谊。 灵玥若是在这大殿上公然反抗,那便成了不慈爱百姓,不肯为大宣牺牲的皇室娇儿。 明叙的眉头紧锁,十分担心的看向妹妹。 他和灵玥隔得有些远了,他毕竟年岁长些,也相信父皇有所思量,不便贸然开口,只能不断地用眼神安抚灵玥。 明曦就懒得顾虑这些了。 她年纪小,她不怕骂,明曦扭脸就朝着灵玥喊:“大姐姐,你且安心,父皇他绝不会让你远嫁的!我也不让!” 她没有刻意压着声音,旁人听得一清二楚。 明峭也立刻跟上:“就是!我看谁敢逼你!” 他这一声更不小。 至少,坐在左边这一小块的官员们都听清楚了明峭所喊,有些脾性烈的,更是立刻鼓舞似的拍了拍掌。 至于殿中的魏国使臣听没听见,呵,谁管他。 景昭帝也听见了。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御座扶手,那是他思量时的习惯动作,更是他极度不耐烦的表现。 他决定。 最后给魏国一个面子。 休养生息休养生息休养生息…… 景昭帝:“朕的皇子尚且年幼,唯一一个到了年纪的也已定亲了,至于公主——” 他顿了顿,看向灵玥。 “静安是朕的皇长女,自幼与朕聚少离多,朕还想多留她几年。” 灵玥的眼眶一瞬就红了。 父皇…… 当私事上升到国事建交的高度时,就算她贵为公主,婚嫁之事也依然身不由己,在这个瞬间,她竟然只能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早已令她失望的父皇身上。 这何其可悲。 但。 还好。还好父皇是重情之人。 事关一生。 灵玥能够仰仗的人,却也只剩下景昭帝 第227章嫁公主,没门! 景昭帝话说得体面,李卓却再次揖首: “两国邦交,重在信诚。吾皇愿以长乐公主为质,以示诚意。大宣若能将公主许配大魏,吾皇可承诺两国百年无战事,岂非苍生之福?”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这话里带着隐隐的胁迫——和亲是假,要人质是真。 大宣之前有过一位疯癫的陛下。 他们自己人怕,其他国家的人也怕,然目前来看,大宣实力依旧强盛,新任国君也并不废物,大宣还远远不到要走下坡路的时候。 魏国与之接壤,虽蠢蠢欲动,但国内的主和派占大多数。 是以。 便有人以换质一计献上,为求百年无战。 至于百年之后…… 那就得看他们大魏的了! 李卓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他扯着两国邦交免去战事做幌子,真正的打算尚不清楚。 景昭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使臣,笑脸底下藏着刀锋。他脸色一冷,正要翻脸,皇子席位上忽然站起一个小小的身影。 “父皇。” 景昭帝看过去——是明曦。 明曦:“父皇,儿臣有话要问这魏国使臣。” 她这一开口。 景昭帝的火气被打断,脸色稍稍好转了些,他思索片刻:“你问吧。” 由曦儿出面质询到底比他这一国之君当众发怒要体面些。 这外交宴嘛。 左右不过一个体面罢了。 “是,谢父皇。” 明曦穿着杏色长袍,腰束玉带,她迈步站到席位前,面向大魏使臣,声音不高不低:“大魏使臣,你方才说,愿以长乐公主为质。我大宣向来以诚待人,不质人子。你大魏若真心求盟,为何要先谈‘质’字?” 李卓一愣。 他没想到一个半大少年竟会当众驳他。 他上下打量明曦,见这孩子虽然年幼,却站得笔直,目光清亮,没有一丝惧色。 他勉强笑道:“这位是……” “这是朕的三皇子。” 景昭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她年纪小,不懂事,来使海涵。” 李卓忙道:“不敢。三殿下童言无忌,臣岂敢计较。” 什么海涵不海涵的。 就算是大宣朝的皇子口出狂言了又如何,轮得到他来计较吗。 景昭帝扯起嘴角笑了笑,没说什么。 明曦没有坐下,她继续说:“我朝公主金枝玉叶,父皇舍不得长姐远嫁。大魏若诚心和好,何必非要结亲?互通商贸、共治边境,哪一样不能使两国百姓受益?” 这话说得老成。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三殿下果真不凡,五岁敢为治水献策,九岁也敢与来使辩驳。 这胆量。这气魄。 当真是他这个年纪少有。 明曦已然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虽语气难免冲撞了些,但也算是给足了魏国最后的脸面。 要想结盟,商业互通怎么比不得和亲了。 明曦已经给出了解法,至于这解法魏国采不采纳就不干大宣的事了。 总之。 嫁公主,没门! 景昭帝轻轻叩了一下扶手:“好了,曦儿,回去坐下吧。” “是,父皇。” 明曦乖乖坐回席位,但那双眼睛还是盯着李卓,像只护食的小兽。 敢让她姐姐去和亲,还是个老头。 这魏国国君当真是疯了! 随着年岁渐长,明曦大概知道嫁人是个什么章程,简而言之,那就是去男方家里过日子,往后一辈子看的都是男方一家的脸色。 可她的长姐明明贵为公主,本可招驸马入赘留在自家过好日子,好端端冒出个魏国求娶,逼着她姐姐放着好日子不过远赴千里去别国过苦日子,真当她们明氏皇族是面团捏的不成! 李卓被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转向景昭帝:“三殿下所言极是。然则和亲乃两国交好之古礼,还请陛下三思。” 他竟是还不放弃? 满殿惊诧。 疯了,魏国是真的疯了吧,还是他们静安殿下声名远扬扬到魏国去了?但静安殿下再如何优秀,也轮不到你们魏国肖想啊! 灵玥也是绞紧了手中绣帕,美眸里满是忧虑和怨愤。 “哐当——” 景昭帝将酒杯轻轻搁在案上,那一声不重,却让满殿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殿中的气氛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景昭帝看着李卓,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李使。” “臣在。” “你方才说,愿以长乐公主为质。” 李卓点头:“吾皇一片诚心……” “朕没有问你的诚心。”景昭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划过柔软丝绸,温和之下又透出丝丝寒意:“朕只问你,你大魏拿什么来配?” 李卓一愣。 景昭帝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他没有走向李卓,而是走到殿中悬挂的堪舆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疆域图,魏国在大宣之北,隔着一条蜿蜒的边界线。 “你大魏,人口不足我三成,粮产不足我两成,马匹倒是不错,可朕的茶马互市一关,你们的战马还能跑几年?”他转过身,看向李卓,目光如炬,“说啊,你能拿什么来配朕的皇长女?” 李卓额上沁出细汗,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 景昭帝回到御座前,却没有坐下。 “朕不要公主。”他一手撑着御案,身体微微前倾,姿态闲散,语气冷得惊人:“你大魏若真有诚意,便把皇子送来。” 殿中顿时一静。 李卓愣住,随即脸色微变:“陛下的意思是……” 景昭帝淡淡挑眉,他看向周贺,目光如炬:“朕已有发妻,立誓不会再娶。朕的皇子,将来要继承江山,亦不娶外邦女子。你大魏若真心求和,便送一名皇子来京,入上书房读书,习我大宣礼仪。”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这样,朕才信你。” 不是想求和吗。 不是想建交吗。 只将两国之间无力反抗的女娘们送来送去有甚意思。 要送,就送皇子过来啊。 该给的台阶景昭帝都给过了,偏偏这魏国使觉得他是个不愿发怒的好性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驳他、无视他的曦儿,得寸进尺,小人得志,那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干呗! 闻言,李卓一脸震惊。 送皇子为质,自古有之,但那是战败国的屈辱!大魏虽弱,却并未战败,岂能受此奇耻? 但—— 或许是景昭帝的气势太强,亦或者是身在敌营无力反抗,又或者,他当真觉得景昭帝的提议可以一试。 总之,李卓依旧沉默许久,好半晌才道:“大宣陛下,您这要求……是否有些强人所难了?” 景昭帝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温度。 “强人所难?” 景昭帝看着他:“你方才言语里皆是将朕的静安算计为质时,怎么不说强人所难?” 李卓哑然。 既已出手,景昭帝的决断便不会因为对方的示弱而收回。 景昭帝既能养出明曦这霸道性子,他自己又能是个什么好脾气? 不想打,可以。 那就送些有用的来,别什么东西都敢往大宣塞,也别什么人都敢肖想。 “朕给你两条路。” 景昭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将大魏皇子送来。朕会以礼相待,让他与朕的皇子一同读书,吃穿用度不会亏待,待两国邦交和睦稳定后,朕会遣人送他回去。” 他收回一根手指,语气骤然冷下去:“第二,你大魏若觉得委屈,那便开仗。” “到时候,朕不要你的皇子,朕要你的江山 第228章这生辰过的 殿中气氛凝固如冰。 明曦眼睛一瞬不眨的盯着景昭帝,眼底满是崇拜和孺慕之情。 眼前这人的背影实在是伟岸,明曦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她眼中的景昭帝了。 父皇。 这是她的父皇啊! 明曦的眼里亮晶晶。 心中也莫名涌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万分豪情。 就该是这样的,父皇就该这么做,父皇真的一直都做到了他曾对自己说的——他一定会护住大宣,也一定会让她们这些孩子好好的! 至于打仗。 说实话,明曦对打仗的记忆可能比对念书的记忆要深得多。 她从小就长在景昭帝身前的马背上。 在明曦的童年记忆里,她见过风沙见过血,见过前日还一起说笑的伯伯被裹上白布送回京城,见过从边境小村落里被救回来的孩子,见过许多场刀光剑影和生离死别。 最开始景昭帝还不让她看,后来几次险象环生,他也顾不上了。 旁人都说他将明曦自幼精心细养,但谁知个中苦楚呢。 行军途中,怎么可能有王府那么好的环境待遇,什么点心果子,都没影的事,匆匆赶路有时候一天都在马背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那时候景昭帝也别无他法,他只能将明曦带在身边,尽可能地护着他她些。 要说吃苦,明曦在还不如太记事的时候就已经陪他一起吃过了。 景昭帝万分愧疚这点。 但这也没什么,甚至也歪打正着地塑造了明曦对战争的认知和概念。 对于战争。 明曦和景昭帝持相同意见——该打就打。 这对父女在南盘郡一事的意见上就曾高度统一。 很多时候,打仗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以后不打仗。 大宣不想打是因为想休养生息,想练出更多的良兵强将,想让百姓踏踏实实的过一段安稳日子,毕竟人只有安稳下来才会发展民生、促进商业经济,只有百姓手里有余粮,各种商品才能流通起来,大家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此后,重现宣初盛世也并非全无可能啊。 现在不是打天下的年代了。 现在是治天下的时候。 可不想打,不意味着不能打。 大宣上下皆是受祖龙传承、是炎黄子孙,若有人犯大宣疆土,亦或是频频挑衅、不把大宣放在眼里,大宣的兵戈也未尝不可出鞘示众一番。 景昭帝本来就是武将出身。 他肯定是不怯战的,就看魏国敢不敢了。 有胆子就碰碰呗。 明曦有荣与焉,她也学景昭帝的模样仰起小脸,眉眼里皆是狂悖之色。 与这对天家父子相反。 李卓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哪里是两条路?这分明就只剩下送皇子一条路可选了! 宣朝这皇帝。 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李卓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魏国能和大宣接壤多年而不被吞并,尤其是在毅宗皇帝那会儿还能顽强生存着下来,他们的行事作风自然也是很有特色,那就是——投降得足够快。 魏国历代国君都很擅长写投降书、罪己诏。 他们国域宽广不假,但地广人稀,风沙常年侵蚀着都城,水源不丰,是以粮食总不太够,粮草不够则兵力无法强盛,丰草季还好些,荒芜季几乎年年都要饿死一批人。 魏国虽有强健的战马和凶悍的勇士,却无长久作战的能力。 是以。 他们一般都是刚打起来的时候评估一下对方实力,发现打不过之后就会用战马八百里加急送投降书。 非常会审时度势的一个国家。 大宣的确这几年连年灾祸,若新任帝王是个没能力的,这大宣早就该翻天了。 偏偏……偏偏又是一位铁血帝王啊。 大魏现在可经不起这一战。 思虑良多。 李卓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他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息怒。”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此事……事关重大,臣须禀报吾皇,方能定夺。” 景昭帝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让他起来。 “朕给你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后,朕要在京城见到大魏皇子。若见不到——” 景昭帝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转身,重新登上御座,目光低垂落在李卓身上,端起酒杯放至唇边抿了一口。 此时无声,却更比任何狠话都令人胆寒。 李卓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殿中百官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李卓直起身,叩首:“臣……明白。臣回去便禀报吾皇,请吾皇……遣皇子入大宣。” 他说这话时,声音听着很平静。 但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的屈辱与不甘。 景昭帝看了他片刻,冷笑了声:“朕等着。” 他举杯,群臣纷纷举杯。 李卓木然的回到席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这一步棋,走错了。 魏国再派他来使之前商量出了很多对策,若是景昭帝不愿嫁女,他们也要做到将自家公主嫁过来巩固邦交,顺便也可借送嫁之事再大宣安插暗探,随时监测大宣动向。 原以为送上门的女子大宣怎么也不可能不收。 谁知道…… 这大宣皇帝竟是个不近女色、脾性桀骜的! 连点推拉商量的过程都没有。 一言不合就要开打! 还如此张狂的向魏国索要皇子,这简直、简直太不讲道理了,大家还是不是友好邻邦了呀? 但再多后悔也无用。 天子一言九鼎,金口玉言。 由景昭帝说出口的话不会更改,他亲口定下的三月期限自然也无可辩驳,现在李卓最头疼的是回去之后该劝魏皇送哪一位皇子来大宣才最好…… 宴席继续,乐声再起,氛围却再也不见热烈。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夜起,大宣与魏国的关系,已经彻底变了。大魏若送皇子来,便形同认了藩属,几乎倒退回了宣太祖在世时期;若不送,照景昭帝的说法便是刀兵相见。 可这刀兵相见。 哪有那么容易啊。 几乎是宴席刚下,景昭帝再次留下了一批大臣,其中武将居多,一看就是要整点大事。 这生辰过的。 他都说不过不过的呢,一天比一天忙叨。 帝皇和臣子们在宴席终了后又在乾清宫的书房聚首了,双方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疲惫。 哎,咋又是陛下/你们几个 第229章谢家荣光 再不愿见也没用。 事到临头了就该各司其职。 皇帝有皇帝的职责,臣子有臣子的责任,大家都有表面光明实则黑暗的未来! 乾清宫。 不过半个时辰,众人已经吵过两轮了。 景昭帝坐在正中间,头疼的厉害。 朝臣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派系——一是以周净之为代表的主和派,此次,裴枝远竟也加入了主和派之中;二是以宁泓铮、虞英白为代表的主战派。 但当然了。 他们争论的前提都是建立在魏国不愿将皇子送来之后到底要不要打仗。 若是魏国服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两派和和美美一家亲。 但若是魏国当真不自量力的想和大宣碰一碰,那这事就很复杂了。 打吧,打赢了也是多个附属国,魏国那边太偏了,大宣就算全部接手过来都不好管。 不打吧,咱们的陛下话都放出去了。 帝王一言九鼎,若是说出口却没做到,这让大宣的面子往哪搁。 所以这仗有八成是要打的。 谁让他们陛下当场放狠话了呢。 不给皇子就干到你老家去,这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景昭帝:是的。 群臣:…… 主和派的不满肯定有一些是对景昭帝的冲动,但他们再不满,当然也不敢指着景昭帝骂啊。 那还能骂谁? 主战派呗。 简单的休战结束了。 周净之再次起身,他大声质问主战派:“打什么打?当初是不是说好了,南盘事毕后就彻底休养生息,这两年好不容易囤了些粮,又要打?百姓无辜,百姓何苦于此啊!” 虞英白蹙眉:“太傅此话差矣。” “休养生息是不假,但我大宣泱泱大国,怎能任那些荒北蛮奴欺压到脸上来了还不反击?” 他顿了顿:“魏国来使今日在太和殿上的那番话诸位也都听见了,陛下也听见了吧,要说他们没一点蠢蠢欲动的心思,臣是不信的。” 景昭帝的视线瞥了过去。 他刚想点头,就见周净之默默的看了过来,眼神里就四字——臣要死谏! 景昭帝:“……” 他移开视线,不吭声了。 行,你年纪大,朕再让你几次。 宁泓铮点头附和:“是,今日魏国敢打静安殿下的主意,将来难保不会打大宣的主意。既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这话赢得了屋内大部分武将的支持。 武将嘛,心里总是有点血气的。 他们就没见过谁被打了半边脸还把另外半边凑过去让别人打的。 魏国敢算计静安殿下,难道就不敢算计大宣了吗。敢算计大宣,那就不要怪两国战场上的刀剑无眼了! “杞人忧天。” 裴枝远淡淡道:“魏国兵力是个什么情况,常年与之对峙的诸位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仗,是打不起来的。” 倒不是裴枝远瞧不起魏国……好吧,他就是瞧不起魏国。 谁能瞧得起一个一直在投降的国家啊。 魏国之前悄悄减少贡数是在试探大宣态度,这次又提出和亲互换质子应该是一种更为和缓的试探,也可以说是缓兵之计。 既然如此。 那么魏国肯定比大宣还害怕开战,当景昭帝提出要求后,他们首要选择的一定是先满足。 是以,魏国皇子是一定会送来的。 但魏国为何突然如此急切来求一个两国和亲互不征伐的保障呢,这和他们之前减送岁贡的行为并不很相符。 魏国有点不对劲啊。 比起打不打仗。 这才是裴枝远比较关注的一点。 谢尚书,也就是谢常清。 他这次也是坚定的站在了主和派这边:“臣也赞同裴尚书所言,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起争端,这仗定然是打不起来的,不打仗才好,这两年,百姓们难得有了些安稳日子过。” 安稳好啊。 百姓安居乐业,他们户部手头才宽裕啊。 要是这里闹旱灾,那里又闹战乱,朝廷一笔笔的拨款发下去,他这户部尚书才真真是要头疼死了。 还有,他家九娘马上就要入宫做女官了,他还得给她铺路呢,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闹出战事来打搅他谢家再续荣光的机会? 不可,不可呀! 谢常清现在对谢鸣玉的重视程度远超他那白痴嫡长子。 这真没得说。 一个是目光短浅只知道和妹妹争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蠢货,另一个却是心怀大志聪明伶俐还知道谢家最重要的乖女儿。 这几年悉心教养下来。 谢常清很难不偏心谢鸣玉啊。 从一开始就是,谢常清从来都不是什么重男轻女的父亲。 当年女官制被封,他就可以舍弃聪慧却无甚作用的女儿让她去走联姻的路子,而现在,眼看女官的路越走越宽,留在宫中都是贵人眼前做事,只要谢鸣玉一朝得势,他们谢家便能跟着一块飞升啊。 他那蠢得没边的长子做了这么多年官还只是七品,去年还因口出狂言被吏部记了名,真是没救了。 两个次子也差不多。 前两年,谢常清将他们一一定了亲,都是京里联姻的人家,对方的相貌脾性儿子们喜不欢喜都不重要,家世最要紧。 有不服的,那就贬出家去几日,在外头吃吃苦头,回来就老老实实的了。 对于谢常清来说。 性别真的不甚重要,只要是对谢家有用就好,他谢氏荣光最要紧! 谢鸣玉聪慧的非比寻常,谢常清教几个儿子念书从来没有像教导谢鸣玉那么简单过,谢鸣玉是以崇文馆甲字班头名的成绩毕业的。 只是可惜太学尚未开创女学班,谢鸣玉毕业后只能回家自学。 不过。 听说也快了,听说太学祭酒已经写了要开设女学分院的折子,预备在陛下寿宴结束后递到宫里,上达天听。 啧。 一个两个的,竟都和他一般有眼力见儿。 谢常清小心的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景昭帝,然后快速的收回视线。 据他推测。 陛下或有推举女官入前朝之意啊 第230章儿臣愿意和亲 吵着吵着。 大家的意见也算终于统一了。 首先,魏国不可能想打这一仗,首要原因就是他们打不过,其次原因……就是大宣也不怎么想打。 这种双方都不想打的仗怎么可能打得起来。 那么不打呢,前提就来了。 景昭帝话都已经放出去了,魏国就得心甘情愿的把自家皇子送到大宣来做质子。 除非魏国有什么后手。 但依照众人对魏国之前种种事迹的了解,他们没后手,纯粹就是试探一下罢了。 现在的话题开始转移到皇子来了该怎么处理上面了。 周净之:“若魏国真将皇子送来了,便依陛下所说,留在宫中一边看管着一边和几位殿下一起去上书房念书好了。” “不可。” 裴枝远这时候又不和周净之一条心了:“他国质子怎能和几位殿下待在一起?请个先生在宫里教他就好了。” 真不是裴枝远看不起人。 但他也是真的不想让自家几个外甥和荒北魏国来的小子接触,两国虽未彻底开战,但关系也算剑拔弩张,若是这新来的质子有心挑起事端,那就很不可控了。 在裴枝远眼里,他的几个小外甥、外甥女都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明峭也不例外。 明峭总是在姓裴的人面前显得格外乖巧,他对裴桓儿是这样,对裴枝远更是,平日碰见裴照惟也总会规规矩矩的叫一声表哥。 裴枝远抬手:“陛下,裴氏愿接下这教化质子一事。” 景昭帝默然片刻,点点头。 “裴卿所言有理,那便由你们裴氏来吧。” 他顿了顿。 “至于魏国送皇子入京的一应事宜。”景昭帝点了宁泓铮、虞英白二人,“二位爱卿将人看紧些,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速速禀报,若有紧急情况,朕亦允许你们动用武力。” 宁泓铮、虞英白:“是。” 该揍揍该杀杀。 送出皇子并非魏国所愿,送过来的皇子到时候也得提前打听好是受宠的还是不受宠的,母家在魏国的势力几何……将这些都打听清楚了,才好‘对症下药’的对待他。 众人一番商讨之后,此事才算尘埃落定。 景昭帝疲惫的闭上眼,又简单的交代了一下其余政事,然后就让柳德鸿将朝臣们送出宫去。 他总算有了自己的休息时间。 景昭帝刚翻出一叠奏折准备简单看看再处理一二。 “陛下。” 宫人匆匆来报:“静安殿下求见。” 景昭帝挑了下眉,灵玥?她平日很少来乾清宫找自己,今日倒也不稀奇。 “宣她进来吧。” “是。” 不一会儿。 灵玥缓步踏入了乾清宫内,还没等她走近,景昭帝就闻声抬眸看向她。 灵玥的步子顿了一下。 “儿臣参见父皇。” “嗯,起来吧。” 父女间的距离不算远,景昭帝的视力又太好,所以他很轻易的就看清了长女脸上的犹豫和忐忑,以及那一点无法彻底掩饰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信任。 景昭帝气息一滞。 不信任。 灵玥认为他这个父皇会让她去和亲吗? 她怎么能这么想。 这是景昭帝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他的眉头紧蹙,像是没有料到长女会这么想自己。 但细细想来。 他并没有什么值得灵玥信任的地方,无论是父爱还是权利,他都不曾将灵玥拉进过他圈定的范围之内。 他认为自己对灵玥和明峭更多的是责任。 所以。 灵玥不信任他,也很……正常。 情有可原。 景昭帝脑子里的想法飞快的转了许多圈,最终他也只是用极温和的语气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寻父皇,是有什么事吗?” 灵玥抿了下唇。 父皇总是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因为他一直记得自己幼时胆子小,他能十年如一日的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对待自己,当年也能舍下明曦亲自送她去新班级报道,今日更是为她大斥魏国来使,亲口说不舍她远嫁和亲……这或许也是一点父爱呢? 大概是今日魏国忽然提出的联姻吓坏了灵玥。 她竟也开始说服自己相信父皇爱她了。 或许是有的吧。 但。 灵玥非常清楚。 景昭帝的父爱极其有限,他几乎将全部给了明曦,余下分给他们几个孩子的就只剩下一点‘残羹冷炙’了。 过去,灵玥会为了这一点施舍而倾尽全部;但现在,她不再奢求这种从一生下来就不属于自己的爱了。 宴席结束后,灵玥回到自己宫中。 大哥二弟他们都来看望她,曦儿更是一路跟着她回宫后就没离开过,他们都在安慰她让她不要担心,他们说着绝不会让她去和亲之类的话,母妃也来了,母妃难得有一次主动的抱了她,母妃也说不会让她去魏国和亲,说大哥已经选好定亲的女娘了,说会加快为她择婿的速度…… 灵玥安静的听着。 她笑着哭着,也都答应说好。 可为什么,为什么灵玥感觉自己的心里特别的冷,也特别的酸。 灵玥知道,自己注定是要成亲的。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逃避和亲的方式是尽快择婿定亲呢? 身为公主,灵玥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她不以为然,因为天下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比如父皇当年留不住母后,又不得不亲自抚养三弟时;比如母妃当年为保裴氏嫁与父皇时;比如大哥总是为了求一点父皇的满意而一再向父皇妥协时。 很多时候,人生就是不如意的。 灵玥不愿去魏国和亲,不是她怯懦,是她知道远嫁绝无好处。 她与三个兄弟的情分深厚又如何,距离和时间会冲淡这一切,一旦她离京远嫁,她的兄弟们便会慢慢忘了她这个姐妹,或许会对她有所愧疚的父皇也不会再想起她这么一个女儿,除了为国为民的好名声之外,她什么也不会拥有。 但若是近嫁呢。 或许。 她能够利用那份愧疚,以及这份为国为天下和平的好名声做些什么。 反正。 她总是要嫁个人的。 灵玥忽然跪下,她白嫩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她朗声道:“父皇……儿臣愿意和亲。” 景昭帝愣住了。 是他耳朵出问题了还是灵玥脑子出问题了,她说的话他怎么听不明白 第231章她不要爱! “灵玥?” 景昭帝下意识喊了她一声。 灵玥目光不移:“父皇。” 父女俩对视半晌,谁也没有率先移开视线。景昭帝以为灵玥是不信任他,所以才会说这种气话。 “灵玥。”他叹了口气:“你……不必如此,朕不会让你做不愿意的事。” 就算灵玥并非他与枝君的女儿,但也是他的亲子啊。 他怎么可能不看重亲女的婚事呢。 景昭帝很清楚无法与相爱之人长相厮守的痛苦,如今他也已坐到了这个位置,他的儿女们再也不需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放弃所爱之人。 景昭帝蹙着眉,将他刚才与臣子们商议的决断告知灵玥:“……所以,灵玥,你不必为大宣委曲求全。” 大宣何至于沦落到需要嫁女求和的地步。 若真有那一日。 景昭帝宁可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死得干净,也好过留在世上亲眼见证他的心血逐渐破碎、在铁蹄下凌乱成泥。 灵玥听完。 或许是在来之前就做好了打算,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逃过一劫的欣喜。 而是淡淡的遗憾。 还有一丝对景昭帝如此选择的意外。 或许,或许父皇是真心疼爱她呢……很快,灵玥摒弃了这一点莫名的念头,她坚定的抬眸,不闪不避,那双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对上了正品。 景昭帝的心头微颤。 灵玥:“父皇,儿臣并非委曲求全,儿臣是真心愿为大宣和亲的。” 沉默。 景昭帝轻轻将手中的折子合上,他掀起极窄的眼皮,略略深邃的目光落在灵玥身上:“你知道,朕已在宴席上说了,公主不外嫁。” 他不再纠结灵玥到底为何想要和亲。 帝王思绪从情感中挣扎出来,压过了那一点对女儿的情分,重新占据上风,也重新霸占了他的思绪。 灵玥为什么要这么说,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她在此时此刻提出这点对她来说绝无好处的条件,是为了换得什么呢。 “儿臣知道。” 灵玥深吸一口气,她已经这么大了,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逃离父皇的目光。 这目光太深也灼热。 没有被经常注视着的灵玥是受不了的。 但她没有退缩,她早在来之前就已下定决心了。 灵玥:“但父皇说的是‘不外嫁’,儿臣想的是‘招赘’。若大魏送来皇子,与儿臣成婚,儿臣便不算远嫁。两国仍为姻亲,而大宣不损颜面,也全了二国邦交之谊。” 这话起头时是颤抖的,到了尾句,却渐渐平稳了下来。 听得出来。 是在肚子里打过无数遍腹稿的肺腑之言。 景昭帝的目光晦暗不明,他总是一次次的重新认识着灵玥,他似乎很不了解她:“……是吗。” 他今日才知。 原来他的孩子这么的不信任他,原来灵玥也有自己的打算。 公主愿意和亲。 多么可笑的‘肺腑之言’。 不用说公主,世家贵族,平民百姓,天底下有哪家的女娘会心甘情愿地为了家族为了父兄为了旁人而并非为了自己的幸福去成亲,去走入一个陌生的家,去重新过一个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生活呢。 偏偏,灵玥说她愿意。 她眼里的坚持几乎化作实质性的火焰,狠狠的灼烧着面前这个对她一无所知的老父亲。 景昭帝的心情非常复杂。 这种复杂并不是简单地说灵玥颠覆了他对她的认识所以复杂,而是他在今日恍然大悟,他非常突兀的发现了自己一直下意识忽略掉的长女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聪慧。 灵玥会提出用自己的婚事来试图换取某些他或许不会允她的东西。 她如此敏锐,也如此敢于开口。 女儿。 他的两个女儿都很聪慧。 不论学识,单就心性而言,明叙和明峭,都完全不及他们的姐妹。 儿郎啊儿郎。 女儿也是儿,女郎也是郎。 可男子不能是女娘。 如此想来。 女子竟是如此完美的造物,大抵是天神雕琢。 景昭帝也是人,他并非圣贤,更谈不上智者,便是他如此疼爱明曦,也不免有过假设——倘若明曦当真是郎君就好了。 或许,或许枝君就不会一心赴死。 或许,他也不再需要如此纠结到底是长子还是幼女。 或许…… 一切都只是或许而已。 星辰落幕,耀日擢升时,景昭帝便会甩开所有荒唐的念头,穿戴整齐的去上朝,去为他的孩子谋一个不会受到任何歧视任何指手画脚的朝堂。 这是他仅仅能为明曦做的了。 景昭帝沉默片刻:“你倒是替朕想好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愿意吗?” 灵玥微微低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苦涩,只有笃定:“儿臣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能不能成。” 只是一桩婚事而已。 她不嫁魏国皇子,也要嫁给其他的世家贵子,左右都是成亲。 她为什么不能借这一桩亲事谋一个她想要的结果呢。 灵玥很喜欢看话本,听曲子。 她看过话本里的那些郎君书生,她了解他们会借花魁供养、岳家荣光、旧妻扶持来壮大自身的势力,他们都懂得算计自己的婚事,他们都知道只需要娶一个对自己有助力的妻子就能少走许多不必要走的路,在话本的结尾,他们都拥有了自己所期望的完美结局。 对啊,她也可以啊! 反正都是要成亲的不是吗。 郎君可以利用女娘,女娘为什么不能利用郎君。 没有爱很重要吗? 灵玥不觉得,她的母妃和父皇之间也没有爱,但这并不妨碍母妃成为了天底下顶顶好的女娘。 她不要爱! 这种她从小就没有在郎君身上体会过的东西,她长大了也不需要啊。 父皇身为她的亲父都不曾给过她。 她凭什么相信一个无血缘关系、无情感羁绊、更无利益相缠的郎君会和她诞生出一种可以超越父母亲朋的爱呢。 也许有人会说她偏执疯狂。 但那又怎样。 灵玥就觉得自己是顶顶通透、顶顶智慧的女娘! 往后的后悔就留给往后的她去品吧。 她现在只想捏住一切滑过她手边的机会,她不会后悔任何她曾作出的选择。 当初选择独自在王府念书的她、入宫后不愿继续念书的她、生辰时向景昭帝讨要女官职位的她、如今这个主动选择和亲的她…… 这些‘她’,才是构成灵玥的关键。 或许目光短浅,或许将来难测。 但灵玥接受。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父皇,儿臣愿以和亲为筹码,换父皇一诺。” 景昭帝看着她:“什么诺?” 灵玥翩然跪着,跪得端端正正,一字一句道: “儿臣请父皇再整改一次六局一司——将后宫的女官制度,推向前朝,使天下女子亦可凭才学入仕,参与国事 第232章她要争,就要争,非要争! 殿中更静了。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灵玥的脸忽明忽暗。 她是景昭帝几个孩子里长得最像裴家人的一个,一样的文静书卷气儿,一样的安静话不多,也是一样的……铮铮傲骨不堪屈折。 和她的母亲一样,和她的姨母也一样。 是裴桓儿,是裴枝君,是裴家气节。 景昭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这个明明在他身边长了十四年却完全不认识一般的女儿,看了很久。 “六局一司……”他缓缓重复:“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外加你手底下的宫正司。灵玥,如今的后宫女官,管的是宫廷事务,不是前朝政务。” 女官半壁江山的年代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大家下意识忘掉了这分明是宣太祖立朝时就明文立下的制度。 久到她们的名字和功绩都渐渐在一次次修撰史书的过程中被或刻意或不小心的删去了。 悄无声息间。 女官制退入了后宫,摇摇欲坠几十年后,紧接着又被彻底封禁。 景昭帝在后宫重启女官制时。 整个大宣的朝堂也是翻来覆去的吵了许多日才终于定下,一直到现在,仍有许多家里没有聪明女娘亦或者是古板的酸儒官员不肯接受,他们一有点机会就会弹劾女官。 但……不论如何。 在这几年景昭帝的刻意运作之下。 世家贵族中的女娘们多出了第二个稳定可靠的选择,平民百姓家也都渐渐掀起了一股让家中女儿也跟着去学堂读书识字之风,连女学也多了不少。 这是百姓们自发所为,而非景昭帝下令苛求。 这也只是个开始。 景昭帝还想要做到更多。 灵玥点头:“儿臣知道。但太祖既设女官之制,便不是无例可循。儿臣不是要女子为相、为将,而是要让后宫女官走出宫墙,参与朝廷文撰、典仪、教化、医事、审计等事务。这些事,女子未必不能做。” 她不说大话,也不说胡话。 现在的女官的确不可能一跃而上到为相为将的惹眼位置上。 但—— 他们是如何温水煮青蛙将女官遣散出朝堂的,她们亦可一点点的融入回去,直到彻底回到那个本就有着一席之地的位置上去。 这些话,灵玥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包括裴桓儿。 不知为何。 灵玥面对景昭帝,她愿意说出这些话。许是因为,父皇曾为了明曦要帮助好友而恢复后宫的女官制吧。 她不听景昭帝说了什么,她只看景昭帝做了什么。 灵玥察觉到了景昭帝对女官的友好态度。 景昭帝为什么会如此大力的推举女官制,灵玥暂时还不知晓这个原因,但这并不妨碍她也来‘利用’一下父皇,既然明曦能够凭着父皇对她的疼惜而搏得女官制重启的机会,那么她也可以押上足够的筹码来试着打动父皇。 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成功。 但她愿意一试。 景昭帝安静的看着她,并不接话。 灵玥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坚定: “父皇这些年治水、平南盘、整顿吏治,事事皆以民生为本,百姓们皆称您为太祖再世。可天下女子,一半人口,却终其一生被困于闺阁之中,能读书者寥寥,能任事者更少。可是父皇,难道天下这一半的女子之中,就没有治国之才吗?” 她实在是太不了解景昭帝了,她无法从景昭帝的表情中读到任何赞同或反对的情绪。 但只要景昭帝没有让灵玥住口。 她就会一直说下去。 她要说所有她想要说却不曾说过的话,赌上一切她愿意付出的! 灵玥说:“儿臣愿以此身为注,只求父皇给天下女娘一个机会。让六局一司从太祖旧制中复还来,从后宫走向前朝。不求一步登天,但求让天下女子知道——大宣的朝堂对她们来说,不是永远关着的。” 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凉砖上:“儿臣愿以身许国,换取父皇这一诺。” 这是她的诚意。 但若是景昭帝还需要她再多付出些什么,灵玥也会愿意的。 乾清宫中的蜡烛是新贡上来的峨眉白烛,烧起来并无熏人呛味,倒会带着丝丝缕缕的沁人雪香,似新雪,似春分。 烛火无声燃烧。 人的头脑也愈发清醒。 景昭帝看着长女伏在地上的背影。 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想起灵玥怯生生的问他能不能去女子私学时的模样,想起她开口讨要的生辰礼是宫正司女官的模样……明明少有接触,这些画面却很清晰,真是怪哉。 景昭帝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灵玥。 现在看来。 倒是他先为自己定死了一个框啊。 “你起来。”景昭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灵玥闻言,并没有继续死磕着向景昭帝展现臣服和柔弱,她直起身,神情有些紧张。 她今日说的话……太大胆了。 但。 灵玥怎么能不开口呢? 她的兄弟们一个个都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大哥会在定亲后封太子,二弟会去沙场历练,三弟也直言要考科举入朝为父皇效力。 是啊。 连九岁的明曦都知道要入朝,要做第一个凭本事为景昭帝出谋划策的皇子。 她怎么还能停滞不前? 她也姓明啊,她怎么可以、怎么可能甘愿困守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里? 哪怕展露野心会被父皇厌弃也罢。 不为自己争上一次,灵玥这辈子都服不了这口气! 她年幼时争不得父母的爱,她不怪任何人,正如母妃所说,她就是没那个被爱的命罢了。 既然没有爱。 那她为什么不能以此争权? 她要争,就要争,非要争! 她争的就是那点从父兄手里漏出来的权,是为天下为女娘发声的 第233章无需美化他 良久的思虑之后。 景昭帝端起手边已经凉透了的茶盏,柳德鸿早已极有眼色的屏退了宫内伺候的宫人,他自己也离开了这儿,这茶才渐渐凉透了。 他抿了一口凉茶,放下。 景昭帝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朕今日在宴席上,对大魏使臣说了,要他们送皇子来。” 灵玥一怔。 景昭帝转过头,看着她:“朕已经起了头,你若真想和亲,便不是你去求他们,而是他们来求你。至于六局一司……” 他顿了顿,“朕不能现在就给你答复。” 灵玥刚刚才燃起些许焰光的眼眸骤然一熄。 “但是,”景昭帝话锋一转,“朕可以答应你,后日早朝,朕会命礼部、翰林院议复此事。太祖旧制,如何恢复、如何推行、如何与现有官制衔接——这些都不是朕一人能定的。但朕可以把它提出来,让朝堂去议。” 他站起身,走到灵玥面前,低头看她:“这已经是朕能做的最大让步。你若还要更多,朕给不了。” 灵玥望着景昭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如释重负。 “儿臣谢父皇。这就够了。” 是的。 有一个机会就够了。 灵玥无法避免的想着——原来,父皇心里当真是有她的一席之地的。 “灵玥,父皇还是那句话。” 景昭帝说:“就算是为了推女官入朝,你也没必要和大魏皇子成亲,大魏会送个什么样的皇子来还尚未可知,你不必执拗于此。和亲是双刃剑,你成于它,或许也会败于它。” 用和亲交换女官制入前朝,这的确占据道德高地,朝臣们有再多的不愿不可也会不得不在灵玥的巨大牺牲下向她退让。 但。 道德是流动的。 今日堵得众人哑口无言的良方妙计在未来也难保不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作为父亲,景昭帝愿意多提点灵玥一句;可作为大宣的皇帝,也作为明曦的父亲,景昭帝可以不掩饰地说,他私心是赞成灵玥这么做的。 灵玥献出婚事推动女官制,这也是一步有利于明曦的棋。 手心手背,心尖指尖。 答案永远唯一,景昭帝只会选择明曦。 真卑劣啊。 景昭帝和明叙一样,总喜欢在内心唾弃自己,可他也有着明曦那高度的自我认可,他转而又飞快地自我安慰,认定人生而卑劣,他不过凡俗尔尔。 也许,清醒的认知自己比故作不知要高尚的多。 但。 在此之外,景昭帝也并不希望灵玥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去成全此事。 但他不能强硬的要求灵玥放弃这个念头。 因为爱情这事在景昭帝和灵玥人生中的比重就是不同的。 景昭帝得到过真挚的情感,所以他将与爱人相伴看的很重,无法与爱人相伴到老在他看来就是天底下顶顶残酷的惩罚了;灵玥却不屑于此,她不会付出真心,也不奢望得到旁人的真心,所以她将婚事看作筹码,只要这枚筹码能为她带来足够的利益她就一定会动心。 他们是不同的人,过着不同的人生。 谁也没资格对他人的人生指手画脚,谁也没资格主宰旁人的一生,景昭帝不认为自己可以强迫灵玥做选择,还是那句话,他从来都不是圣人。 甚至。 如果不是因为明曦,景昭帝就不会想要恢复女官制。 他从来不否认自己的性别。 世人都知道的呀,郎君就是很团结的,郎君就是这副模样的,景昭帝也是郎君,他又怎么可能出淤泥而不染呢? 不要因为他是明曦很好的父亲就忽略掉他身为郎君的身份,继而将他看作完全站在女娘处境为之发声的圣贤。 景昭帝从来都不是什么为女娘撑腰的善人。 他要撑起的只是明曦而已。 无需美化他。 无需瞻仰他。 更无需替他辩驳什么。 他根本不在乎旁人到底会如何评价他的行为,推动此制是好是坏也罢,说来说去,景昭帝所有行动的出发点都很单纯,他从始至终要的——不过就是给明曦创造一个能一直无忧无虑无所顾忌行事的环境罢了。 因为明曦是女娘,所以景昭帝才会推行女官制。 倘若明曦当真是郎君。 那么景昭帝就不可能会主动恢复古制,他绝不会共情女娘的处境,灵玥今日的这番话也绝无机会出现在他面前。 景昭帝认为自己是自私且卑劣的。 他弑父,他疑心病重,他不信朝臣,他不爱除了挚妻所出的其他孩子,他满心只有自己亲手带大的那个孩子。 他承认自己从未免俗。 所以啊。 到底是灵玥的一番陈情打动了他,还是他早有打算只是借题发挥,这很难分清。 在意识到长女对自己并无信任的那个瞬间。 景昭帝的帝王思维就占据了他的身体。 到底是灵玥‘利用’了景昭帝对女官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推举意思,还是景昭帝反过来‘利用’了灵玥那对权力的渴望。 为什么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呢? 他们自己都懒得去分清了。 反正。 双方的目的都达到了,不是吗。 - 听到景昭帝那句来自‘父亲’身份的忠告. 灵玥顿住,她扯起一点嘴角,展现出的是一个完美不出错的微笑:“是,儿臣受教。” 双刃剑啊。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只是,除了用和亲压过这满朝文武,她还能用什么其他手段吗,恕灵玥愚笨,她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至于和亲的皇子是什么模样、什么性子。 灵玥不在意啊。 她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仅仅只是能帮助她走上前朝的工具呢?她又不是真的要和人过一辈子。 人来了,年纪合适她就嫁,年纪不合适她就再等等呗。 至于质子到时会不会回国? 想回就回啊。 灵玥又不会跟着去,她是和来到大宣的魏国皇子成亲,这么说来,是魏国皇子入赘她们明家,又不是她嫁去了魏国,她何必跟着去。 对方要和离也罢,要留下也罢。 反正灵玥相信自己那时肯定已经入朝了,她不想走,母妃、大哥他们难道还会赶她走吗? 灵玥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一直在劝她深思。 她已经深思过了,真的。 她所付出的不过是她并不在意的婚姻和从不做任何要求的爱情,而她将会得到的是她现在迫切需要以及将来也会一直追求的权利。 这是很划算的买卖。 灵玥想不到任何不做这笔买卖的理由。 她对自己说了无数次,也在心里默念过千万遍了——她太清楚太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她要争权啊! 她不在乎爱人不在乎婚事啊! 嫁人对她来说是必定要经历的事情,因为她的父皇就是不爱她啊!他不会允许她不成亲啊!既然如此,她只能选择用这桩婚事来换一个她希望的结果! 母妃帮不了她,兄弟们也帮不了她。 能够让灵玥甘愿为之用婚事去置换的人只有景昭帝,只有她的那位明君父皇。 这是她最好的牌。 她当然只能打出这个结局啊。 实在要谈论为何,要追本溯源,无论如何也要揭开这层遮羞布的话,答案早就在明面上了呀—— 父皇不爱她。 这就是原 第234章她的孩子长大了 这场父女之间并不温馨,甚至称得上是‘危机四伏’的谈判终于结束了。 景昭帝伸手,轻轻扶起灵玥:“回去吧,夜深了,和亲一事,你回去再好好想想。” “是,儿臣明白。” 灵玥点头,向景昭帝福了福身,然后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父皇。” “嗯?” “儿臣方才说,愿以身许国。”灵玥的声音很轻,“这是真的。儿臣也是真心想替天下的女子做些什么。” 景昭帝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他说。 他当然知道。 从灵玥当初生辰礼要的礼物是做女官时,景昭帝就知道了。 从后往前倒推。 景昭帝当初为什么会将第一次女官擢选的监管事宜交给灵玥呢,是啊,为什么偏偏是灵玥和明曦去了呢。 时间隔得太久了。 景昭帝现在也很难回想起自己当时为何如此决断,是单纯的因为灵玥是公主是天下女娘的表率,还是这其中也夹杂着他的为明曦而起的私心呢。 分不清了。 到了如今这种时候,无论景昭帝说什么,灵玥都不会真心信他了。 - 灵玥回到了自己宫中。 灵玥的贴身女官迎了上来:“殿下,贵妃娘娘在里面等您。” “母妃?” 灵玥愣了一瞬。 原以为母妃应早早睡下,却见母妃早早的就在她的寝宫中等待自己归来。 贴身女官点头,“殿下离开没多久,贵妃娘娘就来找您了,她问臣您去了哪,臣已如实禀告。” “好,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待女官离开后,灵玥先是整了整衣衫,确保浑身上下并无一处不端庄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入内。 “母妃。”灵玥呼唤她。 裴桓儿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垂眼看书,闻声她抬眸望来:“去寻你父皇做什么了?” 灵玥一窒。 她的母妃向来如此,从不与她绕弯子。 在母妃眼中,天底下恐怕就没什么什么话是不能够直说的,她从不担心某些话会不会伤了旁人的心,因为她自己就不甚在意。 可她会伤心。 她总是很难不伤心啊。 “我去问了父皇和亲一事。”灵玥垂下眼,低声答道:“父皇说他不会让我去和亲。” “嗯,你是怎么想的?” 裴桓儿目光锐利的看向灵玥,对于宫里这几个孩子的情绪变化,她总是特别敏感。宴席后她来安慰灵玥时就已经发现灵玥完全没有听进去她的任何劝告,神情反而十分沉郁,裴桓儿回去之后怎么也放心不下,这才深夜前来。 但一来,就听说女儿去找景昭帝了。 再结合她回来之后这副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如愿以偿’的神情,还有这口中说着父皇不会让她和亲眼里却没有笑意的模样。 裴桓儿的心里也有数了。 灵玥抿唇,她走到裴桓儿身边,然后笔直的站在她面前,脊骨不曾屈折一寸:“……我对父皇说,我愿意为了大宣和亲。” “真心话?” “真心话。” 裴桓儿停顿了一瞬,但很快,她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还有吗,灵玥,你不可能只说了这个。” 知女莫如母。 灵玥这些年的变化裴桓儿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灵玥从小就看重父母亲对她的爱,也知道她总是很容易钻牛角尖,所以裴桓儿很担心灵玥这次也会重蹈覆辙。现在看来,果然如此,竟是为了赌一口气说出要和亲的话来了。 但孩子都这么大了。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裴桓儿只能压着性子跟她好好的谈,看看还能不能将这话从景昭帝面前撤回来。 灵玥笑笑,她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母妃啊:“是,我还说了,我愿意和亲,条件是父皇将女官制重新从后宫推至前朝。” “?” 裴桓儿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灵玥看着母亲,一字一顿道:“我说,我求了父皇将女官引至前朝。” “为什么要这么做?”裴桓儿放下手上的书,很是不解的问灵玥:“你明明知道你父皇是什么性子啊,你知道他如今对裴氏是个什么态度吗?灵玥,母妃不明白你,你以为和亲是什么好事吗……” 牺牲一生的幸福,这真的值得吗。 裴桓儿站在如今向回望,她认为是不值当的,那年她虽保住了裴氏,却也无缘与嫡姐再相逢。 她后悔过。 所以不愿灵玥重蹈覆辙。 “我知道,但我也对父皇说了,我只与被送来大宣的魏国皇子成婚。” 灵玥打断了裴桓儿。 她不想母妃误解自己是在拖舅舅家下水,也不想让母妃太过担忧:“这样一来也不必远嫁,母妃不要担心。” “……” 裴桓儿的头脑都空白了。 她看着面前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许是明氏血脉易出高挑之人,灵玥已经比她高半个头了,当她坐在榻上望女儿时,总免不了要将脖子仰的更高些。 原来,灵玥已经长大了。 这很可悲。 明明日日常相见,裴桓儿却总是恍若惊觉——她的孩子长大了。 长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再也猜不到孩子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灵玥。” “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裴桓儿轻声问 第235章她不能愧疚 灵玥眨了眨眼。 “母妃。” “我只是想试着去过二弟能过的日子啊。” 她不想要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后院。 她甚至不明白皇太姑奶奶的那三块免死金牌到底有什么用,那些都只是象征,是荣嘉长公主的少女时极其受宠的象征,仅此而已。除了能够让皇祖父那种疯子略略投鼠忌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仅仅只有宠爱是不够的。 否则她就会是下一个空有宠爱却无力反抗的长公主。 灵玥甚至连宠爱都没有。 灵玥:“母妃。我想入朝。” 灵玥也要入朝。 当然。 她会以女官的身份入朝。 她和明曦走上的是完全不同却殊途同归的道路,她用婚事做保,为自己换来了这一条参知政事的道路,明曦则是选择参加科举。 灵玥不能参加科举,这本就不是她的路。 再加上。 她很早之前就不看书了,就算去考,她也考不过那些人。 灵玥:“我想像大哥三弟他们一样入朝,我想去看看郎君们趋之若鹜的朝堂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连她最最聪慧,智多近妖的三弟也如此的向往朝堂? 灵玥疑惑。 但她不再犹豫,而是主动的敲开乾清宫的宫门,试图去追逐明曦的步伐。 三弟要做第一个入朝为父皇分忧的皇子。 那么她为什么不能做第一个入朝为父皇献策的公主呢。 见裴桓儿没有说话,灵玥忽然抬眼,问道:“您说父皇答应了二弟定亲后就为他封王,皇子封王后就可入六部历练,那我呢,母妃。” “母妃,是我不如二弟吗。” 裴桓儿哑然片刻。 “你二弟他……” 她忽然止住了,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 灵玥比明峭要聪慧,也更有勇气。她谨慎小心,心有成算,也有女官的历练经验。 明峭都能在定亲后理所当然的得到一个王爷的爵位,可以顺理成章的入六部历练,他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就能够得到这些。 可灵玥呢。 女官。 女官啊。 嫡姐,难道是你给灵玥托梦了吗? …… 半晌。 裴桓儿垂下眼,她正着衣襟,并未抬头:“那你就去试试吧。” 灵玥怔住。 “母妃不能帮你,否则陛下定会以为裴氏插手其中。” 这点灵玥早就料到了,她也从没想过要将舅舅家拖下水,她正要点头,却听裴桓儿又十分平静地说道:“但母妃也不会阻你。” 灵玥愣愣的看着裴桓儿。 裴桓儿抬起头,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你是陛下的亲女,陛下不会对你苛责。你大了,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了,这样很好。去做吧,成莫骄,败莫馁,母妃和你舅舅总归是能为你托底的。” 这是裴桓儿第一次如此肯定灵玥。 也是她第一次说出如此坚决地要为灵玥托底的话。 以往。 裴桓儿总是如履薄冰,她从不仗着出身裴氏摆架子,待宫人也一向宽和公正,她不会折了裴氏的脸面,更不愿自己的所作所为连累到蒸蒸日上的裴氏。 所以,对待自己的一双儿女,裴桓儿总是告诫又告诫,她不允许她们做什么都指望母家、指望舅舅会为他们收拾残局。 可这一次。 裴桓儿只要一想到她的女儿竟如此的孤立无援、才不得不用和亲做筹码去换取自己想要的时,她的心尖就顿生刀绞之痛。 是她这个母亲的错。 便是如今,为防景昭帝猜忌,她也无法给到灵玥任何助力。 灵玥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启唇:“母妃……” 裴桓儿摇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严肃了:“不要哭。” “灵玥。” “前朝不是后宫,既然你要走出去,那就改掉落泪的习惯。官员们不泪洒大殿时,你也绝不要落泪,不要让人瞧不起你,不要让人瞧不起你父皇、你舅舅。” 女娘为什么总是被批判脆弱。 因为她们的情感充沛。因为她们天生就有了一颗愿意共情他人的柔软心脏。这绝对不是错误,更不是女子的累赘。 可诡谲的朝堂不需要。 在无力更改规则之前,想要立足首先要做的就是融入进去,此后才敢谈更改。 灵玥飞快的眨着眼睛,硬是将泪意压了下去。 “是,女儿明白。” 她点头,坚定而果决。 裴桓儿也点头:“好。” 她起身决定离开,离开之前,她也并没有说什么或是鼓励或是贬低或是劝解的话,她只是很轻的拍了拍灵玥的肩。 灵玥的眼泪又差点压不住了。 真的不是她想哭,而是有些时候的情感真的太强烈了,她控制不住啊。 当然。 控制不住的也不只灵玥一人。 只需看一看景昭帝就知道,这是遗传。 - 次日。 灵玥告病了,并未出席最后一日的寿宴。 没有那么多事啊人啊的打扰,景昭帝总算过了一日安静又祥和的寿宴。 宴席终了。 景昭帝将三位皇子叫到乾清宫。明叙他们几人也从景昭帝那儿知道了灵玥说的那些愿意和亲的话。 听完之后,三人各有百态。 明叙眼圈通红。他知道这是妹妹的选择,也知道父皇在其中定有他自己的决断,这是他们父女心照不宣已然促成的定事,但这也不并不妨碍明叙为灵玥感到可惜。 明峭比起伤心,更多的是愤怒,愤怒姐姐不相信他们。他回来想了又想,想硬着头皮去找景昭帝,替灵玥拒绝和亲,但这也被灵玥派来的女官急匆匆拦下,明峭又去和灵玥大吵了一架,姐弟俩不欢而散。 明曦的话。 她只是惊讶而已。 她惊讶的是,原来大姐姐也想入朝吗。 至于用婚事去换取什么的,明曦并不觉得这很稀奇。她知道交易,她也知道这样的交易成立在双方都愿意的基础上。 既然大姐姐是愿意的,那她并没有资格说什么。 人各有志。 明曦并不认为灵玥是在和她作比较,也不认为灵玥这么做是不对的、是愚笨的,这已经是大姐姐能够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至于为什么这是最好的办法,明曦也知道。 你能指望一个被偏爱的孩子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被偏爱吗,不可能的,是个人都会感受的到。 明曦知道父皇为什么答应,也知道父皇为什么不强硬阻止大姐姐。 是因为她。 是因为父皇需要大姐姐做出这样的‘牺牲’,因为父皇想要借此让她的将来更平坦。 那明曦愧疚吗。 也还好吧。 她认为自己得到的机会并不是剥夺灵玥的机会而来的,她得到的只是父皇愿意给她的,这些东西就算不给她,父皇也不一定会给大姐姐。 所以明曦不能愧疚。 因为她和灵玥要争抢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东西。 大姐姐争得是父皇给予的权。 而她要争的—— 是能够自由将权利给予他人的那个‘权’。 …… 出乎意料。 明曦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 以往都能够快速入睡的她却翻来覆去了许久都没有一丝睡意。 她抱着软枕坐起,颀长的眼睫低垂,明曦借月光盯着锦被上的绣样出神,她似乎想了什么,也什么都没想。 三更锣响后。 明曦才回神,她重新躺下,沉沉睡去。 …… 天亮了。 李嬷嬷轻手轻脚的端着盥洗用的铜盆和绢帕走进明曦寝宫,她走到床榻边,正要轻声唤醒明曦。 忽然一顿。 李嬷嬷轻笑了声,而后才唤道:“殿下,醒醒,该去上学了。” 明曦迷迷糊糊的点头。 “好,我醒了……马上、就起。” 李嬷嬷应了声好,将明曦今日要穿的衣裳放在榻边,又轻悄悄的退出了屋内。 这日。 李嬷嬷和王府的老人们一块做活计时,随口吩咐道:“今日起,给殿下守夜的宫人再加两人轮值。” “咱们三殿下还是个孩子呢。” “大抵是昨儿夜里睡不着觉,又不好意思叫咱们,殿下竟将静安殿下当年送他那个亲绣的布老虎翻出来捏着睡了 第236章收拾收拾飞升了 景昭帝寿宴结束后,各国使臣陆续请示回国。 轮到李卓要走时,柳德鸿奉命给他带了句景昭帝的口谕去:“选个好看些的来,丑的不要。” 景昭帝自己生的好看,他的枝君也好看,几个孩子也没有难看的。 既然如此。 魏国也该送个好看点的来,起码不能让灵玥看也看不下去吧! 李卓:“?” 不理解,但他满口答应。 废话,不答应就回不去了啊。 等李卓离开京城之后,景昭帝又派了一支暗卫小队随行潜入魏国,看看能不能弄清楚最后送来的是谁,以及魏国到底为什么突然要用和亲来换两国安邦。 不久。 赐婚圣旨也落到了杨家头上。 仍是景昭帝身边最得力的柳德鸿出宫去杨家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之皇长子叙,年已长成,德性纯良,宜择贤配。兹有阁臣杨氏之孙女,柔嘉成性,淑慎有仪,实称佳偶。特命先定亲事,待年及笄,再行大婚。尔其恪遵礼法,永承恩眷。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旨宣读完毕,杨家皆拜俯。 在祖父杨却章的示意下,杨家女娘小心的上前接旨:“臣女杨雪鸿接旨,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家人齐呼。 此后,身为第一个与皇室定亲的家族,杨却章在朝堂中的威望也高了许多,竟与周净之有了些许分庭抗礼之意。 一个未来岳家,一个嫡长子文师。 朝中,请立明叙为太子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了,或许是看明叙年纪渐渐大了该立为储君了,又或许……是有许多聪明人从明曦的豪言壮志中察觉了什么。 总之,明叙定亲后,那些请封他为太子,死谏景昭帝要早立储君的折子都一茬茬的往上送啊。 没关系。 景昭帝自有妙计应对! 又过了几日。 景昭帝直接在早朝时公开了由礼部和翰林院加急赶制而出的有关于后宫女官入朝的简单议案。 几乎是话音刚落。 整个朝堂就吵翻天了。 “陛下三思啊——” “陛下不可,不可啊!!” “陛下!请三思而后啊,女官不可复立啊——” 景昭帝一手下压,朝堂顿时寂静无声。 他这些年也不是白干的。 虽说景昭帝不喜砍人,但他也不是完全不砍人啊,真砍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在景昭帝这几年似有若无的暗示下,大家都学会了在景昭帝想要说话的时候就自觉闭嘴这一铁律。 景昭帝见他们终于闭嘴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道:“这只是一个议案,朕提出来,就只是有这个想法罢了。但还请诸位不要失了礼数,有意见、有想法一个一个的说,朕会酌情考虑。来人,着笔记下诸位爱卿所言。” “是。” 早已准备好了的秉笔官员立马坐在案牍前,笔尖蘸着浓墨,蓄势待发。 “是,臣等遵旨。” 话音落下。 周净之:“陛下,臣有一言欲奏。” “太傅请。” 周净之:“既要引女官入朝,那女官原先的品阶就该重新核定,入宫即七品实在是太高了些,这对科举入朝的郎君不公啊。” 景昭帝点头:“太傅言之有理,记下。” “是。” 秉笔官员奋笔疾书。 有了周净之开头,这下,谁也不管立不立太子的事了,全都开始讨论陛下为何突然要将女官制恢复到前朝、还有女官制到底该不该恢复,恢复之后的官职该如何划分、女官该如何选拔和考核之类的各种问题。 说着要懂礼数不吵不吵,但一讨论起来,真的很难不吵架啊。 景昭帝也懒得管,只要不动手,就算他们去了。 整个朝堂里,完全支持女官制恢复的官员不足一成。 这一成之中。 就属谢常清最为激进。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他谢氏荣光最好的延续机会啊!这还能把握不住他也不必做这个谢氏家主了! 一如当初推行女官制擢选时,谢常清把腰一叉,堂堂正正的站在了大殿中央。 来一个他斥一对,来两个他怼一群! 有人阴阳他:“谢尚书如此急切,不过是因为你家女娘今年要入宫做女官吧?如此急功近利,真不愧是户部出身。” 谢常清:“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女儿免试做官了?” “你!你狂悖!” “谢尚书,消消气,此事兹事体大,不可因一己之私就胡乱应答啊。” 谢常清:“你家没女娘你懂什么。” “……你、你是不是疯了你,区区丫头片子,嘚瑟什么?” “嗯?” 谢常清挑眉,似笑非笑道:“你家郎君能得陛下亲口封赏?你家郎君能免试入朝为官?真是抱歉,我家九娘都做到了呢。” “……” 吵吵什么? 让开!都让开!他谢家要收拾收拾飞升 第237章只是个开始 谢常清很会吵架。 户部是最能锻炼嘴皮子的地方。 他自入朝以来,除外放做官那几年外就一直在户部任职,用了二十几年才擢升为尚书。 六部之中。 当属户部平日里最忙。 吏部也忙,但他们也就忙官职考核和科考的那几个月罢了。 至于其他四部。 说句实话,谢常清还真不怎么关注。 吏户礼,兵刑工,这是大宣官场中心知肚明的一种排序,吏部掌官员升迁,当官的就不可能绕开吏部;而谢常清管着的户部则是掌财政点国库,经济是国家命脉啊,怎么可能不重要呢。 和银两沾边的活计最折磨人,既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谢常清能在做到尚书这个级别,说明他是极其能折腾的个中翘楚。 他这时也不怕得罪人了。 什么人能比他女儿入朝为官更重要?他家九娘可是天纵奇才!是三品大官的好料子! 吵到最后,都没人愿意站在谢常清身边了,他的周围莫名清空一大片。 谢常清还挺得意:“你们连我都说不过,还敢妄想能说服陛下,真是异想天开。” 众人:“……” 谢常清还不放过他们:“怎么不说话了?” “是因为你们家里没有女娘吗?” 众人:“……” 谁能来把谢常清毒哑了去啊,我出一百两。 知道和这个满脑子都是谢氏荣光的唯官僚至上者说不通,许多臣子又将目光重新投到另一位女官拥护者身上。 裴枝远正在反驳另一位官员:“……照阁下所言,女娘都是蠢钝、不堪委任的?” “是又如何!” 裴枝远看他跟看猪狗似的,他微微眯起眼:“那阁下的母亲也是如此吗?您是由愚笨、不堪委任的女子生下的吗?” 那人噎了一下。 大宣很重视孝道,不止大宣,从古至今,就没有哪个朝代是不重视孝道的呀。哪怕没有明文规定,人人也都心知肚明。 一个孝字压死人。 虽然但是。 景昭帝自己就暗戳戳弑父了,可他也绝不会任用和自己相同的人,除非对方的父母也像毅宗那么畜生。 裴枝远这样大的一顶帽子压下来,那人无论如何也不敢点头说是。 那人大声的说:“你、你强词夺理!” “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裴枝远冷冷的看着他:“我记得你,你与我同期入朝,你家老夫人早年丧夫,独你一子,老夫人一人撑起门楣,含辛茹苦的送你入学堂,陪你科考。如今,她若是听见你在朝上说的是这些话,她会如何想。” 更多的话,裴枝远懒得说。 连生恩养恩都不顾念的人,若不是二人同朝为官,像这种人一辈子也别想和裴枝远说上一句话。 那人也是脸色铁青的闭嘴了。 裴枝远也转过脸,看也懒得看那些仍在嘀嘀咕咕的人。 争论还在继续。 虞英白上前一步,面沉如水:“陛下,臣斗胆。后宫设六局一司,管的是宫闱洒扫、衣膳典仪,那是内务。如今要将她们放到前朝,与男子同堂议政,这……这成何体统?” 就算有古制,那也都不知多久以前了。 既然会被淘汰,就说明这制度定然有不合理之处,既然不合理,那为何要多此一举的恢复呢? 有人附和:“虞大人说得是。开了这个口子,日后后宫干政、外戚擅权,岂非防不胜防?” “都先记下吧。” 景昭帝端坐御座,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是!”秉笔官员手都快写飞起来了。 齐舒堂也从队列最前沿走了出来,他躬身:“臣以为,此事务须慎重。朝廷官职,品级、俸禄、考成、升迁,皆有一套章程。若将女官纳入,是另立一系,还是混入现有官制?若混入,则女官品级如何定?考成谁主?若不混入,则她们听命于谁,对谁负责?这些若不理清,恐生混乱。” 他的话说得务实,没有一棍子打死,却切中了制度推行的要害。 便有几人微微点头。 裴枝远手捧玉笏,上前几步:“陛下。” “臣以为,此事不妨先从小处试起。譬如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典籍、通政司收发文牍等职,从前便曾由女官充任,只是后来废弛。臣主张,可先恢复这些旧有之职,待运转几年,再言扩及六部。” “裴大人此言差矣!”有人高声反驳,“今日开了翰林院的口子,明日就有人要开六部的口子。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朝以礼法治国,男女有别,内外有分,岂能轻废?” “什么礼法,什么男女有别!” 谢常清第一个跳起来斥道:“自太祖立国以来,由他钦定的女官制更是在宣初时顺利推行百年,男女有别更是强词夺理,我等做官清清白白,知礼守序。你这是在说太祖不尊礼法?还是说我等官员有轻慢朝堂之意!” “这、臣绝无此意啊陛下!”那人被吓了一大跳。 双方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高。 景昭帝:“……” 都说了别吵别吵,怎么越喊越大声了。 皇帝也不是好当的啊。 就这种时候,双方都吵上头的时候,他说什么也不是,两面夹着都难受。 整整吵了一上午。 最后这事也没定下个章程出来,景昭帝听得头疼,干脆先让他们回家仔细想想,明天再来有理有据的吵,别词穷的跟个市井无赖似的。 景昭帝觉得。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在灵玥那边下定决定之前,朝上还有的吵。 这也都是后话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为即将远行的明曦准备随行的侍卫队,以及此行所需的一应事宜。 下朝后,景昭帝就拿着明曦刻的玉章开始吭哧吭哧批奏折。 午膳也推迟了些。 他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赶在明曦下学前批的差不多了,然后马不停蹄的去上书房接明曦下学。 景昭帝已经有些日子没接过明曦下学了。 所以他这次突然出现在上书房外,明曦还吃惊的叫了一声:“父皇?您怎么来了?是有事要找先生吗?” 她身后跟着的守白、宁濯也立刻行礼:“见过陛下。” 景昭帝摆手:“都起来吧。” 他转头又朝着明曦笑笑:“没有,父皇只是来接你下学。” “好呀好呀。” 明曦的眼睛一瞬间就变得亮晶晶了,她小跑到景昭帝身边,和他并肩行走。 景昭帝:“曦儿,你今日的课业多不多?” “嗯?不多。” 明曦指了指宁濯,“我午后跟宁濯一起写的差不多了。” 明曦现在一般不会将课业留到晚上,她晚上要自学其他更感兴趣的知识。 “好。” 景昭帝点点头,既是对宁濯也是对明曦说:“走,朕带你们去禁卫营房挑人去 第238章挑人 禁卫营房。 明曦听景昭帝提起过,这是专门给禁军住的,禁卫军的士兵在这里生活、训练。禁卫营房有着非常严格的出入制度,除了皇帝或者是带有皇帝御令的人,其余人一律不被准入。 皇子则更会被警惕。 所以,哪怕在宫里待了好几年,明曦也没有去过那儿。 景昭帝也不怎么和她提起。 现在怎么突然…… “父皇,我们去禁军营房做什么?”明曦一边紧跟景昭帝脚步一边问他。 宁濯也好奇的看过来。 景昭帝:“当然是给你选侍卫。” 提到这儿,他的语气难免带上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埋怨。 “怎么,你们俩难不成还想一队侍卫都不带自己出去?朕可不会同意,若是不愿意带着这些禁军,那这离京也别想了。” 明曦瞪大眼睛,忙说:“不不不,父皇!我带,我带呀!” 她要科考! 她要离京! 宁濯也在一边附和道:“是的,陛下,我们不会自己出去的。” 那太危险。 若单单只是宁濯一人还好,他出去了也就出去了,他心里有数,武艺也不差,父亲也不会怪他什么,最多回来挨一顿抽。 但若是加上一个三殿下。 那绝对不行! 留三殿下独自一人出去半天都不行,绝不行,他看不见三殿下可是一定会发疯的! 谁知道三殿下独自在外的时候有没有被人欺负,会不会饿了没有点心吃、渴了没有清茶喝,还有谁知道三殿下此行都会遇见什么样的人,若是有人不长眼冒犯了他怎么办?三殿下天潢贵胄,他不会与人计较,但宁濯认为自己有义务守护三殿下的心情。 当然,他若是能和三殿下一起出去……也不能够。 宁濯认为自己的年纪还是小了些,体魄还不够强健,若是碰见百八十个歹徒,他并无把握能护得三殿下全身而退。 为此。 他也认为选禁军随行非常有必要。 宁濯远远比明曦所能想象到的极限还更加的看重明曦的个人安危。 景昭帝挺喜欢宁濯这个孩子的。 别的不说,单单就他时常提醒明曦注意安全,阻止明曦的一些危险行为,以及经常主动从明曦手中接过书匣重物之类的小细节来看,景昭帝很难对他不满意啊。 能够在他看不到曦儿的地方替他更好地盯着曦儿,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再加上宁濯这孩子耐心特好,也听话。 基本上明曦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太过危险,他还会开口规劝两句,能给曦儿选到这种伴读,景昭帝觉得很走运啊。 几个伴读里。 除去裴照惟,就属宁濯最得景昭帝喜爱。 当然。 身为被父皇和好友同时监管的对象——也就是明曦本人,她肯定就没有那么乐意了。 宁濯挺好的,就是偶尔太啰嗦。 父皇非常好,就是天天都啰嗦。 明曦如此想道。 - 禁卫营房离后宫所居是有些距离的。 景昭帝本来想让明曦乘辇过去,却被明曦断然拒绝,并表示让景昭帝也少乘辇多走路,多锻炼身体。 景昭帝:“……” 曦儿父皇只是心疼你啊! 但无奈。 明曦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底子走这么一点路完全没问题。 她小时候可能还娇气些,喜欢也享受被父皇抱来抱去,不用靠自己腿走路的日子。 但随之而来的是体弱。 大概是不足月就出生的缘故,景昭帝又舍不得她走路,基本上是能抱到哪就抱到哪,抱不动了……就没有抱不动的时候,明曦脚不沾地,年幼时常生病,不是风寒就是腹泻,动不动就得吃伤寒药。 好不容易这几年习武习的身子骨结实了些。 明曦才不想回到之前那病怏怏的状态。 她非常需要强健的身体,不然每次一想做点什么,一累着就容易生病,一病了就耽误事儿,这多浪费时间呀! 她可不想将时间都花在生病上。 说离得远其实也都是在宫里,一行人加快步子,很快就到了禁卫营房。 还未走近。 明曦就听到了里面此起彼伏的呼号声,她瞪大眼睛,仰头看向景昭帝:“父皇,他们是在训练吗?” 喊的好大声,比二哥的声音还大。 景昭帝:“这个时辰……好像是练兵的点儿,走,父皇带你进去看看。” 到了营房门口。 守在营房外的两列禁卫军一看到景昭帝明黄色袍服,就齐刷刷的下跪行礼:“见过陛下,陛下圣安!” 景昭帝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平身。” “谢陛下。” 禁军统领早就得知了今日景昭帝要来挑人的消息,他也早早的候在了禁卫营房门口迎接:“陛下,已经准备好了。” 景昭帝:“好,带路吧。” “是。” 禁军统领是新换的。 之前毅宗任用的那位虽也很有眼力见,也是头一个当众承认景昭帝继承毅宗身份的臣子,但景昭帝还是不会用他,他早早地将人打发出禁军了。 他怎么可能放心用毅宗的禁军统领。 就算再直臣,景昭帝也绝不会用。人心是多变的,禁军统领一职是守卫皇室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放着心腹不用,去用一些只会效忠天子的臣子做什么。 毅宗那是无人可用才会如此。 景昭帝才不,他有的是心腹,也有的是可信任的臣子。 虽然他会经常性的怀疑臣子有异心,但在试探和确认之后,他也会心无旁骛的继续任用对方,很矛盾,却格外的契合正常臣民的需求。 景昭帝就是这样。 只要干得好,对他无异心,他就会一直重用你。 这可比很多喜怒无常、仅凭喜恶行事的君主要好多了。 而明曦。 她的信任总是比景昭帝要稍多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些罢了。 她不算疑心甚重之人。 但她是唯聪慧、唯机敏、唯谋略至上主义者。 她实在不愿降低自身水准去同太过愚笨的人接轨,这太有损她的头脑还有时间。 当然。 普通人也很好,她非常愿意将普通人护在身后,她愿意接受他们的崇敬和瞻仰。 只是明曦不需要普通的手下罢 第239章看眼缘吧 禁卫营房里也配备了专门的演武场。 演武场中,站满了小一百来号整装待发,神采奕奕的禁军们。 禁军选人,首要的是武艺,其次便是容貌端庄,禁军很多时候都会围绕在陛下身边起到一个装饰威慑的作用。 所以,大部分禁军都是个高腿长,身材匀称健壮的模样。 明曦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她慢慢落后几步,回头问道:“守白,你小时候是在这儿训练的吗?” 守白摇头:“不是的,三殿下。” 他那时候的环境哪有这么好啊,一个月能见两三次光亮就不错了。 明曦眨了眨眼睛。 “好喔。” 景昭帝在前面喊她:“曦儿,过来选人。” “来啦。”明曦小跑上前。 她之前一直都觉得守白的功夫很好,他可以连着蹲几个时辰的马步都不见一点儿汗,也可以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任何明曦让他去的地方,只要守白不愿意,他甚至可以一直不被人发现。 明曦以前还挺想跟着守白学功夫来着。 但守白婉言拒绝了她。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明曦不要吃一些无意义的苦头,也是为了让明曦能够自由地去做想要做的一切。 他怎么可能答应如此残忍的教导明曦。 暗卫和禁军还是不太一样的。 作用不一样,归属也不一样,训练方式也不一样。 例如守白。 他是景昭帝花了好几年时间专门培养给明曦驱使,很多训练时的细节都是为了更好的契合明曦的习惯,知黑也是如此。 他们都是暗卫营里教出来的。 但暗卫这种,贵精不贵多。 守白十一二岁时就出来跟在四岁的明曦身边了,除了陪伴明曦的时间,他偶尔也会回暗卫营里继续学习,当然,他离开明曦身边时都会有景昭帝派来的暗卫和他换班。 同时。 守白也听说,陛下似乎又在给三殿下挑人了。 大皇子殿下那边除了知黑,去年又送去了一个,毕竟大皇子快要封王了,他也该多些人驱使。 而三殿下这边,本来也没那么急的。 是这次三殿下要离京科考,陛下这才催着再送个人来承乾宫。 守白原以为多来个同僚就够了,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要再添一队禁军给三殿下,不是守白说他,这实在是……很出格的。 禁军的天职是护卫皇帝。 这和暗卫护卫主子的天职有些类似,但暗卫的主子可以不是皇帝,禁军的效忠对象却必须是皇帝。 今日,景昭帝这种让明曦随意挑选禁军的行为,想也不用想,依旧是在那些酸儒古董的暴怒点上来回蹦跶啊。 守白想过,若他是大殿下的暗卫,定然会为大殿下感到不值。 但,太可惜了。 陛下偏爱的是他的三殿下啊。 这还有什么不值的,值爆了,值得要命好吗。 - 景昭帝前几日就开始让禁军统领提前挑人了。 要武艺高强,最好是能一拳撂倒熊瞎子的;要忠心耿耿,最好要家在京城的,要父母健在的,不在的怕捏不住人;要相貌端庄但不能太出挑的,端庄是为了明曦的眼睛,不要出挑的是为了他自己的心脏;要年纪不超过三十的,郎君三十就没劲儿了,反应力也大不如前,不能很好的保护他的曦儿…… 诸多要求,其中不乏无理至极的。 但禁军统领还是尽可能的做到了,做臣子就这样,无论陛下有多么奇怪的要求都必须满足,不满足,不满足掉的可是他的脑袋。 最后。 数千名禁军中,挑出了这么寥寥百人不到。 景昭帝粗略的扫了几眼,也没说满意不满意,而是低头去问明曦:“怎么样曦儿,去选选看,尽量选出二三十人来陪着你一同去。” 他又补上一句:“选不出来也不打紧,父皇过几日再挑挑。” 在景昭帝看来,明曦必须要慎重慎重再慎重的挑选,若是有她瞧不上眼的也很正常,她拥有的就是最好的,她选不出来,那就是这些人还不够好。 他自会再去为她寻来更好的。 “好。” 明曦闻言,走到第一纵列的禁军前面,她一个个慢慢的看了过去。 她也没亲自选过侍卫,也不知道这些人武艺如何,但父皇既然让她在这之中选,那说明这些人的武力绝对足够高。 武力够了,剩下的就看眼缘吧。 宁濯和守白紧跟在明曦身后。 明曦没什么选择困难症,她大概清楚习武之人的体态,所以她选人时,也会格外注意那些瞧着就更有力气更聪明的禁军。 明曦带着宁濯他们穿梭在禁军队列中。 不一会儿。 明曦出来了,她没怎么犹豫,一口气就报出了自己要选的二十人的站位:“……第四纵列从左往右第七个、第六纵列从左往右倒数的第一第二个。” 景昭帝听完,点点头:“被三皇子叫到的都上前来。” 哗啦啦的。 二十人立刻整整齐齐的出现在了队列最前沿。 明曦又是慢慢的看过去,最后满意的点点头:“对,就是他们这些人。” 她倒不是刻意去记录人的长相,只是这脑子会自己记忆啊,看一眼就很难忘记,明曦想不记住都难。 景昭帝也细细的看这些被选出来的禁军。 最后,他沉默了。 景昭帝一脸深沉的看向脸上带笑的明曦。 不是。曦儿。 你真不愧是朕的女儿,也真不愧是枝君的女儿、是叙儿的妹妹啊。 他们一家人真是如出一辙的看脸。 就明曦选出来这二十人吧,那可真是肉眼看见的俊啊,和后边站着的禁军形成了略微鲜明的对比,真难为她能在这百来号人里精准的挑出这二十个最好看的。 眼缘=脸。 景昭帝不由得有些庆幸。 还好,还好他提前吩咐过不能带太过好看的来,要不然,明曦肯定得给他选出一支能被花果掷车给砸死的‘仪仗队’来。 明曦选完了人。 又见景昭帝半天盯着人看不说话,她有些疑惑:“父皇怎么了?是儿臣选的不好?” 景昭帝回神:“不,也不算。” 他轻咳一声。 “好了,就选二十人吗?”景昭帝有些担心,“此行路途遥远,你只带二十人离京,会不会太少了些……” 明曦:“……” “可是,父皇。”她很无奈,“除了这二十位禁军,您已经往承乾宫送了很多人了啊。” 明曦掰着手指开始数。 “管事两人,还要加上李嬷嬷,负责驱车、搬运、守夜的仆从十人,厨役三人,侍女也有七八人,还有明面上的侍卫数十人,再加上这二十禁军……” 零零散散算下来。 明曦此行估计都有百人随行了。 这哪里像是隐姓埋名去科考的啊,找个地方占下来当山大王都绰绰有余了。 明曦:“父皇,儿臣是去考试的,不是去霸占贡院的。” 景昭帝讪讪一笑。 说实话。 要不是明曦强烈要求不能再加人了,景昭帝还想再往她的队伍里塞点呢。 曦儿。 父皇不放心 第240章“你不准定。” 最后。 在明曦的强烈意见之下。 景昭帝还是没能拗的过她,甚至连之前给出去的人也都被退了些回来,当然,退回来的无一例外都是较为不起眼的。 景昭帝沉默不语。 曦儿啊。 你这毛病是哪儿冒出来……不对,她小时候看宁泓铮好像就这样了。 经常一盯就盯半天,盯得人宁泓铮几次委婉的向景昭帝表示三殿下的目光太灼热,景昭帝还乐呵的以为人夸他孩子眼神亮呢。 好吧。 明曦的确不是现在才开始注意美丑的。 她从小就认为自己生得好看,也知道父皇当年是人人都夸的俊郎君,还有宫里的一些女使见到二哥哥时会脸红…… 以及。 这两年渐渐在京中有名起来的宁濯。 宁缊已经定亲了,听说年底便要成婚了,宁濯还提前向明曦请了假,他要陪他大哥去女方府上接亲。 明曦也挺想去的,她还没见过成亲呢。 但她一去,宁家难免要不自在,宁缊哥和那位女娘最重要的大日子也会被她夺走关注。 明曦最后决定还是算了。 不过。 她可以和大哥一起给宁缊送贺礼去,这样也彰显重视,合理。 很多人都在定亲,成亲。 比如大哥,宁缊哥,还有二哥的伴读齐琼英…… 姨母说大姐姐也该定亲了,大姐姐之后便是二哥,等二哥定下再过一两年就轮到她了。 可是。 明曦还没想过到那时候她是该定个女娘,还是郎君呢? 定女娘,耽误了人家一生。 定郎君……除非她不藏了,否则郎君是不可能定的下来的。景昭帝出面也没用,哪家肯让大好儿郎明目张胆‘嫁’皇子啊,除非不在京城混了。 好吧。 明曦觉得她大概会很晚很晚很晚才定亲了。 大哥他们定亲之后就会封王出宫建府,他们会住到宫外去,大姐姐也会建公主府,不能每日回宫,她再也没有办法每天都见到哥哥姐姐们。 她有一点郁闷。 尤其在宁濯说起他过两年也许也会定亲之后,明曦的郁闷简直达到了顶点。 明曦:“你不准定。” 她都没法定亲,凭什么宁濯要先定亲、成亲、然后头也不回的出宫。 这不公平。 宁濯愣了一下,他端详了一下明曦的神情,确定明曦是认真的之后,宁濯久久的思索了一会儿。 他点头:“好。” “我回家让我母亲不必再为我寻了。” 他没问为什么。 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反正。 他也不是很想成亲,成亲就要出宫,没有办法和殿下继续一起做课业、下棋、念书写字……这么想想,不成亲才最好啊。 宁濯年纪也小,他对这些本来就没什么想法。 休沐日回家后跟周敏一说,周敏答应之后又多问了一嘴,得知是三殿下的意思之后,周敏也愣了很久。 夜里。 周敏和宁泓铮两人琢磨了半宿这会不会是陛下借三殿下之口让他们暂时留一留老二的意思啊……或许是宁濯的婚事陛下要亲自做主呢? 两口子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全由陛下做主吧! 此后。 不论是谁来打听宁濯的亲事,周敏都笑着一口回绝了,一点余地都不留。 虽然但是。 被误会插手臣子家事的景昭帝什么都不知道。 …… 明曦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几日后。 她的时间不多了,要赶在月底参加第一场县试,而景昭帝最终为明曦选定的考试地点是江都。 这是关荣禾的建议。 江都地处南方,经济繁荣的地方匪徒总没有人烟稀少处那么猖獗,而江都距京正是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再加上江都不远便是金陵、临川,这一片的文人遍布,少年英才数不胜数,年龄偏小的明曦、宁濯二人混迹其中也不突兀。 而经过金陵一事,南方的郡守几乎都清洗了一遍,如今新换上去的也都处于兢兢业业、不敢为非作歹的时候。 这样,明曦的身份就能较为妥善的瞒住。 只是…… 关荣禾直言:“江都学子众多,比之临川也不相上下,如此一来,三殿下想要考中的几率……便会小一些。” 闻言,景昭帝倒是有些不愿了。 他不想给明曦太大压力是一回事,但这和他想不想要看到明曦大放异彩又是另一回事了。 说科考公平公平,其实也是看地区的。 千人中考出来的头名,和数万人中考出来的头名,到底是不一样的。 景昭帝不愿,但明曦才不惧。 明曦:“就江都吧,我去江都。” 说这话时,明曦脸上闪过的是十分兴奋的神采,全然一点惧怕担心也无。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考过试了。 她其实也很期待和人交锋。 总是无人比较就会原地踏步,明曦好就好在身边还有个宁濯跟得上她的思路,可以和她一起探讨课业,在好友的陪伴下,她对学识的追求依旧热情。 只是。 跟同一些人比总是会腻的。 明曦腻了。 她需要更新鲜的刺激,她迫切的需要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天地,也见识见识外面的人。当然了,她也想让别人见识一下她的厉害! 为什么要内敛,为什么不能展示优点。 明曦不愿将自己的珍宝藏得严严实实,她是个大方的孩子,她坦然的展示着自己的聪颖过人,也从不认为表现自己是错误的。 要说没有信心。 这不可能。 明曦百分之一百的信任自己。 这份信心,来源于所有宠爱她信任她喜欢她的人。 因为得到的足够多。 所以明曦永远有着向外拓宽世界的勇 第241章她要她的人生璀璨 明曦信任自己的头脑,也信任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是积累是付出,她认为自己一定会得到回报。 天真至极。 这是因为明曦的天真一直都被景昭帝很好的保存了下来。他的确做到了让明曦的每一项努力都得到了回报,他总是会让明曦的愿望尽数成真。 别人不会给明曦的嘉奖,父皇会给。 别人不会让明曦得到的回报,父皇也会给。 别人不愿意让明曦拥有的,父皇一定会竭尽所能给她。 总之。 在明曦的世界里,她只要努力去争取过,只要她达到了普世眼中的标准线,她就会拥有回报。 而且。 明曦笑着看向关荣禾,关荣禾也垂眼温和的回以一笑。 她并不认为先生会害她。 关荣禾是对明曦学习情况最为了解的人,他既然能推荐明曦去江都,那么江都就一定是拦不住明曦的。 明曦愿意相信他。 同时也无比信任着自己。 她相信,上天不是平白无故让她记忆力超群、让她无论想不想都能够听懂许多人的未尽之意的,大概她还是个小朋友,所以总认为自己最特别。但那又怎样,总之,明曦坚定的认为自己这一生注定不平凡。 这样很好。正合她心意。 她才不想要像个普普通通的人一样过一生! 她要她的人生璀璨。 要像宣太祖,要像父皇。 要像她的名字那样灼热刺目,她要所有人都记得她,她就要过不平凡的一生! - 就这样。 明曦的离京日期和地点都定下来了。 哥哥姐姐们也都知道了明曦即将离京去科考,他们三人竟然都不约而同的来找了明曦一次。 明叙对明曦叮嘱了许多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总结一下就是遇事一切小心,万万不可意气用事,遇到不好惹的也别冒头,一切以安全为重…… 最后。 明叙问了一句话:“一定要去吗?” 正在清点要带衣物的明曦顿住,她转头看向明叙,将大哥脸上的犹豫、惆怅、以及那点似有若无的焦虑尽收眼底。 明叙说:“曦儿,就算你不去,父皇也一定会同意你入朝的。” “当然,大哥也一样。” 他这句话是真心的,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明叙掏出这样的真心了,唯有明曦。 可明曦却笑了下,然后她坚定摇头:“我要去。” “大哥。” 明曦现在不怎么叫明叙大哥哥了,叠词称呼的出现频次随着明曦的长大而渐渐减少。 这并不是亲情在消退。 而是明叙在明曦世界里的比重在渐渐减少。 情分当然不变,但随着年岁渐长,更多的东西也加入了明曦的世界,于是她的世界开始拥挤,她的选择也不免成为了‘修罗场’。 选择某一样,必然会伤害到另一样。 明曦并未逃避明叙的眼睛,她永远坦荡荡,她对家人永远直白不拐弯也不退让: “我知道父皇和大哥都会允许我入朝。” 我知道你们都爱我。 “但我不想要你们的允许,我需要自己的允许。” 当我达到我认为的标准之后,任何人的允许都不过只是锦上添花,一切的源头是只是因为我做到了。 “大哥。”明曦低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好意’。 但她既然已经决定了,当然就不会接受任何‘竞争对手’的好意,这些好意都是需要回报的,明曦不愿意用任何形式去还,所以她干脆不接受。 明叙听完,他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那点焦虑也被他很好的收起,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点如释重负的神情。 明叙:“嗯……不客气,曦儿,你这样也很好。” 他笑了笑。 又像少时那样伸出手,指尖轻柔又珍重的在明曦的脸颊上轻轻的蹭了一下。 “早些休息吧,大哥回去了。” 明叙离开了承乾宫,明曦的手却在他轻抚过的地方停留了很久很久。 大哥啊。 大哥哥。 明峭依旧风风火火。 一日下学后,他人还未至,声音先到:“曦儿!快来,看看二哥给你带了什么!” 明曦急匆匆的迎了出去。 “二哥?” “这儿呢!” 明曦刚走近,明峭哐当一下将他亲自扛了一路过来的大包裹放下。 他蹲下身,开始得意洋洋的为明曦讲解: “看这个,这是我问齐琼英要来的锦被,他母家有一片桑山,这是今岁蚕丝制成的新被,又轻又暖和,你记得带上;还有这个双头铜壶,是我让工部新做的,里面可以分开存两种喝的,你可以存清茶和蜜水;说到蜜水,铛铛!岭南的蜜浆,还有舅母家的春茶,都在这儿了,你都带上吧……” 明峭说了许多,明曦脸上的表情也由无奈渐渐化成了无措。 她原先是站着看的,不知何时,她也渐渐的蹲了下去,她自然地紧挨上二哥,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好啦,大概就是这些啦!” 明峭说完了。 他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角,顺手又将弟弟从地上拉起来,也替他拍了拍身后沾了尘土的衣裳。 明曦仰头看他,喉间几度翻滚:“二哥……怎么忽然送我这些?” “嗯?因为你要出发了啊。” 明峭:“我去问了表哥,他说贡院里的条件不太好,我一听就觉得那里头肯定很脏很乱很差!你和我一样,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去了贡院吃不好睡不好可怎么办啊?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帮你啦,干脆就把这些东西送给你好了。” 说完。 明峭还很是遗憾的拍了拍明曦的肩膀:“唉,你真是想不开,咱们这身份想入朝,去考什么科举呀?求母妃、舅舅,再不然求求父皇,哪一个不比你出去吃苦来的要快?” 明曦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她正想开口解释什么。 可明峭又不听她说话了:“当然啦,我也知道你这人从小好强。” 明曦愣住。 明峭:“你不像我和大哥,我们都没你有本事,我们没胆量出去和那些人比,所以啊——” 明峭笑了。 他的眉眼舒展,是个极其爽朗的笑容。他又重重的拍了一下明曦的肩膀,然后大声夸赞道: “明曦,你好样的!” 明峭是几个孩子里最不会念书的。 同时。 他也是几个孩子里最佩服那些能把书念好的人 第242章临行 明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匆匆赶来扔下了一枚足以炸的明曦恍然失神许久的火药包,然后又喊着忘了给他的’常胜常乐威武大将军‘喂饭了而匆匆离开。 徒留明曦一人愣在院中。 宁濯从屋内走出来,自从和明峭有了些许矛盾之后,为了不让明曦为难,他很少主动出现在明峭面前。 他走到明曦身边,将地上那个大包袱收拾好抱起,准备放到现在堆行李的那个屋去。 明曦忽然叫住他:“宁濯。” 宁濯停下,回头看向明曦。 明曦的脸上带着一点茫然,也有一点不知所措,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后悔。 她并不是后悔自己的选择。 而是后悔……后悔她之前其实并没有好好的对待过明峭,可明峭却不在意,反而大方的包容着她这么一个并不能够完全站在亲人那方的人。 可如果她想要完成心中所想,她就不能帮亲不帮理。 她选择的路已经禁锢了她的处事。她所受到的教育也完全制止了她的心软和退后。她不会偏离所愿。 明曦张了张口。 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垂下眼,摆摆手:“没事了,你先把东西放进去吧。” “好。” 宁濯答应了。 可他没有先离开,而是站在那儿思索了一会儿才终于决定要说:“殿下。” “在臣……不,在我看来,您的真心比任何人的都更难得。” 宁濯突兀的换了主语,他主动的从臣子的身份中脱离出一刻,转而以明曦至交好友的身份讲述着自己的看法。 这话题不是君臣之间该议论的。 但朋友可以。 “殿下,您不会因为二殿下之前的骄纵就忽略他的真心,您的多次制止同样也是真心袒露,这两种好,并无分别。” 他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逾矩了,说了声殿下恕罪又主动抱着东西离开了。 正如宁濯所说。 换个旁人来,再骄纵桀骜又如何,明曦管都不会管。 她总说自己站在对错那边。 可她还是一次次的去纠正明峭的错误做法,企图将他带回正确的道路上,这样的纠正也是在付出时间,也是在交付真心。 明曦想了一会儿。 她决定——过去就这样了,以后吧,以后她会尽量对二哥多点耐心的! 此后。 明曦也无数次后悔自己当下的这一决定。 原因无他。 实在是二哥真的太太太能折腾了啊!! …… 明曦原以为灵玥不会来。 因为明曦一直感觉得到,灵玥是哥哥姐姐里和她相处最为别扭的一个。 她们有过关系和缓的时候,比如女官擢选的那段时间。 但随着灵玥的年岁增长,她对待三个兄弟的态度就越发别扭了起来,她总是将人向外推,她一头扎进了她的宫正司里,她不管不顾,她如此执着。 明曦察觉到了那点微妙的嫉妒。 但灵玥并非是嫉妒她一人,她似乎嫉妒着的是所有郎君。 明峭甚至也抱怨过姐姐越来越不理人了,明叙则认为妹妹是年纪到了在避嫌,他们都不明白灵玥的嫉妒来源哪里,可明曦明白。 同为女娘。 她完全明白。 她完全理解灵玥为何这样。 明曦接受了的,她接受灵玥对自己的不热情,也接受灵玥时不时冒出来的嫉妒情绪,因为在嫉妒过后,灵玥的眼里也充满愧疚和懊恼,她本心并不想迁怒她的兄弟们。 明曦知道这不怪她的大姐姐。 但这也怪不了她。 甚至。明曦无法劝说父皇对大姐姐再上心一点。 这并不是她能够改变的事实,这是父皇自己的决定,只有他可以决定将自己的心意偏向谁。 再加上灵玥这次主动提出要和亲然后入朝推行女官制,明曦也坦然接受了未来她将会和大姐姐的渐行渐远的事实。 所以她没想到,灵玥会来送一送她。 灵玥是掐点来的。 赶在明曦出发的前一日,赶在夜里明曦入睡之前。 和同胞兄弟相反,灵玥来的静悄悄,她没有进寝殿去寻明曦,只是让宫人通报后就静静的坐在承乾宫正殿等待。 明曦披着外衫出来,尽管宫人已经报过了,她还是流露出了一点惊讶:“大姐姐,你怎么……” 灵玥笑了笑:“我来送你。” 明曦顿住,然后飞快地扬起一个笑:“谢谢大姐姐。” 不论出于何种缘由,只要灵玥来了,明曦的的确确就是很高兴的。 灵玥点头:“怎么样,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宁濯陪你去?” “对,他陪我去,还有守白、李嬷嬷,他们都会陪我去。” “嗯。” 灵玥呢喃道:“还有守白啊。” 守白,知黑。 只有大哥和三弟才有的暗卫。 大哥最近身边还多出一个叫秋杀的,平日总和知黑站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父皇给的。 灵玥这次的停顿略长了些,明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也没说话。 姐妹俩双双沉默良久。 灵玥:“曦儿。” “嗯。”明曦并未停顿的接上,她看着灵玥。 灵玥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慌,她薄唇微微颤抖:“……你觉得,姐姐是不是做错了呢。” 明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没等她回答,灵玥却像是忽然从恍惚中惊醒:“不,没事,没有什么。你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正在思考回答的明曦没来得及拦下灵玥,她几乎是提起裙摆在小跑了,仿佛这承乾宫是龙潭虎穴。 明曦又是半宿没睡着。 - 第二日明曦临行前,姐妹俩才又在午门口见了一面。 明曦非常平静的和哥哥姐姐、还有姨母告别。 为什么没有景昭帝呢。 因为景昭帝今天罢朝了。 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他要一路送明曦去京郊,这消息是绝密。 但少数朝臣还是知道了的,比如裴枝远,他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也没什么大反应,这很正常,尤其放在景昭帝这人身上格外正常。 没办法啊。 谁让小外甥是陛下亲手带大的 第243章春生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 景昭帝一路将明曦送到京郊还嫌不够,若非负责此次护卫陛下的宁泓铮再三劝阻,再加上明曦也让他不要送了,否则,景昭帝还想再陪着南下一段路。 惜惜临别前。 景昭帝的眼眶红的让人无法忽视,他捧着女儿的手,说不出话来。 明曦见他这样真是无奈万分。 她下令让所有陪侍的人都出去,离父女俩的马车三丈远,只有景昭帝和明曦二人留在马车中。 景昭帝声音低哑:“路上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的,父皇。” “此行路途甚远,不要轻信任何旁的人,你只需信任父皇留给你的身边人。” “好的。” “银两不够就去钱庄取,父皇的印信在那个早就给了你的匣子里;路上的驿站父皇都提前让人去打点过了,你叫人拿着路引去,自会有人来接你;若是有人不长眼惹恼了你,你可以自己瞧着办,但尽量多顾着些自己,父皇只盼望你能平安归来……” 景昭帝说了许多话。 明曦一一应下:“好,是,我知道啦。” 她也一遍遍的重复着: “我会努力花钱的,不会给父皇省钱的,也不会相信别人,我只相信宁濯和守白,还有嬷嬷,哦对,还有春生……” 春生是景昭帝新送来的暗卫。 明曦第一次见春生,丝毫没有发觉她是个女娘,直到她开口之前。 春生和明曦一样,都是惯常做郎君装扮的,她还会伪音,偶尔,她也会换回女装陪侍在明曦身边。 春生头一次穿女装的时候吓了守白一大跳。 但很快也调整过来了。 守白不以为然,暗卫营里也是有女娘的,甚至有不少厉害的暗卫都是女娘。 很意外吧。 在朗朗清明的天下,女娘竟然无法做的比郎君更好;可在暗流汹涌、法度残忍的暗卫营里,女娘的许多训练成绩却比郎君要优秀。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在暗卫营里没有性别之分,只有死人和没死的人。 守白和春生私下打了一场。 春生赢了。 春生笑着说守白这个中途出营的半吊子是在外面过的太滋润了所以才打不过她。 守白说还好他很幸运。 春生就不说话了。 她又把守白打了一顿,因为她也认可这小子的确幸运。 他们俩都是明曦的暗卫,是日夜要陪侍在明曦身边的,这就导致宁濯也有点不自在。 他跟在明曦身边很久。 他从没见过能靠明曦这么近的女娘,明曦甚至允许春生替她更衣洗漱,比李嬷嬷还更亲近些。 别说李嬷嬷嫉妒了,宁濯都快要嫉妒了。 但这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 春生是除了景昭帝之外唯一一个也知道明曦是女娘的人。 景昭帝很早就在培养春生,大概比守白还要早些,春生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日后的效忠对象是谁,出于一些需要,景昭帝并没有对她隐瞒明曦的身份。 因为。 明曦需要一个有经验的领路人。 无论是帮助明曦更好的女扮男装,亦或是一些女娘才知道的常识,已经十七八岁的春生都可以教给明曦。 当然。 景昭帝也有完全的把握让春生不会泄密。 说到春生。 景昭帝不免又再度叮嘱明曦:“户籍文书一定要收好,上面的信息也背下来,到时候填亲供时要用,还有,每次入场时要搜检,不要担心,春生会帮你的。” 春生不止会伪音,在景昭帝的安排下,一切能令她或者别人更像郎君的手段她都学了。 景昭帝很早就在为明曦准备了。 他想过很多条明曦能走的路。 其中,一辈子女扮男装也是一条路,春生就是为此准备的。 他只是没想到,要启用春生的时候竟这么快,用途还是帮明曦隐瞒身份进入科举考场。 明曦点头:“好喔。” 她瞥了眼马车外的天色,转而催促景昭帝:“父皇,你快回宫吧,不要担心我,我每旬都会给您写信的。” 景昭帝差点气笑了。 这小妮子,怎么达成所愿的第一件事就是赶他这个父皇走啊,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但他也没办法。 谁让这孩子是他的心尖尖呢。 景昭帝只能重重的拍了拍明曦的手,提出自己的要求:“每旬不够,三日一封。” “……三日啊。” 明曦犹豫片刻,答应了下来:“好,我会努力写的。” 在和父皇独处的时候,明曦很少自称儿臣,她不怎么愿意仅仅将自己看做臣子,她是父皇的女儿,当然是做女儿在先才最好。 得了明曦三日写信的保证。 景昭帝这才依依不舍的出了马车,骑上高头大马,停留在原地目送着明曦的车队走上官道,然后一点一点的,消失在官道的远方。 景昭帝回宫了。 明曦离京的第一旬,他的行事还算正常,朝会也能正常的开下去。 明曦离京的第二旬,景昭帝的状态就有点凶残了,早朝时经常骂人。 明曦离京的第三旬……不多说了,景昭帝已经进化到一种逮谁喷谁的状态了,还是裴枝远、周净之、齐舒堂等人联名上书,恳请陛下保重身体休沐几日,朝臣们战战兢兢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景昭帝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但这又能怎么办! 他就是很担心明曦啊。 之前明曦小时候第一次去崇文馆上学时,景昭帝就有过一日的分离焦虑,但那时还算可控,起码景昭帝知道明曦一直待在崇文馆里,在京城里,在他时时刻刻能赶到的地方,是可控的。 而现在。 明曦的确没失约,信隔三岔五的来,但自从上船后就不怎么寄信了,景昭帝非常非常担心。 鞭长莫及啊。 景昭帝每夜每夜的睡不好觉,他现在多了个做噩梦的毛病。 他偶尔会梦到明曦孤零零的走在一条路上,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吃的喝的都没有,累了渴了都只能小声喊父皇,大眼睛里包着一汪眼泪。 这给景昭帝吓得啊。 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下去了,他甚至差点就想罢朝出去几月陪明曦考试了。 但—— 出于那点他永远也无法放下的对大宣的责任心,景昭帝不会做逃兵,任何理由都不会,他无法丢下大宣去满足自己的私欲。 到这种时候。 景昭帝又开始唾弃自己,当初还说什么是为了家人才争权夺利的,其实现在想来,他只是单纯的利欲熏心。 他不该用家人做借口。 但剖析无用。 决定也无从更改。 为了达成明曦的愿望,景昭帝必须要接受这种分离带给他的辛苦,一切为了明曦。 而明曦本人。 她已经从陆路转水路有一阵了,大约还有几日就能到扬州码头 第244章江南啊江南 运河之上。 明曦等人雇了一条大船和几位船夫,他们自京都沿河一路南下,正值丰水季,河流急洵,因此,他们抵达江都的时间会比预计的要早几日。 运河夜里是不行船的。 怕夜黑看不清路,也怕撞了别的船。 春生端着一碗熬了半日的温热肉粥,敲响了明曦的门:“郎君,嬷嬷说喝些粥能舒服些。” 自离京之后,明曦让所有人改口喊她为三郎君。 她又用回了未满月之前的称呼。她满月宴时就被封为安平世子了,三郎君这称呼只跟了她一个月。 明曦闷闷的声音从里间传来:“端进来吧。” “是。” 春生推开门,将肉粥放在桌上。 明曦正恹恹地仰面躺倒在榻上,她懒洋洋的起身,又慢吞吞的坐在了桌子边开始用膳。 她从上船那天就这样了,晕船,但不怎么吐,就是人困乏没力气也不爱吃饭。春生学了医,便开了些开胃的药方给明曦,这两天路过码头时停了会儿船,侍卫下去将药都抓了上来,这几日都在吃药,现在才算是胃口好了些。 比起明曦,宁濯才更是吐得不知天昏地暗。 他那边的情况就严重多了,随行的太医去看了之后,除了开药已经用上针灸了。 也不止两位小主子。 这一行人都是北方人,这小半月船坐下来,脸都白了不少。 唯一好些的也就本就身体强健的禁军们还有自幼受过训练的守白和春生。 李嬷嬷年纪大了,也得针灸。 太医就这样早上扎宁濯,下午扎李嬷嬷,夜里还得给自己也扎几针才能睡下。 明曦舀了一勺肉粥,尝尝味道之后问:“宁濯吃了吗?” 春生:“宁郎君吃过了。” “他好些了吗?还是起不来?” “起来了,这两日用膳都没让守白帮忙,都是自个下来坐着吃的。” “那就好。” 明曦又问了李嬷嬷如何,春生也说都好多了。 其实晕船也就这样。 吐着吐着,就会发现胃里没东西了,没东西了,再吐也吐不出什么,自然而然就会好一些。 熬过去就是胜利。 春生开的药方很好,明曦今日的胃口终于好了很多,她一口气将肉粥都喝完,然后擦擦嘴,说道:“我想去外面坐一会儿。” 春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答应:“好,郎君稍等片刻。” 明曦乖乖点头。 春生端着东西出去,不一会儿,她回来了:“郎君,人都清过一遍了,您可以出来了。” 为了明曦的安全起见。 护卫们基本不会让她见生人,怕那些陌生人会记住明曦的相貌,也担心他们会一眼看出明曦出身富贵而起歹念。 贵族的孩子和百姓的孩子实在是太好分辨。 虽然谁都知道能包下这样一条大船的人家定然不俗,但船上无长者做主,郎君年岁又小,被记住长相并不是什么好事,既有隐患,那就提前排除。 明曦也理解侍卫们的良苦用心。 她非常乖巧的听从安排,平日里,只要不是必须出门,她就留在房里温书习字,不给任何人接近她的机会。 禁军们原先还以为这位殿下是个唯我独尊的急性子。不然也说不出要提前入朝,做第一个之类的话。 一番接触下来。 他们也彻底被明曦的乖巧聪慧所折服了。 天哪。 谁能不喜欢如此懂事又体贴下属还聪明过人的三殿下啊! 明曦也觉得这批侍卫很好带。 或许是畏惧她的身份,所以他们并不像宫里那些早已熟悉明曦的宫人一般喜欢管着她。当然,明曦并不是怪那些宫人的意思,她知道大家都是担心她才这样的。只是,明曦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很多时候,她并不想被父皇派来的宫人时刻看顾着,这让她不太舒服。 但明曦还没来得及向景昭帝表达自己的不舒服。 因为。 嘿嘿,她已经出宫啦!! 在宫外,谁也别想管着她,就连父皇也不可以! 明曦是个很乖很懂事很心疼父亲的小孩,但小孩子嘛,又有哪一个孩子是不向往完全独立的呢,更别提是一直被关在宫里的明曦。 九岁的明曦终于理解了当年八岁的明峭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出宫玩。 因为宫外是真的好玩啊! 就算是晕船也没关系,明曦特别喜欢船上吹来的清风,带着些许凉意和自由的味道。 她也喜欢沿途的景色。 南方和北方真的很不一样,尽管京都算是地处中原,景观也很别致,但南边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明曦总算明白为什么关先生总是想外放回家乡做官了。 种竹交加翠,栽桃烂熳红。 经心石镜月,到面雪山风。 江南啊江南。 正如此时。 明曦坐靠在春生搬到船头的靠椅上,望着天上明月,夜幕与江河连绵成幕,月光将水面切割的波光粼粼,心情不可谓之不好。 夜里风也轻了些。 明曦轻阖上眼,闭目养神。 春生现在和守白夜里会轮班守夜,有春生守的时候就是守白的休息时间,此时,她也难得的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明曦被风吹得有些困了。 “春生。我们还要几天到江都啊?” 这个问题,春生早就问过船家了:“明日顺风的话,后日就能到了,若无风,则多需半日。” 明曦点点头。 她打了个哈欠,眼里也有些泪花。 吃饱了就是容易犯困。 春生:“郎君,进去睡下吧,属下会和侍卫轮流值守的。” 明曦点点头,刚要说好。 春生的脸色却突然一变:“不对,有凫水的动静。” 她话音刚落。 明曦的瞌睡一下就跑光了,一双眼睛亮澄澄的。 什么?凫水?有人要靠近? 守白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窜了出来,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面色沉静:“春生姐,送郎君进去。” 春生点头,“好。” 她直接护着明曦把人送到屋内,顺便也对守在房门口的两名禁军吩咐道:“去叫醒宁郎君,还有嬷嬷,让他们都到郎君房里来。再把侍卫、船家也都喊醒,立刻船上巡查有无生人。” 禁军:“是。” 春生一声令下。 整条船的人都动 第245章水匪 等宁濯和李嬷嬷汇合一同往明曦房里赶时。 外面已经有打斗声了,听着动静不小。 有人在喊:“是水匪!” 宁濯过来的路上还瞥见了船板上有溅落的血迹,他心中一紧,恨不能立刻飞到明曦身边去。 他搀着李嬷嬷,二人皆加快脚步。 他们到时,春生已经将贴身软甲套在了明曦外衣里了:“郎君,外面情况不明,你们就待在屋里,用箱子把门堵上,属下会守在门外,听到属下的声音才能开明白了吗?” 明曦神情严肃的点头:“我明白,你要小心啊。” 春生笑了笑,“是。” 李嬷嬷也说她会誓死保护明曦和宁濯,春生没说什么不需要,本该如此。 她提着剑出门了。 宁濯在春生出门之后就开始将角落里堆着的箱子堵在门前,李嬷嬷想要帮忙,手指却颤抖的不像样子,她呢喃:“是水匪……怎么会、怎么会有水匪呢……” 她从小就在裴氏做工,此后又一直跟着裴枝君,从未遇过这等凶险之事。 李嬷嬷听人说起过,这年头的匪徒都很凶残。 只要出手,非死不退。 不然被记住了脸,那就成了大隐患。 明曦看出李嬷嬷的惊惧,她立刻握住了李嬷嬷的手:“嬷嬷别怕,春生她们很厉害的,我们不会有事的。” 宁濯也将临行前宁泓铮给他的横刀攥在手里,他沉声道:“嬷嬷别怕,我会保护郎君的。” 宁濯已经做好了擅闯者就砍的准备。 他会挡在明曦身前,绝不会让殿下沾上一点匪徒的鲜血。 李嬷嬷见他们两个孩子都无惧怕之色,忍不住红了眼眶:“是、是,嬷嬷不害怕,殿下、郎君也不怕。” 明曦点点头,她环顾四周,又看向那只有些许木框做拦的窗框:“宁濯,把桌子推到窗边。” 宁濯立刻会意,转身就去推桌子。 明曦也没闲着,她如今的力气也不小,等宁濯将实木桌子推到窗边时,明曦也抬着她装衣服用的木箱子叠了上去。 李嬷嬷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明曦常用的短剑。 明曦也将之接过,紧紧的攥在手里,目光如炬,紧盯着门缝、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微薄月光,还有许多路过晃动的黑影。 每一次黑影闪过,李嬷嬷搭在明曦肩上的手都要轻颤一下。 明曦的呼吸也会随之一窒。 但很快。 她又能迅速的调整过来。 匪徒而已……明曦很想告诉自己这只是匪徒而已,她带了这么多精卫,还有春生和守白坐镇,应当是出不了事的。 但真到了这种紧要关头。 明曦的额角也会冒汗,她也会不自觉的绷紧身体,浑身的肌肉都无比紧绷,好在头脑仍在飞快运转思考着。 真的是水匪吗? 江南这么不平稳吗?还是她的运气太差?先生不是说江南匪患会比西北要好些吗? 水匪都是夜里劫船的吗?来了多少水匪? 傍晚时抛锚停靠此处的船只也不少,他们如今又怎样了?她刚才在外面似乎没有闻到血腥味,是不是其他船只还没遭殃? 守白和春生会有事吗?会不会有危险?她呢?她需不需要规划跳船的路线? …… 三人皆是屏住呼吸,精神紧绷。 门外。 是兵刃相接的打斗声,有京都官话的喊声,也有一些人在嚷着明曦听不太懂的南方乡话,虽然听不太懂,但依稀能听见他们喊的是‘官兵’二字。 官兵? 明曦想侧耳细听,恰好和宁濯对上视线。 宁濯对她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他们将我们当成官船了。” 明曦蹙眉,同样小声的回:“是那些侍卫的缘故?” “大概是。” 禁军的体格太出挑了,哪家贵族也少有能一口气雇这么二十个身高体壮的护卫啊。 护卫一多,证明整条船上的人贵不可言,贵人的金银财宝自然也多。 但敢劫官船,也真是疯了。 明曦想通其中关窍之后。 她无奈极了,早知道就不全部挑这么些个高腿长的禁军了,既要伪装,该选些参差不齐的才对,她还是太没生活经验了。 明曦习武之后耳力也愈发好了。 她正在听靠近船头这边的脚步声。很杂乱,但不太多,还有些水滴滴答答落到船上的声音,动静也愈发小了,似乎快要结束了。 虽然有所猜测,明曦也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她和宁濯一个眼神交流,两人就一个负责盯门一个负责盯窗了。 也不是没有脚步声靠近这间房,只是几乎才刚贴近几步,就彻底没了声响,最后只余一声重物砸地的动静。 春生不整那些虚的。 她只追求一剑封喉。 明曦抿着唇,非常耐心的等待着。 她已经估算不了时间了,只是感觉好像也没过去太久。 春生敲响了门:“郎君,人都解决了,还请您再稍等一会儿,属下这就带人去检查一下其余船只。” 明曦回神:“好,你去吧,千万小心。” “是,属下明白。” 春生离开,守白又重新守在门外。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不论如何,二人总得有一个守在明曦身边护她周全。 春生带了一队人,点起灯笼和烛火,开始探查周围船只的情况。 守白则开始指挥人将水匪的尸体运到船尾去,也将那些仆从叫出来开始清理船上的血迹,太医和医童也提着药箱给负伤的侍卫、禁军们敷药包扎。 等会明曦肯定是要出来查看大家情况的。 可不能让他看见这些一地的血糊淋剌,看了夜里做噩梦怎么办,他家郎君可是要科举的!怎么能因为这些血迹而休息不好? 守白:现在发生什么事都不如他家郎君的科举重要。 不一会儿。 春生从附近的其他船上回来了。她去时轻巧,回来时手里却提着人,不只是她,跟着去的禁军都带了零星几个人回来。 数量不多,但神情皆恐慌不已,显然是受了惊吓的。 守白愣了一下:“春生姐,这些是?” 春生将手里的人放下,顺手又甩了甩剑上新沾上的血:“杀剩下的人。” 守白:…… 春生看他脸色不对,挑了下眉,再次解释道:“这一片停着的除了我们就四五条跑商的商船,护卫带的不够,又是夜里被水匪扒上了船,我们去时,几条船上加起来就剩这么五六个人了。” 话音刚落。 春生提着的那个少年也掉了眼泪。 “……女侠,小生、不,我不是跑商的,我是回乡考试的……” 回乡考试? 春生和守白同时对视一眼。 守白问他:“你家乡是?” 少年颤巍巍的答:“江、江都……” 话音落下,他同时收获了面前两人无比惊奇的眼神。 呦。 还捡了个真回乡考试的人 第246章学子返乡 明曦听说春生捡了个真回江都考试的人,她也有些吃惊。 “确定是真的?” 春生:“属下去船上翻了他的行李,确是江都人士无疑。听他自己说是一直在书院上学,这段时间才返乡考试。路上和几个同乡一起租了条船,没想到就遭了水匪。” 明曦了然。 这段时间的确是学子返乡的高峰期。 在大宣,要参加科考的学子都得返乡。县试、府试都是在户籍当地的学宫或是官署考的,院试才要去各州府专门修建的试院,乡试则是去往各省的省城贡院举行,包括应天府及顺天府,会试就是俗称的进京赶考,是在京城的贡院举行,殿试就不多说了——明曦的家。 父皇替她伪造的户籍文书上也是这么写的,江都人士,在外游学,返乡科考。 当然。 景昭帝才不承认那是伪造,这世上还有比他亲自盖章的文书更正统的存在吗? 明曦又问:“他的同乡呢?还活着吗?” 春生摇摇头:“那条船上就剩他一个了。他说水匪上船时他觉得不对就扒到船杆上去了,水匪没发现他。属下确实是在船杆上将他拎下来的。” 明曦还挺吃惊的。 其实她也扒过船杆,但怎么都上不去。一是没借力点,她胳膊没那么大劲,再加上轻功也还没练的太好,也踏不到杆子上。 看不出来。 拜明叙、裴照惟等人所赐,明曦对学子向来是有点刻板印象在的。 明曦犹豫了一会儿:“他会武吗?” “不会。” 春生敢将人提到船上就已经摸过那些人的根骨了,没一个会武的。 明曦松了口气。 不会武,那就没什么隐患。 明曦做出了决定:“你去告诉他,我们也是回江都考县试的,若是不敢一人渡江,我们可以带他去江都,其他人也一样,这船只到江都,恕不远送。” “是,属下这就去。” 春生答应了,她退出里间。 李嬷嬷今日受了大惊吓,明曦一早就让人将她搀回房里去休息了。宁濯倒是一直没走,明曦和春生说话时,他就坐在桌边默默沉思。 宁濯听着人走远了些,“郎君。” 明曦:“嗯?” “今日郎君可吓着了?”宁濯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其实,刚才那些什么江都学子什么水匪的他都没听进去,宁濯一心都是明曦会不会被今夜这事给吓着。 宁濯自己都有些还没缓过劲来。 三殿下比他还更小些。 平日里聪明是一回事,可这见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明曦愣了一会儿。 “嗯……应该还好吧,吓着倒没有,毕竟,春生她们连血都没让我瞧见。”明曦诚恳的答。 她刚才出去过一趟。 她去看了下那些受伤的侍卫和仆从,一一慰问安抚过后才回来的。 至于那些水匪的尸体。 捞不上来的就沉江里了,捞上来的就先搁船尾放着,到了江都再报官。 比起吓着,明曦更多的是担心。 她不过第一次乘船南下就遇上了夜里水匪劫船,就算是她运气差了些,这概率也不算太低。她今日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儿是因为父皇给的人足够多,但那些无辜的百姓呢,那些跑商糊口的行商人呢,他们该如何是好啊? 这水匪,是大患啊。 明曦决定。若是后日就到了江都,她就一边报官一边给父皇写信。这江南地带她不熟悉,贸然行动定然不如直接让父皇派精兵良将来剿匪的好。 宁濯听他声音平稳,又看他神情镇定,便知三殿下是真的没被吓着。 他点点头,“郎君无事就好。” 明曦总是能一次次的让他更加敬佩于他,明明年纪比他小,胆识却大的吓人。 想来,这才配被称为天潢贵胄吧。 明曦:“你呢,你还想不想吐?” 她不提还好,一提,宁濯的脸就白了。 晕船很多时候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结合导致,宁濯本来聊着别的就忘了晕船,明曦突然提起,他胃里那翻腾的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宁濯:“……郎君,我、我想先回去休息了。” 他不想吐在明曦屋里。 “好好,快回去吧,我明日再去你房里看你。” 明曦看他脸色惨白,连忙点了个护卫让他扶着宁濯回去。 宁濯刚走。 春生又带着消息回来了:“郎君,那几个人说想回自己的船上,只有那位去江都赶考的学子想留在船上,他说会付钱。” 明曦:“那就送他们回去。至于那位学子,这两日的衣食给他记账。” 她不会说什么不要钱的话。 能用钱财两清就最好。 虽然这对明曦来说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但景昭帝教过她——很多时候,施恩也是要有选择的,无需牵扯的人就不必牵连恩情,避免双方都倍感不适。 春生答应了。 她正要转身出去,明曦叫住她:“这几日,你们多向船家打听一下这附近的水匪。” 到时候,她会将打探来的情况全都写进信里告之景昭帝,这样,父皇派人来剿匪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是。” 对于明曦的决策,春生不会追问。 死侍只需要执行主人的命令就好,得到答案也无用。 出乎明曦意料的是。 她这一夜竟然睡得还挺好。 甚至可以说是睡得有些太沉了,早上李嬷嬷在门口敲了好几次门明曦才醒,给李嬷嬷心疼的念叨了一日郎君一定是被魇着了。 明曦:“……” 宁濯听闻此事,不顾身体强烈抗议也硬是下床来看了眼明曦。 在确认明曦眼下并无青黑,神情中也并无倦怠之后,宁濯才放心的拖着病躯回房了。 明曦真没法说他。 要不先看看你自己那眼睛下挂着的两黑窟窿呢。 真是。 只知道担心她,一点也不知道顾着自 第247章剿匪 方未艾已上船两日了。 听那位救他下杆的女侠说,明日上午就可到江都码头了,到时她会将记好的账送到他们方家去。 方未艾连声道谢。 一边道谢,一边问春生:“女侠,小生仍想当面拜谢主家,还请女侠为小生……” 没等他说完。 春生一脸冷漠:“郎君说了不必。” “……好吧。” 方未艾再一次被拒绝,只好点头说明白了。 他上船这两日。 根据这几日的吃食,一眼就看出这船上落着的一定是个金凤凰。那些个侍卫、来往的婢女都容貌不俗,佩刀珠钗皆是寻常百姓人家用不起的,更别提还有春生这么一位会武的女使了。 倒不是没有女娘学武,只是少,非常非常少。 在女官制复立之前,整个大宣之前学文的女娘都不见得有多少,家里有些钱的无一不是将自家的哥儿郎君送到学堂去,哪还有闲钱顾着那些女娘学不学啊。 学文的少,向来注重师门传承的武就更少了。 在方未艾看来,这主家能将身边的女使都养得如此武艺高强,背后的家族定然不俗。 在船上,倒也没人限制方未艾的自由。 只是。 在某些时候,他的门口会站上两个侍卫,将窗和门都挡着,不一会儿又会走开,仿佛他们从来没来过。 方未艾猜到了。 这段时间大概就是那位主家郎君在船板外活动的时间。 啧啧。 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做派,还真是让人分外好奇啊! 方未艾也会自己出门溜达。 他试着从船家那里侧面打探过这主家的身份,谁知船家一问三不知。 他们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跟着主家行船小半月了,见都没见过那位被里三层外三层护着的郎君,只知道应当是年纪不大,因为除了主家郎君,另一位同行的宁郎君是主家的好友,他的年纪就不大。 年纪不大,出身显赫。 这等人士居然也是回江都科考的郎君。 不是他自夸,但他方家在江都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方未艾出来求学之前也在家待了这么些年,他可从没听说江都有这么一位往北游学的贵郎君啊。 方未艾这人性子跳脱,好奇心也重。不然他一不会放着江都的学堂不上,独自一人跑了大老远去嵩阳书院求学了。 有时候吧,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偏要做点什么,都是家里惯出来的。他在家中是幼子,上有父兄姐姐,便什么事都由着他。 方未艾对这位从不露面的主家很是好奇。 再加上。 他们都是回乡参加科举之人,方未艾就很想和这位救下他的郎君交个朋友。为了交朋友,他这几日一直试图去见一见主家。 当然。 春生才不会让他成功。 …… 春生刚从方未艾这边回来,明曦正在和宁濯手谈棋局。 见她回来,明曦笑道:“怎么,那人又说想来拜谢我了?” 春生:“……郎君聪慧。” 她现在就是很后悔。 早知那日就不一时心软将人提上船了,现在可好了,直接缠上她家殿下了。 明曦:“那就让他来嘛。” 她是不怎么在意啦,反正搜也搜了,查也查了,确认安全之后简单接触一下也没什么吧,听起来还是个妙人呢。 春生还没说话。 宁濯倒是先接道:“郎君,那位说过让您不要轻信他人。” “……” 明曦无奈了:“算了算了,我不见了。” 宁濯的唇角微微上扬。 他真的是长开了许多,再加上待在明曦身边心情舒畅许多,清俊的眉眼弯起时,再也不见幼时的阴郁气息。 明曦看着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宁濯是有点小毛病的。 不止明曦看不惯他跟大哥、齐琼英他们说话,宁濯也不怎么喜欢明曦去和别人玩。但他这人每次都不直说,总是拐弯抹角的点两句,明曦听也好不听也好,反正宁濯也不会同她生气,最多心里闷一阵就过去了。 明曦多了解这个打小的玩伴啊。 她也没不愿意听,宁濯的话她都听着了,干脆就顺着去了。 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而已,也并非她真心所愿。既然这么做能让整日跟老夫子似的宁濯高兴一点的话,做就做了嘛,又有什么关系呢。 …… 次日。 船只终于抵达了江都码头。 明曦等人是最先下船的,她一下船,就有早早等候在此的马车接上了她,而后又一路畅行的入城,下榻到当地的一处二进宅邸之中。 被迫晚些下船的方未艾扒在船上拼命的瞧,也没瞧见那郎君的一个背影。 倒是留了个带着账单的侍卫跟着他回家取钱。 方未艾:“……” 在一路被护送到家人钱两清之后,他仍不死心的追问侍卫:“你家主子姓什么啊?姓也不能说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他交个朋友。” 侍卫微笑着不说话。 方未艾没招了。 他无力的挥挥手,就让侍卫离开了方家。 侍卫取完钱,顺路还去当地官府报了个官,带着官差去看了仍然停留在船尾处的水匪尸身,这也是明曦的吩咐。 报官的同时,明曦写给景昭帝的信也寄了出去。 当然了。 景昭帝那边收到信之后的态度就不多说了。只需知道,那真是满朝文武最不好过的一天啊!不用说普通官员了,只要是跟江南沾边的就统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完人还不够,景昭帝回去越想越气。 他夜里睡不着,就连年轻时御驾亲征的银盔都翻出来了,第二日就说要亲自去剿匪,吓得谏官们差点以头触柱要死谏。 周净之等人轮番上阵,好说歹说才打消了景昭帝的念头。 这也不够。 景昭帝直接给运河沿路一带的所有官府下了死令—— 剿匪。 剿不了匪朕就来剿你们。 谁推卸责任,谁不出官兵,谁就等着掉完帽子再掉脑袋吧! 一时间,所有官府顷刻出动,轰轰烈烈干了小半月的剿灭水匪行动,在无数次确认江上匪盗当真清理干净之后,官员们才敢战战兢兢的给景昭帝述职。 景昭帝当然还是不放心。 他又任命了一位运河监察使暗下江南,沿途查看并询问当地百姓之后,才确定那猖獗的水匪终于消减了。 景昭帝这才满意。 自此。 江南地界猖獗多年的水匪彻底销声匿迹,运河之上,南北行商的船只也愈发密集,整个南方和北方的经济来往也密切许多,国库积累也愈发丰厚。 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 明曦仍在辛辛苦苦的复习备考科举 第248章运道这玩意 街头巷尾。 邻里街坊看着马车上这一箱箱往里搬的木箱子,还有那一个赛一个好看的侍卫侍女们,忍不住闲聊几句。 “还真有人住回来了啊?” “是呀,前些日子突然有人来洒扫,我以为是小偷,差点报官了呢。” “我记得柳家搬走时都没这么多东吧,看看现在,一个小辈回来就有这么多仆从跟着,啧啧啧……那些箱子可不便宜,看来柳家是真起来了。” “柳家之前说是搬去哪了来着?是汝南还是淮阳?那管事的都操着一口官话呢。” “不清楚啊,早忘了。对了,你们瞧见回来那柳家郎君了吗?” “还没呢,他也不出门啊。” “那真是可惜了,我见过,那小郎君生得可真是水灵啊!到底根是我们江都的,水嫩嫩白生生的,一看就是我们南方伢哩!” “是咯,他那天回来我也瞧见了,瞧着该有十岁了吧,个子也不小了呢。” “另一个也好看,听说是柳家的旁支,这次也跟着柳小郎回乡一块考科举了。” “呀。柳家还出了个读书娃哩呢?” “那可不,别看这柳家前几十年是落魄了,往前再倒腾个百来年,他家也是京城迁过来做官的咧!” “……” 一户久未见面的人家忽然搬回来了个要考科举的小郎君,任谁都会忍不住讨论一二的。 宅邸内。 明曦正在和宁濯一起习字。 李嬷嬷在替他们收拾考篮。 县试要考的场次颇多,不过好在并不需要像乡试、会试那样一连多日都待在贡院里。考县试时,每场考完是可以回家休息等待下一场考试的。 只是每场都需要考一天,因此,考篮里除了笔墨砚台,还需要装些便于携带的早晚饭。 府上的厨子这几日除了做饭就是在研究怎么给二位郎君做些好吃又便于携带的东西进去。 至于考前的报名,还有请本县廪生具保什么的。 明曦刚到那日,守白就去帮她办妥了。景昭帝虽远在千里,但所有的琐事他早已提前替明曦安排妥当,衣食住行,考场所需,皆已备好。 明曦只需要安安稳稳的赴考就好。 旁的什么都不必她来操心。 他们这次借的是柳静姝娘家旁支的名头,上边三代的信息也已经提前查过交给明曦和宁濯了,他们俩记性都好,定然不会错记。 宁濯倒是没改姓,只是改了个名。 明曦就很没办法了,她那个姓写出来就能把考官吓死。 …… 临完一帖字,明曦闲下来又去院里打了套拳。 即便是离京之后,她也依然遵循着学习完锻炼,锻炼完接着学习的生活习惯,非常自律。 科举重要,身体也很重要。 明曦不想只做个文弱书生,也不想空有制敌的头脑,却无与之匹配的手段。 宁濯也临完了。 他随意抽了杆长枪也开始练招。 两孩子都没有将县试当成需要特别严肃对待的事。 以他们的学识过此试不难,离县试第一次正场还有三日,二人便决定多练练字字,争取一下字迹分数。 如果可以的话,明曦也想得一次县案首。 县案首若无重大事故,可直升院试,无需再参加府试,也算是节省掉一些温书的时间。 当然。 如果想尝试六元及第,也是可以去参加府试的,裴照惟就是这么做的。 不过。 明曦对六元及第没有那么强烈地追求,她认为——五元及第也很好,四元也好三元也不错,状元很好探花也很好,进士也挺好的。 只要是入朝就很好。 只要是凭本事入朝就很好。 明曦敢笃定自己一定能一直拿第一吗,她当然不能。因为很久不和外人比过,明曦只知道关荣禾夸她聪慧,说他教不了她了,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将所有科举可能会考的书都背下来了,她只知道作诗写赋、公文八股她也都学会了。 但她会的这些,难道旁人就不会了吗。 怎么可能。 大家都是奔着那金銮殿去的,他们怎么可能不做准备。 每一届科举,能站上那金殿的人无一不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才子。 而明曦。 她正在思考她到底占不占人和这一点。 天时地利她应该有,毕竟景昭帝就是天,地利,搁她家里考的殿试她能不占尽吗;就是这人和还是欠缺了些。 这头一次出门就碰上水匪,明曦也不知道该说自己的运道是好还是坏了,长见识,但风险极高。 她对自己的学识和头脑没有任何意见。 但她对自己的运道不是很自信。 毕竟……她虽彩霞伴生,却自幼失恃。 运道这玩意。 明曦捏不准啊。 - 三日后。 黎明,天尚未破晓。 守白就已驾着马车等在柳家大院门前了。 明曦和宁濯也梳洗完毕,带着自己的考篮坐上马车,春生提前去县试的学宫考场看过,她今日也提前混进去了,这样便于时刻看护明曦。 江都地靠运河,颇为繁华。 这儿的学子也多。 去往学宫考场的路上,明曦就见了不下数百人正在或步行或乘车,大家都在赶去考场。 等到了考院门口时。 粗略看去,人数已不下几百了。 宁濯有些吃惊:“人这么多。” 就是比之京城各处考点也不差多少了。 明曦:“江南嘛,正常。” 有时候,半朝文官得有一大半是南方人士呢,就连裴家也是南方起家,而后才落脚京都的,明曦还记得舅舅每隔几年就会回乡祭祖一次。 如今舅母有孕,想来舅舅今年应该还会再回去一次,他要给表妹或者表弟上族谱。 守白将马车停靠在一边。 宁濯跳下马车,顺手提起了明曦和他的考篮,一左一右正正好,一点儿也不累胳膊。 怎么会累呢。 能为殿下提物是他的荣幸啊。 守白:“郎君,您记着这位置,出了考院往这寻就好,属下今日会一直在这儿等您二位。” 明曦:“我记住了,不过你也不用一直等在这儿啊,夜里早些来接我们就好。” 守白笑了笑,没应声。 殿下体贴是殿下心善,他甘愿等待是他的职责。 守白瞥了眼考院正门,“郎君,先过去吧,他们都在入场了。” “好,那我们先进去啦。” 明曦冲守白挥挥手,就和宁濯并肩向着考院去 第249章童生互结 考院门口。 正有搜子在检查考生们的考篮,还有考生们的衣服有无夹带层之类的,这些都没什么,任何有可能暴露的地方春生都帮明曦做了遮掩。 明曦和宁濯一起加入了排队等检查的队列。 宁濯今日的兴致实在高不起来。 他家殿下自幼不喜生人接近,若非殿下志气高远,不肯屈就,否则何至于吃这些苦头。 这是明曦的选择,宁濯尊重,但他也不免为明曦忧愁。 明曦:“你皱着个眉头在想什么呢?” “嗯……我没想什么。”宁濯回神,下意识接道。 明曦笑了笑:“你觉得这次会出什么题啊?” 宁濯:“照例这一场正场该是四书文作答,或是再加一首五言六韵作诗吧。” “你昨夜看四书了吗?” “看了。” 宁濯的记忆力好,但也没到完全过目不忘的地步,他也是需要返回去加深记忆的。 明曦点点头。 “哎,你们是兄弟?”身后的少年忽然搭话。 明曦不明所以的看向他,像是不知他为何有此疑问,明明她和宁濯长得并不太像。 宁濯却从那人落在他手中两个考篮上的视线得到了答案,他淡淡道:“算是,我们家里是亲戚。” 那人笑笑,“怪不得,你这兄长还怪好的,还帮他提篮子。” 宁濯“嗯”了声,再没下文。 他本来就对太过热情的人有抵触心理,突然靠近他的人都是抱有目的的,明曦不算,明曦那时候是来拯救他的。 那人见宁濯冷脸不说话,立即就转换了闲聊目标:“哎,弟弟,你今年多大啦?瞧着怎么感觉比我妹哩还小些。” 明曦:“……” 宁濯抬起眼,狠狠的剜了那人一眼。 什么弟弟! 弟弟也是你能叫的?!大胆! 明曦心里也有点怪怪的感觉,她大哥二哥都不这么喊她了,但这也不能怪人家这么喊,毕竟不知者无罪嘛。 明曦:“九岁了。” “天,你九岁就来考县试啦?你四书五经都背下来了?” “嗯。” 四书五经她六岁时就背完了。 多的这几年都是在学其他更深一些的理解还有一些其他的史料文献。 “你弟弟真厉害。” 宁濯挑了下眉,从鼻腔里轻轻的挤出一声轻哼作回应。 那学子虽言语间有些震惊,但也就还好。毕竟,考院外瞧着年纪小的并不少,比明曦看着还小些的也有。 正如关荣禾所说。 南方学子众多,从文者更甚。 这边年年都会出几个少年天才,十几岁进京赶考的也并非全然没有,明曦的年龄夹在其中,顶多是让普通学子有些惊奇,但也没那么惊奇。 按照一般学院的考核制度,学子大约十四五岁时就可以学完四书五经出来考县试了。 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考上去,过了院试就有了秀才的功名,也是正式的踏入了士农工商里的士。考上秀才,就可以去各地学堂任职就聘了。 是以。 有很多普通学子的目标就是考秀才、做个教书先生,养家糊口,体面一生。 来和明曦二人搭话的这位学子瞧着就是个性情开朗的爽利人,他选择和明曦二人搭话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考生要互结。 等搜子检查完,童生们纷纷入场之后,大家需取同考的五人,写具五童互结保单,作弊者五人连坐。 这位学子是想要和明曦二人结对才来搭话的。 至于为什么是明曦二人。 啧啧。 这两人都好看的一点都不像他们这小地方能养出来的人了,浑身上下都是被富贵浸养透彻后的气息。这种人会作弊?打死他都不信。 是以。 学子在简单的闲聊几句后,就开口问明曦二人有无结对人选,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再找两个人一起结对吧。 明曦听完,和宁濯对视一眼。 宁濯:“……报上你的户籍来。” 那人连忙将自己的姓名、家住何方、在何处就读、祖上所行为何……全都报了一遍。 宁濯:“可以,我们结对。” 他们也知道童生五保单,原想进去之后再见机行事,没想到这也有个怕被人连累的主动找了上来,双方不谋而合。 “他叫宁陵,我叫柳川行。” 明曦先指宁濯,又指自己。她只说了姓名,旁的什么并未多言。 那学子也不在意。 这两人瞧着就出身不凡,他本意也并非要攀附权贵,能得一次互结也挺好的了。 三人达成了童生互保约定。 不一会儿。 就轮到明曦被搜查了。 宁濯将考篮递给她,她接过又交给面前的搜子,另一位搜子则要她伸手撩袖子,检查衣摆各处有无小抄,还有腰封处有无携带纸条之类的。 考篮也被打开了。 除了看着就不似凡品的笔墨砚台,那瞧着十分精美的食物也被妥善切开摆盘放在了一边。 这该切的也都切了,考篮就那么点大,没有其他能藏东西的地方,搜子将食物端起来细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 他对待明曦的态度也和善了许多。 笑话。 谁家小少爷出来考试能作弊的啊?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死。 检查明曦衣物的搜子也非常小心。 他在官府做搜子这么多年了,江南锦绣也是出了名的好,他一摸衣料就知道面前这小郎君出身定然非富即贵,心里有数,自然就会提起十二分心来对待贵人。 并没有过多耽搁。 明曦先宁濯一步进入了考院。 她刚一进来,就有人问她要不要互结。 明曦:“我哥在外面,等他进来了再说吧。” “好,可以的。” 宁濯的检查也很顺利的通过了,他和前面明曦的考篮一看就是出自一家,搜子待他自然也十分客气。 等宁濯进来,明曦刚要和他说有人要结对的事。 就有人横插一杠:“哎!二位!你们那差人吗?我这有两人,我们四个凑一凑?” 明曦循声望去。 方未艾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我好像没在江都见过二位啊——” 难道是那位主家?! 看年纪,还真和船家当时说的对上了。 主要是方未艾觉得,面前二位这么好看的儿郎要是一直待在江都,他们的姓名家世早就满江都传遍了啊! 明曦看了眼宁濯,宁濯也叹了口气,对她做口型:是他,船杆。 明曦了然的点点头。 说起来,这位方家小少爷才是最好的互结对象,底细干净清白,作弊是不可能的,他们方家还得在江都混呢。 明曦看了眼方未艾身边的人,“这位是你的?” 方未艾:“这是我自幼的好友,他是留在江都本地学堂念书的。”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追问明曦:“不是我说,这位小郎君,你是不是……刚回江都啊?是不是、是不是前几日船上那位?” 说话间,原先在门外排队时和她们约好的学子也进来了。 明曦眨了眨眼睛。 “是咯。行,那就我们五个吧 第250章外面遍地是二哥 明曦话音刚落。 方未艾就刷的一下闪到她面前,十分激动地喊道:“你真是船上的那位小郎君?!” 宁濯:“退后。” 他一步就横在了明曦和方未艾中间,神情冷峻。 “啊、对不住对不住,小生失态了。”方未艾回神,连忙站直,抱歉的朝二人作揖:“那日真是多谢二位出手相助了!” 他拍着胸脯道:“我叫方未艾,虽一定比不上你们家,但我们方家在江都也颇有些家底。以后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 明曦:“不用,一码归一码,你已经付过账了。” 那账单还不少呢。 春生将能算的都算了进去,反正方家是江都富商,有钱,多要些钱,这救命之恩也就相抵了。 方未艾:“那怎么可以!” 他,堂堂方家少爷的命岂是区区银两就可以买断的!除非对方和他做朋友。 没错,做朋友。 说到要做朋友,方未艾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呢:“我还不知道你们二位是哪家的郎君呢?” 明曦:“我叫柳川行,他叫宁陵,我们是表亲。” “柳川行……” 方未艾思索了一阵儿:“是东街口那个搬走的柳家吗?” 宁濯摸了下鼻尖。 他不会撒谎,所以总是会下意识地有些躲闪。 “对。” 明曦面不改色:“我们搬到汝南了。” “怪不得。”方未艾说,“汝南离京都近,怪不得你和你表亲说的都是官话,听起来比我们那从京城来的府君老爷还地道呢。” 明曦、宁濯:“……” 论起官话。 恐怕这江都不会再有人比她们两个还地道了。 方未艾:“看你们俩的年纪,应该从生下来就没回过江都了吧?” “嗯,没有。” 我们就没来过江都,这还是头一回呢。 “对了,柳家现在还在做茶商生意吗?” “嗯……” “生意怎么样?” “挺好。” 明曦一边迅速回答一边陷入了沉思。 她从未想过自己将要迎接的第一轮拷问竟然来自于一位考生。 好在,明曦早已将汝南柳家的信息记熟了。 方未艾依旧滔滔不绝:“我看也不错,能雇那么大一条船呢!说起茶,这几年南边也开始流行喝清茶了,听说是那位‘治水策’很喜欢,所以现在的达官贵人们都用清茶待客呢。” 宁濯一愣:“‘治水策’?” 方未艾惊呆了。 “你、你连治水策都不知道?天,你不知道这位你还来考什么试呀?” 宁濯原本就只是听到了熟悉的词所以跟着念了一遍,他念完就反应过来了,现在又被方未艾这么直白的点拨,宁濯当时脸就垮了。 方未艾身边的郎君也投来疑惑的目光:“你不知道治水策?我们江都人人都认得那位啊。” 宁濯:“……” “汝南并没有这么一种说法。” 他这样一种强撑的说辞勉强得到了方未艾几人的理解。 哎,汝南那些蛮货是这样的咯,他们脑子哪有我们南娃哩水灵嘛! 而‘治水策’本人。 在方未艾提起治水策的瞬间,明曦就学会了沉默。 她有点心累。 她也是出来之后才知道的—— 原来外面遍地是二哥啊。 方未艾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明曦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打断道:“等会再说,县官来了。” 有些闹哄哄的考院随着几人的慢步而近转而变得沉静了。 县官:“入门时辰已到,闭门。” “是。” “现各童生自结五人做保,列队上前签下保单,按次序抽取考号后,依次渐行入场。” 话音落下。 方未艾伸手拽起明曦和宁濯二人就往前冲,他的发小和另一位学子紧跟其后,于是,他们五人占据了第一列,成为了第一组填写保单之人。 那县官显然是认得方未艾,在江都,谁能不认识首富方氏的子孙呢。 县官朝方未艾笑笑:“回来了?” “对的,伯伯,我今年下场试试。” 县官笑着点头,态度十分和蔼的将保单递给他们,众人填写完后就抽了考号,然后就被放行入场了。 轮到其他童生时,那保单上的信息免不了要被追问几句。 这就是县试。 县试并非太过正规的考试,回乡赴考的有都是些邻里乡亲,各家上面几辈说不定还有姻亲呢。因此,一些小的便利还是走得通的。 方未艾:“我是四十七号,你们呢?” 明曦:“二十九。” 宁濯:“一百六十。” “七十七号。” “一百一十五。” 方未艾了然的点头,他给宁濯和发小指路:“一百个考号是一个考场,你们两个应该是二号考场的,在那边。” 宁濯看向明曦。 明曦点点头,他这才放下明曦的考篮,转身去了二号考场。 方未艾很有眼力见:“我可以提,川行弟弟,我来帮你!” 他手刚伸出来。 明曦一把就提起了自己的考篮:“不用。” “我自己可以。” 她边界一向如此清晰。 从小到大,她的东西,宁濯在的时候就是宁濯拿,宁濯不在的时候就是她自己拿。 不会再有别的选项。 方未艾也不强求,他是觉得明曦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而宁濯又一直将明曦当孩子照顾,他便自觉升起了些照顾弟弟的善心。 但人家拒绝被他照顾,他当然也没办法啦。 明曦拎着考篮找到了自己的二十九号座位。 这位置不错,既不是中间穿堂风过之处,也不是靠窗靠门的位置。 也没有等待太久。 不多时候,考场内就陆续坐满了人。 “铛——” 随着考院正门处的一声锣响。 县试。 正式开始 第251章正场 考生按座号,入座之后。 那位方才在外面负责检查保单的县官也进来了,“现在,县试开始。” 他话音落下。 便有衙役开始分发作答卷纸,卷上有填姓名考号座位号的位置,不过这些在批阅时都会被贴上封条,为了以示公正,直到成绩公示后才会揭开封条,将成绩登记在册。 明曦从衙役手里接过作答卷纸。 她在宫里的时候,关荣禾就已经带她演练过各场科考该如何作答了。 卷上有红线横直道格,每页十二行每行二十字,另再发素纸两张以起草之用,唯题目及抬头字、还有草稿中需填楷书,正文作答内容则随意,但不能是狂草。考生不得将答案写于密封线外,违者作零分处理。 而考生手中的作答卷纸上是没有题目的。 县官:“开考时辰已到,现在,请诸考生开始写作。” 在拿到作答卷纸之后,在场学子的统一动作就是仰头朝衙役看去,衙役正举牌巡行场内,考题贴在板上巡回展示。 有些患了短视的学子看不清也可举手示意,衙役会在常规绕场后特意走到他面前停留一会儿。 明曦就不用举手了。 她眼睛尖的很。 县试的第一场为正场,试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题目、诗、文写法皆有一定格式,全卷不得多于七百字。 正场不算太难,主要考基础,这一场主要是筛选掉那些连四书五经都没背熟就来赌运气的人,关先生说这一场门槛就只是“文字通顺”罢了。 明曦看清题目之后,她手下笔尖不停,刷刷两下就将那两道题记在了草稿上,省去总是抬头找题目的时间。 虽然她过目不忘,但很多时候,明曦是很愿意将头脑里储存的东西记录在册的。 正如那年和了缘谈论时所说。 明曦是期望将自己所学继续传承下去的人,她是一个好学的人,同时她也期望旁人和她一样好学。 明曦不是小孩子了。 幼时的她会认为只有善人的学说才有被传承下去的必要,但现在的明曦就不这么想了。 毕竟。 她并不能肯定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后世人眼中会被评为是善是恶呀,但她又认为自己的一切都很有必要被传承下去。 自我认同才是想法改变的初衷。 记下之后,明曦才开始认真的思索题目本身。 第一题是写四书文,也就是俗称的八股,一共给出了二篇,学子们二选一作答。 第一篇是——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明曦记得这句。 出自《论语·公冶长》。 第二篇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这句也记得。 出自《中庸》。 这两篇都不难,明曦有一整天的时间去构思,倒是不急。 她顺而向下看。 要说第一题是考公文基础,第二题则是考作诗学韵。以“春雨”为题,作五言六韵诗一首,限“庚”韵。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要求起承转合明晰,对仗工整。 明曦的笔尖落在砚台里沾了又沾,几度思量之后,她才抬手,开始在草纸上落笔作答。 这世上倒也不乏狂悖到直接落笔作答纸上的人。 但依照明曦的性格,她不属于那样的人,能百分百完美作答,为什么要因为一时意气去赌万一呢。 没有人比明曦更谨慎,尤其是在这件事上。 从离开京城的那刻起。 明曦就已经没有再走回头路的心气了,有人笑她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也好,说她恃才傲物不惜世家也罢,她不会让这些不看好她的人一直笑下去的。 她要考中。 她必须要考中。 为了不给父皇丢脸,也是为了她的心中所愿,明曦绝不会因一时意气而冲动行事。 她会尽可能地完成每一次作答。 她会斟酌再斟酌,也会思索再思索,直到她做到自己能够做到的全部为止。 因为。 父皇已经为她做到能做到的全部了。 在明曦离京之后。 景昭帝也按周净之出的‘损招’,他已经布告天下,皇三子已隐姓埋名参加此次科举,天下万民惊诧,科举风气也在布告发出的那一日得到了最好的整改。 至少今年。 不会再有想要试图换考卷将自家蠢货孩子推上高殿的高官了。 大家都默契的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都老实的跟鹌鹑似的。 陛下这保密做的太好了。 除去几个近臣,谁也不知道三皇子到底在哪儿考试,所以哪儿的考官都不敢懈怠。 当然,他们也可以赌运气,可以赌三皇子不会在他们的地盘上考试,可失败的代价未免太大,一旦出事,那上下三级的官员都免不了会被牵连,再加上监察科举本就是尽职尽责就能完成的事,谁又会去赌呢。 县官案上香炉中的线香正一点一点的缩短,香灰袅袅而落,桌面上沾染了细白的香屑,县官一共叫人将这案牍上的细粉擦过三回之后,考院内开始为每一位学子提供一盏灯烛了。 轮到明曦时。 她摆摆手,而后从容地自考篮下取出自带的梅蜡白烛,又借了衙役的火折子点燃。 然后继续垂下眼去,认认真真的作答。 这是景昭帝给她准备的蜡烛,也是贡品,明曦的承乾宫里一直用的都是这个,是景昭帝一种种蜡烛试过去,特意挑出的最不晃眼睛最明亮的蜡烛。 有时候这梅蜡白烛少了些,景昭帝还会遣人去宫外采买。 此次出行,景昭帝更是备上了几箱子让明曦带上。 还有那精致的灯盏,更是景昭帝让工部几次改良,才做出这样不灼人不呛烟更挡风不晃人的灯盏,兼具美观和实用。 明曦这点明显不同于旁人的明亮烛火不免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但也没有不识趣的人提出质疑。 废话。 这有什么好质疑的,蜡烛灯盏本来就可以自带,自家买不起这些总不能怪人家太有钱了吧。 再者。 明曦周围的考生就很开心,因为明曦的这盏烛火也能顺带照亮他们一些。 这富贵人家的小郎君就是不一样哈。 衣裳看起来贵的吓人,吃的餐食也精致,用的东西也不一般,人更是生得水灵出众。 尤其是那通身的气质,便是大家一同盘坐在蒲团上一日了,这人的腰背也一直板正着,方才找衙役借东西、递东西的动作也都流畅华贵,叫人说不上来的舒适,一看就是贵家子弟。 烛火映在明曦脸上,照的她五官格外深邃,圆眼长峰眉,高鼻薄唇,又是俊俏又是轻灵。 这几年。 不止宁濯在长大,明曦当然也长开了许多。 她神情郑重严肃,在烛光的点缀下,更显庄穆沉静,仿若神坛祠院里落下的世子贵卿,叫人忍不住想看她几眼,心里却直打鼓。 贵不可攀,说的就是明曦这样的 第252章连着的“堂号” 梅蜡白烛一点点的融化着。 在天色近乎全黑之前,明曦终于完成了作答。 和平日在学堂时的考核不同,科举是不能提前交卷的,所以就算这一天只有两道题,学子们作答完毕也只能在座位上干等熬时间。 明曦写完了也并不左右四顾。 她将一件件东西都收回了考篮里,然后又取出一碟凉糕垫肚子,还配上了明峭给的蜜水润嗓子。 身边的学子看见她这般闲适姿态,真是眼睛都要红透了。 红透了也没用。 明曦一日的点心供应量就四块,这多出来的一块还是她拼命找父皇争取来的呢,这是真舍不得分出去。 “铛——” 天黑锣响,这是第一场正场的结束。 县官:“诸生停笔,再有下笔者当违纪处理。” 话音落下。 衙役们就十分有秩序的下来收取作答纸和草稿纸,学子们的考篮里带进来是什么样,走的时候就还是什么样。 在他们收卷时,学子们皆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逾矩之举。 等到所有卷收取完毕,县官和衙役再三清点确认过后,他朗声道:“第一场正场完毕,准许放排。” 考院学子众多,为防止意外,考院需分批开放龙门让学子离场,此俗称放排。 明曦的考号靠前,她算是最早出来的一批。 方未艾还想招手让她等等自己呢,谁知明曦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出来之后。 她也没有傻傻的站在考院门口等宁濯,而是先他一步回到了清晨守白接送她们的位置。 守白一见明曦就笑:“郎君。” 他接过明曦手里的考篮,顺便也打开检查了一下明曦的午膳用没用完。 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 孩子的食欲代表着她们的健康与否,日日都按时定量吃饭的孩子就很难得,若是某日忽然减了胃口,那就一定是某些方面出毛病了。 守白从明曦四岁时就跟在她身边了,检查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守白:“郎君都用完了啊,真厉害。” 许是听景昭帝夸多了。 待在明曦身边伺候的宫人侍卫们都养成了这样一种不管三殿下做什么了但第一步先夸再说的习惯。 明曦也早已适应:“很好吃,下一场继续做这个就行。” “是。” 守白应下:“郎君,先上马车等吧,外边人多。” 其他批次的学子也陆续被放出来了。 明曦见状,撑着马车边一蹬就翻上了马车,守白又夸她近来的轻功也学得很好。 二人也没有等太久。 不一会儿,宁濯提着考篮,脸色淡淡的就出来了。 明曦正巧趴在窗边看,“哎,守白你瞧,那是不是宁濯啊?” 守白顺着明曦手指的方向看去,他肯定道:“一定是,除了宁郎君,属下再没见过谁的脸能绷成那样的了。” 明曦被这话逗笑了。 是啊。 她顺着人潮涌来的方向望去,眼里很难看不见那个清俊出尘的宁濯。 宁濯紧着一张脸回到了马车上。 当然,宁濯的冷脸永远终结在见到明曦的那一刻,转而换上的便是眉眼逢春化霜雪的一副温吞笑脸。 “三郎君等很久了?” 明曦盯着他愣了一会儿,摇头:“没有很久。” 守白见人齐了,开始驱车回府。 明曦二人就在车上讨论起今日的试题,不过,二人的态度都颇为闲适,看得出来这第一场的题目对她们来说并不算难。 回了柳府之后。 李嬷嬷又是一番嘘寒问暖,府上也早已备好温热的饭食,两个孩子也都一如往常的用饭。 李嬷嬷一看两人这食量。 心知这才算是稳了!问也不必问了,殿下和宁二郎君定然考的不差! 夜里。 明曦开始给景昭帝写信了。 她写县试如何如何,又写江都的百姓如何如何,写方未艾很热情,写试题不难……写了三页纸也不够,最后,她在第四张纸上写下——父皇,我很想您。 自由明明触手可得,却偏偏总是忍不住想起父皇。 离家千里也有小半月了。 明曦也是狠狠体会了一把诗赋里翻来覆去写的那些思乡之情,怀亲之情。 江都和京城的信件来往不算快。 等景昭帝拆到明曦第一场正场那日写的信时,江都的县试都已经结束了。 他理智上知道明曦正在往回赶,但情感上却无法遏制悸动,景昭帝只将这信看了一遍,中途就忍不住掉了好几次泪,再也不敢看第二遍,怕第二日上朝眼睛肿的见不了人。 第二日。 景昭帝顶着红眼睛上朝了。 群臣面上不显,下朝后却议论纷纷,但无一人敢去问陛下是否是太过思念三皇子导致。 明摆着的问题还用问吗?万一问了,陛下张口就说要去找三皇子怎么办,他们京城的工作还干不干了啊? 谁敢问谁就是‘出头鸟’。 看其他人不抽死他! - 县试自第一场至末场,每场考试隔数日揭晓一次,第一场未取者,不能考第二场。 第一场正场结束的第三日,考院外就张贴了第一场过试的名单,这次的名单就已经是按照成绩排序了,排列靠前的学子会获得“堂号”,在第二场考试中会被安排在主试官视线内的座位,接近主试官,监试加严,或受面试,其人数以头名至二三十名为度。 而明曦和宁濯。 两人收获了连号的“堂号”。 春生去看的榜,回来一整天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嬷嬷得知明曦是第一场第一号时,喜得连夜给裴枝君上香,让她家小姐保佑她家三殿下保持住现在的成绩,最好是次次榜首,然后和表少爷一样考个六元及第回去! 宁濯也笑着恭喜明曦:“三郎君厉害,我不如三郎君聪慧。” 明曦莞尔。 “你也很厉害。” 上门拜访的方未艾:“……” 这俩第一第二在这儿互相恭贺个什么劲 第253章县案首 明曦瞧见了方未艾,她冲着那边挥了挥手。 明曦:“你昨儿不是说你母亲今日要去上香吗,你不陪着去?” 方未艾撇嘴:“上香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来找你们谈天说地呢。” 在等待第二场初覆场的间隙,方未艾经常上柳府来拜访,三个少年彼此之间也熟悉了些。 “进门时就听见你家的喜讯了。” 方未艾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们二位考的也太好了些!一号二号,就我是个十八号,虽然也是堂号,但我们中间要隔一整排哎。” 明曦没去看贴榜,她还是现在才知道方未艾的名次,她略有几分惊讶:“你四书文不是作得挺好的吗?” 考完第一场,方未艾第二日就上门和明曦二人对了‘答案’。 答案对完,明曦对这人的印象也好了许多。 虽然方未艾话多的跟二哥有的一比,但方未艾的学识可以说是甩二哥一个江都了。 明峭再花十年也未必能赶得上。 方未艾:“我作四书文还成,但诗赋就……哎呀你懂的,只是勉强压上韵了。” “对了,柳川行,你作的那首五言被贴出来了。” 明曦愣住:“我?” 她其实在四书文上花的功夫更多些,没想到竟是五言诗更得考官喜欢。 宁濯闻言,回房将前两日他们讨论作答时根据回忆写下的卷纸拿了出来。 明曦的诗作赫然在上。 五言六律诗,以“春雨”为题,限“庚”韵。 她写—— 好雨依时降,千畦一夜盈。 穿檐珠有韵,度陇绿初生。 岸柳含烟重,溪云带暝轻。 渔蓑沾欲湿,鸠杖望还晴。 润物功难数,书秋策已成。 从知天意厚,岁事卜丰亨。 她写春雨自“降”至“盈”,次第展开,又以“珠”拟雨、以“绿”写生机,炼字精当,最后的尾联又落回到农事上。 当时讨论时。 宁濯就说起过明曦这诗作得极好。 但明曦认为自己的四书文写得更好,这诗更像是顺势而为,有感而发,她自己是看不出什么好与不好的。 “是啊,知县亲批,说你这试通首工稳,结句尤见农生。”方未艾说,“当今年年亲行耕耤礼,大宣便也都上行下效,重视农生。你这诗作得正是时候呢。” 宁濯点头赞道:“眼光不错。” 方未艾略有几分无语的看了宁濯一眼,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宁郎君简直就是柳郎君全方面肯定。 在他眼里,恐怕柳郎君什么都是好的。 明曦眨了眨眼睛,她对自己的诗作被展示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反正以后身份揭露出来,她的每一份考卷也一样会被翻出来,就算其他人不翻,她的父皇也是一定会去找出来然后将她的考卷收藏起来的。 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明曦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几场考试:“明天就是初覆场吗?” 方未艾:“对。初覆场的难度可比正场要大一些,照以往的惯例,这一场初覆至少要撸掉一半人才够呢。” “你们今夜要是得闲,就抓紧时间温习一遍圣谕广训,默写圣谕广训是初覆的固定题目了。” 明曦点头道谢:“多谢方郎君提醒。” “哪里的话。” 方未艾爽朗道:“若非那日你们救下了我,我能不能回到江都参加县试还说不定呢。” “这事已经清了,方郎君不必再提。”宁濯接过话茬。 明曦也点头赞同,“是啊,不必再提,以后大家说不定都是同期呢。” 同一批入朝的官员俗称为同期。 明曦这么说,在方未艾看来就是认可了他的学识,并肯定他们三个能一起入朝,这谁能不高兴啊。 方未艾乐了,他一乐,牙花就闪亮亮的:“嘿嘿!好,你们大方,那我也就不再客气了!柳郎君说的是,说不定将来咱们还能在京城再会呢!” 明曦笑了笑,宁濯也难得的有些想笑。 方未艾会不会进京他们不知道。 但明曦考完县试、府试肯定得回京。若是能考得县案首,明曦还可以越过府试直进院试,院试在明年四月,这中间隔着整整一年呢,她当然得回京备考。 明曦笑着说:“京城再会。” 至于在朝堂上再会的时候她姓什么就再说吧。 …… 次日。 初覆场开考,明曦和宁濯照旧早早的去了考院。 一日埋头苦作,初覆场的题目也还好,默写对于明曦、宁濯来说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了,而四书文、写论也都不难,这些其实就是个格式,早在明曦表露出想要科举的意思时,关荣禾就已经教过他们了。 又等了两日。 初覆场的成绩再次贴榜,春生一眼就瞧见了自家依旧并列的两个孩子,整个柳府上下都高兴的合不拢嘴,李嬷嬷更是煮了一筐红蛋送给周围的邻居们。 邻居们接过喜气,纷纷赞扬柳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一家子商贾竟然也出了个文曲星转世。 江都当地的许多官员也听说了这柳家郎君的场场头名。 之后的再覆场,连覆场。 明曦所化名的柳川行更是一路高歌猛进,她拿着第一,便再也拿不下其他的名次。 县试还有一种说法,县试的每一场成绩都是累计制。而明曦一场场的累积也早已将她堆到了就算最后一场不去考也不会影响到她的县案首这一程度。 到最后一场连覆结束。 明曦走出考院时,有不少熟知她相貌的人都会在考院门口悄悄瞥她了,嘴里还嘀咕着这就是今年的县案首。 明明成绩未定。 旁人却比明曦自己还要笃定她能够成为江都今年的县案首。 当然。 明曦自己也是很笃定的。 她自幼随着启蒙的是六元及第周净之,还有殿试榜眼关荣禾多年教导,明曦跟着这几位学了那么多那么久的知识,当然不会在科举的开头就举步维艰。 县试于她而言,与她年幼时在崇文馆参加过的月末考核近乎无异。 这不会成为她向上的阻碍,而是助力。 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在成绩兑现的这一刻变得有了意义,当然,就算不兑现也有意义,只是更加具象化了一些而已。 连覆场成绩张贴时。 明曦和宁濯自己去榜下瞧了一眼。 一连多日在考院和他们共考的学子们自然认出了这场场拿着连号堂号的二人,他们很是默契的让出一条小道供二人穿过。 明曦笑道:“多谢。” “客气啦柳生!要我说你也不必来,这县案首怎么可能不是你的!” “是呀是呀,柳生,你先前再覆场写的那首五言八韵试帖诗又被知县大人贴出来啦!写的真好!” 明曦又对那夸自己的学子道谢。 等到了榜下时,无需寻找,那正中央,较之旁人略粗一体的名字赫然写着——柳川行。 宁濯笑着说:“郎君,恭喜,你中案首了。” 明曦那双灿然明眸闻声弯起,她顺着自己的名字向下看,是宁濯的化名——宁陵。 “柳郎君,恭喜啊!” 方未艾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他拍拍宁濯的肩:“宁郎君倒是可惜咯,没事,我考了第七,咱俩府试再会。” 宁濯点头,“好,府试再会 第254章她生来如此啊 明曦得了县案首的消息传得飞快。 甚至都不用她自己写信告诉景昭帝。 一直藏在暗处跟在明曦身边的暗卫先明曦一步给景昭帝传信了,要没有这明里暗里增派的人手,景昭帝哪敢让明曦独自出门啊。 暗卫的信件是夜里到达乾清宫书案上的。 次日早朝。 快一个多月了。 朝臣们久违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来自陛下的如沐春风。 这次正好是大朝会,是很多官员需要汇报近来工作情况的日子,更是一个惯常挨训的日子,而景昭帝本就因女官制重启一事吵了小一个月,再加上三皇子离京所以心情一直很差,他这阵子可以说是逮谁骂谁。 本来以为这次大朝会也会被批的体无完肤。 没想到…… 景昭帝:“嗯,挺好,下一个。” “不错。” “尚可。” “继续保持。” “……” 陛下竟然一脸笑意的听完并说出了以上这些只有在过去三皇子生辰那段时间才会对他们说的话!! 天哪—— 难道是陛下终于忍不了干脆把三皇子带回来了吗。 裴枝远、周净之,这两位可以说是跟在景昭帝身边最久的臣子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不是。 谁又惹他高兴了啊? …… 景昭帝今日的心情的确很好,好到他看见灵玥亲笔所写的愿和亲呈书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怒气。 他只问了灵玥一句:“确定想好了?” 灵玥:“嗯,儿臣早就想好了。” 听她这样说,景昭帝也就不再做任何劝阻,他点头道:“明日早朝时,朕会将这份呈书当堂展开。到时,那大魏皇子送来了,便是你不喜欢,也更改不得了。” 灵玥点头:“儿臣明白,还请父皇放心,儿臣绝不悔改。” “……” 景昭帝盯着灵玥看了一会儿,眼底是深深的复杂,也带着一点惋惜之意。 “罢了。” “就随你心意吧。” 不知道该说他明氏祖坟是冒青烟还是出岔劈了。家里这一个两个的小女娘,个个都有一番大志向。 曦儿自幼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也就罢了。 灵玥也不知是跟谁学的……难道是贵妃和裴氏有什么动静?不行,他得去查查裴氏最近的动静! 景昭帝对裴氏的信任一直很飘渺。 这是无法更改的,是天注定的,就算那是枝君的母家也一样,景昭帝不会对裴氏心慈手软的。 毕竟。 他的四个孩子都出自裴氏,一个弄不好就是幼帝上位,外戚把持朝政的戏码。 这搁哪个皇帝能不防备。 景昭帝认为自己还能保持理智没有找借口找理由搞诬陷随机给裴氏族人消消乐,他已经算是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毅宗就把他的母家给消完了。 就连赘给荣嘉长公主的驸马都没放过呢。 景昭帝不愿在对方还未犯错的时候就滥杀无辜,但他也绝不会放松警惕。 他会一直盯着裴氏的。 当然。 裴氏也将帝王之心揣测的很透彻,这一代的裴照惟入朝也有两年了,没有晋升机会也老老实实的在翰林院干着,半点逾矩都不敢有。 君臣对彼此之愿心知肚明。 双方都小心翼翼地衡量着对方的底线,然后尽可能的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不过。 这些都是大人之间的事。 这绝不会影响大人对孩子的疼惜之情。 裴枝远曾对裴照惟说过,就算是哪一天陛下真对裴氏下手了,不要怪陛下,他也是没有办法了;更不要责怪接下去的新帝,身为裴氏出身的皇子,他们更是夹在中间无能为力。 当然。 这些话也都传到了景昭帝的耳朵里。 景昭帝沉默许久。 最终将安插在裴氏的暗卫撤离了五分之一。 嗯,不能再少了,再少他当天晚上就会因为没有安全感而失眠,然后就会后悔,并随之派出更多的暗卫。 - 江都这边。 明曦去县衙再次提供了户籍身份等信息,等官府确认之后,她就可以离京然后直接去参加明年四月份的院试了。 宁濯就要多费些功夫了。 他得留在江都多等两个月,等四月份的府试考完再回京城。 明曦问他需不需要自己留下等他两月再一起回去,话音刚落,宁濯断然拒绝。 四下无人时。 他说:“殿下,不要等。” “您只管往前走就好,臣自会赶上。若是有哪一日臣赶不上您了,您也不必因情分而蹒跚踌躇,做您自己就好。臣,绝无怨言。” 明曦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后她才慢慢点头,算是答应了宁濯这个将自己放至极低位的‘请求’。 明曦说:“我一直在做自己。” 她从没有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过自己的想法。 她说出口的话,做的事,全都是因为她想做所以才做的。 她想等宁濯自然也是发自内心的。 不过,既然宁濯不希望她停下脚步,而是希望她能够继续往前走,她也很乐意这么做。 明曦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为自己设下的目标实在是太远太高也太艰难了。 可她就要走。 她非要走这条路不可。 原因也是真的很简单,是她的肺腑之念,但或许说出来也不一定会有人理解—— 明曦无法接受次一等的待遇。 她要做就做全天下最好的女娘,要争也争全天下最高的位置。 明曦生来就是要这样的。 她生来如此 第255章殿下心里是有他的 宁濯还要继续在江都停留两月,明曦回京之前,便干脆将除禁军之外的侍卫都留下了。 宁濯几番推拒。 但终究拗不过明曦。 明曦:“说了给你就是给你,我身边有守白和春生呢,不用担心我。” 宁濯:“可是,三郎君,他们都是那位派来护送您的,怎么能给我呢?”这样岂不乱了规矩。 宁濯很清楚这一趟江都之行到底是为何如此顺畅。 因为景昭帝。 是因为景昭帝让人将原本需要他们一件件一桩桩去操劳的琐事都提前做好了,所以他们只需要准备考试就好,很是轻松。 但这些都源于明曦,是因为三殿下,陛下才会如此。 若只是他孤身一人来江都,他的父亲可没工夫为他做这么多。 宁泓铮:…… 听他这样说,明曦不乐意了。 “怎么不能给你?” “你原本也不用来江都陪我啊,你留在那儿岂不比跟着我大老远跑回来要轻松,还白白失了个县案首。”明曦说道。 没有人比明曦更了解宁濯的学识。 他能够在和自己同场县试中稳坐第二,那么要是他当初选择留在京都,京都的县案首或许就会是宁濯了。 他选择和自己同场竞技。 那明曦就没办法给他留出这个第一名。 单单就这点而言。 她心里其实对宁濯是有些歉疚的。 但她也知道宁濯这人纯爱奉献,他完全甘之如饴,所以她也不会表现出她的歉疚,那会让宁濯不知所措。 这个从小到大的别扭怪啊。 每次都是别人对他好点他就向后退,他对别人好的时候又生怕对方不肯接受。 明曦懒得说他,直接了当的下达了最后通牒:“好了,不必再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要是不服气,那就赶紧考完府试回京再来跟我争辩。” 宁濯哑火:“……我哪里会跟郎君争辩什么。” 他怎么敢。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那不是争辩?你当我还小还好哄啊?”明曦没好气地说。 宁濯:“。” 他没话说了。 虽然面上淡淡的,但他心里暖烘烘的。 明曦的所作所为总是让宁濯无比清晰的意识到—— 嘿嘿。 殿下心里是有他的。 …… 明曦将随行人员简单调配了一下。 除了侍卫,厨子、管事什么的也都留了一半在江都,还有太医,明曦把太医也留下了,宁濯晕船严重,回程还得走一段水路,不把太医留给他明曦不放心。 原先还想留些伺候起居的女使给他,但被宁濯严词拒绝。 宁濯:“女使就不必了,我母亲说郎君身边跟着的只能是小厮,她从不给我和大哥房里配女使。” 周敏认为,那些说什么女使更贴心更会伺候人的都是假大空。 只要银两给足,小厮自然也能学得会贴心学得会伺候,都是郎君还更方便些,免得传出什么流言来。 明曦:“行吧,随你。” 她从小也是不让家中男女近身伺候的,能理解。 再加上宁濯这打小就严格遵守男女避嫌的小古板,更能理解了。 东西也是该留的留,该搬的搬。 这县试一共也考了小半个月,明曦他们带来的一些东西就清理的差不多了,此番回程就会轻松许多。 回京之行开始。 明曦又让春生去租了条船,这次租的没那么大,毕竟回程才一半多点人。 明曦回京那日。 柳府的门口刚停好几辆运货的板车,就有邻里好奇的问道:“柳生这是要去哪啊?” 这边的人都喜欢将学子叫成某生,显得更亲昵些。 明曦这刚回乡的学子一下考出个县案首来。 许多家里有学子的江都人就都认识了她,尤其是就住在柳家这条街上的,还都吃过李嬷嬷发的红鸡蛋呢。 李嬷嬷一边指挥仆从搬箱子一边答道:“哎呀,我们郎君的县试考完了,府试也免除了,现在决定先回到老爷身边继续苦读,准备参加来年四月的院试呢。” “哇,就回去啦?感觉你们一家也没回来多久呢。” 李嬷嬷点头:“是呀,老爷想孩子了。郎君孝顺,当然要回去陪在父亲身侧啊。” 再晚一些。 陛下估计都要‘下江南’ 第256章你上对船啦! 明曦归家那日。 宁濯一路从柳家送到码头,方未艾也是一大早就去柳府寻他们,然后陪着一块到了码头。 码头上。 方未艾十分可惜地问道:“柳生你真的不等等宁生一块吗?再多留些时日,我还没能带你们二位好好逛一逛江都呢。” 明曦还没回答,宁濯先摇头:“不必。” 他没有看方未艾,而是紧紧的盯着明曦,再次重复道:“郎君,不必等我。” “嗯。” 明曦微微颔首,她明白宁濯的心思。 明曦转而对方未艾说道:“家中有人牵挂,我就不多留了。方郎君,咱们院试再见。” 见他们二人都如此坚决。 方未艾也不好多说,他点点头:“那好吧,柳生,祝你一路顺风啊。” “谢谢。” 方未艾和宁濯二人都上船四处转了转。 不过没一会儿,船家就来提醒说要乘风扬帆,该出发了。 方未艾叹了口气,在外求学多年,他虽然总是离家又归家,但依旧不怎么习惯这种离别的氛围,尤其…… 他小心的瞥了眼宁濯。 这冷面郎君身上都快冒黑气了啊! 这对兄弟到底怎么回事啊,就有这么分不开吗,不过几月而已。 在那句不必等我之后,宁濯就鲜少开口,后面都是方未艾在和明曦搭话聊天,宁濯就只是安静的在一旁听着。 但此时。 船家一催促,方未艾和宁濯等人就到了要下船的时候了。 方未艾左右看了看,他拍了一下宁濯的肩膀,再轻咳一声: “我下去等你。” 他今天来的还是太不识趣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现在还是给这两兄弟留出一点对话空间。 经过方未艾的一巴掌,宁濯回神,明曦一脸淡然的看着他。 明曦:“宁濯,怎么了?” 这里没有外人,她自然不会称呼那在她看来并不好听的化名。 “殿下。” 他只是呼唤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不知为何,宁濯莫名的觉得接下来的话很难说的出口,尤其是,对着明曦这个人,很多话就显得格外不庄重。 宁濯想说什么呢。 想说,殿下,就几个月而已,我马上就会回到你身边。 想说,殿下,在这段时间里你能不能不要让陛下给你安排新的伴读。 想说,殿下,如果我真的赶不上你了,你可以丢下我,但我也会继续努力赶上去,我想要成为你的助力而非掣肘。 想来想去。 宁濯只说:“臣对殿下,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明曦的瞳孔微缩。 这是昔日武侯先生报以君主的话。 是忠君之言。 君啊,君主,帝王啊。 宁濯这句话,就是将自己当作了将来的君主啊。 “……” “宁濯。”明曦笑了笑,“原来你最明白我。” “是。” 宁濯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而是非常郑重地说道:“殿下有此心自是顺应天道常理,您生而不凡,臣明白,臣也……非常支持殿下如此决断。” 还是那句话。 要是让宁濯来选的话,这天下与其给仁善有余而决断不足的大殿下,为什么不能便宜了他足智多谋又天资绝绝的三殿下呢。 他现在已经过了认为自己会成为武将的时候。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不认为大皇子会是个好的君主人选。 道理很简单。 君主可以不打仗,但不可以怕打仗。 比起不熟悉明曦的其他人。 这世上除去景昭帝,恐怕没有人比宁濯更了解他的三殿下了。 三殿下配得上。 所以,凭什么不让他去争。 明明所有皇子都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能够拥有的封王,三殿下又为何如此迫切的需要靠科举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提前入朝呢? 答案太过简单。 宁濯也永远有着比旁人多一点的优势。 明曦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掩饰过自己的野心。她早就定下了要拉上这条乘风大船的人,宁濯是,谢鸣玉是,守白、春生她们也都会是。 只是他们都还不曾猜到自己心中所想。 就连父皇,也从不会笃定地告诉明曦你就会是未来的君主。 当然。 他不止是明曦一个人的父亲,他要考虑到其他孩子的心情,明曦也能够理解,她也知道父皇答应科举就是在给她一个可以和大哥公平竞争的机会。 景昭帝不是明曦一个人的父亲。 可宁濯就是明曦一个人的伴读。 宁濯敢将自己比拟武侯。 他敢说这种嚣张狂悖甚至还搬出了顺应天道之类的话,他竟然成了这个最开始就坚定站在了明曦身边的人。 这让明曦有些吃惊。 但她非常满意。 这很好,狂悖很好,张扬也很好,她反正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人,老实的人干不出和自家大哥争权的事。 虽然吧。 宁濯敢说这种话的另一个前提是他并不知道明曦的真实身份。 但那又怎么样呢? 明曦会让他在知道了之后也照样不后悔的,她有这种自信。 明曦:“是的。” 她笑容灿烂。 “你要记住——我,明曦,无论如何都是顺应天时的。若我能成,便是天道顺我意;若我不成,此天道便并非正道。” “我只走正道。” 明曦伸手,遍布笔茧和剑茧的白皙掌心摊开向上。 分明是贵人。 却绝不肯只坐高台、蔑众生。 她不只是生而不凡。 她为学文吃的苦,为习武受的罪,身为她伴读的宁濯最清楚不过,她是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都不凡。 明曦:“宁濯。” 宁濯的思绪暂停,他下意识搭上了明曦的手。在他搭上来的瞬间,明曦一把握住他,然后绽开了一个比刚才还要灿烂无数倍的笑容。 “你上对船啦!” 停顿片刻之后。 宁濯忽然也笑了,他一向苛扣自己的笑容,没想到是为了在这个无比重要的时刻全数绽开,如玉如珩,神俊非凡。 他重重点头:“我相信殿下。” 愣住的明曦一瞬回神。 她表情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琢磨着什么东西,然后才分出一点闲暇说:“好了,就这样,你下船吧,好好准备府试,我在宫里等你回来。” 宁濯完全沉浸在明曦‘拉他上船’的喜悦之中。 什么离别什么分开。 他什么也不忧虑了。 因为,他跟对人上对船且要跟殿下做一辈子的君臣啦!! 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让人兴奋的吗,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能冲掉悲伤情绪的吗?没有,全天下都不会再有了。 宁濯:“好,那我先走了,殿下一路小心!” “嗯。” 明曦目送着宁濯下船,又看着他在码头不住的朝自己招手,他从没有这么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好看的时候。 奇怪。 她为什么会现在才发现宁濯竟然长得如此好看的呢。 这人不是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吗。 不笑的时候好看,笑起来也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有些让明曦不敢多看了,这是怎么个事…… 带着这样的思绪,船只终于扬帆起航。 明曦也终于在景昭帝的殷殷期盼中踏上了归家的旅途。 - 自京城下江都时用了小半月。 从江都回京城则用时更久些,他们来时顺流又顺风,回去时还没到顺风的季节呢。 一共在江上漂了一整个月,而后转陆路又走了十日。 明曦一行人从风尘仆仆的回到了京城。 然而。 还没等她自己入城,只是在京郊处,就被数百名赤甲高帽的禁军给接回宫了。 景昭帝倒是没有亲自来接。 他也想来啊,但早朝谁来开? 他也想罢朝来啊,但谏官到时又要编排他的曦儿怎么办? 景昭帝也真是被这群仗着他要做明君而大胆谏言的臣子给气没招了。 而明曦也在信中再三劝说让他不必大动干戈的来接。 景昭帝左右衡量。 决定还是给他的曦儿多攒点好名声重要。 曦儿心里的志向就注定了她所需要好名声的重要性,既然她需要,那么景昭帝不介意为她造势积攒。 只是苦了他这个思念女儿快三月的老父亲啊! 烦。 真烦。 这日早朝。 景昭帝又开始无差别的攻击百官了,尤其是都察院的谏官。 景昭帝看见他们就烦。 这些谏官能不能早点回归家庭啊,整天盯着他们家那点事写算什么,有本事把自家那些糟心事也拿到朝堂上来掰扯啊。 裴枝远、周净之:…… 谁又惹他不高兴了。 当然。 景昭帝的怒气终结于早朝结束后。 因为—— 他的宝贝女儿终于回来啦!! 景昭帝:“退朝。” 话音刚落。 甚至朝臣们还没有太多反应,位列前排的官员都还没有退出太和殿,景昭帝就从龙椅上一跃而下,提起朝服就朝后殿小步疾驰了。 文武百官:“……” 他怎么又高兴了 第257章父皇,请您继续帮我吧 刚刚下朝的景昭帝一路小跑,他甚至开始觉得承乾宫离前朝还是有些远了。 该给曦儿在前朝也留个居所来着。 这也是为了方便她以后上朝,住近些,就能多睡一会儿,她年纪小,往后还得接着长高呢。 当然。 景昭帝从没有想过要让明曦搬出宫去住。 虽然皇子都要封王,封王之后就会出宫建府,此后必然是要离宫,然后日日三更天起赶着鸡鸣日晓入宫上早朝的。 但这也太苦了。 他的曦儿怎么能吃这些没必要的苦头! 景昭帝当然会给她封王,也当然会给她亲自挑选一处最合适的宅地建府,但他当然也舍不得明曦住在宫外。 他闺女才那么点大! 以后就算十五六七、二十七八、三十八九、四五十岁了……景昭帝看她,也不过是个孩子啊。 他舍不得。 这种舍不得的情绪在见到几月未见的明曦时达到了顶峰。 景昭帝踏入承乾宫时。 明曦正坐在廊下,盯着院中盛开的海棠花出神。 海棠都开了。 想来,江都那边的府试也快开了。 “曦儿。” 景昭帝一声呼唤,明曦猛地回神。 她转过脸,十分惊喜的看向景昭帝,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身奔向了他:“父皇!” 再没有什么七岁之后就不抱了的违心之言。 景昭帝半弯着腰,一把将这个好久不见的他最最疼惜的女儿搂进怀里,他摸着明曦细软的发,搂着她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着。 明曦也埋头在景昭帝肩上。 虽然这一趟江都之行也很开心,县试结果也很满意,但她也真的很想很想父皇。 从出生起。 她从没有与父皇分开这么久过。 三月不见啊。 刚离开那几天肯定是很新鲜的,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好玩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可新鲜感褪去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强烈的不适应,她那时才惊觉,原来离开父皇之后一点也不好玩,原来外面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快意自在。 她能够平安归来,全都仰赖于景昭帝给她的暗卫、侍卫、还有那些奴仆杂役们。 她在路上感受到的自由痛快全都建立在与父皇的分别上。 这让明曦有一点点难受。 她很心疼全心全意为她付出也只要求她喜乐平安的父皇,也有些自责让他这么辛苦的自己。 可她不愿意放弃。 她不愿意。 所以……父皇,请您继续帮我吧。 明曦的手紧紧攥着景昭帝背后的衣服,她满心满眼的全心依赖着景昭帝。 好半晌。 景昭帝才将人松开,将人左右打量,看了又看,才从喉间挤出一句:“……瘦了好多。” “有吗。” 明曦看出景昭帝的伤心,她脸上立刻挂起笑容:“多亏父皇让我把几位厨子带上了,我在江都吃的也和宫里没什么区别,李嬷嬷都夸我长高了呢。” 她不提路上晕船的艰辛,也不提那些吃不下饭的时候。 明曦倒不是刻意瞒着景昭帝,只是懂得体贴的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的。 父皇已经很心疼自己了,就不要再让他为此伤心了。 景昭帝听她这么说,便也站直身子将明曦现在的高度和自己比划了一下,他也笑道:“是,是高多了,都快到父皇胸口了。” 孩子在眼皮子底下不长个。 一出去就窜个是怎么回事。 他们老明家是有高个血脉在的,不过裴氏那边就一般了。裴枝远不算太高,裴桓儿也还好,枝君就更小巧些,但她手脚都长,看起来显得高挑。 明曦小时候不长个,光长肉。 是个实心的娃娃。 景昭帝还挺担心她是不是比较像枝君,但矮也有矮的可爱,也没什么。后来大概是明曦的年纪终于到了,平日里营养也够了,她就开始猛猛窜个子了,尚衣局每一季都得给明曦重新量尺寸裁新衣,直到现在,她一般都比同龄孩子要高出小半头去。 哪怕站在大她三岁的宁濯旁边也不会显得特别小只。 景昭帝对此还挺满意的。 矮一些也不错,但长高至今没有任何坏处。 “父皇父皇。” 明曦主动牵起景昭帝的手,“我把县试的题目和我写的答案都记下来了,父皇要不要去看看?” “哦?” 景昭帝很有兴趣,他只是知道女儿得了县案首,却不知她具体答得如何:“父皇非常想看,走,曦儿,带朕去看看。” 明曦笑着说好。 她带景昭帝去了承乾宫的里间,然后又将压在箱子里早已抄录好的纸张取出,递给景昭帝。 景昭帝一一细看过去,每翻一页,他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 最后。 景昭帝恨不得将明曦抱起来抛向空中:“写得太好了曦儿!你这个县案首得的理所应当。” 明曦腼腆的笑了笑。 “这是我应该的。” 明曦当真是如此觉得的。 她享受着旁人无法拥有的教育,她有那么多的名师,也完全比所有人都要更了解时政,以及皇帝的喜好和大宣接下去主要会推动的政策。 她有什么理由拿不到这个县案首呢。 没有任何理由。 明曦认为这是自己的义务啊。 景昭帝:“做得很好,怎么样,这次出去除了考试,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说到这儿。 明曦立刻想到了当初在运河上遇到的那伙水匪,她睁着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当然有,不过父皇,江都那边的水匪……” “朕已经派人去剿匪了。” 景昭帝就知道她要问这个。 他的曦儿就是如此的重视民生和百姓,承乾宫里那座经年不倒的石塔一直印证着这点。 景昭帝:“当地官府已听令剿过一遍匪了。前段时间,朕也将宁家那位大郎君派了过去,由他来行监督探查之职。” “父皇好厉害,这样一来,水匪一事定然不会有什么闪失。我相信您。”明曦道。 就一句话。 景昭帝又被哄得心花怒放了。 瞧瞧他闺女,天生早慧就不多说了,说话还那么好听。 真的。 他不宠明曦宠谁啊? 是满脑子儒道避战避让的长子,还是成天闹事满脑子就是出宫玩的次子,再有就是完全不把他当爹只把他当皇帝的长女。 是景昭帝只想宠爱明曦吗! 是的,没错。 景昭帝不反驳了,如果疼孩子有罪,那么他完全‘认罪’。 他犯得就是——明知明曦最懂事最乖巧最聪明最适合却还想让长子和她公平竞争一次的‘罪’。 与其说是他偏宠明曦。 不如说是只有明曦最值得被他疼爱 第258章谁也奈何不了她 剿匪一事既然宁缊哥去了肯定没什么大碍。 明曦心里最记挂的就是这件事。 此事已了,明曦也就很放松的和景昭帝谈起了她这几月在江都的生活。 她说江都人说话都有点难听懂,说柳府的邻居们都夸她生得水灵,说她从正场拿下头名后起就不停有人来打探她师从何人,说在那儿认识了一位很像二哥的朋友…… 景昭帝笑道:“江都还有和峭儿很像的人?你还和他交朋友了?真是稀奇。” 他这小闺女最烦她那整日惹是生非的二哥了,竟然还肯和相似的人交朋友,看来对方的学识不错。 景昭帝太了解明曦这个唯才智至上的‘小势利眼’了,当然,他是‘大势利眼’。 明曦:“方郎君人挺好的,就是话多了些。” 话密的比她和宁濯两个人加起来都多。 景昭帝点头。 不止明曦在说她去江都这两月的事情,景昭帝也简单同她说了些京城这边的事。 “曦儿你才刚回来,这几日先不必回上书房念书了。” 景昭帝说,“你舅母上月临盆,给你添了个表妹,过两日是她的满月礼,你也去一趟,去认认你表妹,也去见见你外祖母、舅母她们。” 明曦十分惊喜:“舅母生了个妹妹啊!” “嗯。” 景昭帝轻笑道:“朕也是才知道,原来你舅舅那人也是会笑的。” 裴枝远不止会笑,话也多了不少。 同他交好的朝臣们都知道他家添丁了,个个都来恭喜他。裴枝远一一谢过,顺便还要拉着人聊一会自家闺女会睁眼了、会握拳头了、会咿呀咿呀叫唤了。 景昭帝偶尔听见过裴枝远的‘炫女’话术。 那瞬间。 他看裴枝远跟见鬼似的。 这谁啊? 这还是他的刑部尚书吗? 别是让画皮鬼给吸了精魄替了人样吧? 景昭帝很是嫌弃这样的裴枝远。 他觉得裴枝远一点也不稳重,不就是有个小闺女吗,他也有哇,他哪有像裴枝远这样到处炫耀,真是一点也不懂低调! 裴枝远隐约的感受到了景昭帝身上散发出的一点微妙的嫌弃。 他不知道景昭帝这是在嫌弃他,还以为景昭帝是在嫌弃他闺女是个女娘。 裴枝远:…… 结合一下景昭帝平日里对待明曦和灵玥的不同。 他在心里轻嗤一声。 哼,重男轻女的老古板。 当然。 裴枝远只会在心里轻啧一声,让他去当面对景昭帝说这种话是绝不可能的,除非他想带着裴氏一起死。 明曦兴奋极了:“舅舅肯定很高兴,到时我一早就去!” 景昭帝:“好。”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说:“到时候,朕也让你大哥二哥他们也跟着一起去。” 明曦:“好!” 一家人就是要一起行动的呀。 等等。 明曦眨了眨眼睛,略带疑惑的看向景昭帝,“父皇,还有大姐姐呢,大姐姐不用去吗?” 听明曦提起灵玥,景昭帝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片刻,他微微收敛笑意:“曦儿,你姐姐她……” 明曦蹙眉。 景昭帝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不想瞒着明曦: “她已经和大魏皇子订下婚约,大约年末,她的公主府就建好了,应她自己要求,婚期定在了来年夏天。女官入朝的章程也确定下来了,届时,选拔女官的考试应当也会定在夏季。” 成婚后的灵玥会和女官们一起入朝。 这些章程的确是定下来了。 但就是…… 灵玥这手招出的不太漂亮。 朝中也不全是呆子傻子,她那个愿和亲呈书出现在早朝上时,满朝文武起码有半数都猜到了灵玥是主推女官复立一事的人。 是,灵玥是用自己的婚事成功压得儒生们无话可说。 灵玥抛出的筹码足够大。 与之相比,反对女官制重启的理由也不再那么充足。 各部已经在联合规划女官制度复立的具体规章制度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一份完整的议案就会被摆上乾清宫的书案,供景昭帝审阅。 女官制度的复立在所难免。 但那些人当真服气吗。 当然不! 这些文人一想到自己被个深宫里娇养大的公主给摆了一道,逼着他们压着头认了女官重启就来气。 文人最善口诛笔伐。 是以,灵玥这位‘出头鸟’这段时间的日子就不是很好过了。 朝中多了不少弹劾她的折子。 虽然景昭帝都没看也没管,甚至当朝责骂过几个弹劾灵玥弹劾的最狠的官员;但这风声到底还是传进了裴枝远耳朵里,继而传到了裴桓儿那边。 裴桓儿深知。 此时灵玥风头太盛,留在宫中绝不是好事。 再加上那魏国皇子已经入京了,正如当初所说,已经交由裴氏看管教养,既然如此,母家裴氏也去不得。 景昭帝淡淡道:“贵妃前些日子病了,灵玥去了相国寺斋戒为她祈福。裴家的这场满月宴,她不会去。” 明曦瞪大了眼睛。 “姨母病了?!” 景昭帝连忙解释:“曦儿莫急,贵妃那是装病,她没生病,太医院那边也只是开了些滋补的方子。” 裴桓儿干这事前是来请示过景昭帝的。 景昭帝默许了。 然后裴桓儿就理直气壮地‘病’了快两月,景昭帝也借此将那些不断弹劾女官、弹劾灵玥的朝臣们给批了个遍。 瞧瞧你们,都给执掌后宫中馈的贵妃急病了! 景昭帝骂人骂的十分理直气壮。 至此,两人联手一起暂时压住了群臣对女官制的激愤形势,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一旦灵玥从相国寺回来。 她躲不掉那些冷眼、批评、斥责……这些就是她想以公主之躯入朝所必须要经历的,她或许也设想过这些后果,但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这条路。 听到姨母是装病,明曦松了口气,同时,她也立刻反应过来了灵玥此时的处境。 明曦抿了抿唇:“……父皇,大姐姐她真的要嫁吗?” “嗯。” 景昭帝神色淡淡:“朕劝不动她,贵妃也劝不动她。” 灵玥铁了心要用嫁人换入朝,谁也奈何不了她。 谁也不愿意奈何了 第259章不歉疚和愧疚 听完景昭帝的话。 明曦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需要花一点时间去消化灵玥最终还是选择了以婚事换取利益的决定。 半晌。 明曦轻声问道:“父皇觉得,姐姐这么做是对的吗。” “是对的。” 景昭帝比明曦冷静的多,早在灵玥独自找到他提出这一互换要求的时候,他就对灵玥有所了解了。 “这就是你大姐姐她为了达成所愿而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朕,不会评价她的对错。” 对错都是他顺势而为之后产生的结果。 灵玥想用婚事做绑要挟臣子服从,他也利用灵玥入局从而掌控了更好的女官格局。 承担后果的人只有灵玥自己,他没资格评判她。 景昭帝:“朕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若她当年她不那么早放弃学业,或许还能有更多的路可走。可那样,你姐姐她就不会做女官,她也不会成为现在这样有胆子和朕谈条件的人。” 只能说一切的一切都是早有定论,人生的转折点就在每一个选择里。 明曦沉默良久。 “是非对错不重要。” 明曦叹了口气,“大姐姐只是追求了她想要的罢了。” “是啊。”景昭帝说,“她自己甘愿,朕也不会多说什么。” 正如灵玥自己想的那样。 景昭帝对她的情分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绝对不多,甚至较为贫瘠。尤其是在灵玥自请和亲之后,他看这个女儿就不再单单只是女儿了,更多时候,他只是将灵玥当做一个女官去看待。 一个不在意父亲只在乎权利的女官。 景昭帝近乎苛刻的注视着灵玥。 灵玥不信任他,这没什么,景昭帝并不对此感到伤心,毕竟他从没有在灵玥身上花费太多时间或情感的投入。 也可以说是罪有应得,所以他不辩驳。 景昭帝会为了明曦谋划她的将来,也会为了明叙谋划他应得的,可另外两个孩子,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替他们做好打算的。 他打算了,他会让明峭去军营历练,会给他封王,他也给灵玥封了公主,给她自由择婿的权利。 只是灵玥对他的打算并不满意,她决定自己去争一些东西,可以,景昭帝同意了这种交换,他会给灵玥一些机会,只是相对应的,他也会收回一点情分。 该尽的责任他尽了,衣食住行这方面他问心无愧,只是他们这一世的父女情分就到这儿了,他懒得维系。 是。 灵玥和明峭他们自幼没有他这个父亲的陪伴和疼爱。 那明叙和明曦就有母亲爱护吗。 姨母能替代亲母吗。 景昭帝不觉得。 人的精力就是有限的,爱尤其,所以他和贵妃早就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他负责长子和幼女,而贵妃则专心带好自己的两个孩子就行。 论愧疚,景昭帝最多只对明叙有些许愧疚罢了。 对另外两个孩子。 大概是帝王果真无情,他当真对他们没有一丝歉意,甚至还不理解灵玥为什么不满足。 景昭帝:“不提这个了。” 不歉疚,但不意味愿意提起。 明曦也察觉到了景昭帝情绪上的变化,她止住话茬,不再追问下去。 姐姐和父皇。 谁对她好,谁真正为她着想,她就天然的偏向谁。 明曦:“那我晚些也要去看看姨母,都几个月不见了。” “嗯,还有你大哥那边也可以去走走,这段时间他总是问朕你何时回京。” “好喔。” 父女俩又聊了好一阵子。 景昭帝:“曦儿,你先休息会儿,父皇回去处理政务,等会午膳再来寻你,好吗?” 明曦当然表示理解:“好哦。父皇快去办公吧,不用担心我,我等会先去瞧瞧姨母和大哥。” “好,那父皇就先走了。” 他虽然很想念明曦,但也没有在承乾宫留太久,毕竟乾清宫里还有山一般高的奏折在等着他批呢。 唉。 又是为了做明君而无法陪伴女儿的一天。 景昭帝愧疚得不 第260章姨母我回来啦 景昭帝离开之后。 明曦并没有休息,而是简单洗净身上奔波沾染的尘土,换回了宫里的衣裳之后就直奔裴桓儿的宫中。 虽然父皇说姨母是装病,但明曦还是很想去亲眼确认一下姨母的近况。 姨母很关心她,于是她也报之以李。 裴桓儿宫中。 裴桓儿懒洋洋的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书卷翻看,借此打发那些‘缠绵病榻’的时间。 正看到有趣之处。 忽有宫人急匆匆来报:“贵妃,贵妃,三殿下回来了,正在宫外求见。” 裴桓儿一惊。 她知道明曦大概是这几日回京,因为景昭帝越来越好的心情无论如何也瞒不住。 他甚至瞒都懒得瞒。 但景昭帝偏偏将明曦的行程瞒得死死的,就算裴桓儿通过裴氏知道明曦是南下去江都了,但她也还是不知道明曦具体的回京时间。 裴桓儿没想到,明曦回宫之后竟然会急匆匆赶来见她,难道是听说她病了? 裴桓儿很感动。 曦儿心里果然还是有她这个姨母的! 以上所思所想不过几息,几乎是宫人来报的下一瞬,裴桓儿立刻说:“快,快请三殿下进来。” “是。” 贵妃娘娘对三殿下的偏疼简直毫不掩饰,宫人几乎是立刻就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 明曦踏步入殿:“姨母,我回来了——” 裴桓儿已然下榻,此时正披着外袍坐在桌边,一脸笑意的望着明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过来,曦儿,让姨母好好瞧瞧你。” 明曦上前几步,走到裴桓儿面前,还将脸凑近了些,方便她仔细端详。 裴桓儿伸手在明曦稍黑了些的脸上摸了两下,她黛眉微蹙,表情十分心疼:“瘦了许多,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长辈似乎总是如此,他们第一眼永远在用孩子的胖瘦去判断孩子过得好不好。 “哪有苦头给我吃。” 明曦笑道:“我现在正长个头呢。” “姨母放心,我每顿都吃两碗饭呢,您知道我的,亏待什么也不会亏待了自己这张嘴呀。” 这话说的,裴桓儿一下子就有些想笑了,见明曦这般精神,她也放心许多。 “好好好,曦儿说的是。” 裴桓儿又问:“你几时回宫的?” “四更半吧,正巧是父皇还在上早朝那会儿功夫。” 裴桓儿笑道:“你父皇今日一定恼极了那些个纠缠不休的官员,他定会嫌那些人耽误了他来见你的时辰。” 明曦淡笑不语。 实话说,她也这么觉得,但人还是要谦虚一点的啦,明曦可是四岁就懂“自谦”含义的小孩哦。 裴桓儿:“你来见姨母之前可曾先见过你父皇?” “嗯,见过了。”明曦说,“姨母,我听父皇说你病了好些日子。” 裴桓儿怔愣一瞬,正要开口解释,却见明曦对她眨了眨眼睛,十分狡黠的模样。 裴桓儿瞬间了然。 这孩子一定是都知道了。 她抬手,将四下的宫人都屏退后,才十分亲昵的点了点明曦的鼻尖:“你啊你。” 明曦嘿嘿一笑。 “你父皇同你说了你姐姐的事了吗?”裴桓儿问。 明曦:“说了,父皇也说了您装病的事。” 裴桓儿扯起嘴角,想要笑,但很快又收敛了唇角的弧度,她叹了口气:“是啊,姨母也只能用这笨办法为你姐姐拖些时间了。” 明曦一愣。 随即她立刻露出十分不赞成的表情:“不是的姨母,这法子一点也不笨,相反,这很管用。” 要不是裴桓儿及时做出反应将灵玥调出宫中,灵玥受到的弹劾定然会比现在还多得多。 那些文臣才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性子。 姨母这么做分明帮了大姐姐很大的忙,明曦无比坚持这点。 裴桓儿怔住。 明曦:“姨母,您做的特别好,不只是我,大姐姐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根据明曦的观测。 虽然灵玥始终会对大部分郎君保持一种微妙的敌意和戒备,但她对女娘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而裴桓儿就更不用说了,她是灵玥从幼时就一直在追逐学习的目标。 打个比方。 如果要让灵玥在亲人中选一个最需要最亲近最爱的,这个答案有且只会是裴桓儿。 不需要任何理由。 正如景昭帝和明曦会毫不犹豫的互选那样,灵玥选择母亲也不需要犹豫。 裴桓儿沉默片刻,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她点头,“是了,你们都是懂得体谅旁人的好孩子。” “那也是因为姨母待我极好。”明曦说。 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是亲生父母也一样,相互的陪伴和精力才是情感链接的基础。 裴桓儿对明曦的疼爱并不逊于景昭帝太多,她待明曦、明叙,与灵玥、明峭无异。 甚至对待明曦这个全宫最年幼的孩子。 裴桓儿偶尔还会偏心些她。 夏日的冰鉴,承乾宫永远是最多的;冬日里的暖银炭更不必提,承乾宫烧一半扔一半都还有的剩余,那些个明曦多瞧一眼的东西,裴桓儿就会想方设法的给她争来给她送去。 这些好,明曦都记得。 明曦:“姨母,您不要怪自己,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姨母没有怪自己。”裴桓儿摇头,轻声细语,但眸中含着一丝歉意:“姨母只是觉得,灵玥此举还是心急莽撞了些。” 她顿了顿。 似乎是有些犹豫,但很快又坚定的抬眸看向明曦,一字一句道:“曦儿,你同姨母说说心里话。” 明曦眨了眨眼睛:“姨母请说。” “你大姐姐这般意欲在何,想必陛下也已同你说明了吧?” “是,父皇告诉我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裴桓儿小心翼翼的问。 明曦思索了一会儿。 她大概能够明白裴桓儿为何会突发此问。 是担心她们孩子之间的感情吧。 明曦:“姨母,坦白地说,我并不做他想。” 裴桓儿怔然。 明曦继续说道:“大姐姐想要的东西只有父皇能给她,为了打动父皇,大姐姐愿意用和亲做交换,而父皇既然同意了这种交换,那么我就不会有任何想法,一切都是父皇和姐姐自己的决定。” “姨母,您也不必担心我会因此而疏远大姐姐。” 明曦抬起眼眸,颀长的眼睫轻轻扇动,黝黑的瞳孔定然直视。 “大姐姐争的不是我的东西,所以我不做他想,她还是我的大姐姐,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父皇会给出的东西就摆在那儿,谁想要,谁有本事,去争就是了。 明曦本就不要他摆出来的东西。 她要的是摆东西、给予东西、看他人争夺东西的权力。 “……” 裴桓儿听完,她的神色终于松快了些,仿佛这段时间的一桩大心事也终于放下。 “好,你能这样想,姨母很感谢你。” 沉默良久。 裴桓儿盯着床幔上随风摇曳的金铃,听着悦耳清脆的点点铃声,她蹙着眉,又松开,唇抿起,又张开。 她问:“曦儿,你也想争吗?” 如此直白的发问。 裴桓儿总是如此胆大又直白,她从不遮掩,也很少在真心亲近之人面前将心事遮掩,她宁愿说透、说明白,也好过完全被瞒的一无所知、不明不白。 尤其面对明曦。 裴桓儿太珍惜这个姐姐最后留下来的孩子了,她也是人母,更是明白姐姐当时不忍留明曦一人的心情。 所以对这个孩子,她是珍之爱之,重之贵之。 而明曦也不负众望的长成了现在这副翩翩少年,聪慧过人的模样。 就养孩子这点而言,裴桓儿对景昭帝还是很满意的。 她都不敢说自己能把孩子养成这样。 只是。 明曦的聪慧太过惊人,也太过夺人眼目,他每一次在朝臣众人面前的言谈举止都不曾收敛过一丝光亮,他总是在展现着自己的锋芒锐利,而这样的展现,恰恰说明了明曦也是有想要的某样东西的。 裴桓儿看得透彻,也读得明白。 她知道景昭帝的偏心,阖宫上下没有人不知道的。 这样的偏心若是放在平时倒也很好,裴桓儿最想看到的就是景昭帝对明曦好一些、好一些,再好一些。 但放在这等明叙已经十五的时刻。 裴桓儿忽然有些警觉。 原先她也为迟迟未封太子的明叙探过景昭帝的口风,得到了景昭帝会在明叙定亲后封其为太子的暗示。 可偏偏。 明叙下月要册封的只是王爷 第261章女娘,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景昭帝偏心有目共睹。 明叙原先定好的太子也成了王爷。 而明曦却用赏赐的玉佩换了科举,也是为自己提前入朝铺了路,他在金銮殿上言辞凿凿的说了那些豪情万丈的话,入了那么多朝臣的眼,又是如此年少且意气风发。 这样直白的展露野心,裴桓儿若是还看不出来明曦有点什么念头,她也太不配做这个孩子的姨母了。 但明曦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是封王还是再上一步,是甘愿辅佐兄长还是另有打算。 裴桓儿需要问清楚些。 她不愿与嫡姐的孩子生疏,她直接问道。 “你也想争吗。” 明曦在心中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争。 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以为父皇才会是第二个问出口的人,没想到,不止是宁濯抢了先,连姨母也大着胆子先父皇一步啊。 当然,明曦非常清楚这并不意味着景昭帝不关心她,不愿意为她做些什么。 相反。 他只是不问,实际上一直在默默的为她做了许多事情。 “嗯。” 明曦没有让裴桓儿等太久,她笑了起来,眉眼随着唇角的绽开而弯起,灼灼其华,摇曳顾盼。 明曦说:“我会争的,姨母。” 什么想不想的。 她从懂事起就在想了,从认识皇帝两个字开始就在想了,从皇祖父驾崩父皇登基起就在想了,从每一次耕耤礼跟在父皇身后、每一次宫宴坐在父皇下首、每一次听先生讲到宣太祖的故事时,明曦都在想。 她想了那么久,还用问她想不想? 她都懒得多想了。 说想有什么用,那充其量只是个念头而已,念头谁不会起,关键是起念头之后能做些什么。 明曦自幼启蒙,寒冬酷暑不曾落下过一次课业,马步的时辰更是一年加过一年,身上习武时摔摔打打的青紫,作文章时留下的笔茧,哪一个都是她为了这点念头所做出努力的证明。 所以。 明曦只说自己会争。 她就是会去争,一定会去争! 她的父皇生来就是皇子,长大了也是皇帝;那么,亲口得到父皇称赞最像他的自己,生来是公主,长大了又为什么不能是皇帝呢。 男女之别重要吗。 大哥能比她更聪慧更有决断更善谋略吗。 太祖规定了女子不能做皇帝吗,父皇有说过不让她做皇帝吗,天道难道会因为她以女子之身坐上帝位从而降罪于她吗。 明曦心里有数。 这些答案都是否定的。 “……” 裴桓儿的声音放的很轻很柔:“所以,你会同你大哥争吗。” “会。” 明曦毫不停顿的答道:“姨母,正如大姐姐想要推女官制入前朝一般,她有她的远大志向,我也一样。” “您不必再试探,我的回答始终如一——” “我会争的。” 不论是和谁争,大哥也好二哥也罢,大姐姐也一样。 明曦想要的位置就一个。 她不可能心甘情愿的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这位置落到别人手里。 明曦并不觉得自己的心愿比灵玥高贵在哪里,她甚至很明白自己是个更自私的人。 论迹不论心。 灵玥的确是为了自己的权利才写下了和亲帛书,但她也切实的推动了女官制的复立,她是极高尚的;与之相反,明曦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应该得到这些,她认为这天下只有最好的位置能够配得上她,她也认为自己能够给大宣的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 明曦不愿意大宣变得荒唐。 她认为只有她可以做到,所以她就有义务这么做。 这是明曦的想法。 尽管她才九岁,但聪明人就是这样,九岁足够她们看清很多事、认清很多人、也明白很多道理。 这世上从来就不缺少而慧之的天才。 明曦坚信自己是其中之一。 殿中寂静半晌。 裴桓儿也盯着明曦扇啊扇的睫羽看了半晌,她微微张唇,叹了一口很长的气,才说出一句像是堵在她肺腑之中久矣的话: “我早知道会有今日。” “你与叙儿之间,早该有此一争。” 这一刻。 她没有对明曦自称本宫,那是景昭帝的身份赋予她的称呼,她其实并不喜欢。 明曦静静的看向裴桓儿。 “叙儿是嫡姐的第一个孩子,他出生没多久,我也嫁入了王府。我和嫡姐一起陪着他长大,听他咿呀学语,教他读书写字。”裴桓儿的语气格外温柔。 “叙儿越长越大,性子也愈发柔和单纯。” “他从不对下人生气,也非常友爱弟妹,少有哭闹,问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的时候总是摇头说不用,他很懂得心疼嫡姐和我还有陛下。” 裴桓儿说:“我以为嫡姐会为此高兴,毕竟叙儿是个如此体贴的孩子。” 明曦垂下眼帘。 母后啊。 明曦其实并不知道母后会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己,毕竟她并不算乖巧,也不体贴,她总是为了自己的心愿而让疼爱她的人为此奔波不断,愁眉不展。 她不像大哥那样温柔得人喜爱。 但。 她不认为大哥做皇帝能比她更好。 “可是嫡姐说,她说她将叙儿养错了。”裴桓儿的声音与明曦心中的念头同时响起。 明曦略微吃惊。 裴桓儿表情淡然,口中的话语也透着凉意: “明氏子不该是叙儿那样的,明叙没有托生在裴氏,我们不该照裴家养孩子的标准去养他,不该教他重礼义廉耻,不该让他以文官的态度去做皇子。我们将他教‘坏了’,可他的性子自幼已经定性,已经改不过来了。” 裴桓儿对政事的敏感度很高。 能令她念念多年不忘、恨不能在梦中相逢的裴枝君自然也不差。 严格意义上来说,明叙是她们俩养的第一个孩子。可当时的她们实在没有经验,景昭帝当时也没有时间,她们只能照着裴氏养孩子的方式养明叙。 孩子的天性是有定数的。 但后天的教养,尤其是幼时的教养也是有很大影响的。 明叙能有这么个谦谦君子的儒生性子,裴枝君和裴桓儿都认为自己‘功不可没’。 当初。 裴枝君薨逝,裴桓儿最开始还对嫡姐将明曦托给景昭帝照顾的决定有所质疑。 但很快。 随着明曦的渐渐长大,裴桓儿也无师自通的明白了嫡姐的用意。 她们早就知道。 明叙的性子是坐不安稳的。 而裴桓儿早已主动的让明峭退出了这场竞争。 所以。 所以明曦才会是唯一一个在景昭帝身边长大的孩子。 裴枝君就算是走。 她也竭尽所能地为明曦留下了一条绝不好走但一切曲折都终将通向光明的道路,她也尽到了裴氏出身的责任,为大宣、为景昭帝留下了这样一个自幼便明白该如何做皇帝的孩子。 大概是出于最后一点私心。 也是当时那无可奈何的状况。 或许也是天道自有安排,是注定如此—— 明曦是个女娘。 而她这个女娘,生来就是要做皇帝 第262章各有各的理 明曦是裴枝君托给景昭帝养的。 当初是形势所迫,是无可奈何,是只想要这个孩子活下去。 可活也是有很多种方式的。 而裴枝君也不得不承认——做郎君就是会比做女娘更轻松自在些。 所以她将明曦托给景昭帝,求他千万待她好,要他给足她选择的自由,继续做郎君也好,恢复女娘身份也罢,裴枝君都很支持。 而景昭帝也践行了在爱妻面前立下的誓言。 他待明曦,寸步不离,疼爱无限。 原以为这是迫于无奈的下下策。 可阴差阳错,明曦得到了景昭帝近乎全部的父爱,也得到了超脱她兄长姐姐们的待遇。 明曦是幸运的。 母亲在临走之前,竟意外的为明曦创造出了一个最适合她将来荣宠不断、亦或是大展拳脚的环境。 这是裴枝君最后能够送给明曦最好的助力。 同为女娘,她助她高飞。 情系母女,她愿她无畏。 或许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又或许是明曦命中就带着这等权势。 总之。 裴枝君让景昭帝亲自抚养了这个孩子。 时间和精力累积而成的情感成功让明曦变得十分特殊,尤其是在景昭帝眼中。 这是算计了景昭帝吗,那就算吧,反正也都是他甘愿的不是吗。 所以。 要说爱不爱的,景昭帝爱裴枝君或许是能够笃定的,但裴枝君爱不爱景昭帝? 只能说,有。 但到底有多爱,这种问题就不会有答案了。 裴枝君会在景昭帝的记忆里越来越深刻,他们相逢在最对的时刻,离别也在最无可奈何的时间。所以在景昭帝心里,谁也越不过裴枝君去,谁也都越不过裴枝君的两个孩子去。 而这两个孩子之间。 景昭帝自有决断,他所需要说服自己的仅仅只是性别而已。 可是性别啊。 从明曦尚未出生时他就已经想过了,这是他和枝君的第二个孩子,谁知也是最后一个。 是郎君是女娘真的不重要。 最重要的就是明曦在他身边的每一天是否能够过的开心自在,是否能够得到一切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而现在。 明曦决心追求一生的东西出现了。 那么景昭帝真的能忍心不让她达成所愿吗?当真忍心的话,他何必答应明曦去科考,又何必给她那块可以先斩后奏、完全代表着皇权的玉佩呢? 他总说自己不愿细想,又不敢询问。 但他却总在做些‘拉偏架’的事。 - 裴桓儿不知道明曦的真实身份。 或者说,只要明曦和景昭帝没有亲口承认,所有人就都不会怀疑明曦的郎君身份。不是,谁会闲着没事去怀疑好端端的一个郎君是女娘啊。 明曦在旁人眼里就是三皇子,是郎君,是殿下。 她是有继承资格的皇子。 再加上景昭帝对明曦那近乎无底线的溺爱。 裴桓儿很清楚。 明叙那原本稳稳当当的太子之位,早在明曦决意要争的那一刻就开始摇摇欲坠了。 这对兄弟啊,真是—— 旁的不说,单单就这完全背道而驰的性格,他们两简直是两种极端! 一个优柔寡断,善心溢出。 另一个专横武断,说一不二。 偏偏前头那个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后边那个又是同样嫡出还自幼早慧多智的嫡幼子。 明叙是头胎他命好,明曦是天生异象还聪慧。 各有各的理。 况且,明叙并无过错,按礼法道德来说,他这嫡长子来继承就是律法规定。 但问题就在这儿。 律法啊,压根管不了皇家的事儿! 想到这儿。 裴桓儿长长的叹了口气。 明曦闻声看向她:“姨母,您觉得我不该和大哥争吗?” “没有。”裴桓儿说,“既然当初嫡姐将你托给陛下照料而非我和裴氏,便是她认为你可以争。” 要是真的不愿让曦儿与叙儿相争。 那和裴氏亲近些也没什么,左右明叙的位置也是很稳固的。 虽然。 裴桓儿不知道的是。 其实裴枝君的本意是先让明曦用郎君身份保命来着。但无心插柳,总归结果是明曦很满意的结果。 明曦默然片刻。 她比姨母更明白这其中的巧合成分,所以她不信裴桓儿的这句话。 明曦:“我明白。” “而且,就算母后觉得我不可以这么做,我也还是会争的。” 就算母后给她托梦说什么不要和兄长争锋之类的话,明曦也还是会继续科举,继续坚定的朝着目标迈步。 她不会放弃。 凭什么要她放弃近在眼前的东西?她才不要! 裴桓儿:“……” “挺好的。” 她敛眉,将手上下交叠放在腿上,淡淡道:“这是你们两兄弟之间的事,姨母不会插手,裴氏也不会。” 该怎么说。 这两个孩子无论哪个成功,他们身上都是流着裴氏血液的,也与九泉之下的裴枝君血脉相连,所以谁成都一样。 嫡长子也好,嫡幼子也罢,仁善也好,神勇也罢。 “只要不坏了兄弟情分就好。”裴桓儿说。 “有志气的人就要做这等有志气的事。曦儿,姨母佩服你敢想敢做,想要得到更好的东西绝不是你的过错,人都是这样的,只是嘴上承认与否的问题罢了。你敢承认,你很勇敢。” “你们做什么,争什么,姨母都觉得没问题。” 裴桓儿伸出手,轻轻的搭在明曦肩上,她一字一顿道:“姨母只要你们平安。” 愿意比试什么的就去比吧。 只要最后两兄弟都还安安稳稳的就 第263章人怎么能聪明成这样 “曦儿。” 裴桓儿温柔的呼唤着明曦,一如明曦幼时记忆中那样:“和你大姐姐一样,姨母也希望你和叙儿都能达成所愿。” 明曦垂眸。 这大概率是无法实现的。 因为她和大哥的愿望是一致的,她们都是奔着父皇去的。 明曦将自己和大哥换位思考过,她真的想象不到任何一种不去争取的理由,无论是将弟妹看的如何重,她也无法切身理解明叙的想法。 明曦只能以己度人。 她认为好的,旁人当然也会觉得好,那么争夺就不可避免。 只是。 明曦抬眸,她随裴枝君生了一双明亮澄澈仿佛能照清人心底阴霾的眼睛,裴桓儿看的微微一怔。 面对裴桓儿的‘请求’。 明曦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请姨母放心。我会争,而若无意外,我也绝不会伤害大哥。” 恰如县试临行前,明叙来寻她,对她说不必去也会让她有官做这样的真心,那是兄长对弟弟最诚恳的保证。 而此时,这句话也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真心。 就像明叙会永远保护明曦,明曦也绝不愿和最亲的大哥少了情分。 “好,姨母信你。” 裴桓儿毫不担心明叙会伤害明曦。他没那个心,更没那个胆,大约也没那个能力。 但明曦就不一样了。 这个孩子几乎得了景昭帝十成十的亲传。裴桓儿了解景昭帝,陛下决心一下就完全顾不上什么手足亲情、父子亲朋了。 明氏子大多是景昭帝这么个德行。 自幼霸道的明曦不必多说,明峭那骄纵且视众生为草木的性子也不遑多让,就连幼时温和腼腆的灵玥现在也变得强硬了许多。 唯有明叙。 京城世家子里脾性最烈的于韶容也带不坏他,反倒还被明叙感化的知礼守序了许多。 有时候景昭帝都怀疑了。 明氏出一个明叙可能真是祖坟里烧出舍利子了。 倒不是裴桓儿觉得明曦一定会在这条争权夺利的道路上不认手足,冷酷无情。 毕竟明曦身上也流着嫡姐的血。 裴桓儿不信明曦会如毅宗、景昭帝等人那么暴戾的对手足兄弟赶尽杀绝,但谁都知道,这争夺过程中的摩擦在所难免。 裴桓儿求得明曦的这一声作保也只是求个心安罢了。 她不愿看着他们走到那一步。 既如此。 倒不如先为此加上一个年少承诺的“枷锁”。 明曦也懂。 她总是能够很轻易地了解他人掩藏在话语之下的真实想法,她有时会戳破,有时又会心照不宣的为对方掩瞒。 既然姨母有此心,她可以成全。 反正。 明曦不认为自己的对手是明叙。 她的对手应该是自己,是她并非嫡长的次序,是她的女娘身份。 …… 二人结束了这个危险的话题。 明曦还是在裴桓儿宫里多留了一会儿,她将这次县试途中发生的事情挑了些有趣的说给裴桓儿听,而后又陪着裴桓儿下棋,下了三局,输了两局。 明曦高兴的眼睛都在发光。 这还是她自学棋以来,第一次胜过裴桓儿呢! 裴氏双姝,妹妹最善棋艺。 裴桓儿笑道:“出去一趟,竟是连棋艺也长进了。” “嘿嘿。” 明曦不好意思的笑了,“船上太无聊了,只能下棋打发时间。” 晕船那阵子,别说习武了,看书都看不进去。纸上那字跟催吐药似的,看一会儿就晕的不行,实在无聊透了,明曦就自己和自己对弈打发时间。 要问问宁濯去哪了? 宁濯晕的都下不了榻了,他愿意明曦都不敢让他陪。 守白那臭棋篓子不提也罢,春生只会玩弹棋,而且以她的手劲,几乎是场场必胜,明曦和守白都不乐意跟她玩弹棋。 裴桓儿:“棋就这样,每每隔段时间再下,棋路就不一样了。” “我观你如今棋数,应是心有成算,穷追猛打的路数,只是空防颇多,于守备疏漏之处还需多费些心思。” 既是说棋,也是说人。 “是,我明白啦,谢谢姨母!” 明曦很是认真的记下了裴桓儿的话。 她和很多人下过棋,唯有姨母是最让明曦感到棘手的一个,姨母的棋路几乎滴水不漏,攻防兼备,就连周老都没有给过她这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裴桓儿不用忙于政事吧。 她总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她可以下一盘自己和自己对弈几日的棋,而旁人却总以为这是天赋使然。 人们总说字如其人,其实棋也一样。 很多时候。 看不懂的人坐下来下一盘棋就能大概清楚对方是个什么脾性了。 裴桓儿就是这样识人的。 明曦也正在努力朝她靠拢,她也想习得这种识人之术。 三局棋毕。 裴桓儿收起棋盘,“曦儿是留在这儿用午膳还是回乾清宫去和陛下一同用膳?” “遭了。” 明曦抬头一瞧,窗外日头高悬,再一算时间就是一拍脑袋,“姨母我明儿再来看你,我先回去找父皇了!” 她急匆匆的走了。 裴桓儿笑着摇头,叹道:“这种时候倒真像个孩子了。” 有时候。 裴桓儿都忍不住怀疑明曦是不是真的神仙童子下凡历世来了。 不然人怎么能聪明成这样。 才丁点大的年纪就说着要争要抢之类的话,一点不忌讳的向自己这个后宫贵妃和盘托出,也不担心她会告诉明叙、告诉裴氏。 虽然裴桓儿已经打算将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了。 但这也不妨碍她琢磨—— 陛下大概也知情吧。除了知情,该给的底气肯定也一点没少给,所以曦儿才敢如此大胆。 这样想想。 裴桓儿是真心觉得大侄儿的位置有点风雨飘摇了。 - 明曦赶回乾清宫时。 景昭帝已经坐在桌上等了两盏茶功夫了。 见明曦急匆匆的回来,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将温着的菜端出来,一样样端上桌,全是明曦爱吃的菜,给明曦看的都有点愧疚了。 明曦:“对不起,父皇,我和姨母下棋下忘了时辰……” “不用对朕说这三个字。” 明曦一回宫,景昭帝的心情就好的不行,他笑道:“父皇等你也是应该的,之前父皇忙的时候,你也等了朕许多回啊。” 他从来不觉得明曦有什么低于自己的地方。 很多时候,景昭帝和明曦的相处都不像其他父女那般权威为先,温情在后,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权威,景昭帝从来不吝啬向明曦认错。 父女之间一向都是平等交 第264章一更天睡,四更天起 父女俩开开心心的用过膳后。 景昭帝:“你在贵妃那儿陪了一上午定是累了,等会也别回去了,去左殿睡一会再去寻你大哥。” 乾清宫那明曦幼时住过的房间一直都留着呢。 当初朝臣们不让明曦一直住在乾清宫里,那偶尔小憩一下总可以了吧,这也不行的话,那景昭帝是真的要和谏官们“好好聊聊”了。 “好喔。” 明曦乖巧应下。 “用不用父皇陪你一起去啊?”景昭帝又问。 他现在就是想多和他家乖女待在一处,仿佛这样就能抵消这几月里没见到的面。 多年前曾当作借口说的不愿明曦离开他一步,此时正如利箭般射向景昭帝的眉心。 明曦摇头,“不用啦,您去了,大哥会不自在的。” 景昭帝:“……” 朕是他爹他有什么不自在的。 “行吧,晚膳记得去贵妃宫里用,朕已提前知会过她了。” “好!” - 明叙很忙。 这点从他下学后都没有时间回自己的景仁宫用膳就看得出来。 明曦午睡后是去上书房见明叙的。 看见明曦,明叙先是抬起头惊喜的叫了她一声,然后又低下头说:“曦儿你先等一下,大哥把这点写完就来陪你说话。” 明曦愣了一下,然后乖巧应道:“好。” “三殿下,请用茶。” 于韶容一边琢磨上午周净之讲的那段古文,一边给明曦斟茶,斟的差点洒了明曦一裤子。 多亏守白及时按住茶壶盖,他接过茶壶:“于郎君,让属下来吧。” 于韶容尴尬的满脸通红,忙对明曦道歉,明曦摆摆手示意无碍,然后她看着于韶容又一屁股坐回书案前继续奋笔疾书了。 这两人真是一点时间也不肯放过啊。 明曦:…… 她挪到一边,小声的同守白咬耳朵:“大哥他们的课业很多吗?” 守白也很小声:“方才听知黑说,大殿下近来都是一更天睡,四更天起。” “那岂不是才睡三个时辰?!” 明曦很惊诧。 怪不得刚才打眼一瞧,她还以为大哥眼下沾墨水了呢,黑的跟画上去的似的。 大哥睡三个时辰。 她却要睡满五个时辰。 不行!那大哥岂不是每天都能比她多出两个时辰的自由安排时间?! 明曦的眉头才刚扬起一点儿。 守白:“大殿下已经超过十岁了,他可以这样。殿下,你可不能学他。” “……” 明曦闷声道:“我知道了。” 可恶,她还有几个月才满十岁啊。 等满了十岁,她以后也天天只睡三个时辰,多出来的两个时辰,一个时辰用来念书写字,半个时辰用来跟春生学轻功,还有半个时辰,可以用来见父皇、和宁濯玩对诗帖、找姨母下棋…… 真是想想就开心! 明曦也不着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枝桠伸展,慢悠悠的品茶神游。 大约一盏茶功夫。 明叙终于写完了那一段文章的释义。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才坐到明曦面前,歉意的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啊曦儿,让你久等了。” “没有的事。”明曦摇头,好奇的问道:“大哥,那些都是周老给你布置的课业吗?” 她指着的是明叙书案上的一摞厚书。 明叙点头:“是啊。”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 明曦朝守白扬了扬下巴,守白立刻会意,上前将那一摞书抱到了二人身边。 明曦抽出最上面的一本随意翻了翻。 “周老布置的是什么课业?默背?还是释义?” “都不是。看这个,我摘出来的几句,每一句都要写一篇四书和释义。”明叙将自己刚写好的一篇拿给明曦看。 明曦扫了两眼,“每本都是这要求吗?” “嗯,每一本。” 明曦闻言,瞬间肃然起敬:“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关先生从没给她布置过这么多课业。 明曦记得。 当初在周老那学的时候他好像也不这样啊。 怪不得大哥一更天才睡。 这么多,要换二哥来写,他就是直接通两天宵也写不完一天的课业啊。 明叙叹了口气:“是我不争气,先生都是为了我好。” 随着年岁增长,周净之给他布置的课业越来越多,仿佛二人身后不知到底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他们,就连周净之最近的口头禅都变成了——殿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殿下快来学这个、殿下快背还有其他的要讲呢等等之类的。 明叙:…… 他不明白周老在赶什么。 但明叙很听他的话,所以周净之让他学什么他就学什么,布置多少课业他就写多少,从不喊累也不叫苦,唯有眼下的黑眼圈和心里的愧疚在不断加深。 先生一定是为他好才会这么做的。 明叙本心也很想跟上周净之的教学速度,但无奈真的能力有限。 他是聪明,但他不是裴照惟、明曦这样的天才,他没有办法做到过目不忘,他总会有遗漏的地方,虽然周净之总说没关系,再讲几遍就会记住了。 但明叙还是很愧疚。 明明周老教他也很花时间很费功夫,可他却总是学的不尽如人意。 课业很多,压力很大。 明叙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到几时才算完。 他并不是不喜欢念书,他只是觉得有些累。可每次觉得自己很辛苦的时候,看看六元及第的裴照惟,再想想远游科举的明曦,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吃不了苦了。 就这样。 明叙的情绪总是在疲惫和自责中反复跳跃。 他找不到出口。 也没有办法。 明曦还在嘀咕着周老怎么突然变严厉了。 明叙压下心中的复杂,挤出一抹淡笑:“不说这个了。” “对了曦儿,县试应当揭榜了吧?你考的如何?” “揭榜了,我是县案首。”明曦说,“县案首不必参加府试,所以我只用等明年四月份的院试就好。” “县案首啊……” 明叙喃喃一句。 真厉害啊,他的弟 第265章好儿子,好兄长 明叙一直都知道。 他的嫡亲弟弟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过了他的眼就不会有被忘记的可能。 明曦从小到大都这样特别。 明叙很羡慕,但他也知道这是个人天资,与努力无关。就算他再如何加强记忆也不及弟弟随意一瞥,这些他都明白。 所以明叙只是羡慕。 他虽不及明曦聪慧,但也是实打实自自幼跟着周净之启蒙过来的,学识基础也很扎实,他看过许多史书记载过的天才,那些少年称相、幼童继位、年少扬名之人数不胜数,明曦也会是其中一个。 天才很好,他的弟弟是天才也很好。 明叙并不会感到嫉妒,他最多只会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就是无法达到景昭帝、周净之的要求,或许还是他自己不够努力。 谈及县案首。 明叙不免问道宁濯:“宁濯呢?他考的怎么样?” “他是第二。” 明曦耸肩,“倘若他不陪我南下,或许他也可以免去府试。” 和明曦一样,宁濯从小得到的教育资源也是很不一般的,除了最开始启蒙那两年是在崇文馆,其余时候,都是明曦学什么,宁濯就学什么; 宫里这些伴读拿出去比一比,都不会比旁人差些什么。 但这也只是假设。 因为宁濯根本不会有离开明曦独自去科举的时候,他哪里肯。 明叙:“你们都很厉害啊。” “那他现在是留在那儿考完府试再回京吗?” “嗯。” 明曦算过时间,宁濯大概还有一个来月就能回来了,也不算久,她能接受。 “县试都考了些什么?” 明曦简单挑了些题目和自己写下的作答同明叙讲了。 明叙听完,又是好一番将明曦夸了又夸。 末了。 学习也谈完了,生活也大差不差,明曦犹豫再三,到底还是问道:“大哥,你何时封王啊?” 明叙一怔。 他敛眉深思片刻后,摇摇头道:“我不清楚。” “怎么会?”明曦有些惊讶,“父皇不是和你说好了吗?” 在明曦眼里,景昭帝是个非常守信的父亲,他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皇子定亲封王这事景昭帝从来就没瞒过,宫里上下也没把这事当个秘密,宫人们都心知肚明。 明曦一直以为自己出去这三月,回来之后就能看见大哥封王来着。 没想到三月过去,还没开始封呢。 明叙:“也不能这么说吧。” “虽说父皇之前的确同我提起过定亲后便为我封王。”他微微蹙眉,“但世事总有变化,父皇自有决断,我相信他。反正,这事也没有那么急啦。” 他只是定亲,又不是成亲。 他的未婚妻杨雪鸿还有一年才及笄呢,这桩婚事无论如何都得等上一年才成,既不着急成婚,那么封王建府又有什么好急的。 明叙是真不急。 封王之后就要入朝了。 明叙也认为自己还未出师,东西都没学到家呢就入朝,他心里没底,他宁可再晚些,等再准备的充分一些也不迟嘛。 明曦:“……” 她搞不懂大哥,但她从不干涉他人意愿:“好吧,大哥你自己决定就好。” “嗯。” 明叙笑了笑,他又说起两日后的满月宴:“曦儿,过两日,咱们一起去外祖母家参加小表妹的满月礼吧。” “当然!”明曦点头,“我就是为着和大哥说这件事来的。” 明曦兴致勃勃的问:“大哥你去瞧过小妹妹了吗?” “还没呢。” 明叙忙的不行,真抽不出时间去。 而且小婴儿是不宜见风的,若是抱出来见客的时候不小心染了风寒,那就真的药石无功了。 明叙人是没到,但送了不少东西去裴氏。 他尤知生产艰辛。 一应礼品,大多都是给柳静姝补身子的好东西,柳静姝推脱再三收下后,感动的泪水涟涟,裴照惟花了好大功夫才劝住了。 明峭也是如此。 他一向喜爱裴氏这位最疼他的舅母,送贺礼时,他就差将自己库房里有关养生补气的金贵玩意儿都搬空了,惹得柳静姝又是一番抹泪。 明曦听完,若有所思:“是我疏忽了,等晚些我也回去翻翻库房,看看还有什么舅母能用上的东西没有。” 明叙:“不用了。” “啊?” 明曦愣了一下。 难得看见弟弟这副呆呆的模样,明叙笑了笑:“大家都知道你当时不在京城,又有正事要忙,就算忘了,谁也都不会怪。而且,你的那份,我已经帮你送过了。” 他当时送礼送的就是两份。 一份是他自己的,另一份也特意表明了是明曦所出,由他代送。 景昭帝也是如此。 裴桓儿就更不用提了,她连明叙那份都备了。 如此算下来,远在京外的明曦竟是送了最多份贺礼的人,裴枝远和柳静姝见了都有些哭笑不得。 明曦:“……大哥。” 她嘴巴忍不住有点向下瞥了,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可怜巴巴的望了过来,脸上的感动怎么都挡不住。 她大哥怎么这么好啊? 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兄长! 好的她都觉得自己有点太不知满足了……但她真的不可能只满足于次一等的地位,真的。 明曦的心在隐隐作痛。 明叙也被明曦欲掉不掉的眼泪吓了一跳:“嗯?!”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没事啊,没事的,大哥有钱呢。” 说起银钱和私库里的珍藏,明叙其实也挺富有的。 景昭帝虽然偏心明曦,但他每次给明曦一点什么,也会立刻用些别的给明叙等人补上。东西肯定是有的,最多就是品质上有些差别。 但皇家之中,这点品质上的差别在外人来看就不是很大了。 天下地位最高之人,手指头里露出点缝都是旁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 明叙没想到,明曦怎么出去一趟泪窝就变浅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哄弟弟: “好了好了,你人又小,又出去做正事了,大哥替你补这儿是理所应当的。曦儿。你呀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大哥愿意的。” “大哥愿意帮你,大哥喜欢帮你呢。” 不止愿意。 能在某些时候帮到明曦他们,对明叙来说,这更是一种莫大的成就感。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很称职的兄长。 他没有办法教导妹妹弟弟们的学业,因为他光是顾好自己就已经很吃力了。 他也没有办法在妹妹弟弟发生争吵时想出更好的办法,他不是那种很有魄力和决断的兄长。 所以很多时候。 明叙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教育他们什么。 只有在这种偶尔能帮到他们的时候,明叙才能真正感觉到自己像一位兄长。 一直以来。 明叙就是想像母后说过的那样—— 做个好儿子,为父皇分忧。 做个好兄长,为手足担责。 这就是明叙所 第266章单纯的大哥 明曦到底还是忍住了那汪水。 最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没事,谢谢大哥。” 明叙听了却很心疼。 他将四下宫人都屏退,包括于韶容、知黑等人,直到这间屋里只剩下他们俩时,明叙十分关切地问道: “曦儿,你跟大哥说实话,这次出去是不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好端端一个上能和父皇辩论下能治骄纵二哥的弟弟才出去一趟,回来却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要哭。 明叙知道明曦的性子不会任人欺辱。 但孩子不在眼皮子底下的时候谁又说得准呢。 明叙很好的继承了景昭帝的操心。 他操心的事很多,整日发脾气的明峭,总是在埋怨明峭的灵玥,乖乖念书但总是语出惊人的明曦……这真的很让人操心。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大哥啊。 明叙温柔的看着明曦,惹得明曦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湿意又有了卷土重来之势。 明曦深呼吸道:“没有,没有人给我气受。” 她衣食住行样样不俗。 要是这样还有人不长眼的犯到她面前,那真的是抓了下狱也是白搭。 她的情绪起伏之所以如此之大。 那也是因为明叙实在太好了! 若这位唯一能和明曦掰掰腕子的兄长是明峭、灵玥那种脾气,明曦怎么都不会觉得自己这有什么不对。 偏偏是她大哥。 偏偏大哥又如此仁善宽和。 他总是处处退步,处处忍让。 这让明曦总觉着自己是踩着大哥的脑袋向上走,总觉着自己是在欺负一个一心为她好的人。 明曦无所适从。 她心里的确有愧疚,但绝不是愧疚自己的行为,而是因为见了明叙待她一如既往的宽容态度所以愧疚。 她自己不愿意做次一等的人,那么大哥就愿意吗? 明明她们都是有机会的啊。 但若是要让明曦拱手相让,那不好意思,她还是继续愧疚好了。 就这样。 明曦成功的说服了自己。 “大哥,别担心我。” 她整理好情绪,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我很好,我在外面也很好,你知道的,我从不夸大其词。” 明叙沉默片刻。 他实在不明白一个人变得多愁善感怎么会是过得好的体现。 “欸。”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选择相信明曦:“大哥信你。” 明曦刚要应声。 明叙:“但大哥还是那句话,你就当是出去玩玩。在外面,要是考的不开心了,或者学的不高兴了,你就回家来。不过就是想早些入朝嘛,大哥一定帮你。” 明叙自己没有什么太远大的志向。 但他知道明曦有。 作为兄长作为家人,他无论如何也会支持明曦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同时,他也一定会给明曦留出退路。 明曦点头:“我明白的。” “那就好。” 明叙笑着摸了下弟弟的脑袋,估摸着时辰不早了,便说:“曦儿,你先回宫休息会儿,我还得接着写课业呢,实在抽不出时间陪你了。” “好,大哥也别忘了注意休息,身体健康最重要。”明曦说。 “大哥知道,回吧。” 明叙一路将人送到了上书房外,最后又驻足看着明曦离开,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出地上人影伶仃。 知黑默默走到明叙身边:“殿下。” 犹豫再三,却还是开口说道:“您明知三殿下入朝对您并无……” 死侍的身份决定了他的立场。 明叙心善是好事,但那些该说的、旁人不敢和他说的,知黑必须说。 “好了。” 明叙毫不犹豫的打断道:“我知道。” “父皇的那些臣子是如何想的我不管,但是知黑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先生也是为我好,可是曦儿他待我也不差啊。” 身为一直被朝臣们推举为太子的皇长子。 身处风暴中心。 明叙岂能体会不到周围权势的诡谲翻涌,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到谁是真心待他谁是为拥龙之功而来。 什么争来争去,什么嫡长嫡幼。 他弟弟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他争了?明叙真不明白那些人都在想些什么。 曦儿明明如此乖巧! 污蔑,都是污蔑。 “好了,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明叙难得言辞冷厉。 “是,属下明白。” 知黑哑然无言。 刚来不久的秋杀也并不言语,跟在明叙身边的每一日,明叙的善良都在刷新着秋杀的认知。 看得多了。 秋杀都觉得自己身上好像长了二两良心了。 唉。 早知道以前杀人的时候就念两句佛号了。 现在看看大皇子殿下,再想想自己从前干的那些事……秋杀是真觉得自己以后得下阿鼻地狱啊。 明曦并不知道明叙是这样看她的。 当然。 她也是真的永远都不可能想得到——原来她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但只要不说出口大哥就意识不到啊。 单纯的大哥啊。 - 两日后。 裴府。 宾客络绎不绝,朝官贵妇来往不断,裴府门前也难得的挂上了许多艳色的绸子,还有高高挂起的红色宫灯,十分喜气洋洋的模样。 裴枝远、裴照惟正一同在门口迎宾入府。 明曦等人到时并不算早。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晚了。 一路上,多亏守白拿出了多年熟练的驭车技术,皇室一行人才堪堪赶上了午宴,裴枝远还以为他们几个不来了呢。 等明叙领着两弟弟赶到裴府门口时。 裴枝远站的腿都麻了。 明叙掀起车帘,难得大声喊道:“舅舅,抱歉,我们来晚了!” 裴枝远:“不晚不晚。” 谁敢说皇子来晚了啊,那不纯上陛下那儿找抽 第267章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他们几个是真的来晚了。 这个时辰,照理说宴席都该过半了。 守白刚将马车刹停。 明叙平日里那么温吞和缓的人都急得撇开轿凳直接跳下马车了,明曦跟在他身后,也是选择性忽略了景昭帝的嘱托,直接撑着车沿一跃而下。 兄妹俩的下车姿势都很潇洒。 裴枝远却看的心惊肉跳:“几位殿下不必如此。” 要是摔了可怎么办? 景昭帝不得让裴氏也陪着摔一个大跟头啊! 明叙十分抱歉:“对不起舅舅,是我们耽误大家时间了。” 这话没说错,皇子不到谁敢开席。 裴枝远忙说没有耽误。 “好了,舅舅,我们快进去吧,我想看小表妹了。”明曦拉起裴枝远就往里走。 裴枝远:“啊,好。” 被落在后边的明峭:“?” “喂!大哥、曦儿!你们干什么不等我!” 明曦头也不回:“你心里有数——” 今日这么迟还不都怪明峭! 他一到休沐日就赖床,这次更是直接没醒过来。 明明昨儿约好了时辰,结果明叙和明曦在宫门那儿等啊等,怎么都等不到明峭来,派人去问才知道他竟还睡着。 “二哥!!!” 气的明曦冲到明峭宫里就给人从床上揪起来了。 明峭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倒也没再犯什么起床气,也是抓紧时间洗漱穿戴之后一路疾驰赶来,却还是晚了好些时候。 明峭:“这不能全怪我,是先生布置的课业太多了啊!” “我都写完了,你那比我多吗。” 明叙幽幽的看着他。 明峭:“……” 谁能跟大哥那厚的跟石砖一样多的课业比啊。 他不吭声了。 明叙也没有真的完全不管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二弟,他叹了口气,还是等着和明峭并肩而行。 明曦就不。 二哥可是浪费了她最最最宝贵的时间啊! 她肯定是要摆出生气的态度的,直到二哥来哄她几句才能好,至少、至少三句吧! 裴枝远:“不过时辰不早了,三位殿下要不还是先去正堂用膳,等晚些时候再去看小女吧。” 明叙:“可以的,舅舅,您安排就好。” 客随主便。 既出了宫,来了裴氏做客,明叙就不会允许自己和二位弟弟在这儿摆什么皇子的架子。 裴枝远笑了笑。 他这大外甥啊,性子还是如此恬淡随和。 明曦倒也没什么意见。 可能是等二哥等久了吧,她有点接受了。 明曦:“对了舅舅,妹妹取名了吗?” “还没。” 一提起女儿,裴枝远的唇角就带出了几分笑:“现在还没定下大名,只取了个小字先唤着,叫芃芃。” 明曦笑道:“是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裴枝远赞赏的看了明曦一眼:“是了,就是这句。” 小外甥还是过目不忘啊。 这小字出自诗经里的《鄘风·载驰》。 芃芃形容草木茂盛,生命力旺盛、积极向上,如同田野里茁壮成长的麦苗,充满希望与活力。 裴氏子侄多柔弱。 裴枝远思来想去,只盼女儿身体强健些。 明叙也记得这句,他夸赞道:“很好,小表妹以后一定会很康健,性子肯定也很活泼。” “是很活泼。”裴枝远说,“整日里不是挥拳就是踢腿的,比照惟小时候有劲儿多了。” 明峭也凑上来:“那感情好啊!表妹以后说不定能习武呢!” “峭儿!” 明叙连忙喊住他,微微蹙眉。 这是什么话? 裴氏一家子文臣,怎么好在舅舅面前说让小妹妹去习武呢,连他都吃不了习武的苦,哪个世家小姐用得着吃那种苦头,这让人家听了怎么想? 明峭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连忙解释:“舅舅我不是那个意思,表妹念书肯定也很好——” 反正肯定比他好。 裴枝远:“无妨,二殿下不必担忧。” “臣也想过,若是芃芃将来喜欢,习武修文都好,裴氏不缺文人了。臣想让她自己选,选什么都好。” 有一个六元及第的儿子,裴枝远完全不操心百年之后的裴氏。 他也不追求裴氏能更进一步。 到了裴氏这位置上,家里又是出皇后贵妃,又是皇子母家的。全天下再也寻不出一个像裴氏这样光荣的家族了,他们再进就是反贼了啊! 进一步就是满门抄斩。 退一些说不定还更好些,免得被陛下抽空清算。 所以。 裴枝远待女儿就是顺遂就好,裴氏不用她担什么责,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明曦听了,挑眉道:“都挺好,不过,做女官也很好。” 喜欢就去做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很多时候,父母该为孩子多做些规划的,就像她父皇那样,不是吗。 明明有更应该走的路,有最能获得自由的路。 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孩子去试试呢。 大姐姐如此努力的推行女官制,不就是为了这全京城乃至全天下的女娘都有除了嫁人生子之外的第二条路可走吗。 明曦自己也是女娘。 她要做皇帝,她的姐姐要领女官入前朝,那么她的表妹又为什么不可以做女官呢。 明曦:“文可做文官,武亦可做武官,不是吗,舅舅。” 裴枝远愣了一下。 末了,他也笑道:“三殿下说的是,女官也很好。” 还是那句话。 自己就是做官的,他能不知道做官有多好吗,做官不好的话,那么全天下的郎君又为什么要寒窗苦读数十载就为了拼一条进京路呢。 裴枝远若有所思。 看来,女官制这边也得多费点心思了啊,最近礼部和吏部是不是在拟写女官的规章制度来着,有时间去瞧瞧吧…… 明曦看出裴枝远的深思,她笑了笑,转而扯开话题:“我们快到了吗,舅舅?” 裴枝远回神:“到了。” 见到他们进来,席上众人纷纷起身,朝着三位皇子行礼拜会。 明叙到底是年纪最长的,这种时候就是他先发言:“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谢殿下。” 裴枝远将三位皇子引入上首席位。 他本想直接将主位让给明叙,却被明叙一口拒绝:“不必了舅舅,这儿是裴氏,您不要这般同我们客气了。” 明曦也附和:“是啊是啊,舅舅,您是主家。” 明峭:“这有什么好争的,做哪都一样吃呗。” 说完。 明叙就带着两个弟弟自动往下挪了座次,落座了。 裴枝远:“好,那臣也就却之不恭了。” 还是外甥好啊。 几个外甥可比陛下给面多了。 要是景昭帝在这儿,他敢说让裴枝远坐主位的话,别说答应了,裴枝远屁股都不敢沾着一下座位。 谁知道是不是钓鱼。 他们明氏皇帝就喜欢整这出戏 第268章还是舅母温柔啊! 这还是明曦第一次参加满月宴。 毕竟。 她认识的人都没处在适婚年龄,身边定亲的人都少,自然也见不到那些比她还小的孩子。 明曦对满月宴的认知都来自于景昭帝的转述。 她自己就是在满月的时候被皇祖父一道圣旨给封了世子。 当然,明曦之后也看过那封继位圣旨,上面洋洋洒洒写的都是一个意思——满十岁就去边境送死。 所以。 明曦从小也挺讨厌皇祖父的。 之后皇祖父病逝,明曦心里还小小的开心了一下,那些常人有的亲人逝世的悲痛之情,明曦半点也没有。对她来说,毅宗就是皇祖父,只是一个名称,一个代名词罢了。 满月宴其实也不用做什么。 只是满月而已,到底不如周岁宴郑重。 大致就是娘家和婆家的亲戚们,再加上那些关系亲近的友人亲眷们聚在一块吃个饭,送送礼聊聊天,旁的也都没什么了。 裴氏今日这膳席极好。 几乎是走兽禽鸟,游鱼飞鹤都上了桌,看得出来很是重视。 用过膳后。 明曦便提出了要去看看舅母和小表妹,明叙和明峭二人也同样。 裴枝远立刻答应,宴席还未结束,他作为主人家不便离场,便唤来裴照惟为三位皇子带路。 明峭:“哪里用表哥带路啊,裴府我小时候天天来,我熟得很呢!” 他小时候可是在裴氏私学里念书的! 明叙和明曦都没说话。 他俩对裴氏倒不是很熟。 之前还住在宫外时,也就年节时会跟着姨母回裴氏走动一下,景昭帝每次还会陪着明曦一起来,所以总是待不了半日就回王府了;做皇子之后就更不用提了,年年都是裴枝远带着家眷入宫拜见。 裴照惟笑了笑:“确实。只是这府邸后来还扩建了些,有些屋子的格局就改了些,为着三位殿下的安全起见,还是由臣来带路吧。” “啊?改格局啦。”明峭说,“那还是请表哥带路吧。” “是。三位殿下请跟我来。” 柳静姝今日并未出席满月宴,她的身子还不太爽利,便一直在屋中静养。 一行人到了柳静姝院外。 守在院门的嬷嬷一眼就认出了裴照惟和他身边的这几位皇子,她连忙叩拜行礼:“奴婢见过三位殿下,见过大郎君。” 明叙抬手:“嬷嬷请起,烦请嬷嬷进去向舅母通报一声。” 他们这年纪也算是外男了,突然造访肯定是要通报再进的,和地位无关,这是礼节。 就连最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峭也闭嘴不吭声。 他六艺就礼学得最好。 这点常识还是能明白的。 嬷嬷:“是、是。” 不一会儿。 便有一列侍女出来请他们进屋,柳静姝正坐靠在桌边,见人入内便要起身行礼:“三位殿下……” “舅母不必!” 明峭几乎是窜出去的,他一把就将柳静姝托住,而后又将人安稳的扶回桌边坐下。 柳静姝:“这、这怎么行?” 明叙:“行的舅母,您身子不好,父皇来前就已叮嘱过我们让您不必多礼了。” “……即是如此,还请殿下替我谢过陛下。” “是,请舅母安心。” 明曦则是看着柳静姝偏淡的唇色,眉头微微蹙起,她走到柳静姝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问道:“舅母的身子还不大好吗?” 芃芃都满月了。 就算是坐月子,一个月似乎也差不多了吧。 明曦不太了解生孩子这方面的事。 她只是隐约知道生孩子很辛苦,很累,也很危险,她对此事的认知都来源她自己,以及她的母后。 柳静姝抿唇笑道:“就快好了,多谢三殿下关心。” 明曦没太信。 “那舅母怎的瘦了这么多?” 柳静姝无奈道:“都是怀芃芃的时候瘦的,这孩子总是闹腾个不停,臣妇怀着她时怎么也吃不下东西,现在生下来了,胃口也才好了些。” “殿下们不必担忧,臣妇知道自己的身体。” 裴照惟也在一边作证:“是了,母亲的气色已经比一月前好了许多了。” 明峭嘟嘟囔囔:“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生孩子不是什么好事……” 看把他舅母累的呀。 舅舅也是,有一个六元及第的大表哥还不够,怎么还要累的舅母再生一个,真是太过分了! 明峭在心里默默埋怨着裴枝远。 明叙立刻肘了明峭一下,低声警告道:“别乱说话。” 哪有在刚生过孩子的妇人面前说生孩子不是什么好事的啊!就算是关心也不能这么关心吧? 但大家也都知道。 明峭这人说话就这样,没坏心,纯嘴比脑子快罢了。 明峭抿了下唇,“舅母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静姝也明白明峭,她连忙点头:“二殿下不必自责,臣妇明白的。” 要说起亲近。 四个外甥里,就数明峭最亲近她这个舅母,当然也是因为他们相处得多。 自从明峭入裴氏私学以来,他的午膳就是留在裴氏,和外祖母、柳静姝还有裴照惟一起用的。 可以这么说。 柳静姝亲手替明峭布菜的次数估计比裴桓儿还多些。 所以明峭一直都很亲近她。 要不然他也不会小时候和明曦吵架时说出要去裴家待着之类的话了。 明峭:还是舅母温柔啊! 明叙又细细问了一下柳静姝近来在用的药,听过之后,他说:“宫里好像还有年份更久些的药材,届时我再让人给舅母送来。” “不不,大殿下,你们几位送的药材实在是够多了。”柳静姝道。 她这是真没夸大。 光是明峭一人,送的那些补身子的山珍奇药就已经够柳静姝将身体底子养回来了,更别提明叙、明曦两人的礼了。 再送,裴氏的药材库都要存不下了 第269章借口 看过柳静姝之后。 明曦等人也没忘了今日宴席的小主人是谁。 明曦:“舅母,妹妹在哪?” 柳静姝:“嬷嬷,去看一眼芃芃可睡醒了没。” “是。” 芃芃虽养在柳静姝院中,但和柳静姝也不在一个房里,孩子哭闹起来会打扰母亲休息。 世家养孩子都这样,在孩子年幼不记事时都另住一间,由奶娘和嬷嬷带着,睡醒时才会抱到母亲身边来陪着玩会儿。 景昭帝倒是一直把明曦放在眼皮子底下带着。 就算要离开一会儿,也是将明曦交给颇为信任的李嬷嬷,同时也会命令暗卫随时盯着,该出手时就出手。 不一会儿,嬷嬷就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出来了。 许是刚被抱起来有些不适应,所以她的小手一直在努力摇着,还咿咿呀呀的喊着人们无法理解的婴语。 柳静姝笑着喊:“芃芃,到娘这儿来。” 嬷嬷将芃芃递给柳静姝。 柳静姝接过之后,一手托着女儿的身子,为她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原本还哼哼唧唧的芃芃一下就安静了。 “哇。” 众人都忍不住凑近去看。 明曦:“妹妹的眼睛好大。” 柳静姝很开心:“是呀,臣妇最喜欢芃芃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三殿下一样。” 柳静姝一直挺郁闷的。 明明她认识的裴氏女娘们眼睛大多又圆又亮,贵妃娘娘是这样,早逝的孝贞皇后也是这样,而三皇子殿下,更是将孝贞皇后的一双眼睛遗传了个十成十。 说明裴氏是有圆眼血脉的。 结果,她夫君随了公公是对桃花招子,儿子裴照惟也没能传到裴氏的大眼睛,柳静姝一直特别可惜。 没想到芃芃一生下来,眼睛就像黑玛瑙似的又圆又亮。 特漂亮。 一下就抚慰了柳静姝馋三殿下多年的心。 除了母亲和哥哥,芃芃从没见过这么多生人,她胆子也大,被众人围着看也不害怕,反而转过来一个个盯着这些人瞧。 小婴儿的眼睛转啊转,这边也看看,那边也看看。 最后。 芃芃盯着明曦不放。 明曦起了玩心,便左摇右晃的逗芃芃,芃芃也执拗,视线硬是跟着明曦的脸一直转。 柳静姝:“哎呀,芃芃也觉得三殿下好看吧。” 不愧是她女儿,就是爱俏。 明曦:“妹妹有眼光。” 她一点也不自谦的模样也将众人逗笑了。 明叙也赞同:“曦儿的确好看。” 他虽记不太清了,但也知道明曦生得很像母后,尤其是眉眼之间,几乎和裴枝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于明叙来说。 像父皇,像母后,那就是好看的。 向来只会被人夸容貌出众的明峭第一个不服气了:“什么啊!芃芃,你也看看我啊,我也好看——” 还真别说。 明峭这一嗓子嚎出来,芃芃还真顺着声源瞥了过去。 不过只是三两眼。 芃芃又将视线转回到了明曦脸上,她不止盯着看,还咿咿呀呀的喊着、伸出手不停的抓握着,似乎是想要碰到明曦。 明曦被逗笑了。 她一边伸出一根手指任芃芃抓住,一边朝着明峭挑眉:“呦,二哥,看来芃芃还是觉得我更胜一筹啊。” 明峭:“……” 曦儿明明从不与人争论容貌一事。 今日这般挑衅他,看来还是在为他早上睡过的事怄气吧,小气,真小气…… “是是,你好看。” 小气能怎么办,还不是他弟弟吗。 明峭只能退一步哄道:“曦儿你确实比我好看,芃芃也有眼光,别生我气咯?行不?” 明曦有点惊讶于二哥的脑袋开窍了。 这次居然这么快就看出她生气了?这人不是她二哥吧?是不是换人了?二哥身边也有和春生一样会易容术的人吗? 不过…… “好吧。”明曦轻轻晃了晃手指,目光停留在芃芃并不躲闪的眼睛上,她说:“不生你气啦,我们和好吧二哥。” 她就这样。 明曦从不和家人计较无伤大雅的小事,和明峭多次‘交锋’也让明曦学会了法度之外,手足之情也该有一席之地。 就像明峭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家人身边那样。 明曦也愿意在明峭并没有犯错的时候对他多一点理解和耐心。 明峭笑了:“好,我们和好!” 明叙在一边笑着无奈摇头。 他这两个弟弟也不小了,平时相处起来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柳静姝也乐得见到皇子外甥们和谐相处的场景。 她见芃芃实在很喜欢明曦,明曦似乎也并不排斥与芃芃接触,便问道:“三殿下,要不要试着抱一下芃芃?” “我?” 明曦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不大的襁褓,又思索了一下自己最近已经能拉开一石力的弓了。 明曦:“芃芃不沉吧?” 她怕自己将人摔着。 裴照惟在一边说道:“不会,芃芃很轻的。” 小婴儿就是又轻又软的呀。 每次他来母亲院里抱一会儿芃芃,都恨不得直接把人一路抱回自己院里呢。 明曦点头:“舅母,我想试试。” “好。” 柳静姝调整了一下姿势,便要将芃芃递到明曦手上。 明曦神情十分严肃,手掌朝上平行放置胸前,小臂肌肉也绷紧了,瞧着十分郑重的模样,惹得柳静姝险些笑出声来。 柳静姝:“不用这么紧张的三殿下,放松些……对、对,就是这样,你瞧,这不是抱着了吗?” 经过一番调整。 芃芃总算老老实实的待在了明曦臂弯里,只是一直不太舒服的扭着身子。 而明曦:“……” 虽然舅母说了要放松要放松,但是!任谁手上捧着这么一个小不点也都会没办法放松下来吧!! 不过。 小婴儿是真的很可爱倒没错啦。 明峭笑得腰都弯了:“哈哈哈哈哈、曦儿你……你这胳膊,是木头转世的吗哈哈哈?!” 明曦:“……” 二哥为什么每次都要惹她生气啊。 明叙也想笑,但他也想抱芃芃:“曦儿,你若抱不住,大哥也可以——” “我抱得住。”明曦道。 谁不行了?谁抱不住啊?说谁不行呢? 反正不能是她明曦!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渐渐适应了许多,总之,明曦的胳膊终于稍微弯起来了,她怀中的芃芃也终于躺舒服不再挥舞着拳头表示抗议了。 明曦松了一口气。 “舅母,还是你来吧。”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明曦显然还是无法承接太久孩子的重量。 小婴儿不重,但抱久了是真的很沉。 明曦才抱了这么一小会儿,便深觉母后和父皇的辛苦。 母后生育了她和兄长,又亲自带大了兄长,父皇也亲自带大了她,想来这其中定也是费了不少劲儿的。 生养孩子真辛苦啊。 这世上,能像她父皇这样亲自带孩子的郎君又有多少人呢。 郎君又有多少正当的‘借口’不去带孩子呢。 当官的要忙政务,行商的要忙跑商,务农的要下田耕种,上工的要养家糊口……但是这些,难道女娘就做不了了吗。 官且不论,商贾家的主母除了带孩之外还得算账记账,农妇更是要跟着一块下田,工妻难道就不做工了吗。 再说回官。 忙政务,这天底下还有谁的政务能比她父皇更忙更要紧? 就连父皇都能亲自将她带在身边教养。 那些个父亲若是真有心,又是怎么好意思将孩子只丢给母亲一人的? 说来说去。 明曦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察觉到不对,就会拼了命的去想一个解决办法。 然后她就发现—— 原来是因为这世上能够让女娘谋生的手段还是太少了啊。 原来是女娘们的‘借口’太少了啊。 明曦想。 女官或许会是第一个借口,这只是开头而已,只要她想,只要她能,她以后当然也可以给出更多的借口,更多的手段。 世事要公平。 郎君有‘借口’,女娘也得有 第270章满月礼 明曦将芃芃往外递。 柳静姝笑了笑,她从明曦怀里接过芃芃,而后又把芃芃递到明叙手边:“大殿下也试试,您如今也定亲了,这些事啊,早些学起来也好。” 可给明叙臊的不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红透了:“舅母……” 柳静姝:“啊,是臣妇失言了。” 明叙:“……也没有。”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红着耳廓低头去逗芃芃。 明峭也凑过去看,“她好小啊。” “小孩嘛。” 明峭看了半天,忽然从自己袖子掏出个金镯子来,他刚想直接替芃芃套上,又突然顿住,看向柳静姝:“舅母,这个,芃芃现在能戴吗?” 柳静姝吓了一跳。 “不、不不不,二殿下不必如此!” 明峭:“什么不必不必的,舅母你就说她能不能戴就行,区区一个镯子。” 柳静姝:“……” 但这镯子也太实心了啊! 满月宴嘛。 有的人给父亲送礼,有的人给母亲送礼。 但明峭觉得,孩子也应该有礼物收,这毕竟是因为孩子才诞生的宴席啊。 不过明峭也不知该送小婴儿什么东西,他干脆将自己一些零散的金饰给熔了,又多添了些金进去,给打了个能戴到及笄的大金镯子。 诗书礼乐什么的他是送不了了,那就送点实实在在的金子得了。 一番推辞之后。 柳静姝肯定是拗不过脾气上来之后的明峭的,她只能连连道谢的收下了镯子。 明峭:“这才对了嘛舅母。” 他又不是小气鬼。 既然决定要拿出来的东西,就断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明叙见状,干脆也让知黑将自己准备的礼物一起拿出来送了:“舅母,这是固气丸,是宫中秘药,您一日一粒先服着,精于妇人之症的太医说了,按时吃药,再辅以针灸之术,兴许能借此机会将您从前落下的病根一同养好来。” “这、大殿下费心了。”柳静姝眼眶微红。 明曦:“对了,还有我的。” 守白适时的捧着匣子出来。 明曦:“这柄玉如意送于舅母,愿您万事如意,吉祥顺遂。” 柳静姝也很感动的收下了。 明曦这礼送的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拔尖。 很多时候。 明曦待裴氏的态度。 正如景昭帝对待裴氏的态度一般。 送了礼,众人又逗弄着芃芃玩了一会儿,将她惹困了,又叫嬷嬷抱回去睡下了。 …… 明峭左右看看,然后对那些围绕在房中的侍女挥手:“喂,你们几个,都下去,去院门守着。” 这儿没了孩子,那有些话就可以问出口了。 侍女们愣了一下,在柳静姝的点头示意下纷纷退了出去。 裴照惟也怔住了。 二殿下这是要问什么吗? 他从明峭颇为冷峻的神情上找不到答案。于是,裴照惟很自然的将目光投向一直待人宽和的明叙,也是他从前做伴读时陪侍的大殿下。 然后他就发现,明叙和明曦皆是一脸淡然。 嗯? 看来接下来的话是三位殿下一起商量好的啊,裴照惟飞快地理解了这点。 还没等他开始猜呢。 明峭这人就是个憋不住话的大喇叭:“听说那魏国皇子如今正留在裴氏受教开化,舅母你能不能把那北蛮子——” “咳!咳咳咳!” 明叙及时咳嗽,强行打断了明峭接下来的市井诨话。 他狠狠的瞪了明峭一眼。 魏国皇子和灵玥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明峭张口闭口就称其为北蛮,骂了魏国倒是痛快,可也连带着把要下嫁给‘北蛮’的灵玥一块骂了啊。 明峭自知失言,住嘴不说话了。 明曦接过话茬:“舅母,不瞒您说。” “我们此行除了给小表妹庆贺之外,还是想提前见见那位魏国皇子。” “也不用舅母请人去唤他来,甚至可以说,我们也不想让对方猜到身份。所以,能否请您安排个合适的地方,寻个借口什么的,好叫我们藏着见见这位,心里有个底先。” 至于有个底之后该怎么做,那就是她们后面要思考的事了。 这依旧是明曦提出来的想法。 昨儿商定出发时间时,明曦便说了自己还想见见那位魏国皇子。 巧的是,明峭也想见一见。 虽然明叙觉得这样做让父皇或是灵玥知道了不太好。 但两个弟弟都兴致勃勃,他便也没说什么。 …… 好吧。 明叙必须承认。 就私心而言,他也想要见见这位,提前替灵玥把把关。 虽说当初这魏国皇子一进京就被送去了裴氏,父皇也有召他入宫觐见,闲聊时也说起过对方容貌尚可。 但明叙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是灵玥的人生大事,她自己不当回事就罢了,他们这些做兄弟的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心呢? 所以。 三个皇子一拍即合,出宫机会难得,他们今日势必要见一见这位魏国皇子。 先瞧瞧是个什么德行。 才好回去劝劝灵玥回头是岸 第271章接见外客 “这……” 柳静姝犹豫了。 虽说这魏国皇子由他们裴氏负责教养。 可柳静姝这几月正是待产的大日子,她不曾亲自见过这位魏国皇子,多数都是由裴枝远、裴照惟与之交谈的。 因此柳静姝对他印象不深。 今日也是裴氏的宴席,但那魏国皇子也算识趣,并没有在这种时候冒出来硬要参加宴席,早上来送过礼后就回了自己院子。 柳静姝有点担心。 裴枝远是有和她说起过近来朝堂上的大动静的,其中,静安殿下主动与魏国皇子和亲并借此引女官制入朝一事闹出来的动静尤为大,几乎牵连着大半个朝堂的官员,不论是同意还是反对,总归是场不小的改革。 也是因此,静安殿下去了相国寺避风头。 和亲一事的动静都闹得这么大了。 那么作为这件和亲事件中的另一位主人公,自然也要更被严加看管起来。 柳静姝担心几位殿下今日这一趟来者不善。 魏国皇子不论是以为质之身而来,还是以‘待嫁之身’而来,他都象征着两国邦交。 倒不是不信任明曦他们。 只是万一呢,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呢?这两方,谁出点事都是裴氏担不起的责。 届时。 陛下再如何宽容大度,也定然不会轻饶了裴氏啊。 “……殿下,并非臣妇不肯帮忙。”柳静姝叹了口气,“只是,敢问诸位殿下,陛下知晓此事吗?” “父皇?父皇他当然……呃、知道啊,没错,他知道的!” 明峭张口就来。 明叙咽了口口水,不敢接话。 父皇近来最是烦闷的就是灵玥铁了心要促成的这一桩婚事,他们哪里敢在父皇面前提起此事啊。 明曦:“父皇并不知情。” 她顿了顿。 为了不让柳静姝继续多想。 明曦干脆直接拿出了那枚足以代表景昭帝亲临的龙纹玉佩,那块被当众送出又退回,最后却还是被景昭帝在私下留给了明曦的玉佩。 “父皇予我遇事可先斩后奏,无需向他禀报。舅母,你看这样可以吗?” 明峭瞪大了眼睛。 不是? 父皇居然还是将这玉佩私下给了曦儿?!嘶,他也好想要这种随时随地能出宫的凭证啊…… 明叙倒是不觉得奇怪。 父皇这玉佩不给曦儿能给谁,给明峭就完了,灵玥不喜出宫,而他自己……就算是给了他也不敢要啊! 见此佩如见天子。 柳静姝和裴照惟下意识就要行礼。 明曦:“不必多礼。” 她这一声及时喝住了母子二人。 明曦:“我知舅母担心我们会冲动坏事,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只是来看看此人行事品性如何,绝不露面做出令裴氏难做的事。” 柳静姝、裴照惟对视一眼。 三殿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只能点头答应。 柳静姝:“是,臣妇这就命人去传那位过来。” 她沉吟片刻。 “臣妇会用答谢贺礼的名头,也可借此补一下接见之名,这样想来不会引人怀疑。” “好,那就劳烦舅母了。” 明曦答应了。 柳静姝刚要起身,裴照惟立刻会意:“母亲留步,儿子这就去外面找人。” 裴照惟离开了院子。 当然,除了叫人,他还得去给裴枝远通风报信一下。 明叙:“舅母,我去替您叫人进来梳洗一番再去正堂吧?” 毕竟是接见外客,该有的装扮得有。 明叙记得每次宫宴,灵玥和姨母都得一大早就起床梳妆,最后还总是姗姗来迟,他知道女娘打扮辛苦。 “好,多谢大殿下。” 柳静姝笑了。 明叙不愧是长子,就他最细心最体贴,想来那位杨家女娘也是个有福气的,明叙显然会是个很懂得照顾人的夫君。 明叙出去将侍女唤进屋来了。 而后,他又招呼明峭、明曦一起离开里屋,换了间侧室等待。 明叙还解释道:“我们毕竟是外男,留在那儿等,不仅舅母不自在,那些个女使也都不自在。” “大哥不愧是定了亲的人啊,还能注意到女子要梳洗打扮这类小事。” 明峭啧啧称奇。 明叙脸皮一向薄的很,被二弟调侃,他立刻咬牙警告道:“……明峭!” “行行行,我不说了。” 明峭对明叙闭嘴了,但对明曦没有。 他一转头就盯上了明曦重新收拢进袖里的玉佩,他嘿嘿一笑:“曦儿——” “打住。” 明曦眼皮都没撩起来,“不借。” 明峭:“!” 他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这句话。 明曦:“……” 她叹了口气:“二哥,这是御赐之物,想也知道不能外借吧。” “何况,我就算借你了,你拿着它也出不了宫,宫门值守的侍卫不止认玉佩,人家还认脸呢。” 当初景昭帝说的是唯有明曦持此佩可随时出宫。 既然如此。 明峭就完全钻不了空子。 他显然也想起了景昭帝曾说过的这句话,他瞬间就老实了:“确实,这玩意儿给我我也用不了。” 唉。 父皇啥时候能给他一个出宫信物啊? 虽然父皇也给出过交换条件,但……难道真的要他考出三个甲才行吗,可是他真的做不到啊!! 明峭想了又想。 决定还是老老实实等定亲吧。 定亲之后就可以出宫建府了,出宫之后就再也不用留在这无趣至极的皇宫里了,明峭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以后的日子真有盼头。 比起一心往宫外跑的明峭,明叙则更关心明曦。 明叙十分担忧:“曦儿,父皇不会因此怪罪你吧?要不,要不到时候你们就说是大哥带你们来的……” 比起弟弟,明叙还是觉得自己更习惯挨骂,骂骂也无妨。 “不会。”明曦笑道,“父皇亲口说过无需禀报,大哥不用担心啦。” 父皇是金口玉言。 他说出口的话就不可以更改。 就算事后,景昭帝可能会因为明曦没有事先做足准备就去接触魏国皇子而有些担心,但他担忧的也会是明曦等人的安全,而非她的先斩后奏。 明峭也说:“就是啊,大哥你想什么呢?父皇就算罚死我俩也不可能罚曦儿一根手指头啊。” 明叙:“……” 老二尽说些扎心的大实话。 明曦也无言:“二哥你说的太严重了啦。” 他们只是来见一见人,又不是来对着人一通打骂,这有什么好罚的? 不过。 明曦还是十分谨慎的扫了眼明峭的神情,然后精准的从明峭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心虚。 明曦:“?” “二哥你打算动手啊?” 明峭:“……” 他一脸真诚的反问:“你们不动手吗?” 不动手怎么威胁对方将来一定要对姐姐好,不动手怎么能显示出他们大宣皇子的威严啊。 明叙、明曦惊叫道:“当然不打算啊——!” 二哥/二弟,你要毁了这个家 第272章和亲是一种处境 小舅子威慑姐夫是常见的事。 但像明峭这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去给人打一顿再威胁的小舅子真是少之又少啊。 若真让他干成了。 别说是帮灵玥结亲了,这纯粹是给灵玥结仇啊。 明叙无奈道:“我们只是来看看,峭儿,等会不许胡闹。” 明峭一点也听不进去,反而振振有词道:“这怎么就是胡闹了?此事分明事关姐姐的一生幸福啊!若那北蛮……那男的大着胆子对姐姐不敬怎么办?我们先恐吓一番,保准他日后不敢为难姐姐才对啊。” 因为灵玥喜欢,明峭也是看过一些话本的。 他知道女娘成婚的好坏全看郎君一家有没有良心。 这魏国蛮子看都不用看,良心大大的坏,既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先把人整的不敢作妖再说! 明曦:“二哥你……你要是这么做了,大姐姐会抽死你的,我保证。” 语言威胁倒还好说。 武力震慑就不太行了。 再说一次,这是结亲不是结仇。 若无意外,除非灵玥主动要求,否则这桩和亲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是两国邦交的大事,殴打姐姐的未婚夫婿难道传出去就很好听吗。 “我、我难道会怕她?” 话音刚落,明峭气势就是一短:“算了算了,曦儿,我是给你面子,我不打他,我今天不打他行了吧?” “……” 明叙倍感无力:“你下次也别来打他啊。” 明峭不吭声了。 他肯定得打啊,母妃都说人不打不成器,他现在偶尔都还被抽板子呢。 明峭早就打算好了,这北蛮子若是敢对他姐姐有一丁点不敬,且看他命人新打造的那条带勾刺的长鞭厉不厉害呢! 但大哥管着,弟弟又劝着。 明峭到底还是放弃了在今日警告对方的念头。 不多时候。 侍女来请他们了:“诸位殿下,主母已先行前往正堂,请诸位随奴婢来。” “好。” 一行人起身跟上。 侍女先将他们引到了正堂侧室的屏风后:“请殿下们恕罪,主母说,若是要看得清楚些,那就只能是这侧屏风后,只是这边不好看座,您看用不用换到正堂后屋去?” 明曦摆摆手:“没事,我们就站这儿看就行,你去同舅母复命吧。” “是。” 侍女也没想到他们贵为皇子竟然这么好说话。 明曦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们是来偷看的。 舅母愿意帮忙就已经很好了,何必挑三拣四。 这屏风下面的缝隙比上面更开阔些,她寻了个好位置就蹲下了,眼睛贴在屏风侧缝里往外瞧。 明曦属于那种为了目标可以暂时忽略过程的人。 大概是因为物质条件已经足够丰富,所以她不怎么在乎各种旁人眼中对好的标准,反正她一直拥有的就是最好的。 明叙倒是有些打退堂鼓了。 他不是不想看,只是躲在这角落里藏在屏风后偷看……是不是有点太失君子风度了啊? 与之相反,明峭就很自在了。 他惯常做些不合身份的事。 不过是偷听吗,他又不是第一回!之前大哥要选人定亲的消息也是他偷听母妃说话听来的呀~ 他一把拉下明叙,十分热心肠:“来来来大哥,你蹲这儿,这舒服。” 明叙:“?!” 他猝不及防被弟弟一把扯下,险些没跌一跤。 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明曦忽然肘了他一下,她侧过头,耳尖微微动了动,压低声音道:“有脚步,人来了,安静。” 话音落下。 明叙二人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明曦的耳力确实不错,她一直都有跟着宁泓铮练听声辨位,只是她还没有练到春生那种能听到十丈以内所有动静的地步。 毕竟。 于武道之上,明曦是为了强身健体,而春生是为了活下来。 明曦的确没听错。 不过几息功夫。 那位魏国皇子就带着两名侍从踏进了正堂,柳静姝也和和气气的开始同他说话、寒暄。 三人立刻探头探脑的从屏风缝隙里去瞧。 “……” 明峭很轻的啧了一声,表情有些不爽:“长得还行,比我差点。” 明叙都有点想翻明峭白眼了。 依他看,这魏国皇子的相貌已是十分出挑了,五官端正,眉眼是魏国特有的深邃,一眼就就能看出是外来人士。 看来父皇那句姿容尚可并不是哄他们玩的空话。 明曦也赞成明峭的话:“的确还行。” 她看习惯了大宣人,但也依稀感觉得到对面这皇子的容貌还算不赖。 明叙:“……” 好吧,你们俩生得俊有资格这么说。 “不过,这人的官话怎么听着这么拗口啊?”明峭忍不住道。 明曦思索了一会儿:“魏国那边好像不说大宣官话,这官话应该是他来了裴氏之后新学的吧,能说成这样不错了。” “啧。”明峭十分挑剔的说,“一点准备也没有就来了,真笨。” 明叙:“他本来是来做质子的,和亲一事,好像是父皇直接下的圣旨,没有事先通知过魏国。” “?” 明曦微微吃惊。 “所以他是到了大宣才知道自己要嫁给大姐姐的?” 明叙:“……不能说嫁,和亲,这是和亲。” 什么嫁啊娶啊的。 两国邦交,不讲这个。 景昭帝后来命使臣送去魏国的和亲书上也没写谁嫁谁娶,只说魏国友善,既愿送皇子入京,那么大宣公主也愿以和亲回馈二国深厚情谊。 虽然但是。 事实就是魏国皇子留在了大宣京城,成亲之后也要住在灵玥的公主府里。 谁嫁谁娶,一目了然。 “哇。” 明峭稍微顺着想了一下,忽然搓了搓胳膊:“倒是有些可怜。” 以为当几年质子就能回去,没想到来了就是一道赐婚圣旨,身处异国他乡也无力反抗,原来—— 和亲不分男女。 和亲是一种处 第273章我大宣万古之大患 三人蹲在墙角偷看偷听还偷偷点评。 对面那位倒是一点都没察觉,谁能想到贵为皇子的几个人竟能干出这等不顾体面的事儿。 明峭:不顾体面?什么叫体面? 他天潢贵胄,打从生下来就是体体面面的! 明曦更是一点不觉得偷听有什么。 君子慎独是没错啦,但随事变迁又是何错之有呢? 要说得更明白些,她也只不过是顺应本心而已,本心就是想见,所以她不在乎采取何种方式,只要最后的结果是见到了就好。 明曦不是特别正派的性子。 她保有着一定的善良,也对身处苦困中的弱势群体有怜爱之心。 但仅有仁心是不够的。 前朝往昔中,没有哪一位皇帝是靠着单纯的仁善就能将天下治理的井井有条的。 对比起两个弟弟的坦然。 明叙就很不自在了。 他是会在乎过程方法的人。 打个比方,如果建成一道水渠需要八百劳动力且过程中伴随着一定的危险,明曦会在告知危险和给出丰厚报酬后继续实施,而明叙就会直接放弃建成这道水渠。 在他眼中,单单一个人的性命也弥足珍贵。 明曦小时候和那位了缘大师有过几次接触。当时她就能够从和了缘的交谈中推断出一些了缘对她的惜才和点化之心,但很不好意思,她志不在那儿。 传承文学和修养智涵的确很重要,但这并不是明曦最重要的东西。 有时候,明曦还挺想将大哥推荐给了缘的。 大师。 这才是你的命定弟子啊! 但这也只是想法而已。 若真用这种手段,未免也太胜之不武了。 明曦不屑做这些虚的。 她要争也会堂堂正正的争。 她会将自己拥有的、自己能够做到的、自己已经做到的一切都摆上桌,凭着这些再去谈论那些她将要做的事。 - 明曦等人的意愿就是看看这位是个什么样的。 所以,柳静姝也没有多留对方。 简单谢过这位送的贺礼,然后又闲话了些在裴氏住的是否舒适之类的,就将人打发回去了。 在确定人已经走了之后。 柳静姝连忙让人将明曦他们几个从屏风后扶出来,“几位殿下,没事吧?” 明峭:“这才多久,我那武师傅平常都叫我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呢。” 明曦也甩甩胳膊动动腿,表示自己没事。 明叙:“……” 他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腿了,但他不说。 柳静姝见他们几个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便也没说什么,只笑了笑:“好,方才那魏国皇子,殿下们可看清了?” “是,已经看过了。”明曦笑着说,“多谢舅母。” 柳静姝:“三殿下言重了。” “真不是我说。”明峭说:“他生得还不如我好看呢。” 柳静姝无奈。 依她之见,二皇子的容貌本身就很难再寻敌手了啊。 这一代的明氏不知怎么生的。 个个都容貌出众的很,就连明叙,也只是同自己的兄弟们比起来才稍显平淡些,比之其他王公贵子就丝毫不差了。 柳静姝觉得可能还是景昭帝母家那边的血脉太给力了。 毅宗就…… 不讲不讲。 这时。 明叙上前一步,行礼道:“不过,舅母,时辰也不早了,我们不便继续打扰,就先回宫了吧。” 明峭闻言,张口想再留一会儿,但又想起父皇让他们早些回宫,他又悻悻然闭了嘴。 柳静姝惊讶一瞬。 这么快? 但她深知皇子出宫不便,便只是微微蹙眉,不敢开口挽留:“好,那臣妇去叫你舅舅、表哥都去送送你们。” “好。” 舅母没有多言,明叙也没有客气。 送一送,大家都心安些。 这早就成了皇家与裴氏多年交往之下的默契。 得了消息的裴枝远和裴照惟立刻从宴席上离开,又亲自将几位殿下送到门口,送上马车,甚至还想派些家丁直接将人送到宫门口去。 明叙婉言拒绝几次才作罢。 马车缓缓驶出裴府所在的街道后。 明曦忽然叹了口气。 明叙注意到她的兴致不高,疑惑道:“曦儿,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 明曦垂下眼睫,扯起嘴角淡淡道:“我就是有点困了。” 明叙:“啊,那回去向父皇禀告之后,你就快些回宫休息吧。” “好。” 明曦撑着下巴看向车窗处的缝隙,缝隙里透着一点日光。 她陷入了深思。 舅舅待他们还是如此的恭敬,每一刻都生怕怠慢了他们,累了他们,也累了舅舅自己。这也是明曦懂事之后不怎么喜欢往裴氏跑的原因之一。 明曦很清楚。 生在皇家,就不能期盼太多外祖家的亲情。 父皇要防裴氏,而裴氏,他们也在小心翼翼地衡量着与帝王之间的距离。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当然,她也不觉得父皇、舅舅这么做是错的,换做她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位置,她也会这么做的。 皇室要防外戚,世家要防暴君。 大家都一样。 但这样你来我往交锋的日子过的多了,其实双方都不怎么舒服,皇帝会渐渐疑心难道对方就真的装的这么好,世家会寻思当今怎么总是找他们麻烦。 所以。 明曦觉得,自己少去裴氏几次,便也能少几次让他们交锋的机会。 世家与皇权之间的关系太深太复杂。 解是解不开的,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除非像毅宗那么直接照着族谱砍,砍完九族十八代,或许还真能解开这结,但结解开了,大宣的天下当然也就解开了。 父皇不会这么做的,明曦也不会。 - 回去路上。 他们还是谈起了那位魏国皇子,虽说背后不该议论人,但—— 明峭自认不是君子。 明曦就更不是了。 明叙……他今日可以勉强不是。 明峭:“姐姐真的要嫁给这个人吗?可是他真的不如我好看啊!” 明峭很不赞成。 作为已经见惯了他容貌的灵玥怎么可以这么不挑! 明曦对容貌的观感倒还好,她已经见过更好看的了,便不觉得旁人的容貌有多稀奇,比起容貌,她更看谈吐: “那位虽然官话欠佳,但规矩和仪态上倒挑不出什么错。” 进来之后,规规矩矩的没乱看,也没在柳静姝面前摆什么皇子的架子,态度也谦逊,尤其将自己身段放得足够低。 不论是不是装出来的,但这应该也是个对自己身份有清晰认知的聪明人。 明曦有点纳闷: “魏国怎么选了这位来做质子啊?” 被送出来的当质子的皇子说难听点就是与皇权无缘的,她以为大魏应该送个不大聪明的过来。 没想到看起来还挺有脑子的。 人能够认清自身处境并随之改变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世上多的是看不清形势的人。 比如明峭。 可能是有刻板印象了,但明曦以为,明峭还是那种到了别人地盘也还会嚷嚷着自己是天潢贵胄的二傻子。 喊完被砍死也没办法了。 但这魏国皇子,看样子也到了可以封王入朝的年纪,人也不蠢笨,模样也不难看,听说魏国那边有七八个皇子呢,怎么偏偏就选了这个? 难道留下的那些比这个还更聪明更俊俏些? 那就很值得严肃对待了。 魏国,实乃我大宣万古之大患 第274章投降和谋逆 明叙努力回想着景昭帝说过的话。 景昭帝很少会在明曦和明叙面前回避政务,只要是能说的,他基本都会说给两个孩子听。 至少。 在明曦尚未表露真正的野心之前,景昭帝在政事上对待他们两个孩子是完全均等的,甚至比之明峭和灵玥,明叙从景昭帝那儿得到的关怀爱护也不算少了。 他就这么沉沦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状态里。 这也是明叙完全察觉不到明曦野心的原因。 因为他很容易感到知足。 就算比不上明曦,他也比其他两个弟妹得到的多,所以明叙并不觉得自己很可怜,无论如何,他到底是有过母亲关爱的。 明叙这样的人连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会同情。 他又怎么可能不怜悯明曦呢。 很多时候的忍让和退步都始于同情,虽然明曦并不知情。 明叙总算想起来了:“嗯……这位好像是谋逆失败了,魏皇本来要将他贬为庶人圈禁起来的,结果正好碰上父皇朝他们要质子,然后他就被送来了。” 明曦:“哇……” 明峭也惊讶:“他还敢谋逆啊?” 瞧得瘦瘦弱弱的,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明峭光是念着这两个字心里就一阵发怵,既怵一定会暴怒的父皇,也怵有可能会替大哥打抱不平的明曦。 他还是算了吧。 母妃也说了,凭他的能力学识,能当王爷守好自己的封地已经是顶天了。 明峭不贪心。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更大的野心,现在甚至将来他注定会拥有的一切就已经足够他满足了。 但这也是因为他是郎君。 “嗯,父皇说魏皇的秉性和皇祖父差不太多,对亲子没什么感情,而且,魏国谋逆的皇子非常多,几乎代代都有一两个,所以他们才有非常完整的贬谪流程。”明叙说。 明曦听完,十分感慨地说了句:“魏国的国史真丰富啊。” 又是向外投降又是内部谋逆的。 该说不说,魏国都这样了还能顽强的存续上百年,属实是国运昌盛啊。 其实也是地理位置受限。 就算是大宣要攻打其他国家,也没必要打这么一个既没什么资源也没什么人口的国家,虽说地广人稀,问题是这地它不出粮食啊,这打回来干嘛用,跑马吗? 就这样,魏国偶尔挑衅别的国家,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投降,中途还要处理一下自己国家的内乱,皇位也时不时换人坐坐。 真的。 魏国还没散真的是国运太强劲了。 就大宣,让毅宗折腾了那么小二十年,南盘郡就有叛军初兴,还好是接任的是武将出身的景昭帝,不然就真玩完了。 明峭听完,他又有了除了容貌之外新的忧愁:“他都敢谋逆了,岂不一身反骨不好管教?就这人,你俩能放心大姐姐嫁他?” 他一脸你俩敢说放心就要大闹一顿的模样。 明曦:“……” 她叹了口气:“是,我是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大姐姐和亲。” 明叙也点头,“我也是。” 明峭:“那我们就更要阻止了呀!!” 明曦淡淡道:“难道二哥你没阻止吗,成功了吗。” 明峭沉默了。 他怎么可能没阻止呢,从知道灵玥自请要和亲的那一刻起,他就想不管不顾地去父皇那里为大姐姐求上一求,可偏偏……偏偏大姐姐拦下了他,还将他痛骂一顿,叫他不许再多管闲事,更不许坏了她的大事。 明峭被骂得十分憋屈。 但他什么也反驳不出来。 那天是姐弟俩生平吵过最大的一次架,一直到现在也未曾真正和好过,明峭心里别扭着,灵玥也懒得管他。 不能理解姐姐的弟弟还有什么用。 丢了算了。 明曦:“父皇也不想大姐姐和亲,他给过许多次反悔的机会,但你看大姐姐要了吗?” “她已经决定了。” 明曦找不出什么理由去说服灵玥。 她也不认为灵玥有错。 这就是当下灵玥能够做出最好的决定,或者说,其他任何办法都没有办法帮助灵玥入朝,唯有和亲可以。 明曦:“既然如此,我只会选择相信大姐姐的决定。” “事先来看一眼人品相貌如何、再将今日所见所闻准确传达是我作为手足的本分。但我还是那句话,旁人怎么说都不算数,唯有她自己明白才是真明白。” 说完,明曦略微停顿,继而打量起仍旧表情呆滞的明峭。 他还是没懂。 明曦微微蹙眉。 “二哥,我说得再明白些。” “你和大哥将来都可以因为定亲封王入朝,可大姐姐不可以。我可以去考科举入朝,但大姐姐很早就放下书卷了,她考不过的。” 明曦不希望明峭不明白,当然,她也不希望明叙不明白。 她想让哥哥们都明白大姐姐为何如此执着。 她必须要让他们认识到这种不公平。 他们凭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凭什么一无所知地去劝别人放弃更改命运的机会? 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才是最顺利,最适合女娘的? 这一点都不公 第275章不是人人都想往外走的 明曦疑惑发问: “你们真的看不出来大姐姐想入朝吗?” 是看不出来。 还是不想看出来。 明曦懒得去猜哥哥们是怎么想的,她只需干脆的点明,将难题抛给哥哥们去解就好。 马车内一片寂静。 完全听明白了的明叙脸上一片羞愧之色。 他从未想过……原来灵玥也是想要入朝的,而且,他更是从未想过要帮灵玥入朝,难怪她不找自己,难怪啊。 就连九岁的明曦都能关注到的事他却浑然不觉。 他这个大哥做的太不称职了! 明叙只觉得往日那些他自以为对灵玥的关怀都化作实质狠狠的抽回在脸上。 抽的他无言以对。 明峭也陷入了沉默,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明曦继续说:“大姐姐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赶上我们罢了。她不是郎君,所以她没办法像郎君一样娶妻;二哥,她拒绝你的帮助,也是因为她没办法失掉这次机会。” “我们是她的手足。” “如果大姐姐认为入朝比婚事更为重要,那么我会相信她的选择。” 每个阶段的选择都很重要。 景昭帝只要求明曦对自己负责,他从不要求明曦对他人的人生负责,尤其灵玥只是明曦的姐姐,并不是明曦的父母或孩子。 他会为自己的孩子负责,而不是让另一个孩子为此担责。 明曦说完,马车内彻底陷入了沉默。 明叙紧抿着唇,他只觉得自己的头万分沉重,几乎抬不起来去触及弟弟的目光。 半晌。 明叙问:“……曦儿,这些话是灵玥同你说的吗?” 在他的认知里,明曦是个更关注自身成长的孩子,他不像是那种会分出多余的闲心去关注他人想法的人。 事实的确如此。 与其说明曦关注的是灵玥的心情,倒不如说她从一开始更关注的就是灵玥推举女官制入前朝的行为。 这不单单只是灵玥想要做的而已。 明曦是个更重视实绩而非情感的人。 明叙并没有看错她。 所以他自然而然的以为,这些话都是灵玥和弟弟诉苦的时候提起的。 他自己已经算是心绪敏感的人了。 他都没有关注到妹妹的情绪和心愿,曦儿这个向来只注意自己感受的孩子又是怎么能够如此细心的察觉到妹妹情绪的呢? 明曦摇头:“不是,大姐姐什么也没说。” 明叙惊讶:“那你……怎么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弟弟是怎么看出来的。 为什么弟弟会站在灵玥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为什么他能够理解的如此准确,这些明叙都不太明白。 明曦:“因为我也想入朝啊。” 她无比坦然的说:“我考科举就是为了入朝,我换取入朝的条件是中榜;大姐姐为什么要和亲,和亲之后换得的女官职能为她带来什么,顺着去想就能明白大姐姐也是想入朝啊。” 明峭完全理解不了了。 他在沉默许久之后说出了第一句话,石破天惊般:“可是……入朝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做梦都想出宫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啊。” 明峭完全牢记着裴桓儿的叮嘱。 他知道自己不能和大哥三弟争,他知道父皇一定不会选他做最后的继承人,他知道嫡出才是正统,他更知道自己将来要做的就是王爷,大哥让他去哪他就去哪,大哥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 所以…… 明峭完全无法理解灵玥入朝的目的。 争权吗。 他们为什么要争权啊? 这种东西不是从生下来就定好了的吗,争权夺利有什么意义吗,有了权利能做什么呢,明明他们的出身已经够贵重了啊,这天下找不出几个比他们还尊贵的人了啊。 有年年新贡的蜜茶喝就很好了啊。 再者。 明峭最不明白的就是—— 难道大姐姐感觉不到父皇只喜欢母后所出的孩子吗。 她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 明峭不明白。他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 “大哥,二哥。” 快到宫门了,明曦也不担心来往百姓瞧见她们的脸了,便主动将车窗撑起,她伸出手,指着那愈来愈近的深红宫墙。 “不是人人都想往外走的。” 明曦说:“年年科举多的是向往着宫墙之内的人,你们或许想往外走,是因为你们生在了宫墙里。” “我也生在这里,但我不想往外走。” 为什么要离开最能令她大展拳脚的地方,为什么要离开她最最爱的父皇身边,为什么一定要和兄弟手足变生疏,为什么一定要成为不争不抢的三皇子…… 明曦不想离开皇宫。 不想离开父皇。 不想因为争权夺利和大哥二哥大姐姐变得生疏。 更不想完全恭顺的将皇位拱手相让。 “至于入朝到底有什么好的…” 明曦略微停顿,而后她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笑容既眷恋又显得莫名冷淡。 她轻声说道: “二哥,真希望我们长大之后你依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沾染权利就会想方设法的留住它。 正如明曦。 她从小就亲眼见证着景昭帝一步步将权力收拢在手中的过程,也完全目睹景昭帝日常处理的都是事关天下社稷的大事。 明曦切身体会着帝皇所拥有着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她怎么可能不想要? 她想要。 她心动! 明曦:“……更多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讲了。” 她有什么资格替灵玥发声呢。 “如果二哥还是想去劝大姐姐放下此事的话,那你就去吧。” 按明曦对灵玥的了解。 明峭去过之后自然而然的就会死心了。 接下来的路程三人无言无声,就这么安静的回到了宫里。 他们一起去向景昭帝禀报今日满月宴的情况,明曦也适时的提起了今天得见魏国皇子的事情,景昭帝果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让明曦下次有计划先给他透个底,明曦也顺水推舟答应下来了。 而明峭。 他提着胆子求了一个出宫机会,说想去见见灵玥。 景昭帝沉默片刻,到底还是答应了。 明峭大喜。 他是个急脾气,当即就转身出了宫,快马加鞭的朝着京郊相国寺赶去。 明曦默然不语。 她了解二哥也了解大姐姐,所以,她知道明峭一定会去,也知道明峭一定会得到的答复。 但她不阻止。 因为了解归了解,事实归事实。 或许她无法做到的事情,就真的能让二哥这种执拗的人做成了呢? 人总是要相信奇迹的不是 第276章贪嗔痴 可惜啊。 奇迹总是罕见。 - 相国寺。 见到匆匆赶来的明峭,又听完他说在裴氏见到魏国皇子的事情经过,灵玥脸色微变,眉头紧锁。 明峭气不打一处来:“姐,你还是别嫁了,那人瞧着就不是什么好的。” 他顿了顿。 明明明峭是最怕父皇责罚的,却还是认真地看着灵玥说道: “你不要担心父皇那边,我去求父皇,还有母妃、舅舅,我都会替你去求的!姐,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想到办法让你留在宫里不嫁人的。” 明曦说姐姐是不想往外走,那明峭就想办法让她留在宫里。 姐姐喜欢做女官,那一直留在后宫做女官有什么不好呢。 为什么一定要去朝堂上。 别以为明峭不知道那些官员都在折子里一封接一封的弹劾灵玥,不然,灵玥也不会被迫出宫到这寺庙里来躲清静。 明峭不明白。 灵玥还未正式入朝参政就已经被弹劾成这样了,往后真到了朝堂上难道还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为什么要走这样一条注定艰辛的路。 “明峭。” 灵玥神情淡漠:“你回去吧。” 明峭愣住。 灵玥不耐的扭过脸去,她对明峭的无知已经忍无可忍了,她只是再一次警告道:“回去,我同你无话可说。” “什么叫无话可说?!” 明峭气急,“姐姐,我们是同胞手足啊,我来见你,又同你说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同我无话可说呢?” 灵玥:“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爱听!”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盯着明峭,十分不耐烦的说道:“我早就同你说过了,不要掺和我的事!你总是这样,不帮我成事就算了,现在还一个劲儿的来阻我,明峭,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我明白啊!” 明峭眼睛瞪得极大,心里也闷的不行:“曦儿说你要入朝,可是姐姐,真的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吗?” “女娘嫁人是一生幸福的事,连我都明白……” “为什么这是一生的事。”灵玥打断道。 明峭窒住。 灵玥冷冷的看着他,她腮边的发丝在微微颤动,漂亮的眼睛眯起,里面闪烁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寒光。 明峭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灵玥的厉声质问接踵而来:“郎君娶妻可以一娶二娶三娶,为什么没有人说这是事关一生幸福的大事,为什么女娘就不一样,为什么偏偏就女娘不一样?!” 她从小就是个温柔懂事的性子。 明叙是纯善,灵玥就是谨慎。 他们都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与人起冲突、绝不让人为难的性子。 可灵玥慢慢长大,她也慢慢懂得了该如何为自己争取,她明白在这世上要活得漂亮就必须张口讨要。 不必开口讨要的人是天生幸运的人。 她不是。 所以她只能努力的朝父皇去争取去要求去交换…… 灵玥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各有命。 母妃教过她的,她都记得。 但为什么她就不能改一改自己的命? 她不贪心的,她只是想要有一点点改变而已啊! 灵玥从不要求兄弟们能懂她的苦衷,可他们万万不该用自己的认知来揣测她。 灵玥狠狠的瞪着面前无错无知无能的弟弟,她眼中的怒火和妒意几乎快要将她自己烧尽了。 明峭。 明峭、明峭……明峭!! 你身为我的同胞兄弟,我们同为庶出的处境,我们同样作为不被父皇偏爱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你竟然不如饱受宠爱的明曦更明白我?! 相国寺念经茹素一月有用吗。 灵玥心里的怨愤可一点没少。 她的确得到了她想要的。 但为什么明峭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得到她拼了命去争取的,他甚至还跑到自己面前劝自己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这让灵玥怎么能不生气? 这让她怎么能不多想? 说她贪婪也好说她嫉妒也罢。 人有七情六欲,爱恨贪嗔痴,她也是人,她凭什么不能怨愤,凭什么要压抑自己? 她不是大哥! 她才没有受过那些嫡子该受的仁义礼智信的教养! 她不是男子! 她没有他们那种宽和平心静气等待好事降临在自己头上的气度!! 对于灵玥来说,她不去争就是没有的。 和只需要期待年岁增长出宫建府封王的兄弟们不同。 灵玥对自己的年岁增长是恐惧的,对她来说,长大就是要嫁人离开皇宫、远离权势,失去她原先好不容易抓住的女官官位。 景昭帝寿宴上,魏国使臣提出的和亲便是在灵玥耳边狠狠炸响的一声警钟。 她浑身顿起冷汗。 在那个瞬间,她意识到—— 原来她已经到了能够成亲的年纪了啊。 是。 父皇的确不会送她去和亲,她也相信父皇有这样的一种魄力,她认可景昭帝作为帝王的威武和霸气。 但若是京内世家子弟呢? 若是一位容貌俊朗、家世显赫、才华横溢的郎君求娶她呢? 父皇还会拒绝吗? 他绝不会。 他恐怕会敲锣打鼓的昭告天下他为女儿选了一位好夫婿。 到那时候,她还有资格拒绝吗。 说到底,灵玥就不想嫁给任何容貌俊朗家世显赫才华横溢的郎君,不是他们不好,就算他们是天神下凡也一样,灵玥一个都不想选! 她根本就不想要失去她未成亲时就拥有的那些。 反正亲情的表面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灵玥也不管不顾了,她盯着明峭。 “你总说自己不想入朝不想当官,你可知道这些是我争也争不来的?你说你能想办法让我留在宫中不嫁人,可我不想困在宫中一辈子!我要的是入前朝,不是困守后宫,你到底懂不懂这之中的差别啊明峭!” “说到底,我用和亲和父皇换入朝,和你们听从父皇赐婚而入朝。这之中到底有什么差别,为什么你们可以而我不可以?” 灵玥顿了顿。 “明峭,你与我谁也说不得谁错了。” 我们都一样。 都只是在祈求父皇怜悯换得一线生机和安稳罢了。 她目光平静,语气却决绝。 “我没有错,我不后悔。” “回去吧,明峭。如果你还拿我当姐姐的话,就不要再提今天的事 第277章“可天不怜我儿。” 明峭最后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被灵玥赶出了相国寺。 回宫后。 一家人聚在裴桓儿宫里用晚膳时,明曦只需看一眼明峭铁青的脸色便知道结果如何。 她忍了忍,到底没在明峭面前说出什么取笑他的话来。 明叙也察觉到明峭的心情不虞,便往明峭的碗里添了几筷子他爱吃的菜,还安抚似的朝明峭笑笑。 明峭感动的差点哭了。 在姐姐那里挨完骂回来,还是大哥最温柔了! 明峭刚想要说些什么,“欸——” 景昭帝瞧见了,他从鼻腔中挤出一声轻哼:“食不言,寝不语。” “……是。”明峭吓得一瞬间就把满腹倾诉都给吞回去了。 明曦左看看右看看。 最终还是乖乖的选择做一个吃好喝好的小哑巴。 用完膳后。 景昭帝朝明曦招手:“曦儿,走,陪父皇去乾清宫。” 明曦:“好喔。” 父女俩一同回到了乾清宫的书房。 就像明曦没离开时那样,景昭帝照样坐在书桌上处理公务,明曦也依旧坐在下首书案前读书写字。 柳德鸿就负责一次次的替这对天家父子添茶。 时间静默着流逝。 就在明曦捧起夜里看的第二本书时,景昭帝忽然开口了:“曦儿,你……有没有什么想替灵玥说的话?” 明曦愣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书卷,认真的思索片刻后摇头道:“没有。” “……” 景昭帝顿了顿,他给了身边柳德鸿一个眼神,柳德鸿会意,不出一刻钟,整个殿内的宫人都清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 景昭帝问:“曦儿,你是知道父皇在推女官入朝的,对吗。” “对啊,父皇没有瞒过我。” “……那你会不会觉得朕待灵玥太过苛刻了些?” “苛刻?” 明曦微微蹙眉,在她的理解里,这是个不算温和的批判词。 她摇头:“并没有吧。” “我知父皇推女官入朝是为了我,我也知大姐姐和亲一事是父皇顺水推舟的结果,但要论苛刻,父皇,我并不认为您对大姐姐是苛刻的。” “您愿意顺水推舟就很好了。” 那双大圆眼睛眨啊眨。 明曦说:“毕竟,您并非女娘啊。” 所以,明曦不会要求景昭帝必须按照她的意思去做什么事,正如景昭帝也从来不强迫她一样。 她认为—— 推动女娘入朝的事本就是女娘的责任。 实际上,这和景昭帝半点关系也无。 明曦从不期盼任何郎君能够自发的为女娘发声,为女娘的地位均等而努力。这是鲜明的两个性别群体啊。 为什么要将希望寄托在另一个群体身上?说的严重些,这和摇尾乞怜有何区别。 就像女娘不会为郎君发声一样,她们到底为什么要期盼对方会共情自己呢,为什么要求对方必须公平。 这是否有些自轻了呢。 就好像,她们想要做到什么就必须要经过他们的同意似的,难道不是弱者才会强求公平公正,这也是将女子自然而然地放到了下首位置啊。 不需要责怪男性为什么不愿意帮助女性站起来。 人性天然如此。 谁都希望自己永远站在强势群体的一方,谁都不会轻易放掉能够占据高位的时候,谁大公无私的去共情另一方的立场谁就是那个群体的叛徒。 思来想去。 女娘有太多被迫成为的‘叛徒’了。 不生郎君就要休媳的‘恶婆婆’,区别对待儿子和女儿的‘母亲’,成亲之后就开始劝说密友相看的‘姐妹’,有孕之后就开始求神拜佛保佑是儿子的‘孕妇’…… 太多太多,数不胜数。 她们似乎背叛了自己的女性身份,她们似乎坚定的站在了男性那边。 但真的是这样吗。 当强势者颠倒,当掌控着世界权柄的人换成女子,当每一位女子都能够为自己的痛苦发声时,这些‘反叛者’依旧会站在男性立场吗? 不。 人只是趋利避害。 她们也只是天然的选择了能够让自己生存的更好的一边。 明曦相信。 当她坐到景昭帝的那个位置上,她的心也绝不会是绝对公平的。 她无法共情郎君,她只能共情女娘。 她有天然的立场,她有绝对的偏向。 到那时候。 男性也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反叛者’,他们也能成为‘恶公公’、‘父亲’、‘兄弟’、‘待赘郎’……只要有越来越多的女性站上高位,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届时。 男女之间的平衡。 自有后来人去衡量。 明曦要做的就是第一位‘十足偏心’的陛下,仅此而已。 - 景昭帝没想到明曦会说出这种因为他不是女子所以不对他做任何要求的话。 他没想到,明曦早就做好了决断。 景昭帝沉默片刻。 “曦儿。” 他长吁一口气,凤眼横来,眼底是止不住的心疼和几乎快要溢满出来的爱惜。 景昭帝道:“是这时年对不住你。” 刹那。 明曦神情错愕。 她以为父皇会说她乖巧、懂事,说她聪明、厉害。 可她没想到。 比夸奖先一步到来的。 竟是父皇这无休无止无尽头的愧疚和心疼。 一次一次的。 景昭帝总是能让已经感受到满满被爱的明曦再一次觉得被新的爱淹没了。 景昭帝没有停下,他仍在说: “若你能生在太祖那时,女官初立,一切欣欣向荣,便不会有这些琐事困扰了你,你也不必以男身示人如此之久。” “若你能再往后生些,或许会有人替你趟了先路,你或许能够在将来那个对女子更加友善的流年里做更多你愿意做的事。” 景昭帝眼眶通红,他一字一顿的说道:“天怜我孤苦,允你伴我至今。” “可天不怜我儿。” “竟让你托生到了我身边,无端吃了这许多苦头!” 什么好的坏的,什么男的女的。 这些到底有什么要紧! 景昭帝满心只是他的孩子吃苦了。就算他给了明曦天底下顶顶尊贵的身份又如何,他还是没能让她快快乐乐什么都不必操心的长大。 他明知曦儿天生聪慧过人,本就是个极伤心神的性子,他本不该让她耗神去为将来做打算的。 是他做的不够。 才累得明曦如此机敏,让她算了又算,让她作此决断,走这等艰辛难平的路。 越想越觉得自己太无能了。 他若是将来不替明曦更好的铺平道路,景昭帝真觉得自己百年之后都没脸下去见枝君 第278章疏狂偏年少 景昭帝情真意切的细数着自己的‘错处’。 明曦却从不认为那是错处。 她一直都知道——她最最亲爱的父皇,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所有男性中头一位的掌权人,毋庸置疑绝对的强势方啊。 他已经因为疼爱她成为了第一位‘反叛者’了。 景昭帝早已背叛了自己的群体。 他在男性高位上,因疼惜因怜爱因情谊,他偏向了明曦,他偏向了明曦所代表着的女性群体。 他并不偏心男子。 这已经足够明曦感谢景昭帝的付出了。 明曦起身,走到景昭帝身边仰起小脸,神情严肃的看着他说道:“父皇不要这么说。” “能做父皇的孩子,我很开心。” 什么前头的时代后头的时代明曦统统都不想去,这里有父皇,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生长在这儿,也会长眠在这儿。 “您已经将最好的都给我了,我都知道的。” 明曦已经得到景昭帝的偏爱了。 她知足的。 明曦说:“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做到。父皇,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有什么辛苦。您当初在皇祖父手下护住我们一家时也很辛苦啊,身为父皇的女儿,我一点儿都不怕,我做得到,像您一样。” 只是需要多花一点时间而已,她没问题。 景昭帝闻言,双手震颤不能自已,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明曦的手,俯身侧头贴在明曦耳边轻声道: “你……你是最像父皇的孩子,曦儿。” “我知道。” 明曦也贴着景昭帝,低声应和着:“我是父皇带大的,我就该像您。” 我的愿景,我的理想。 都最像您啊父皇。 “……你说的对。” 景昭帝闭上眼。 是啊。 这世上谁会不偏爱最像自己的孩子呢。 他反正是做不到了。 既然做不到,就索性就这么糊涂的继续下去吧。孩子终究要长大,她总是会有自己想做的事,他这个父亲管的再多安排的再多,不称心如意就都是空谈罢了。 明曦想要什么,他大概明白了。 可明叙。 景昭帝一想到长子,心里就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并不了解明叙。 他无从得知明叙想要的又是什么。 如果可以,景昭帝的的确确更想满足明曦的心愿,但同时,他也不想真的伤了明叙的心。 和明峭、灵玥不同。 明叙也是他和枝君的长子,是他的头一个孩子啊。 他怎么能刻薄了他去? 可事到如今。 景昭帝一时竟选不出到底是由他来断了明叙嫡长子继承的念头,还是任由明叙去经历明曦那一次次的惨烈对比后心灰意冷,这二者哪一个更残忍些。 他当然知道什么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品质。 是果断,是决绝,更是冷静。 但他也不可能完全笃定明叙未来就是无法成为一个好皇帝不是吗,谁能算得准将来的事呢。 所以。 景昭帝松开明曦,目光低垂:“曦儿,朕会暂缓你大哥封王一事。” 明曦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的看着景昭帝。 景昭帝顿了顿,他说道:“你大哥的脾性不适合独身入朝,那里头有太多阴谋诡计在等他,所以……若你殿试回京,若你能成功入朝,朕才会为叙儿封王。” 似乎说的很为明叙着想。 但明曦听得出来,父皇这都是为了她。 他记得明曦说自己要做第一个凭本事为他分忧的孩子。 所以。 哪怕明叙已经定亲了,哪怕他曾亲口承诺过会给明叙封太子。 他也依然愿意等一等明曦。 这种等待本不该落到明曦头上,是她生得晚了些,没能赶上嫡长子的好兆头,所以只能由景昭帝来为她补齐。 他不是圣人不是真龙,所以也就不必守什么金口玉言。 景昭帝认为自己只是接过了太祖手里的一杆枪,一杆必须要好好传承下去的枪而已。 他选继承人,该以大宣为先。 无论他再如何认为明曦比明叙更适合这个位置,他也不会忽略客观事实,明叙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明曦是以男身示人的女子。 他能够给出的就是公平竞争的机会。 光是这样。 景昭帝就已经要花费诸多心力去为明曦将来的入朝做打算了。 “好。” 面对景昭帝的给予,明曦从不扭捏。 她也坦然道:“父皇,若是此次我殿试不中,您也不必为我拖延。您为大哥封王、封太子怎么都可以,我绝无二话。” 殿试起码要到后年四月才会结束,到那时,明叙就满十七了。 景昭帝不是毅宗那种硬要拖到及冠才不情不愿给的皇帝。 在大宣,十七岁的皇子还不封王,那就是皇帝不喜他。 这就更别提大部分坚决拥护嫡长子的臣子们会如何想了,你们明氏皇帝都不喜欢封太子,储君不定就算了,但连朝都不让人入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比起自己痛快,明曦是支持景昭帝为社稷而轻自己的。 景昭帝哑然良久。 最后闷闷的应道:“好,父皇答应你。” 明曦笑了。 她年纪并不大。 但身在皇家,她也着实聪明的让人下意识忽略了她的年龄。 明曦这岁数。 甚至连少年都称不太上。 这么点岁数的小人何止是意气风发,简直是初生牛犊,正是谁也不怕谁也不惧,一心敢与老天比高低的年纪啊! 明曦说:“父皇。” “我会考过的。” “不论是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我都会一一考过的,到时,还请父皇为我折桂庆贺。” 少年意气不觉狂妄。 疏狂偏年少。 闻言。 “好。” 景昭帝也笑了,他点头,眼角细纹微微堆叠:“父皇为你折桂。” - 或许是明曦有着什么言出法随的本事。 或许她真是仙人座下童子下凡历世。 又或许,她过往每一次发问、每一段孜孜不倦的好学、每一日从早到晚的努力都被老天看在了眼里。 总之。 ‘柳川行’一路高歌猛进。 来年四月,‘他’为禀生之首,是小两元。 同年八月,秋闱乡试下场,‘他’再中解元,为江南乡试榜 第279章什么叫你我定亲 江南省城放榜那日,桂花飘香。 明曦下了马车亲自来看榜,她平白比其他挤着来看榜的郎君要矮上一个头,面容也尚且稚嫩,可江南人人都认得这是今年的新解元。 榜下少年总角,堪堪幼学之龄,真是叫一众捉婿的江南豪绅束手无策。 准备提前榜下捉婿的老少爷们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这年纪倒是能提前几年先定下亲来。 但观这位柳郎君一身的穿着打扮,必是大富大贵之家才养的出来的,这让一众想要捉贫寒学子的豪绅们望而却步。 这穿着气质,这容貌仪态。 众人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将自己代入与柳郎君家相近的人家,他们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既会念书又生得如此好看的郎君! 如此看来,这柳郎君应当早就定了亲吧? 当然。 也有人试图争取:“柳郎君,冒昧询问,您家中可已为您定亲?” 结果。 柳郎君自己还没说话,一直陪侍在他身边的俊秀少年就会站出来,冷淡拒绝道:“郎君已定了。” 宁濯话音刚落,明曦还颇为诧异也带着些好笑的看向了他。 她挑着眉。 似乎是在问宁濯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定亲了。 但宁濯不管。 殿下是要成大事的人,而且他贵为皇子,怎么能在江南定一桩迢迢不知定期的亲事呢?这是对人家女娘的不负责,也平白散了殿下少许姻缘。 “……” 那人不死心的看向宁濯:“那您呢?也定了吗?” 解元捞不着,第二名也可以啊! 都是举人老爷,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谁都一样啊,这小郎君瞧着还更大些,说不定这门亲事还能成的更早呢! 被对方这么一追问,宁濯的耳廓瞬而通红:“……定了。” 那人大失所望:“原是如此,罢了罢了。” 这么一来。 周围堵着的想要看看到底有没有机会的人们就自然而然地散去了,这两个大便宜看来是捡不着了,还是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潜龙’吧。 等人群散去。 明曦笑嘻嘻的问宁濯:“你我什么时候定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宁濯哑然。 “还请郎君……说话注意些。” 什么叫你我定亲。 殿下你得把你定亲和我定亲分开说啊,不然叫人听见,尽是歧义。 明曦原本说出口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被宁濯一提醒,眼珠子转了个圈就明白了宁濯的意思。 她忍不住又笑起来:“好啦好啦,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好啦。” 不知怎的。 近来宁濯总觉得明曦的笑里多了点东西,像是揶揄,也像是调笑。 宁濯噎了半天,只叹了口气。 “殿下莫要取笑我了。” 明曦又笑笑,然后什么都没说。 宁濯便知道,好吧,看来他的殿下下一次还会继续取笑他。 他微侧过脸去,在明曦看不见的角度抿唇淡淡一笑。 好吧。 殿下尚有顽心。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 前些日子的分别再会后。 宁濯完全体会到了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明明只是几月不见而已。 宁濯却忽然发现明曦真的长大了很多。 他的五官线条更为凌厉了,还在长个在抽条,整个人都瘦长了许多,笑起来时还好些,可一旦收敛笑意,周身气势就极为凛烈,叫人轻易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很多时候,宫人们在私下谈及几位殿下的容貌时,大多是不提明曦的。 问其原因便是不敢多看,更不敢细看。 明曦不是没有察觉的宫人们的反应,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挺喜欢大家对她保持这样的敬畏。 对啊。 你们是如何敬畏父皇的,就可以如何敬畏我。 比起被讨论容貌,众人聚焦在明曦身上的视线更多的落在她脱口而出的引经据典、她轻松漂亮的身手、围猎时出色的成绩、以及她一次次的离京又荣归上。 景昭帝倒是严防死守着明曦的化名。 但。 任谁都看得出他那每到各地放榜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好心情。 于是,朝臣们每次一见景昭帝笑嘻嘻的上朝,便知道三殿下这次考的肯定很不错。 眼下秋闱放榜。 陛下这几日的心情肯定又要好起来了,还是赶快回去将需要审批的报告递上去,趁着陛下心情好抓紧批了也说不定呢。 不知从何时起,整个大宣朝堂上竟再没有人会怀疑三皇子此次科举的结果了。 瞧陛下那闪亮亮的大牙花子。 三殿下能不过吗! …… 江南榜下,二人并肩而立,相视一笑。 宁濯:“忘了说,还未贺喜郎君高中解元。” 明曦也笑盈盈的望着他:“你也不差,亚元也很好。” 宁濯点头,他对自己的考试成绩说不上特别满意,他只在那场没有和明曦一起的府试里拿了头名,得了小一元。 不过。 还有什么比殿下如今的三元聚首更值得庆贺的呢。 宁濯并不在意成绩。 他本就是陪着明曦才下场科举的,若是明曦不来,他压根不会想考科举。 “你们俩——” 一声怒喝从二人身后传来,是方未艾在喊:“你们两个第一第二到底在互相恭贺些什么啊?!” 能不能考虑一下他这个第六名的感受啊喂。 而且。 宁陵这个第二名是亚元,他这个第六名也是亚元啊!大家都是举人好不好。 明曦回眸,对他歉意的笑笑:“是是,也恭喜你得中亚元。” 宁濯目光平静的扫了方未艾一眼。 他不否认在江都等待府试时方未艾对他的关怀和帮助,但是——这人对殿下未免有些太放肆了。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在江南地界,宁濯不挑方未艾的理。 等到了京城,进了金銮殿,且看宁濯该如何给方未艾培训面见殿下的礼仪呢。 “嘿嘿,同喜,同喜呀。” 方未艾得了恭喜,也喜气洋洋的同明曦她们贺道:“你们今儿也别那么赶了,走,我请你们上留仙楼吃饭去!” 明曦说:“不了,我们午后便要启程回去了,去留仙楼一趟来不及,也不划算。” 不是她说,留仙楼的饭菜哪有她身边的厨子做饭香啊。 这可是她父皇从全天下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几位御厨之一,八大菜系样样精通,明曦这两年南下就指着这位御厨呢。 “啊?” 方未艾追问:“这么赶?真不再多留几日了?” 明曦:“不了,我要回去送姐姐出嫁了。” 方未艾自己也有姐姐,他知道这是大事,便也不再多留: “好,那你们路上千万小心啊,待明年二月,我们京城再见!” “嗯,京城再见 第280章接亲 八月秋闱,九月放榜,等明曦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时,已是十月金秋时节。 这也无妨。 因为灵玥的婚期总是在随时变动。 她亲口说过的,她的婚期要和女官制的变动一同进行。 朝堂上,女官制翻来覆去的吵个没完。 大家的确接受了女官要入前朝的这个事实,但如何入、怎么入、具体该分出哪些事宜交由她们处理……每一项都值得文武百官们大吵特吵。 所以,灵玥的婚期也改了又改。 原先定的初夏成婚,静安公主府也着急忙慌的赶在了六月前建府,偏偏女官制定不下来。 定不下来,灵玥就不愿成婚。 明曦原以为自己离京南下参加秋闱前能参加姐姐的婚宴,没想到等她考完了、放榜了,这事还没个具体章程。 第一次延期的时候,明峭以为灵玥终于想通了,他高兴的在自己宫里放了两挂炮仗,被景昭帝知道后叫过去批了一顿。 景昭帝:这不年不节的放什么炮仗,庆祝你姐姐嫁不出去啊? 第二次延期的时候,明叙也纳闷的去问了灵玥还成不成婚,灵玥咬死了说要成婚,但得先等女官入朝。 第三次,第四次……第不知多少次。 朝臣们也终于意识到灵玥是个不好糊弄的了,他们这招先拖延到成亲之后的法子走不通了。 无可奈何。 也算是真正见识到了灵玥的决心。 知道此事再无回转,至此,他们才开始认认真真的推进起女官一事。 直到十月十五这个好日子。 第一批由后宫引入前朝的女官终于开始入朝了。女子们也能够趁着四更夜色,身着特制的青色官服,伴着晚退的月光和初升的曦辉,坚定的踏上这一片久未重逢的权势场上。 灵玥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等待的日子辛苦。 恰恰相反。 看着那些弹劾过、为难过自己的大人们不得不为女官入朝而头疼时,她痛快的很! 女官入朝后,灵玥的婚期也终于彻底定下。 - 十月二十八,宜婚嫁。 今日是灵玥的婚期。 明曦起了个大早,李嬷嬷也抓紧时间端来崭新的衣服首饰,并让春生快些为明曦装扮。 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呢。 因为明曦要和兄长们一起去裴氏接亲。 是的没错。 接亲。 景昭帝给魏皇传的信中原话便是: “因念及魏国路远迢迢,亲朋来往不便,此次宴席便不必出席。朕之长女已入住公主府邸,魏皇子于大宣暂无居所,因而此次亲宴亦是定于公主府。魏皇子见公主府甚宽广,其心怜民,也愿长居公主府衙,拒朕新赐府邸。如此,望魏皇勿念海涵之。” 他是答应了灵玥和亲没错。 但谁嫁谁娶,也总该有个章程不是? 这个章程也无需过多商议。 景昭帝只是将魏皇子召见入宫然后将人晾在前厅晾了一下午,而后看时间差不多了再召他入殿说赐宅邸,那位立刻就主动婉拒了。 看,这不是很简单就商定好了吗。 景昭帝敢让魏国送皇子来做质子,他当然也敢直接让魏皇子成为入赘的公主驸马。 笑话! 他女儿再糊涂,他这当爹的也不能真让她就这么下嫁了啊。 不会送女儿去和亲的话是景昭帝当着列国使臣的面说的,就算现在要推翻,他当然也要摆出态度来——想结亲,可以。 但大宣不会送公主出去,愿意的就自己送皇子过来。 魏皇:…… 这是他愿意的吗。 听说魏国派来的礼官已经被气昏过去三回了,景昭帝还很好心的派了太医去为他看诊,结果魏国礼官一听,嘎巴又气过去一回。 但再气也没用。 景昭帝可不是那会对他国子民大发善心的帝王。 他顾好大宣就够了。 除非,有朝一日,魏国也并入大宣领土,那景昭帝就会让魏国子民感受感受什么叫做勤政爱民了。 明曦回来也有几日了。 这几日,她在宫中,看着姨母不断地和各路人马核对着婚事流程。 成婚真是一件极其繁琐的事。 接亲也是。 为此,明曦还特意请教了一下去年年底已经替宁缊接过一次亲的宁濯。 宁濯也没什么好传授的经验。 他只说:“我爹教我,娶亲时无论如何顺着对方家庭就好,有分寸的人家不会胡闹,没分寸的人家也不至于定亲。” “殿下,此事……我没有什么经验。” 明曦摊摊手,好吧,那她就跟着礼官的指示做就好了。 她梳妆好后,便来到了午门处和兄长们会合。 礼官也早早的等在了这儿。 他告罪一声后,便同三人一起上了马车,然后开始过流程。 具体流程安排如下。 因魏国皇子是孤身来到大宣,裴氏怜惜魏国皇子孤身在大宣,便主动充当了魏国皇子的拦门兄弟,而明氏皇子们便要赶在上午去裴家将魏国皇子接出来,接到灵玥的静安公主府上去,宾客们的午宴是在裴氏用的,晚宴便是在公主府上用的。 三日后,灵玥会带着魏国皇子回宫拜见景昭帝。 …… 明峭:“真要我去接他?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他以为就装个样子呢。 再说,明峭不拿着鞭子去将人抽一顿就算给景昭帝省麻烦了。 明叙都懒得说了:“那你回去,你去灵玥宫里陪她出宫,我和曦儿去接人。” 反正灵玥有三个兄弟,谁去接都一样。 接亲前肯定是有些俗定的环节要做的,明叙也怕明峭当场在裴府门前闹起来,还不如干脆不让他去。 “不行!你们都去,那我也要去。” 明峭的主意总是翻来覆去的变。 明叙:“……好。” 明曦看了一眼二哥。 明峭的身板子一下就挺直了,他有些虚张声势的问道:“曦儿你干嘛这样看我?” “二哥。” 明曦微微蹙眉:“你认真一点,今天是大姐姐的大日子,你若是毁了今日,且看大姐姐日后会不会来找你算账。” “……” 明峭的嘴张了又合,半天才憋出一声蚊子哼哼似的“知道了”。 礼官缩在角落。 几位殿下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第281章愿你无悔,愿你幸福 不论怎么吵闹。 明峭还是跟着明曦二人一同来到了灵玥的静安公主府。 他们等会要从公主府出发去接亲,而非直接从宫中去接。毕竟,这从皇宫出发去接亲的只能是皇后或太子妃,这位魏国皇子还没这么大的面子。 等明曦三人到时。 静安公主府上的迎亲队列早已准备好了,裴桓儿派来的两名资历深厚的老嬷嬷一见到他们几个就立刻上前:“殿下们可算来了!” 这迎亲入门的吉时也是算过的。 再晚些,恐怕就会耽搁了。 明叙抱歉的笑笑:“是,是我们来晚了。” 他刚想道歉。 “不,大殿下不必如此。” 老嬷嬷立刻摆手,她们可受不得大皇子殿下的道歉,而且现在比起道歉,抓紧时间出发去裴府才更要紧。 “三位殿下快快,那几匹马呢?快将马牵来!” 话音刚落。 负责牵马的侍从立刻将三匹高头大马牵到了明曦她们面前,这些都是从宫中百兽园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其中便有两匹去年吐蕃新贡的汗血宝马,一匹明显稍小些。 明曦牵上那匹小马:“我骑这匹。” 这小马一看就是景昭帝特意为她准备的,没什么好选的。 明叙和明峭对于明曦这种先一步开口决定的行为也并无异议。说实话,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就习惯了,景昭帝在这也一样,总归都是明曦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他们。 明曦自己也都习惯了。 等明曦选完。 明叙和明峭对视一眼,下一瞬:“那我就这匹吧。” 二人异口同声,手指也指向了同一匹,并非汗血宝马的那匹马。 明峭一愣:“大哥?” 这不对吧。 你还是不是嫡长子了啊?我都没敢跟你抢,你怎么还自己不要呢? “峭儿,你喜欢这匹?”明叙温声问道。 明峭:“呃,倒也还行。” 他当然喜欢更威风的汗血宝马啊!但你是大哥,你是嫡子,你不选不合身份啊! “我喜欢这匹白马,峭儿,你能不能去骑那匹?”明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它太高了,我的骑术……你也知道。” 明叙的确不怎么欣赏的来这种体形高大,威武彪悍的马。 他说的也是真心话。 比起这种看起来一蹄子能踹死三人的大宛马,他宁愿骑手边这匹瞧着就温顺的白马。 明峭犹豫片刻后还是同意了。 他上马时,脸上难掩兴奋。 明峭很喜欢马。 他有事没事就会去百兽园看宫人驯马,也经常会亲自下场跑马,他喜欢马背上驰骋风迎面将他扑了个满怀的感觉,像是飞上蓝天,魂魄也离开了这座深宫。 明峭早就盯上了这两匹新贡的马儿。 它们初来乍到,还在百兽园里听驯呢,明峭也没骑过。 不是不想要,只是他每月考核都差的要命,便不敢开口向父皇讨要。 今日终于骑上了! 明峭心里美的不行。 这可是大哥让我骑的,不是我自己抢的哦!这下,父皇和母妃谁也不能挑他刺了哈哈哈哈。 见三人都挑好了,嬷嬷也立刻招呼着众人起身:“殿下都准备好了,快,都起来,准备出发迎亲!” “是。” 这支负责迎亲的队伍已经很熟练了,毕竟从六月份的婚期到如今的十月份,裴桓儿已经将他们训练了起码数百次。 礼官也小跑到皇子们身边:“等会由大殿下开路,大殿下切记要跟紧鼓乐队伍;也请二殿下和三殿下骑马分领一队持扇侍从,跟在大殿下身后一丈即可。” “明白了。” 礼官点点头,道了句殿下辛苦,然后又去跑前跑后的和人交代具体事宜了。 明曦骑在马上,在静安公主府门前迎着日头看了一会儿天,终于得到了可以出发的指令。 一声唢呐齐天响。 礼官唱诵:“乐——启——”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绸,从静安公主府一直铺到裴氏宅邸。 前列是鼓乐手,吹着喜气洋洋的迎亲曲,铜锣开道;其后是仪仗,彩旗、金瓜、钺斧,依次排开;再其后才是皇子们的马队,明叙打头,明峭、明曦二骑并行,身后跟着数十名侍卫,皆披红挂彩。 明曦的马术极好。 她自幼就乘着景昭帝的马跟他东奔西跑,明曦的马术可以说是景昭帝亲手教的。说起来,她大概是在字都还不会写的时候就会握缰绳了。 自幼就有了个好基础,所以年年狩猎礼时,明曦的成绩也总是很出彩,她并不会因为年龄差距就逊色其他人半分。 明曦每回都会和那些武将家的孩子们一起打上一整天的猎,也一点不嫌累。 骑马对于明曦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而此时。 明曦握着缰绳,目光平视前方, 哪怕她很早就明白,灵玥的出嫁是必然的结果,更是她自己甘愿的所求。 可是。 此时此刻,当明曦亲眼看着街边灼红飘带,十里长街红妆,她的心里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大姐姐要成亲了啊。 那个从小照顾着她,会亲手替她布菜、替她揉肚子的大姐姐,今日就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异国皇子了。虽然那人算是入赘,虽然公主府就在京城,虽然这是大姐姐自己要求的,虽然以后还能常见面——但终究不一样了。 明曦正走神呢。 明叙忽然回头,疑惑问道:“什么声音?” 明曦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明叙又一扭头,“峭儿,你……” 他噎住了。 明峭下意识别过头去,抬手将落到腮边的眼泪一抹,又偏着脑袋抽着鼻子闷闷道:“我知道。” “我不会给姐姐丢脸的,大哥,你放心好了。” “……好。” 明叙转回身去,他也默默的红了眼眶。 但他吸吸鼻子又硬是将这点酸涩憋了回去。他是大哥,他要带领好弟妹,他不能哭。 明叙并不回头:“曦儿,你也打起精神来。” “我知道了。” 明曦也点了点头,然后慢慢挺直了脊背。 她的目光重新着眼于前方的鼓乐队伍,唇不自觉地绷紧,颀长的睫毛遮住灼人的日光,明曦在心中默默念了一段很长很长的祷文。 …… 姐姐啊。 愿你无悔,愿你幸 第282章催妆诗 队伍行至裴氏宅邸,已是巳时。 大门紧闭,红绸高挂,门口站着两排裴氏的随从,还有许多凑热闹的百姓们,一见到迎亲队伍,人群熙熙攘攘。 “来了来了!人来了!” “是静安公主吗?是静安殿下亲自来迎亲吗?这魏国来的驸马还真是有面子哈。” “哈哈,和亲不少见,但这质子入赘还是头一遭呢。” “是呀是呀,这天大的热闹也是让我们这一辈人给赶上了。” “嘶——好像不是静安殿下啊,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好像是位郎君。” “郎君?难道是皇子?是几皇子啊?” “有三个人!是不是三位殿下都来了呀?” “什么?!快让我看看,那位‘治水策’殿下来了没有哇?看不清啊?他是不是年纪最小的皇子来着?” “我看见了,就最左边那个。” “呀,生得真好看!听说人也十分聪明,去考科举的是不是也是他,这还是咱们大宣第一位与民共考的殿下呢。” “右边的也好看,那又是哪位殿下啊?” “不清楚啊,且看着吧。” “……” 明曦拉紧缰绳让马儿停下。 她的耳力太好,早已将周遭百姓们的窃窃私语尽收入耳,一直到听见‘治水策’时,她的脸色才稍微变了一下。 倒不是明曦不喜被这么称呼。 只是她后来又去翻过自己幼时献的那治水策。按照她现在的眼光来看,只能说是粗鄙浅陋,那并不是个能直接用得上的理论,当初这策论送往金陵之后一定还经过许多遍整改,不全是明曦和宁濯二人的功劳。 所以明曦还是有点羞愧的。 她因为短浅之作却被大家赞颂千里,这如何不令人汗颜。 明曦立誓。 她一定会在入朝之后为大宣做出更值得被称赞的功绩,一定。 简单的停留片刻之后,后头抬妆的侍从也终于跟上来了。明叙勒马,翻身而下,明峭和明曦也跟着下马,三人并肩站在门前。 礼官看了一眼明叙。 明叙了然,吩咐道:“去叩门。” 身边的侍卫立刻上前叩门,三声过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门没有开。 门内有人高声问:“来者何人。” 明峭:“欸?是表哥的声音?” 明曦也点点头。 看来今日扮演魏国皇子兄弟的任务落到了表哥头上啊。 明叙轻咳一声,朗声答:“皇长子明叙,奉父皇之命,迎请魏国皇子入公主府成亲。” 门内沉默了片刻,又问:“可有凭证?” 明叙从袖中取出礼部拟写的、景昭帝落章的婚书,递给侍卫。 侍卫从门缝递了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声:“稍候。” 然后,又没动静了。 明峭等得不耐烦,小声嘀咕道:“表哥怎么还不开门?” 明曦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二哥别急,表哥不是故意的,这是在拦门。” 明峭一愣:“拦门?” “娶亲都有这规矩。”明曦解释道:“一般来接亲的时候,对方家里都要出几个人堵着门,不让进。一是热闹,二是……试试我们这边的诚意。” “况且姨母昨日不是都说过了吗?二哥你是不是压根没认真听?” 明峭讪讪道:“我听!我当然听了的,忘了嘛。” 他当然也知道这婚俗。 只是没想到男的也要拦门。 但转念想想,魏国皇子是男的没错,但他这算是入赘,裴氏算是他的“娘家”,他也算是“待嫁”的一方,拦门倒也没错。 明峭挠挠头,不说话了。 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大门开了一道缝,裴照惟缓步走出。 百姓们惊叹道:“是六元及第!是裴家的文曲状元!” 裴照惟:“……” 明峭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 明叙飞快回头瞪了明峭一眼,明峭立刻捂着嘴巴不吱声了。 明曦叹气:“…二哥你何必呢。” 明峭:“不怪我,表哥这名号实在是太可乐了,我憋不住啊。” 两个小的在后面嘀嘀咕咕。 年长些的明叙和裴照惟就不得不继续在百姓们面前将这一出戏给接着唱下去。 裴照惟朝明叙一揖,道:“大殿下勿怪。魏皇子入大宣以来皆由裴氏照料,今日他大婚,身边又无亲朋好友相伴,我等少不得要替他挡一挡。” 明叙还礼:“理当如此。敢问如何才肯放行?” “不急。先做一首催妆诗。”裴照惟道。 明峭一愣:“催妆诗?” 不对啊。 这个他母妃绝对没提过! 表哥!你要出难题也不提前给个答案先背一背的嘛? 裴照惟瞥了眼接话的明峭,二殿下嗓门不小,他也不能装听不见,只好解释道:“迎亲之前,接亲方须以诗催妆。我等虽非魏皇子母家,但魏皇子尚在妆扮,还请几位殿下略等一等,顺便……赐诗一首。” 明叙:“……” 表哥你就这样为难你的表弟们吗。 他倒是能作诗,只是他也是即将成亲的人了啊。这大庭广众之下,为旁人,还是个男人作一首催妆诗是不是有点不大好啊。 正当明叙还在犹豫之时,身后明曦已经站了出来。 “我来。”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裴照惟眼睛一亮,忙拱手道:“三殿下请。” 好哇,是最聪明的小表弟! 一旁围观的百姓也哗啦啦的看了过去——哇,是‘治水策’哎! 明曦:“表哥,这类诗作可有命题?” 她不太懂,便要先问清楚。 裴照惟:“并无。” 这就是个流程,他们裴氏娶妻嫁女都是这么一套。裴照惟并非为难明叙等人,他只是完全没意识到催妆诗还需要提前写提前背罢了。 毕竟他们裴氏郎君再不济,人人也能作出一二首和韵律的诗来。 明曦垂眸思索,朗声道: “金屋妆成待鸢仪,红绡帐暖漏声迟。 今朝不羡乘鸾客,自有天孙渡汉时。” 诗成。 明曦拱手一拜,盈盈退至明叙身后。 裴照惟怔了怔,随即抚掌笑道:“好一句‘自有天孙渡汉时’!三殿下好才情!” “这第一关,算你们过了!” 明峭先是震惊于弟弟的才学,而后又为裴照惟的话而吃惊。 什么? 还有第二关 第283章天孙渡汉 吉时还没到。 裴照惟依旧不肯放行,他又道:“诗好,但还不够,还要考校一番。” 明峭瞪大了眼睛:“还要考?” 他震惊的表情太明显。 引得周围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也有不少上过学的读书人在人群中默默传诵着明曦方才所作的催妆诗,显然各有见地。 裴照惟点头,笑道:“难得殿下们亲自来接亲,总不能太容易。我斗胆出几道题——答上了,便开门任殿下们迎亲;答不上,那可要多等一会儿了。” 明峭:“……” 表哥你要不要这么尽职尽责啊。 明叙无奈道:“表哥请出题。” 他与表哥同窗小一年,基本大致了解裴照惟的性子,知道他心里有分寸,也明白他这么做也是给魏国留了最后一点颜面。 景昭帝也说过不可赶狗入穷巷,既如此,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了。 裴照惟应了声“好”。 他略一思索,道:“第一题——魏皇在信中写‘两国交好,不在婚姻,而在诚心’。敢问殿下,依殿下之见,何为诚?” 这题不难。 更是最近大家翻来覆去讨论的话题。明叙就算没答过,也听旁人讨论过。 明叙静思片刻,而后答道:“诚者,不欺也。不欺于天,不欺于君,不欺于民,不欺于心。今日两国结亲,大宣以诚待魏国,魏国以诚归大宣。此之谓诚。” “好。” 裴照惟目露赞赏。 他就知道,大皇子殿下一定能答出来。 大殿下虽性情柔善,但学问并不差,尤其与真善美品质相关的学说,他都非常了解并早已融会贯通,身体力行。 所以。 裴照惟还是很相信明叙能做一个好皇帝的。 残暴的君主不可取,但大殿下未尝不可试着做一位守成之君啊。 裴照惟相信明叙是能够做好的。 他现在只是缺少一点魄力。 也许还是经历的太少了,没事,郎君嘛,再长大些就好了……再不济,下边还有三殿下为大殿下兜底呢。 裴照惟:“不过,大殿下答了之后可就不能答下一题了。” 明叙愣住:“啊。” 你们裴氏嫁女还有这规定? 所以当年我父皇到底在舅舅手底下答了多少题才破开的裴氏大门啊!! 裴照惟理直气壮道:“三位殿下一人一题,这很公平。” 明峭:“?” 他大惊失色,企图唤醒裴照惟心里最后的一点良心:“表哥!” 原来你是冲我来的! 裴照惟笑了,并不理睬明峭的求饶,而是继续又:“第二题,请二殿下答——听闻二殿下自幼习武,善骑射。敢问殿下,我大宣武将,以何为先?’” 明峭先是浑身一僵,而后便是怔住。 这问题好耳熟啊,上月先生是不是刚和他讲过,因为他母妃说他将来可以做武将所以明峭难得认真听了一些来着…… 明峭:死脑快想啊—— 半晌过去。 明峭磕磕绊绊的答:“当以忠为先……父皇说,武艺再高,不忠则贼;武艺再差,忠则可教。因而大宣武将,皆应以忠为先。” 裴照惟十分惊喜。 想不到他出宫之后,二殿下竟然当真有长进了,不枉姑母特意为他出这一题。 “二殿下答得很好啊。” 明峭眼睛一亮:“真的吗?” 能被裴氏的文曲状元夸奖是他的荣幸啊。 裴照惟点点头,转而又看向明曦,这个最聪明的表弟啊。 第一问是他为大殿下准备的,这第二问是姑母为二殿下准备的,问心问情,皆是量身定做,唯独三殿下,他太完美,聪明多智,善谋善射,裴照惟一时竟不知有什么能问他的。 明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裴照惟思索良久后,看向明曦:“第三问,请三殿下答——殿下所作催妆诗中,有“天孙渡汉”之语。敢问殿下,天孙为何人?渡汉为何意?’” 明曦能现做诗,他也只能现问这诗作。 旁的任何问题。 裴照惟都不觉得能难住明曦,他很了解明曦的学识,也大概清楚明曦的性子。 三殿下是注定不凡之人。 他那万事万物皆会有利于我的性子,就注定了他做什么事都能成功。 做学问,明曦也会是一方大拿;上战场,明曦定然也能为自己拼搏出一片天地;就算只是云游四方,裴照惟也相信将来一定会有关于明曦的事迹传出。 裴照惟很佩服明曦小小年纪就如此自律。 明曦身上甚至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给他施加的压力,就连陛下都只要求三殿下平安喜乐就好,所以,明曦至今为止得到的一切成就都来源于他自己的动力,是他在主动的向前迈步,主动的争取一切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这很不得了。 而此时。 明曦并未深思太久,她缓缓抬眼,目光清亮: “天孙,织女也。渡汉,渡银河。织女渡银河,与牛郎相会,一年一度,此为佳话。然今日我长姐与魏国皇子成婚,非一年一度之会,而是朝夕相守之盟。所以——天孙渡汉,是佳期;宣魏结亲,是永好。佳期有限,永好无期。” “惟愿往后二国盟交依旧,魏皇子待长姐痴心不悔。” 这很真心。 明曦是真的希望这魏国皇子能好好的对待灵玥,她虽不懂情爱,但总明白父皇和母后的感情。两情相悦,总好过怨侣相伴。 话落,裴府内外一片寂静。 不少书生模样的郎君都忍不住驻足思量,他们在思索自己是否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这样一首既含两国相交,又为姐妹祈愿的催妆诗来。 裴照惟也怔怔地看着明曦,半晌,忽然拱手笑道:“三殿下大才,我心服口服。” 他就知道。 三殿下从来都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催妆诗也做了,三个问题也答了。 裴照惟转身,朝门内喊了一声:“开门— 第284章这里是大宣欸! 大门缓缓打开。 门内,魏国皇子已身着大红喜袍立于阶下,他身后是几名魏国陪侍,陪侍们倒是一个个红着眼。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屈辱,更没有不甘。 聪明人总是早早的就认清了处境,何况他谋逆失败的下场更惨,和亲入赘好歹还能活得体体面面。 明叙上前几步,和气的笑道:“屈突殿下,我奉父皇之命,前来迎亲。” 屈突朔还礼道:“有劳皇长子殿下。” 他的大宣官话已经说的很好了,几乎听不出有什么口音。 这也理所应当。 毕竟他在大宣‘待嫁’都一年多了,还是由半壁文臣江山的裴氏教养,这么长时间还教不会,裴氏的先生都可以寻块豆腐撞死拉倒了。 明曦一直站在门外,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确定他的脸上并无厌恶和排斥之色后才缓缓移开视线。 明峭在一边捏紧了怀里的长鞭。 只等屈突朔露出一点不愿神色,他说什么也要将鞭子抽出来吓唬他一番。 明叙侧身:“殿下请上马车。” “多谢。” 屈突朔迈步走出大门。 正好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大红喜袍上的金线熠熠生辉。 屈突朔看着外面的街道陷入了深思,他来大宣这么久了,却没有出过裴氏几次,几乎每次都是景昭帝命人来召见他入宫,裴氏才会匆匆为他准备马车送他入宫觐见。 他怎么会不明白大宣皇帝在软禁他。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 在魏国,他是谋逆失败的皇子,是即将被贬出宫圈禁一生的庶人;在大宣,他是魏国求和送来的质子,更是和亲的一枚筹码。 没什么不好的,活着比什么都好。 屈突朔看向面前的马车。 这是魏国礼官最后据理力争的结果,男子坐花轿不伦不类,实在有损魏国颜面,几番争论之后,几乎是以死相逼才定下来了这马车接亲。 其实。 这也是因为灵玥觉得坐花轿不怎么好看,她不喜欢,所以景昭帝才干脆同意了更换。 至于你们魏国的意见。 谁管啊,这里是大宣欸! 入赘还挑三拣四,不坐花轿要坐什么,要坐皇位啊,你也没坐成啊,那还叨叨什么? 景昭帝一点都没把魏皇子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值得他倾听交流的大概也就是和他同等地位的各国国君了。 因为是景昭帝的儿女中第一个成亲的。 灵玥成亲的花费很高,裴桓儿也走了不少私账填补,她自己没有过盛大的婚事,便满心想给女儿一个好的婚礼。 银两堆的足够多。 这场大婚的配置也就足够高。 用来接亲的马车便是为这门婚事特制的,符合男子身高,但通体刷着和花轿一色的红漆,四匹高头骏马拉着,车厢内也用金漆绘着龙凤呈祥,四角挂着精致的铜铃,风吹过,叮当作响。 “请驸马上车。” 来接亲的嬷嬷见屈突朔久久不动,便主动喊着提醒,她一喊,跟来的侍从便一起喊:“请驸马上车——” 屈突朔回神。 看来这辆马车又会将他带到另一处软禁之地。 他沉默着拎起衣袍,跨过门槛,这里并没有他的同胞兄弟,便也省去了那什么背着上马车的步骤。 上马车前。 屈突朔看了一眼那些红绸、鼓乐、攒动的人头,看远方的高楼琼宇,看不知何方的家乡。 他目光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屈突朔没有再犹豫,他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礼官再唱:“奏——乐——” 鼓乐队再起。 喜气洋洋的乐声再次响彻在京城之中。 明曦翻身上马,明叙和明峭也各自上马。队伍掉头,往静安公主府的方向行去。 裴照惟并未跟上。 而是和裴氏其他族人一同将前来参加喜宴的宾客都迎进了裴府,这边是嫁人方的送亲宴,等待午宴结束后,宾客们才会去静安公主府参加晚上正式的婚宴。 仪仗队列缓步行走。 队伍穿过长街,两侧百姓夹道欢呼。 有人往空中撒花瓣,有人点燃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鼓乐,热闹得像过年。 后方负责撒福糖的侍从们从接到人之后就一直的在向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撒干果点心还有饴糖什么的。 于是,百姓的祝福声更是不断。 “嘿嘿还有糖呢!二位殿下百年好合啊!” “静安殿下大义!” “魏国来的那位必须对我们静安殿下好啊!” “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啊。” “……” 听着身后连绵不断的祝福声,明曦骑马走在马车侧后方,另一侧的后方是脸臭的不能再臭的明峭,明叙则骑马走在马车前方。 她透过车窗的缝隙,看见屈突朔端坐在车厢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不动。 明曦略微垂眸。 她的这位新姐夫倒还是个沉静的性子。 沉得住气就好。 沉得住气的人才不会因为意气而轻举妄动,才不会对灵玥有任何生命安全上的威胁。 明曦也庆幸这送来的人好歹有脑子。 若是真送个二哥那样的过来才是真叫其他人操心呢。 从裴氏府邸到静安公主府的街道需要路过宫门,明曦抬头,她看见宫门还未大开,只有长长的红毯从太和门一直铺到她们要去的那条街道。 看来大姐姐还没出宫啊。 明曦有些可惜。 都说新婚之日是女子妆扮最盛丽的时候,大姐姐花容月貌,今日妆扮过后,定然十分不俗。 可惜她今日还没能同大姐姐见上一面呢! 夜里宫门要落锁。 哪怕景昭帝再如何的宠爱明曦,这条规矩也是绝不能破的。 所以,明曦她们也是无法在宫外留下吃晚宴的。 基本上等会将人送到,再回裴氏用过午宴,下午或许还能去公主府帮着招待一下宾客,之后便要回宫了。 能不能同灵玥见上一面,这都只看运气。 若是她出来的早,那或许她们还能在灵玥入洞房等待前稍微见上一面。 虽然这已经是形式上的入赘了。 但按这种两国和亲的过往常理上来说,身为女娘的灵玥仍是不便在喜宴上接待客人,此后的三拜也是如此,灵玥也仍需带上盖头,这盖头自然也要等到入洞房后才会掀开。 所以。 在许多人看来。 这场入赘,更多的只是名义而已。 但这也无妨。 反正灵玥不在乎,她已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而以后,她也依然会继续得到其余她更想要的。 灵玥已经非常满意 第285章她又不是郎君 明曦等人将魏皇子送到静安公主府上后。 正如明曦所想。 她今日并没有见到灵玥,甚至完全的岔开了,灵玥出宫时,她们在裴氏参加午宴,灵玥入公主府后便在房中闭门未出。 而她们也没有时间留下观看灵玥的拜堂礼仪了。 明曦隐约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微妙。 或许。 是大姐姐并不愿见到她们吧。 在大姐姐看来,她和哥哥们并无区别,都是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的人。 是嫉妒还是情怯。 大概就连灵玥自己也分不清了。 赶在宫门落锁前,明曦和明叙艰难的带着哭成一滩的明峭回到了宫中,明峭直接回了自己宫中,哭声嗷嗷的震天响。 明曦回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裴桓儿,她担心姨母会为大姐姐出宫成亲而难过。 一去才知。 裴桓儿竟已告病早早的睡下了。 明曦:“……” 跟着一起来的明叙十分担忧的嘱咐裴桓儿宫中的宫人:“姨母近日劳神太过,你们多费些心,太医那边也去两个人随时候着。” “是。” 明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看向明曦:“曦儿,那我们现在去父皇那里?” “嗯……” 明曦若有所思,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裴桓儿的宫门,“不用了大哥,你的课业不是还没做完吗?你回去吧,父皇那边我去说就好了。” “真的可以吗?”明叙有些惊喜的问道。 他一直都是能不见父皇就不见父皇的性子,倒不是畏惧景昭帝会对他做什么,只是明叙觉得自己总是在让父皇失望罢了。 他自知父皇不喜他的性子,但他真的没办法改掉啊。 干脆。 能少见一次,就少让父皇失望一次好了。 明曦点点头,“可以的,大哥你回去吧。” “好!”明叙立刻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辛苦你了,曦儿。” “没事。” 明曦和明叙分别之后,并无耽搁的来到了景昭帝所在的乾清宫。 她到宫门口时。 柳德鸿早已在那儿等候多时了:“三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陛下一直在等您呢。” “父皇在等我?”明曦闻言,立刻加快脚步,“那我们快进去吧。” “好,好,殿下这边请。” 柳德鸿走在前面,躬身为明曦引路。 出乎意料。 景昭帝并没有在明曦熟知的书房亦或是寝殿中,他独自一人坐在后殿的鱼池旁,日头残留的一点余晖落在那身明黄上,衣袍上游曳舞爪的金龙似乎也活动了起来。 明曦:“父皇。” 景昭帝闻声抬头的功夫,明曦已然小跑到了他的身边。 明曦探头看底下的鱼池:“父皇在喂鱼吗?” “没有。”景昭帝笑着答道,“朕批折子批得有些乏了,便到这儿来看一会儿。” 明曦点了点头。 景昭帝瞧她似乎对这鱼池有些兴趣,便招手让退守在远处的宫人给明曦送上鱼食。 明曦捻着一点鱼食洒下。 看着池中平静的水面忽然破碎,黄的红的白的锦鲤忽然冒头,大大圆圆的嘴不住的张吐吞噬着,有的冒头早吃到了大团的鱼食,有的则傻乎乎的张嘴吃空气。 明曦看鱼儿,景昭帝就看女儿。 父女俩之间的气氛平静而祥和。 片刻后,景昭帝问:“瞧见那屈突小子了?” “嗯。”明曦又洒下一团鱼食,“看着还挺能接受事实的,没什么大反应,也没什么不愿意。” “他敢麽。”景昭帝冷嗤一声,“本来是圈起来当废人,来了我大宣还能做驸马,当真便宜他了。” 对于这位魏国女婿的态度,景昭帝和明峭差不太多。 他们都看不顺眼这人。 只是明峭表现得要更明显也更直接,而景昭帝更多是拿这人当个符号看,反正就是不当人看。 “是啊,便宜他了。” 明曦也赞同道。 景昭帝微微一顿:“你们回来之前可有见到灵玥?” “没有。” 闻言,景昭帝扯起了一抹难以言说的笑,他垂下眼,声音有些低沉:“正常,她对朕有怨,自然对你们几个兄弟也有。” 明曦的视线并未离开鱼池。 “我知道。”听到景昭帝这么说,她也只是微微点头略一停顿,她又说:“但我不是大姐姐的兄弟,所以,没关系。” 大姐姐怨我是个伸手张口运道自然来的郎君,没关系,我知道自己不是就好了。 为什么要为虚假的怨愤难过? 明曦不会这么做,因为她曾在灵玥身上感受到无比真实的爱护。 毫不犹豫和大哥一起将她护在身后,担心她肠胃不适替她揉肚子,明明有正事在身却还是愿意陪她去酒楼听说书…… 这些都是真实的。 灵玥只是因为她是郎君所以才不见她。 可她又不是郎君。 她一点儿也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明曦看向景昭帝。 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底一切深埋的情感:“父皇,你为此难过了吗?” 父皇是郎君,或许父皇会难过吧。 当然,这只是明曦的猜测。 “朕没有难过,只是——”景昭帝哑然片刻,摇头答道:“难免有些愧疚吧。” “灵玥也是朕的第一个女儿,她刚生下来时,你母后喜欢得不得了,日夜念叨着让朕多去看看她,朕便也时常去贵妃那里瞧她……没想到,当年那么一点点大的小人,如今倒是最先决意离朕而去的。” “她小时候就有些犟,说不愿去书院是因为男女混学;后来入宫说不愿念书要跟着贵妃管事,后来又要做女官,朕还当她是闲的慌了。” 景昭帝从没有想过女娘不嫁人的事。 这里并不是他偏心,就算是明曦,他也有设想过该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为她寻一门正经合她心意的亲事。 景昭帝的思想里就没有儿女不成亲这一条道理,他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成不了亲是穷苦人家的困难,不是皇家的。 景昭帝以为,有他在,他的儿女们肯定都能寻到一门美满亲事,也都能够像他和枝君一般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的孩子们甚至可以和爱人死生永不分离。 因为他绝不会是毅宗那样的父亲。 所以,景昭帝对灵玥在成亲前想要做的事都很包容,也很纵容她的各种要求。 他很希望他的儿女在成亲前后都幸福。 只是没想到。 景昭帝长叹道:“没想到,她还真想做一辈子的女官。” 哪怕是嫁给不爱的人也甘愿。 这是景昭帝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他不了解他的儿子,也不了解他的女儿,思来想去,他最了解的还是明曦啊。 “……” 明曦思索了许久,说:“那很好啊 第286章总不能事事平分 明曦是真的觉得很好。 人这一辈子本就是又短又长的,找到了想要做的事后时间就会被无限延长,找不到的人庸碌一生回顾过往也不过寥寥数语即可概括而已。 灵玥既然有了愿意一生为之奋斗的东西。那么无论结果好坏,无论成功与否,她这一生就是有意义的。 作为亲人,明曦只会发自内心的恭喜灵玥。 景昭帝蹙眉,不解道:“这样好吗?或许她这一生再也寻不到挚爱携手也好吗?” “嗯。” “父皇,我也不觉得和相爱之人长相厮守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明曦诚实地说道:“我看书上写情深不悔,写恩爱不离,写相爱美好相守难得,我懂得挚爱可贵的道理,我也明白父皇和母后是真心相爱的。” “但是父皇。” 明曦眨了眨眼睛:“您愿将母后放于万事之前,我却并不会。” 她实在没有办法想象。 如果要和人相爱,与人成亲就必须要失掉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那她绝不会有与任何人相爱的可能。 这大概还是和得到有关,明曦得到了足够多的爱,景昭帝也在一遍遍的教她只有自己才最重要,所以明曦不会将寻找挚爱视作人生的最重要目标。 这只是锦上添花。 也只是一个可以兼得的选项而已。 明曦相信灵玥也是这么想的。 “大姐姐也一样。”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父皇,您不能要求大姐姐和您一样视情为至高呀。你是你,她是她,你们用对方看重的东西进行交易,只要你们双方对达成的交易都不后悔就好了呀。” 明曦担忧的看着景昭帝,问道:“父皇,您是不是后悔了呀?” 别呀。 她还是很需要女官制的。 景昭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主要还是在努力消化明曦所说的爱情并不最重要理论。他不明白,他女儿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对情爱一事不以为然呢,这不对吧,这个年纪的小女娘不是最爱看那些话本上的故事了吗,枝君当年也这样吗,明明他少年时候满心满眼就只剩枝君啊…… 想了又想,景昭帝也寻不到答案。 他完全将灵玥的事抛之脑后,转而非常操心起明曦的大胆发言来。 景昭帝犹豫再三:“曦儿……你、你以后不会要出家吧?” 明曦:“?” 她摇头,“不啊,我不信道,也不信佛。” “那就好!” 景昭帝长舒一口气。 只要明曦不出家,乖乖留在他身边就一切都好说! 景昭帝的情绪转变也十分迅速。 “放心吧曦儿,父皇明白,父皇绝不后悔。” 顺着灵玥的心意顺水推舟举荐女官入前朝都是为了明曦,他怎么会后悔呢。 为明曦铺路的事怎么会后悔。 他只会恨自己铺的还不够多,再顺便恨一恨这不公的世道不肯厚待他的曦儿! 景昭帝方才也只是因为灵玥离宫时不曾对他说一句话而有些低落罢了。毕竟他自认为该尽的责任都已经尽到了,该为她打算的也都打算过了,都这样了,大女儿心里对他还是有怨怼,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总不能事事平分吧。 凭什么。 他家曦儿分少了任何一点怎么办?! 说到底,景昭帝当初七次登门求得是裴枝君而非裴桓儿,他待明曦、明叙是真心,待灵玥、明峭是责任。 比起灵玥的怨,景昭帝当然更关注明曦的得失。 正如裴桓儿曾对灵玥说过的那样,灵玥生来就只能接受景昭帝并不最爱她的事实,若是无法接受,那就会困囿一生。 况且。 景昭帝以为,对比他的那些庶出姐妹,还有往上数每一代庶出的明氏公主来说,灵玥得到的已经是最多的了。 她不愿去书院,他逼一逼也劝她去了;她不愿继续念书,他和贵妃轮流问话也没用;她想要做女官,哪怕从未有过先例,他也让她去做了;更不用提,为了她待字闺中的日子能过得舒心畅快,哪怕旁人不常提起,灵玥才是这一辈里第一个有封号封地享食邑的。 若灵玥一心只盯着兄弟们比,那她永远都不会满足。 景昭帝只希望灵玥还不曾走到这一步。 他希望灵玥学会知足。 止步于女官、公主就够了。 这就是他身为父亲,身为皇帝,最后能给予她最好的待遇了。 再要更多的。 那就不能怪景昭帝翻脸不认这点仅剩的父女情分了。 他与枝君的孩子该走最平坦的路。 有任何不稳定因素,有任何不懂安分守己的人,景昭帝都绝不会放过!他身上背的罪孽够多,自然也不怵再多几桩。 灵玥不满足,可以找他讨要。 但绝不能要到明叙、明曦该得的东西上去。 景昭帝有无数次对灵玥让步都是因为尚有情分,他就这么几个子嗣,能满足的他绝不推诿。 不能满足的就是不能满足。 现在,景昭帝只希望停留到这一步就好。 曦儿愿意理解她姐姐,这很正常,她们是女娘,这是天然的。 而景昭帝无论如何也不愿理解灵玥,因为他首先要捍卫的是他将来的一切都该由明曦和明叙拥有的底线。 - 明曦打量着景昭帝忽明忽暗的脸色。 她垂下眼,捻起剩下的所有鱼食,哗啦啦的全都撒进了鱼池里,锦鲤们争先恐后的跃出水面拼命争抢着。 明曦不愿看父皇为她伤神,便主动扯开话题:“父皇,姨母怎么病了?” “你去瞧她了?”景昭帝回神,他摆摆手,“不用担心,贵妃没病,朕让她乔装后陪着灵玥出宫了,明早就能回来。” 明曦一愣。 “高堂上总该坐个人。” 景昭帝淡淡道:“你皇祖母说过,有人镇着高堂,这桩婚事才能美满。” 当年他大婚。 照理说他的高堂只能坐毅宗和当年的皇后,其他人都没资格坐在皇子的上首,但等了又等,这二人都没来,景昭帝干脆把大门一闭,硬是请裴枝君的父母上座了。 或许是因为他母后早逝,毅宗也跟死了差不多。 所以他和枝君才短短相守几年。 而灵玥。 景昭帝到底不愿让她如此,便破例让裴桓儿出宫 第287章回门 三日后。 灵玥带着屈突朔回宫了。 明峭向他的先生请了一月只有一次的假期,他一大早就去裴桓儿宫中等灵玥了。 明曦倒没有特意去等灵玥,因为她不确定灵玥是否愿意看见她,所以干脆老老实实的留在上书房跟着关荣禾学了一上午,等到午膳时再和明叙一同去裴桓儿宫中。 明曦也问了宁濯要不要去。 她问时坦荡,却倒被宁濯一脸茫然的反问:“可臣并非皇亲,为何要去静安殿下的回门宴呢?” 明曦沉默。 “你说得对。” 她无力辩驳,但心里憋屈,便趁宁濯不注意,飞快地用笔沾墨在他刚写好的课业上方画了一道。照宁濯的性子,这一页他定是要重写的。 宁濯:“……” 三殿下近来真是古怪。 但童趣也很好,三殿下怎样都很好,就随他去吧。 宁濯合上了课业。 不给明曦第二次涂墨的机会。 明曦:“……” 她要一个时辰不理宁濯,直到用完午膳回来之后再理他! 明叙今日也没有请假。 他的课业实在是太重了,请一日假,不知要用多少日才能补的回来呢。 这场回门宴,景昭帝并没有来。 他似乎在那日短暂的低落之后找到了该如何与长女相处的模式。 景昭帝也变得更加吝啬那点情分了。 他想。 既然灵玥不要父爱的话,那正好,他又可以更多倍的去爱其他孩子了。 反正灵玥只要权做交换啊。 景昭帝觉得明曦有句话的意思说的非常对,他只需将此看作是一场交易,一场他们双方都不会后悔的交易就好。 明曦到时,正巧听到院中灵玥和裴桓儿谈天时的清脆笑声,其间还夹杂着明峭大呼小叫的喊声,十分生动有趣的模样。 她略一挑眉。 走在后面的明叙:“怎么了,曦儿?” 怎么突然不进去了。 “没什么。” 明曦回神,她抬脚迈步走近。 兄妹二人还未走近,宫人们便一连串的行礼问好,院中等待的人自然也都知道她们来了。 裴桓儿笑着起身迎道:“叙儿和曦儿都来了呀,上午学累了吧,快,快到姨母身边来坐着歇会。” 闻言,站在一旁挂着淡笑的屈突朔忽然抬眸瞥了一眼裴桓儿。 姨母? 他也派人打探过大宣皇室,他知道裴氏一门出了皇后和贵妃,也知大宣皇帝登基几年也不曾选秀女入宫是缅怀亡妻。 这是位和他父皇完全不同的帝王。 但他没想到,贵妃居然对皇后所出的两个孩子自称姨母,这完全不合规矩。 还有大婚那日。 屈突朔完全没想到,大宣的贵妃居然能出宫参加女儿婚礼,还能代皇帝坐高堂!这在魏国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 红鸾一夜之后,灵玥一早便起床梳妆,然后就乘轿入宫上朝去了! 她看起来完全不将这桩婚事、以及他这个人当一回事,不过拿他当一个物件似的使罢了。 屈突朔:…… 算了,不提了。 他震惊的是——明氏皇族之中,居然是血缘亲情大于皇权吗。 屈突朔若有所思。 看来,他的这位妻子还挺受大宣皇帝宠爱的啊,竟连朝堂也沾得! 放在他们魏国。 别说公主沾权了,皇子敢大着胆子搅弄一下朝堂,他的父汗都能应激的贬谪削爵圈禁一条龙给安排了! 屈突朔对大宣皇室的认知仅仅来源于灵玥。 他还是没见到真正受宠的人。 没事。 在大宣待久了就知道了。 明曦笑着小跑过去,然后一点也不客气的坐下了:“姨母这几日身体可好些了?” “好,好多了。”裴桓儿说,“每次听到你关心姨母,姨母就什么病都好了。” “嘿嘿,那我以后更要多多关心姨母啦。” 明峭在一旁听的酸溜溜。 母妃。 这样哄孩子的话你从未对儿臣说过啊! “姨母。” 明叙缓步走来,先是向裴桓儿打了个招呼,起身后也笑着和屈突朔点头示意。 屈突朔当然不敢也只回以一个点头,他立刻将右手放至左胸,微微躬身行礼以示敬重。 质子就这样。 在别人国家讨生活,尊严是最不重要的。 碰上性子好人和善的还能得到一点尊重,碰上不理人的也还好起码不难堪,但若是碰上炸药包似的,这才是真的难办。 比如,大宣的这位二皇子殿下。 明峭看屈突朔非常不顺眼。 从见了面之后,他就开始不断的挑剔着屈突朔的仪容仪表、言行举止:“你这衣服谁选的,也太难看了吧?你来大宣一年了都没学到点我们大宣人的审美吗?还有你这头发,这又是个什么发式……” 他说个没完。 屈突朔也不能有任何一点反驳,只能站着听教。 裴桓儿并不言语,只在一边和女儿喝茶谈天。 刚好她看这女婿也不怎么顺眼,借明峭之口敲打敲打也不错。 最后还是灵玥听烦了,过去哐哐给明峭肩膀上来了两下子,她冷眸一睨:“明峭,我今天心情不错,你说两句就够了,别给我找事。” 明峭:“……” 他气的眼都瞪大了,但嘴唇动了动,也只憋出一句:“知道了。” 姐姐!你不识好人心啊!! 灵玥当然知道母妃和二弟是好心为她立威,但成婚当日她也早已和屈突朔说明了——这桩婚事,她只需要他在府里做好这体体面面的公主驸马,旁的什么都不用他管,她也保证也没人会犯到他面前去。 灵玥会尽可能地保住他。 这不仅仅是因为婚事,更是灵玥自己的脸面。 正如明曦会护着宁濯不让人肆意欺辱,灵玥当然也不会让自己的驸马被弟弟吆五喝六. 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么。 明曦、明叙到后,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 不多时候。 裴桓儿遣人去乾清宫请景昭帝的宫人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柳德鸿:“回禀贵妃娘娘,陛下现在有要事在忙,这宴席,陛下也就不过来了。” 裴桓儿神色自若:“好,本宫知道了,还请柳公公转告陛下,请陛下一定保重龙体。” “是,奴才告退。” “公公慢走。” 柳德鸿离开后,裴桓儿自然也不再等待,而是招呼着大家先去正殿入座,就此开席了。 明曦起身时,不经意瞥见了灵玥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无措。 她脚步一顿。 有些惊讶,也有些意料之中。 难道大姐姐没有想过父皇会不来见她吗,为什么,她难道不知道父皇在她成亲那日很难过吗,还是说,她对自己不要父爱只要权利的选择也有一丝后悔? 这太复杂了。 也不是明曦需要面对的问题。 所以,明曦只是想了一会儿,便将此事抛之脑 第288章实在很复杂 用过午膳之后。 明叙就先行告退了。 他课业多,真没时间多留。明曦倒是在裴桓儿宫中多留了一会儿,和灵玥一起陪着裴桓儿聊天。 裴桓儿顺口问道:“曦儿的生辰又快到了吧?” 明曦点点头。 “是快了。” 每到天气转凉的时节便是她的生辰,整个京城都会为此忙碌起来。 “陛下有没有同你说今年的生辰宴要在哪办?你去岁时为着专心念书便没有大办,今年呢?还是不办吗?” 裴桓儿搭着明曦的手,温柔的轻抚着她:“姨母记得你喜欢泡西山行宫的汤泉,若是你想,姨母去同陛下说,今年这生辰就放你出宫去过可好?” 明峭去年的生辰宴就没在宫里过。 他自己要求的,也没请那些皇亲国戚,只招呼了一些玩得来的朋友去醉仙楼过了个小生辰。 裴桓儿以为孩子大了都喜欢往外走。 毕竟她生的俩孩子都这样。 明曦笑着摇头,“今年也还是算了吧姨母。” 她这两年都没怎么大办生辰宴。 因为都在准备科举,没时间,没精力,她也不是很在乎生辰是否大办。 反正亲朋好友们该送的生辰礼还是照样送,每年能和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明曦就已经很满足了。 真正在意她生辰宴的人是景昭帝,是裴桓儿。 父皇和姨母比任何人都希望她的生辰宴一年比一年更盛大。 因为他们都觉得幼时亏欠了明曦。 在毅宗驾崩前,明曦从没有办过一个像样的生辰宴,所以景昭帝才会想加倍的补偿她。 裴桓儿讶异:“今年也不办吗?这应该是你的大日子吧?” 明曦现在虽说是十岁了,但还未满十周岁,过完这个生日,才可以算作十一岁。 “不办了。” 明曦坚定的摇头。 她和景昭帝一样,本就不是什么重视仪式的人,与其大操大办累的父皇姨母劳神伤财,不如让他们多休息,再抽出时间来多陪陪自己呢。 而且。 明曦也不是很想在科举结果出来前太冒头。 她当初在父皇寿宴上求了这个恩典已是十分出格了,她更知道景昭帝这两年为了女官制的事情费了多少心神,眼下请求父皇为大哥封王、封储君的折子也愈发多,她若是还在这种时候大办生辰宴,难免会遭人眼红。 为了将来的青云路,她愿意暂退锋芒。 裴桓儿闻言,有些可惜的叹了口气,但她也尊重明曦的意愿。 “好,都随你。” 明曦冲裴桓儿笑了笑。 这时,灵玥忽然问道:“曦儿,我竟忘了问你,此次秋闱考的怎么样啊?” 屈突朔十分震惊的看向明曦。 秋闱? 是他想的那个秋闱吗? 你们明氏皇子还用考这玩意?! 而且……这位三殿下不是几位皇子里年岁最小的一个吗?这么小就下场科举了?这是明氏皇子的标准吗?那位粗鄙的二殿下难道也考过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 屈突朔又去瞥闲的开始绞手指的明峭,被明峭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你看什么看!” 屈突朔:“……” 他不信! 明明这位二殿下看起来都不认得几个大字啊。 在灵玥发问的瞬间,明曦下意识回想了一会儿她上次和大姐姐对话是什么时候,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来了。 明曦微微一顿,抿唇道:“还可以。” 灵玥:“应当中举了吧?” “嗯,中了。” “你自幼聪慧,真的很厉害。”灵玥笑笑,由衷赞道:“比大哥他们都厉害。” 明曦笑着点头。 之后,她便说自己要回去念书了,裴桓儿让人送她回去。 等明曦离开后。 灵玥也没有在宫中留的太久,这一趟回宫就是为了让母妃更放心些,如今早些回公主府,还能多处理些公务。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 这对刚认识三天的新人彼此还不太熟悉,便都没什么话,一路沉默无言。 直到灵玥开口: “你觉得,本宫的这三个兄弟如何?” 话说出口,她自己倒是先愣住了,显然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旁人聊这个。 “臣以为大殿下最和善,二殿下……”屈突朔苦笑了一下:“他不怎么喜欢臣,臣也不好在公主面前多言。三殿下,臣只看得出三殿下虽年幼,但应当是极聪慧的。” 灵玥的目光沉甸甸的压在屈突朔脸上,片刻后,她轻笑了声:“你倒挺会识人。” 屈突朔恭敬极了:“谢公主夸奖。” 灵玥轻轻的笑了声,然后再不言语,只盯着车窗外的街景出神。 三个兄弟里,灵玥对明曦的感情实在很复杂。 她年幼时曾暗暗嫉妒明曦得父皇宠爱,年岁渐长后却发现这位三弟弟是最懂她也最明白她甚至是最支持她的人。 而他也从来没有过不劳而获、坐享其成。 明曦得到的每一个特权除了因为有景昭帝的偏爱之外,更是因为他自己的天资聪颖,刻苦努力,坚韧不屈。 灵玥每一次路过上书房时,明曦不是在看书就是在习武。 每一日每一日,明曦总是将自己安排的满满当当,从不落下一日功课,更是一有空就去演武场锻炼,君子六艺,骑射刀枪,一样也不曾落下,更不曾仗着景昭帝宠爱就对宫人肆意欺辱,于世家子弟、于天下百姓之中,明曦的风评也是极好的。 而灵玥最不能接受的封王入朝。 明曦现在也是在凭本事为自己争取,他并没有原地等待。 灵玥不知该如何形容她对明曦的认知,她无法像嫉妒明峭那样理直气壮地嫉妒明曦,但她依旧无法与明曦熟络起来。 因为明曦真的太好了,灵玥没有办法挑剔明曦的任何,但潜意识里又有些不甘。 可她心里也有数,若真的让她和明曦去比一比,哪怕是抛开性别之谈,文武智谋,她也的的确确比不过明曦。 三弟啊。 为什么姐姐独独怨不了你 第289章六宫二司制 明曦不愿办生辰宴的消息也传到了景昭帝耳朵里。 他特意将明曦寻来,仔细问道:“确定不办了?” “不办。” “这是你的十岁大日子。”景昭帝不是很赞同。 明曦坦然道:“我知道,但我还有十一岁、十二岁……十岁并不特殊,这只是俗称圆满而已。” “父皇,这两年我更想专心念书。” 她幼时的高调是由景昭帝带给她的,而她现在的低调也是为了将来入朝后的高调做准备。 明曦是喜欢被人注视被人畏惧的。 但她也懂时机重要,眼下正是大姐姐和女官们入朝惹人眼红的时候,她何必要在这种时候去抢了她们的风头,还省得父皇将注意力转回到她身上呢。 见她态度实在坚决,景昭帝也只好作罢。 “那就算了。” 景昭帝说,“等你生辰那日,父皇休沐一日来陪你过,可好?” “好的呀。” 明曦笑眯眯的点头答应。 于是。 在等待生辰来临的这段时间,明曦照例上午念书下午习武,偶尔还会主动拉着宁濯下棋、喝茶、聊闲天。 景昭帝知道之后很是感动,他家曦儿终于懂得要劳逸结合了! 某日下学。 明曦和宁濯在岔路口分别后,她带着宫人朝自己的承乾宫走,迎面遇上了一列正从裴桓儿宫中出来的女官。 见到是明曦,女官们纷纷止步,福身行礼:“臣等见过三殿下。” 明曦抬手:“免礼。” 正要迈步离开时,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目光落进队列里细细的寻找着什么人。 这一批女官是去年新选的,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人数也比前几年也多一些。 都是来补缺子的。 如今朝堂中的寥寥女官都是从原先后宫的六局一司中选人调上去的。 这也是没办法,毕竟女官制度整体大改,许多章程还不够完善,灵玥又催的紧,自然也就来不及重新召一批女官入朝了。 - 据明曦所知。 如今朝堂上女官的职能,多数仍偏向文职。 首先是恢复了宣太祖原先制定在前朝的六局一司制。 后再增一宫史司,变成了六宫二司制。 女官品级统一调高了一品,如今以正四品为最高等,依次下延,且与前朝正官同等阶序。各职阶俸禄依旧制支给,皆由内库支取,不耗户部钱粮。 四品便是能入殿听宣的品阶。 这样一来。 六宫二司的主管女官便都可入太和殿参知政事。 宫史司则是女官制中主要负责参与前朝议事的司部,其实就是一个新成立、专门让女官也能在前朝听政并发表政见的司部。 宫史司中的女官统称女史,负责整理宫中档案、誊抄典籍、记录宫闱礼仪规范。 御前典籍、宫规仪注,皆由女史缮写存库。原由内监兼管之档案、账册等文牍事务,悉数移归宫史司。凡宫史司所增职事,皆冠以“兼理前朝”字样,以示在旧制基础之上拓宽职掌,而非另立新衙。 而原先在后宫实行的六局一司则统一化为女官考课升迁之制,也可以理解成先在后宫培养而后再择优入朝,之前那几批入宫的女子如今皆可以才学考核定升迁。 升迁定下之后。 再设女官科选,由礼部、翰林院、宫史司共同主持,每三年一试,暂定每年四月初夏时节,考核内容为策论、经义、实务共三门,取中者授职,名入吏部另册备案。 另也有许多限制。 如—— 女官不得参与兵部、刑部、都察院等军国刑名核心事务。 女官不得与参与涉及军国机密之廷议,不得入内阁、军机处等核心决策之所。 …… 但女官也有很大一部分的自主权。 女官考成、升迁等事务,由尚宫局会同宫正司自行裁定,每年年终只报吏部备案。吏部只查验职衔与考语真伪,不干预具体进退。 当然。 这章程还有许多不成熟之处。 但这也只是第一步而已。 反正对于女官来说,能从深宅大院走到金銮大殿上就已经很是不易了,什么条件不条件的,一切都且向后看去吧! 她们进来了。 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了。 - 明曦目力很好。 几乎是一眼瞥去,她就已经找到了想要找的人。 她轻轻扬起唇角,无声的笑了一会儿。 人群之中。 俯身不敢抬头的谢鸣玉也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曾移开的视线,她心下微沉,唇也不自觉地抿起。 三殿下认出她了? 她们也有很长时间没见了,不至于吧? 谢鸣玉攥紧了交叠在腰间的手,她的额发全束上去了,自然也无法借着垂落的发丝掩盖住紧张的神色。 至于为什么紧张。 久不联系的谢鸣玉实在无法确定十岁的明曦是否还是那个四岁时一心只帮助朋友的明曦。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在谢常清的悉心教导下几乎脱胎换骨了。 被谢常清这么个野心家带着,谢鸣玉心中的野心也愈发盛大。 她幼时不喜父亲,因为父亲要牺牲她去成全哥哥,可她现在就很喜欢父亲,也是因为父亲决定牺牲哥哥们来成全她。 果然啊。 谁得利谁就高兴。 谢鸣玉现在的每一天都高兴地不得了! 谢家的亲情就建立在权势上。 入宫的这一年来,谢鸣玉每次休沐日回家,看着身无官职的哥哥们不得不在她面前低眉垂首,看着娘亲越发挺直的腰板,她的心里就痛快的不行。 而且。 谢常清居然对她说,说她是谢家唯一的希望。 谢鸣玉起初不怎么信。 可后来,谢常清为她筹谋,为她争取更好的入宫待遇,他让她先不要考虑婚嫁之事,谢家荣光才是她该为之奋斗的一生目标。 太巧了。 谢鸣玉也是这么想的! 她生于谢家,即便是与家人最不睦最无言可说时,她也从不做有愧谢家之名的事情。 谢常清重视谢家荣光。 她谢鸣玉又何尝不在乎? 谢鸣玉当然也记得年幼时和明曦那无言的约定,他助她高飞,她定然结草衔环以报恩情。 她十分愿意为明曦驱使。 她愿意为明曦做事。 但十岁的、尚未入朝的明曦需要她为他做什么事呢? 她们也都快到要定亲的年纪了。 倒不是谢鸣玉自恋,而是她实在赌不起。 明曦的身份太骇人,景昭帝对他的宠爱也太盛,谢鸣玉毫不怀疑,这世上只要明曦想要的,就断然没有送不到她面前的道理。 而她才刚刚在宫中立足。 女官之间当然也是有竞争的,谁都想往上升。 若是明曦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叫出她的名字,谢鸣玉都不敢想她和明曦的关系会被传成什么样! 谢鸣玉快怕死了。 她们谢家的荣光啊 第290章文官和武将 谢鸣玉的不情愿太过明显。 明曦也轻而易举的看懂了谢鸣玉的抗拒。 她轻轻挑了下眉。 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招手示意自己的宫人跟上:“走吧,回宫。” “是。” 回到承乾宫后。 宫人们都下去做事了,明曦铺上宣纸要练字,守白凑上前来:“殿下,您方才是想同谢家那位女官打招呼吗?” 春生瞥了守白一眼。 眼里清晰的映着对守白多管殿下闲事的不理解。 他们只是死侍,怎么敢过问殿下的私事? 守白却不觉得有什么,他跟在明曦身边多年,早已和明曦混熟了。明曦待他,自然和待刚来没两年的春生不同。 何况。 守白可是很清楚自家三殿下有多喜欢寻那谢家女娘一同玩耍的。 他以为。 明曦见到谢鸣玉应该很开心。 明曦也不觉得守白这么问有什么不对。 这是自幼陪伴她,一直护着她的守白,是完全属于她的自己人,春生也是,只是她对春生还需要更多一点时间适应而已。 明曦微微颔首:“本来是想的,但后来瞧见她并不愿,就算了。” 和旧友久别重逢,当然要打招呼。 但若是这种打招呼非但不会给对方带来惊喜,反倒还会让对方陷入难堪的境地,这就很没有必要了。 明曦看得出谢鸣玉的野心。 她并不制止这种野心,因为她自己也有,比起制止,她更希望大宣的朝堂上能多出许多如谢鸣玉这般的女娘。 守白愣住。 谢鸣玉不愿?凭什么?这还是他家殿下当初花心思特意给她求得女官机会呢! 守白就这样。 他从不会去顾虑别人有没有什么苦衷,也从不觉得自己偏向明曦有什么不对。 这是他的三殿下啊。 他不向着三殿下向着谁?就算是陛下都不行。 一个死侍只能有一位主子。 守白愤愤道:“那她人不行,殿下明明待她那么好!” 明曦失笑。 她倒是没生气,哪里用守白来为她打抱不平。 明曦能够理解谢鸣玉避嫌的行为,也相信谢鸣玉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而且就算谢鸣玉反悔不报了也没什么,她能理解,她年幼时为谢鸣玉所做的也只不过是顺应本心罢了。 人总是会变的。 谢鸣玉不敢确信明曦如今的品行,明曦自然也不敢像幼时那般突兀的亲近她。 要说明曦不求回报,这不可能。 但要说明曦现在就要找谢鸣玉要什么回报,这也不可能。 谢鸣玉连前朝都没入呢,她能帮明曦做什么? 情分是天助,也是枷锁。 年少相识的情感是很不俗,但她们现在都大了,期间也再没有一起经历过时间累积的情感,所以对明曦来说,谢鸣玉已经无法和宁濯比拟了。 明曦:“谢鸣玉挺好的,只是我们将来要走的路不同了,这点小事,不必太计较。” 守白张了张嘴,最终点头:“是,属下明白了。” 明曦点了点头。 她临完一帖字后,还算满意,正要换纸练下一帖时,忽然看到了正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守白和春生。 明曦:“……” 她叹了口气。 “守白,春生,你们俩守着我的时候也可以看会儿书啊,光站着发呆,岂不虚度光阴?” 春生明显愣了一下:“我?我们也要念书吗?” 守白已经哭丧着脸去房中的书架上取书了。 “当然。”明曦想也不想,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完全看不得自己身边的人不念书,“春生,你识字吗?” 春生犹豫着点头:“识,但不多。” 死侍不用念书,他们只需要看得懂日常用字就够了。 而且,念书是很枯燥的事。 死侍又没有良契,不能科举也不能离开主子,念书有什么用呢,有这功夫不如多跑几趟热身锻炼。 明曦十分讶然,她没想到十八九岁的春生竟然和当年送到她身边十二三岁的守白一个知识水平。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说:“守白,你去教春生学三百千,三天一本,应该够了吧?” 守白:“……是。” 他只好将刚挑出来的志怪小说放下,然后去自己的小匣子里取出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三百千。 明曦:“春生,你跟着守白,先做到将这三本书默下来吧。” 春生:“是。” 她倒没什么抵触心理,主子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就好了。 守白超小声的对她说:“春生姐你别多想啊,殿下从小就这样,他最见不得跟在他身边的人不会念书了。” 他也是这么被明曦逼着学过来的呀。 “我没多想,开始吧。”春生道。 就这样。 守白的一对一辅导班开始了。 期间,他也无数次的感受到了做人先生的不易,春生于修文一事上的悟性实在是太差了,差到要不是守白打不过她,他真想去殿下那儿求个退隐。 - 日子就这么顺顺利利的过。 直到今年初雪。 宁濯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就给明曦灌热水换汤婆子的时候,明曦一面笑着接过,也不经意的在宁濯的指节上看见许多细小的伤痕,是刻刀的痕迹。 明曦忽然惊觉,她的生辰好像要到了,算算日子,就是后日。 明曦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的脑子里不断想着许多事。 等宁濯搓搓手坐回书案后时,她忽然问:“宁濯,你觉得文官和武将有什么差别?” 宁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文官读书,武将习武。文官治国,武将卫疆。” 末了。 他猜到明曦是有话想要对他说,只是借文官武将之事牵头,便也主动的将问题抛回去:“殿下呢,殿下是怎么想的?” 明曦垂眸,似是在敛眉沉思。 “我么。”明曦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我以为文官是管百姓怎么活,而武将是管百姓怎么不被杀。一个管活,一个管不死。听起来很不一样,可其实都是一件事。” 宁濯问:“是什么事?” “都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明曦说,“文官让百姓吃饱穿暖,武将让百姓不怕打仗。少了谁都不行。” 说完之后。 明曦转了转脑袋,目光不经意的瞥向宁濯,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闻言,宁濯笑起来,腮边有一点梨涡若隐若现,“是,臣也觉得,这二者本质上并无差别。” “……” 明曦抬眼望来,目如清泉:“真的?” 宁濯点头。 “真的 第291章士为知己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明曦终于愿意不闪不避的看向宁濯了。 她望过去,忽然发觉宁濯的神情十分温和,就仿佛他对这样一场谈话早有预料,面上只余一派包容之意。 明曦顿了顿,说道:“我四岁认识你,过了后日便是十一,你我相识也有七年。” 宁濯没有接话,而是安静的、笑着看明曦。 明曦继续说:“你自幼习武,家中也是武将世家,根系都在军中,族中亦无人在文臣中有所建树。我有时在想,让你与我一同下场科考,是否算耽误了你的抱负。” 宁濯说:“不算,殿下。是臣甘愿的。” 明曦闻言又是一顿。 她挑了挑眉梢,“我知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反正往后入朝我会护着你,你做文官也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 这话尾音飘忽不定,像是在说给宁濯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嗯。臣相信殿下。” “……莫要说些空话来哄我,宁濯,你真的能一直相信我吗?” 宁濯笑着点头,“嗯。” “如今我堵了你的武路,只给你留下一条文路,若是以后,我连你这条文路都一并堵了呢?” 问出这句话时。 明曦将宁濯盯得极紧,她呼吸放轻,不肯错漏掉宁濯脸上任何一点情绪的变化。 听到明曦的问题,宁濯没有过多思考。 或者说。 这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 “没关系。” 宁濯轻声道:“臣入宫来做殿下的伴读本就不是为了入朝。” 他入宫是为了陪伴朋友。 他从未想过要靠与明曦之间的情谊去做什么大学士、大将军。 宁濯本身就是次子。 要说家中有没有给他什么压力,那定然是不如宁缊的。 “臣对殿下……”宁濯刚要继续往下说,却突然止住话茬,他从善如流的换了一个自称,对君用臣,对友人却不必,“我对殿下,是士为知己之意。” 宁濯从小就少与人交际。 入崇文馆后更是被人排挤的话都不愿多说。 明曦是第一个不顾流言主动与他结交的人,明明身份尊贵,却不在乎他最初待人时的冷言冷语,此后更是次次护着他,从未疏远他。 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相伴七年的殿下了。 宁濯道:“殿下要我尽股肱,我便尽穷尽肱骨之力以助殿下;殿下愿驱我为良将,我便为殿下杀外敌;殿下要我入翰林,我亦绝无二话。” 他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而殿下若是命我赋闲,我也愿留在家中日日斟茶等候殿下大驾。” 什么文不文武不武的。 宁濯只要这一切是明曦所愿就好。 他本来也没什么大抱负,念书习武他都做得极好是因为他聪明,并不是因为他要靠这二者去做到什么事情。 家里塌下来了也有长兄顶着。 干他这个老二什么事。 简而言之就一句话,殿下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是殿下的朋友,是殿下的臣子,是会与殿下一直相伴下去的人。 若是殿下不让他入朝,那一定是他自有考量。 宁濯不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不得不说,宁濯的回答实在是太讨巧了些,人怎么能有这么完美契合另一个人心中答案的回答呢,宁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完完全全合她心意的,明曦真的很想问一问他。 “……我也相信你是真心的。”明曦轻声道。 “你愿意就好。” 她们自幼相识。 明曦一直觉得宁濯对她太上心了些,这种好中夹杂着唯一的朋友、认定的君主等一系列的情感。 她心中的思绪早已百转千回的盘算过上万遍了,复杂的要命。 但明曦什么也没继续往下说。 她这人就这样,不到真正成事那日,绝不会将想要做的事拿出来到处宣扬。 她只是先给宁濯留个提醒。 真正具体要怎么做,还得看往后继续的相处呢。 - 明曦生辰那日。 景昭帝提前一天就给大宣的整个朝堂都放假了,今儿可是他女儿的大日子,就算曦儿说不办生辰宴,也不碍着他给臣子们放假让他们也沾沾明曦生辰才有的喜气儿。 大家都放假了,上书房的先生们自然也不例外。 关荣禾提前一日就赠了一方新墨给明曦,然后特意嘱咐明曦明日不必来上书房,生辰难得,应该好好休息一番才是。 明曦:……好吧。 她让李嬷嬷第二天早上不用叫自己起床,也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一天懒觉假。 明曦是睡饱了。 景昭帝可没有,他甚至比平常起得更早些。 而明叙、明峭还有裴桓儿也早早的等在了御膳房里了。 皇室一家早在月前就已经十分默契的瞒着明曦,约定好了要在明曦生辰这日一起下厨,大显身手,给明曦一个惊喜。 景昭帝到时,裴桓儿已经在和面了。 她手上沾着的都是面絮,见景昭帝进来,想要行礼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将手虚虚搭在围裙上,行了个不算规矩的礼:“臣妾参见陛下。” 景昭帝:“免礼。” 贵妃什么意思,怎么起得比他这个亲爹还早啊。 景昭帝走到裴桓儿面前,低头就看见她案上惨不忍睹的、十分湿稠黏糊的、东一块西一块七零八落的面团。 景昭帝:“……” 他抬头和无言沉默的裴桓儿四目相对。 景昭帝十分真诚地问:“此乃何物啊,贵妃?” 裴桓儿:“……” 她强撑着体面,镇定答道:“回陛下,这是臣妾老家那边的一种点心。” 景昭帝:“确定是人能吃的点心吗。” “……” 裴桓儿气得不想回话了,她挤出一抹微笑,缓慢点头。 姐姐!! 你快来看他啊啊!! 景昭帝也没说信不信的,他点点头,转身又去看另外两个儿子的菜品了。 反正让贵妃先做吧,到时候用银针试试有没有毒就知道了,实在不行,先让明峭吃一块看看。 他就不信贵妃能狠心到毒死亲儿 第292章皇子下厨 景昭帝走到两个儿子身边。 “儿臣参见父皇。”二人齐声道。 景昭帝:“免礼。” 他先去看离得近些的明峭在做什么。 只见明峭面前的桌案上正摆着七八个碗碟,里面放有各味调料,有香料也有药材,他本人守在锅边,左手边一盏蜜浆,右手边一壶清茶,明峭正在不断地往锅里加东西。 “八角是不是很香来着,加一点试试……” “桂皮也香,加多一点!” “椒粉也加些,父皇和曦儿都爱吃这个……” “蜜浆也得加,这盏可是我试了一晚上试出来味道最好的,加了一定好喝!” “人参对身体好,加几片吧~” “……” 一通乱加之后,明峭终于放下添料的手,开始用汤勺搅弄锅里那一滩糊糊。 景昭帝过来时。 明峭那锅似蓝似绿的糊糊正在炸泡泡。 明峭本人还挺纳闷:“怎么还会冒泡泡,是要翻面吗?” 他拒绝了一旁早已看不下去表示可以帮忙的御厨,自己挥舞着锅铲,“嘿咻”一声就给这‘如梦似幻’的产物翻过来了,这糊糊真糊了,背后一片焦黄。 又蓝又绿又黄。 景昭帝:“?” 刚才调侃贵妃的那句话用在这里才最合适啊! 明峭!! 此乃何物啊——?! 明峭将那团蓝绿浆糊装碗,一转身就看见景昭帝站在身边,他很热情的问道:“父皇!您来的正好,要不要试吃一下我做的茶?您不是最爱吃茶了吗?” “?”景昭帝不可置信,几乎破音:“这是茶?” 明峭十分自信的点头:“对啊,茶不就是这么煮的?您看,我这用料还很扎实呢,比那些偷工减料的茶馆好多了!” “您试试?” 他热情的将那比人脸都大的碗放到景昭帝面前。 景昭帝下意识吸气屏息,却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顿时,一股又甜又酸又涩又苦辣的味道充斥了他的鼻间和大脑,又冲又呛。 他连连倒退好几步,然后一把撑在了旁边的厨案上才稳住身形。 没开玩笑。 他差点见到毅宗了。 贵妃会不会狠心毒死亲儿子他不确定,但他的亲儿子肯定能一狠心毒死他这个亲爹。 “明……” 景昭帝好不容易缓过眼前漆黑的时间,他刚要开口让明峭快把这东西拿远一点。 明峭却以为他真想试试,挖了一勺子就要往景昭帝嘴里送。 景昭帝:“!!!” 来人! 护驾啊! 好在御厨们已经一脸惊恐的涌上来了:“殿下!二殿下不可啊——快、快将二殿下手里的东西夺下来!!” 明峭:“啊?” 好一番折腾之后,明峭这一碗吃了能下去和祖宗唠三天嗑的“茶”总算被严加看管起来了。 明峭还挺委屈:“我做了那么久……” 景昭帝瞪他一眼:“曦儿才十岁!” 她也才活了那么久好吗。 至此。 明峭的自由加料权被景昭帝无情剥夺。 不仅如此,景昭帝还派了两个侍卫在一旁对明峭严加看管,一旦明峭有任何自由发挥的想法就必须立刻马上迅速的制止他。 明峭:“……” 父皇你这样是剥夺了我的创造力。 他也知道自己这茶做的一般,当然没好意思说出口,而且就算说出口了也一样,景昭帝理都不会理他。 创造力很重要。 但他家曦儿的小命更重要好不好。 景昭帝真的对贵妃和明峭的厨艺有点绝望了,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他们这些人在明曦的生辰宴上下厨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当他走到明叙身边时。 景昭帝简直可以说是被瞬间治愈了。 明叙正在切配菜,他先是向御厨请教了明曦爱吃的荷包里脊的做法,然后就开始切配菜,猪里脊肉、鸡蛋、香菇、玉兰、火腿和油菜…… 明叙切菜很专注。 因为不常用刀,所以他的速度也不是很快,慢慢地、小心翼翼的,竟意外地将这些需要用到的配菜都切得很好看。 景昭帝走过去一瞧。 明叙已经将菜备得差不多了。 该切末的就剁成碎末,很细腻;该切丁的也都切得很整齐,几乎是大小相等;切片的切丝的也一样,这碟子里的配菜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十分的赏心悦目。 而且。 明叙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自己的内心像在切菜时候那么的平静了。 在切菜时,他好像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盯着面前的食材,然后听御厨的指示将它切成丝、切成丁,不需要思考为什么,也完全不用想其他的事情。 思绪放空,整个人就很轻松。 原本父皇提出要一起做菜给曦儿的时候,明叙还有些担心会不会耽误了今天还没完成的课业。 但切过菜之后。 明叙决定了,他以后只要有时间就一定会来御膳房帮忙切菜! 这也太舒服了。 他真的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见到景昭帝过来,明叙下意识放下手中的刀,擦了擦手,腼腆的唤了声“父皇”。 景昭帝挑眉,“你要做什么?” “回父皇,儿臣要做的是荷包里脊,先前曦儿很爱吃这个。”明叙道。 景昭帝点点头,“现在要下锅了?” “啊?对,对的。” 景昭帝一听也不走了,就站在一边认真地看,看什么别管,总之就是不能让长子也像次子和贵妃那么稀里糊涂的做菜啊。 明叙本来还想等他走了再继续,但一看景昭帝站定了。 明叙:“……” 好吧。 父皇想看就看吧。 明叙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问御厨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什么。 御厨让他把油烧热开始摊蛋皮,明叙就开始浇油摊蛋皮,然后又将金灿灿黄澄澄的蛋皮铲上来,放在一旁备用。 第一张蛋皮摊破了。 景昭帝还没说话呢,明叙自己就紧张得直打嗝了。 明叙:“我……呃、再来一……个,嗝……试试。” 景昭帝:“?” 老大喝水喝多了吗,打嗝这么响。 他微微蹙眉看着锅中烧热的油,不动声色地往后站了一些。 景昭帝也没下过厨,他不知道油居然能崩得这么高。 他年幼时在宫中虽过得不好,但有母后留下来的人照应,至少吃食是不愁的,不然他也长不到这么高个。在外行军也有伙夫,怎么也不需要他这个皇子亲自下厨。此后封王称帝更是不必沾染炊烟。 但很快,明叙第二张蛋皮就做得很漂亮了。 他将蛋皮铲上来时,景昭帝也顺道夸了一句:“不错。” 他也没想到,自家长子的天赋居然点在了厨艺上吗。 也挺好的,起码饿不着了。 明叙听了,更是受宠若惊,他的嘴角都下不去了:“是,儿臣多谢父皇夸奖!” 明叙也已经好久没被景昭帝夸过了。 他现在浑身都是劲啊。 摊蛋皮!接着摊!他今天要摊五十个!不!要摊一百 第293章长寿面 景昭帝站在那看长子摊了一会儿蛋皮。 他眼睁睁看着明叙越摊越熟练,越摊越开心。 景昭帝终于确定了明叙最终的成品一定会比裴桓儿和明峭要靠谱,不说好不好吃,起码是人能吃进去的,而且看那些食材也做不出有毒的东西来。 景昭帝放心了:“你继续做吧,朕也要开始了。” 明叙忙里抽空答:“是,儿臣知道了。” 景昭帝走到一旁的厨案前,开始准备自己的菜肴。 他和明峭那种完全自由随意发挥的选手不同,他昨晚就想好今天要做什么了。 很俗套的吃食。 但这就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深最深的期望——长寿面。 景昭帝今日特意穿了件方便活动的衣裳,将两个袖子向上一绑,便不至于弄脏袖口,他左右看看,便有位御厨很有眼力见的递上崭新的围裙:“陛下请用。” 景昭帝笑了笑。 他怎么觉得这些御厨都比朝堂上的某些人要有眼力见得多呢? 他接过围裙,很是麻利地系上。 比起毅宗,景昭帝其实是非常节俭的一位帝王。 他的龙袍或者是平时的衣裳都不会特地赶新制,甚至有几件他刚登基时候的龙袍现在还在穿呢。所以这些衣服他也是能不弄脏就不弄脏,能不弄破就不弄破,多少也省点嘛,省下来的正好给他的曦儿多做两件颜色鲜亮的衣服,若非她要假作男儿,这个年纪正适合穿那些桃粉藕荷的颜色呢。 现在明曦的衣橱里大多是些鹅黄、明蓝、深紫色,都是较为成熟的色彩。 景昭帝觉得挺一般,但架不住明曦自己喜欢,他也就随她去了。 景昭帝系好围裙之后,目光在几位战战兢兢的御厨身上游离不定了许久,才问道:“你们几个谁比较擅长做面食?” 众御厨面面相觑。 犹豫片刻之后,才有一位御厨回答道:“回陛下,臣略懂面食制作之法。” “你老家哪的?” “回陛下,臣来自商都。” 景昭帝满意了。 他从前带兵时手底下也有商都将士,商都那地方真是家家户户都爱吃面,商都人定然很会做面。 景昭帝:“好,那就你来教朕。” “是、是。” 和朝堂上的官员们不同,御膳房的御厨们其实是很难得见圣颜的,有的人可能在御膳房干了一辈子也没被皇帝叫过去说上两句话,此时圣驾突然光临,众御厨也都有些激动和欣喜。 今儿真是个好日子! 当今就不必多说了,皇子们还有后宫中唯一的贵妃娘娘都来了,他们家真是祖坟冒上青烟了,竟然能一次性面见如此多的皇室贵胄。 做面食最重要的是先和面。 面和的好了,然后发酵,发酵之后这面揉起来才筋道,口感才好。 景昭帝绝对不是那种听不进他人意见的人,他也不独裁,所以对于御厨让他加水加面之类的指示都非常适应。 术业有专攻。 他擅长的是帝王之道还有带兵打仗,御厨擅长的是篝灶炊事,这二者并不冲突,景昭帝向御厨请教厨艺也不会有任何的扭捏。 只是景昭帝实在拿捏不好加的这个度。 不是水加多了,就是面加多了。 他又想完全靠自己亲手做,不愿假手于人,也不同意让御厨上手帮忙加,只让他口头指导。 最后这个面团就越做越大,越做越大。 大到揉起来都有点费劲了。 明峭等待水开的间隙还过来瞅了一眼,他发出惊叹:“父皇,您这一团长寿面应该能把曦儿给撑的直翻白眼吧?” 景昭帝:“……” 他暗自磨牙。 老二怎么有脸说他的面,他也不想想自己那茶能给人吃吗! 但这种时候,他如果直接反击明峭那煮冒泡的“茶饼”,就有点太和孩子计较了,这里外人这么多,景昭帝还是要一个体面的。 他们明氏生来就是体体面面的! 他咬紧牙关说道:“……朕知道,朕前面还要先试做一份呢。” 面团大怎么了?分两份不行吗! 他第一次做肯定丑啊,到时候丑的留给自己,好看一点的就给曦儿。 明峭听了,恍然大悟:“不愧是父皇!您居然还想到试做这一步了,不行,我也回去再试试,我一定要调整出最完美最好喝最赞不绝口的茶给三弟!” 景昭帝:“……” 他沉着点头:“嗯,你知道就好。” 明峭又欢天喜地地回到自己的锅前,开始调制神奇小蜜水了。 景昭帝也在御厨的指导下将那大得吓人的面团一分为二,两个面团都开始醒发。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 面团也醒发得差不多了,景昭帝将之取出,放在厨案上开始使劲的揉面,御厨说面这玩意儿就是揉得越多越筋道,越筋道就越好吃。 景昭帝一听那还得了。 他必须要让明曦在十岁大生辰这天吃上最好吃最筋道的长寿面啊! 他本身就有一把子力气,也完全不觉得重复揉面是枯燥的事情,就一直揉啊揉揉啊揉,直到御厨主动叫停才作罢。 之后便是搓面条擀面条。 这些都不难,景昭帝甚至在等水开下面条的间隙还顺道跟这位来自江都的御厨学了些江都浇头的做法。 景昭帝又简单地炒了几个小菜给明曦配着吃。 最后。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 皇室一家也算是交出了较为满意的“答卷”—— 裴桓儿做了一碟大小不一的白米汽糕、明峭那毒倒了四位御厨后调整配方终于在第五位御厨坚持不倒能入口的新式蜜茶、还有明叙那一大盘色香味俱全的荷包里脊,以及景昭帝亲手制作的特大份版长寿面,还附赠了多种小菜浇头…… 就这样。 大家端着自己的食盒向着承乾宫去 第294章生辰安康 明曦睡了个饱,但也没有一觉睡到晌午。 多少还是有生物钟影响的。 只是明曦今日起床梳洗之后,既不用去上书房读书,宁泓铮今日也休假,于是她也不用去演武场习武。说好会抽一日出来陪伴自己的父皇没有来承乾宫找自己,他一定是有事在忙,明曦能理解。还有宁濯,难得休沐,他白日也要回家一趟,夜里才会回宫陪自己。 明曦也实在是太久没放假了。 如今难得给自己放一日假,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一时闲来无事,索性就把宁濯替她整理好的历年科考题目以及历代殿试进士们所作的文章拿出来细细研读。 只看看不作答,这应该也算休息吧? 明曦对休息的理解就到这一步了。 让她像明峭那么吃喝玩乐糊涂度日的话,明曦大概会疯掉。 明年二月就要考会试了。 她可得抓紧时间准备。 而明曦留在京城去考会试之前的那段时间自然也不能住在宫里,这太容易露馅了。 这段时间的住处也选好了。 母后曾置办过几处京城的宅院,这些宅院当初一分为二都给了她和大哥,明曦的名下也有几套,到时随意选其中一套住就好,周围的邻居也换了好几家,他们都不记得这院子到底是谁的了,届时明曦依旧化名柳川行,对外只说柳家买了这院子就好。 明曦乖乖地坐在书房里看书。 她的自驱力一向很强,从不需要任何人叮嘱监管,景昭帝也非常为明曦的这一点自豪,他家曦儿就是如此优秀! 日上三竿时。 李嬷嬷来唤她:“三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请您移步正厅用膳。” “好,我放一下书就来。” 明曦没有说什么等一下晚一些之类的,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吃饭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这关乎着她一生的身高。 明曦真的非常想长高。 她小时候觉得自己是女娘,长不到八尺也没关系,可她现在就觉得还是能长到八尺才最好。 个子高,肌肉多,力气就大。 她是有远大志向的人,她才不要做一个小矮子,那太没有威严。 而且,明曦非常不喜欢被其他人俯视的感觉,她只能接受自己去俯视别人。 所以就算明曦再喜欢念书,再喜欢习武,再觉得时间不够用,她也十分乖巧地遵守了和景昭帝的约定——一日三餐要按时吃、十岁之前每天要睡饱五个时辰。 明曦就是这样的。 只要某件事情是对她有利的,是她想要做到的,那么无论艰难险阻,无论心里有多少其他的想法,她也一定会做到。 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为了达到心中的目标,为了实现最终的胜利,明曦可以忍受很多辛苦。 明曦收好书,跟在李嬷嬷身后前往正厅:“嬷嬷,父皇有命人来报信吗?” 李嬷嬷想笑,但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摇了摇头道:“陛下尚未派人来传。” “这样啊。” 明曦还挺纳闷的。 景昭帝从不对她食言,他和明曦一样是喜欢提前将事情都安排好的人,就算真的有事来不了,他也一定会提前派人通知自己一声。 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有什么突发的事情? 明曦决定用完午膳后去乾清宫看一眼父皇,她有些担心。 谁知刚一迈进正厅。 “曦儿,十岁生辰安康。” “曦儿,生辰安康!” “三弟!生辰快乐呀!!” “曦儿快来。” “臣也恭祝三殿下生辰安康。” 劈头盖脸的祝福声连绵成一片,砸的明曦彻头彻尾的愣在了原地,她难得头脑发懵,双眼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家人们。 父皇、姨母、大哥二哥、还有大姐姐和魏皇子。 大家都来了。 大家都在祝她生辰快乐,生辰安康。 就算是这种头脑发懵的时刻,明曦也没有忘了对长辈要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姨母。” 景昭帝今日十分高兴,立刻上前亲自将人扶起来,“免礼,今日是你的生辰,就不必这么受礼了。” 明曦点点头,“好,多谢父皇。” 她张了张嘴,瞥见桌上已然摆好的食盒,耳廓慢慢涨得通红:“……怎么也没让人去我那通报一声?大家等久了吧。” 明叙刚想说没多久。 明峭就抢先说道:“哎呀!久是久了点,但是!曦儿你说心里话,刚刚是不是被我们吓到了?有没有觉得很惊喜呀?” 明曦笑了,坦诚地点头道:“嗯,很惊喜。” 大宣的人过生辰宴一般是晚上过,她之前会摆宴席的时候也都是和大家在晚上才见面的,所以明曦没想到他们中午就来了。 明峭笑嘻嘻的:“你喜欢就好,不枉我今日起得这么早!” 明曦十分好奇,“二哥今日起得很早?你起早去做什么了呀?” 明峭刚想说话,就被裴桓儿一把捂嘴制止住了,明曦疑惑地望了过去,裴桓儿就温柔地朝她笑着说:“也没多早,别听峭儿胡说。” 很多时候,这种心意说得越重,反而给别人的压力越大。 裴桓儿心细,也清楚明曦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她不愿让小侄儿多想。 “至于我们去做什么了。” 裴桓儿一顿,她看向了景昭帝,决定还是将这真相的解释权交他。 不交不行啊。 陛下这小心眼的,他出的主意当然得他来邀功啊,她们其他人若是冒领功劳,事后少不得被秋后算账呢。 明曦也顺着姨母的目光看向了父皇。 她一双亮如清泉的大圆眼睛扑闪扑闪的眨呀眨,瞧着十分灵动,也十分好奇的模样。 巴掌大的小脸上就写着几个字——父皇父皇父皇,快告诉我吧父皇…… 景昭帝最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了。 他立刻投降道:“也没做什么,大家就是一起给你做了顿饭。” “来,曦儿,坐到父皇身边来。” 明曦乖乖跟着他坐下了。 景昭帝这才对其他一直站着的人说:“都坐下吧。” “是。” 承乾宫正厅里摆着的是个大圆桌,一家六口再加个魏皇子围坐着也并不很拥挤。 甚至还挺有余量的。 再多加几个人都没问题。 明曦坐下之后,几乎是眼睛发直地盯着桌上几个还未揭开的食盒,眼里的期待怎么也遮不住,大眼睛就这样,一点也掩饰不了强烈的情绪。 景昭帝看得既好笑又紧张。 好笑的是他家曦儿这么一个自幼稳重踏实的性子竟然也会因为这点东西而激动,紧张的是他有些担心自己做的长寿面配不上明曦的这种激动。 景昭帝:“行了,都打开吧。” “好!” 明曦、明峭二人就等着景昭帝这一声令下了。 这两人性子活泼又手脚麻利,他们一下就将几个食盒都打开了,再将里面的菜陆续端出来摆了一桌子。 忽略掉个别菜品的话。 这一桌子也算是色香味俱全 第295章她会永远记得 明曦看着这一桌明显尽力了的菜肴。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些……都是你们做的吗?” 明峭冲她挑眉:“当然!来,我给你倒一杯蜜茶尝尝,我调了很久呢!” 虽然毒倒了四位御厨。 但第五位试毒的御厨喝完之后表示味道还行,就是太甜了些,腻人得很。 明峭觉得挺好。 甜多好啊! 人就得多吃些甜的,日子才有盼头! 明峭就很爱吃甜,他觉得整日被关在这深宫之中的自己很苦,而不仅和他一样被关在宫里还每日都要读很多书做很多事学很多东西的明曦就更苦了。 明峭是很佩服明曦的,但这也不碍着他觉得自己弟弟很辛苦。 学习辛苦,那就喝点二哥特制的蜜茶吧~ 他刚给明曦倒满一杯。 景昭帝抬起手想要制止:“……等一下。” “好啊。” 明曦笑的眼睫弯弯,虽然她已经听出了父皇口中的拒绝,但她还是没有看景昭帝,而是径直接过了明峭递过来的杯子。 能被摆上这张桌子就证明了无毒。 既然无毒,又是二哥的一片心意,就算难喝些又怎么了呢。 明曦很珍惜亲人们给予她的心意。 她一直都很珍惜。 “谢谢二哥!” 明曦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瞬,她眉头紧蹙,后槽牙几乎要被甜麻了。 明峭还在那问:“怎么样怎么样,好喝不?” 明曦:“……” 她用舌尖用力顶了顶上颚,唤醒了发麻的后槽牙,点头道:“还不错。” 明曦也没有说什么下次少放些蜜浆之类的话。 她不愿意指教一个满心只为了庆祝她生辰的人,这太辜负他人真心。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明峭见状,十分高兴的笑道:“曦儿,二哥明年还给你做新的好不好?” “好啊。” 明曦笑着答应,心里也柔软的不像话。 二哥虽顽劣,但胜在真心一片。 他不止对自己是真心,他对大哥、大姐姐、还有父皇和姨母,也都是这样真心的。 他不一定是个好人。 但他是一个很好的亲人。 “曦儿,喝点清茶。”明叙适时的递上一杯清茶,这也是他在替明峭试茶后特意新泡的。 “谢谢大哥。” 明曦十分感动。 一杯清茶下肚,嘴里那乱七八糟的甜味总算淡了些。 景昭帝挑了下眉,他忽然来了兴致:“曦儿要不要猜猜这些菜都是谁做的?” 裴桓儿也觉得挺有意思,“对啊,曦儿可以试试哦。” 明曦一愣。 她来猜吗?倒也不是不行。 “好啊。” 明曦笑了笑,目光飞快地掠过桌上摆着的菜肴,然后又去看众人脸上的表情。 最后。 明曦先点出了那最容易猜的:“这羊肉,应该是屈突驸马做的吧?” 屈突朔点头笑道:“是,三殿下猜得没错,这手把肉是臣的家乡菜。” “多谢屈突驸马。” 明曦客气的同他笑笑。 然后她又看向了桌上的其他菜,这些也都不难。 “这道点心我认得,是汽糕,幼时外祖母也给我做过,姨母,这是您做的吗?”明曦问道。 裴桓儿笑了,“是,曦儿好聪明。” “本宫替你先问过陛下了,今日这一盘点心都是你的,曦儿都可以吃,不必守那四块的铁律。” 明曦闻言,下意识看向景昭帝,见他点头之后。 明曦双眼亮晶晶的:“太好了!谢谢姨母。” 就算明曦已经十岁了,她也还是很喜欢吃点心啊。 大多数点心都是软软糯糯,又香又甜的,这样的吃食就是会比许多大人爱吃的菜要更符合小孩的口味呀。 总说孩子爱挑食,实际上有些家长是真的没做符合孩子口味的菜,这让人怎么能不挑? 而明叙做的荷包里脊,灵玥做的蒸鲥鱼。 明曦都十分精准的猜中了。 这和运气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完全全是明曦个人对哥哥姐姐们的了解。 大哥是不可能会做鱼的,尤其是清蒸,他连吃都不会吃,因为他觉得这种做法对鱼很残忍,他害怕鱼眼睛盯着他。 明曦不懂,但明曦理解。 将这些菜猜完之后,明曦才忽然发现——不对啊?她父皇做的菜呢? 就在这时。 景昭帝忽然起身:“等一会儿。” 话音落下。 景昭帝快步走出正厅,不一会儿,他亲自端着碗回来了,步伐沉稳,面色如常。 但那碗面——老实说,卖相实在一般:面条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坨在一起,汤头倒是清亮,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的形状……也不太规则。 景昭帝将一直温着的面放下,背过手去悄悄搓了搓烫红的手指。 “这是朕头一回下厨……做的不好,你将就将就。” “这是长寿面。” 景昭帝目光温和:“这碗朕只下了一根长面条,你吃的时候不要咬断,这样,吾儿便会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明曦看着那碗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皇……” “哭什么。”景昭帝坐下,把碗推在她面前,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低了些,“尝尝。不好吃就直说。” “嗯。” 明曦拿起筷子,挑起那根粗细不等的面。 面有些软,煮过头了,但她吃得很慢,也很小心的不将面条咬断。 “怎么样?”明峭忍不住问道。 明曦抬起头,终于把那根象征着父皇祈愿她平安成长的面条给吃完了,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好吃。” 明曦盯着景昭帝:“父皇,很好吃,谢谢您。” “嗯。” 景昭帝看着女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大笑,但神情却柔和得不像话。 “好了,都动筷吧。” “是。” 后来。 景昭帝又让人端出了一个超大海碗,里面装着的全都是他那超大面团做成的汤面,这简直是全家人的份。 一家人围坐在承乾宫正厅,吃着这顿不算丰盛、甚至有些简陋的生日宴。 窗外日头高照,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落在景昭帝那件下摆沾了面粉的龙袍上,落在明叙油渍点点的袖口上,落在裴桓儿被擀面杖磨红的手掌上,落在灵玥被热气熏红的脸颊上,落在明峭沾着锅灰的衣领上,落在明曦满是笑意的眼睛里。 这是明曦十岁的生辰。 她从小到大甚至将来也吃过无数珍馐美味,但没有哪一顿,比得过这一碗粗细不匀的长寿面,比得上这一顿味道平平无奇的饭菜。 她会永远记 第296章上京赶考 生辰过后。 明曦再也不用遵循那和景昭帝约定好的五个时辰睡眠,她终于用了更多的时间去更好的充实自己。 睡眠于明曦而言实在很不重要。 她基本只需要睡三个时辰就能精神饱满。 熬些夜也不打紧。 她精力十足,充沛的不能再充沛了。 因为明曦的睡眠时钟更改,宁濯也随之同步,他的一切衣食住行一日三餐都是跟随明曦而变动的。 会试在即。 明曦给自己和宁濯安排了全新的作息表。 起床的时间就不必更改了,她们平常起的已经够早了,再早些也没用,关先生他们都还没下早朝呢。 要改的是夜里作息的时间。 明曦多加了一个时辰的自修,用完晚膳后,她会和宁濯一起去承乾宫继续自修一个时辰。 还有中午也多预留了半个时辰的课业时间。 自修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两年因为明曦、宁濯要科举,所以关荣禾减少了许多除科举之外其他学说的讲解,但这些学说明曦也是很感兴趣的。 她知道轻重缓急。 所以也没对此表露任何意见。 只是这一个时辰,明曦还是想多用它来学习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学说。 劳逸结合嘛。 学科举、四书五经八股写作是劳。 看感兴趣的学说流派是逸。 这已经是明曦心里最好最适合她的休息方式了。 虽然景昭帝很不支持。 但十岁之后就不再对明曦自己的时间指手画脚也是他自己说的。 景昭帝不好反悔啊。 该死。 早知道他当时哄明曦的时候就说十二、十五、十八……八十岁了! 和从前一样,景昭帝看着明曦小时候写字超过一个时辰就心疼得不行,现在看着明曦一天到晚的苦读苦修跟个苦行僧似的就更加心疼了。 但他对明曦从来都是毫无办法的。 更不用提。 父女之间早已对彼此的心愿了如指掌。 景昭帝身居高位,没有人能比他更明白要坐在这个位置上需要付出什么。 如果他不是明曦的父亲,如果他能用苛刻的眼光去看待明曦,那么他只会觉得这些的努力是必然的。 明曦并非嫡长子,也并非男儿身。 她要在这样一个以郎君身份为强势者的时代脱颖而出,她必须要这么努力。 她必须勤勉、不畏艰辛的向前。 她必须要花掉比她的哥哥们更多的时间精力去弥补她无法在世俗礼法中被广泛承认的部分。 所以。 景昭帝心疼明曦,但也理解明曦。 他不能说完全支持明曦这样压缩自己的睡眠时间去充实自我,但他也不会制止。 他不能因为自己心疼就剥夺儿女向上的权利。 那就不是心疼了。 那是嫉恨,是阻碍。 那绝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甚至,那是仇视明曦的人会做的。 - 时间转瞬。 护城河边的杨柳开始细细抽条时,明曦和宁濯一同离宫搬进了京城偏向内城的一处不起眼的宅院中。 明曦她们搬进去时,邻里也都不甚稀奇了。 “瞧这架势,又是个江南来的举人吧?” “进了京城也不见有哪家的人来拜访,肯定不是我们京都人。啧啧,瞧那些金漆楠木的箱子,南边的油水还真足啊!” “也不一定是南边的,瞧着来往仆从说的都是官话,说不定是这周围哪位郡守家的少爷呢,再不济,那些京城外的世家子也不少啊。” “我瞧着也是,家底肯定差不了,就算不是买的,这栋四进的宅子租起来也不便宜啊。” “少爷算什么,咱们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恰逢今年春闱。 自年后开始,天天都有进京赶考的举人们。 但京都这地方,真龙一脚下来踩着十个人,有五个都是当官的,三个有当官的爹,剩下两个也许也是富商、世家出身。 京城人年年都看着这些举子们进京,然后留的留走的走。 他们早已习惯了。 为了赶考就买个、租个京城的宅子什么的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天底下多的是手里头有钱有关系的人。 所以。 比起当初江都时邻里们明里暗里的打听,京城的邻居们完全是一种懒得管的状态。 会试三年一次。 每年入京赶考者数千,偶尔甚至还会过万,这么多人却只录一两百人尔尔,揭榜后,整个京城多的是哀号遍野、痛哭流涕之人,人们乘兴而来,悻悻而归。 京城人见多了这个。 便很少和留不下来的人深交。 明曦乐得于此。 她提前搬出宫中是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可不是为了被邻里打搅复习。 宁濯也一样。 为了不暴露明曦的身份,他也没有回宁家备考,而是跟着明曦一起住进了新宅子中。 二人一同吃住,日夜复习。 习武什么的都暂且搁置,现在最主要的是将眼前的会试顺顺利利的考过去。 明曦也亲眼看见了京城里近来的人头攒动。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明曦在乡试时对解元还算有八成的把握,到了会试这一关,她也说不准自己能考出个什么成绩来。 各种因素都会影响学子的发挥。 就连明曦也只能保证自己会尽可能地将所学完美发挥。 什么头名次名的,先中榜再说吧。 明曦和宁濯都十分紧张的备考着,但是今日,除了固定的复习之外,她们还有一件事需要做。 那就是—— 接人。 方未艾一早就给汝南柳家写信想要同明曦二人约定一起上京赶考,这封信被景昭帝留在柳家的侍卫拦截,又转而递到了明曦手里。 景昭帝一向是不干涉女儿交友的。 反正,当方未艾第一次出现在景昭帝的视野里时,他就已经让人将方未艾祖上十八代都查了个遍了。 查完之后确定是个良民。 景昭帝这才放心的让明曦自由的和人交谈来往。 明曦看过方未艾的信之后,她给对方回信,说明了自己家已经在京城买好宅院,愿邀方未艾一同居住。 方未艾也十分爽朗的答应了。 宁濯起初还不怎么愿意。 他觉得这样太冒险了,方未艾怎么有资格和殿下同住,这太不守规矩了。 但他很快又被明曦说服。 明曦说:“当初我先回京,他在江都那么照顾你,于情于理,我都该替你还了这一情。” 宁濯:“好。就依殿下所言。” 原来殿下是为了我啊~ 那没问题了。 宁濯就这样非常快速的说服了自 第297章草棚子 明曦收拾好之后就喊上宁濯,二人一同乘马车前往城门接方未艾。 之前寄回信的时候,明曦就把目前居住的这座宅子的地址写给方未艾了,他之后的信件也都寄往了此处。 明曦还没搬出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收信。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方未艾这么爱写信,他写的简直比当初给大哥写信的宁缊哥还多。 而且他不止给自己写,也给宁濯写。 每次都是两封一起寄来,仿佛知道她和宁濯总是会待在一起。 好吧。 她们确实总在一起。 马车上。 明曦回忆了一下信件内容:“宁濯,方未艾是说会在今日进城对吧?” “嗯。” 宁濯面色如常:“他在信里已经将自己的进京时间反复写过三次了。” 生怕他们俩不去接他似的。 “那就好。” 守白驱车的技术一向很好,从明曦四岁那年就很好了。 不一会儿。 这辆外观颇为低调朴素的马车就停靠在了内城城门街边,现在正是晌午刚过,初春也不热,日光落在人身上还挺暖和的。 明曦闲来无事,推开车窗向外看。 自年关过后,京城的城门每日都十分拥挤,排队入城的人总是一条长龙,其中学子占三成。 在这个时候上京的学子家境都还算不错。 起码住驿站的钱是不缺的。 那些家境稍稍贫寒些的就会更晚些,虽然中举之后便有各地官府的车船会陆续往京城送人,但这也只是减免了路费,一路上的伙食、到达京城之后的住宿一应,仍需学子们自己承担。 而且人人都知道,京城这地方食宿可不便宜。 尤其是这种人人都扎堆了往京城挤的时候,倒不是店家欺生,而是这住店价格随人流波动也是很正常的事,总不能逼着人家不许做这生意不是。 是以。 家境越是不丰者,便越是会计算好上京的时间。 春闱第一场是二月初九,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 虽然还有留在京城等放榜的时间,但晚来京城一日,就少一日的差旅费,大部分贫苦人家的学子便是如此节省的。 当然。 有算的好的,也有没什么经验的。 这类学子大部分都是第一年进京赶考的,来的又早,又没带够足以支撑他生活到放榜那日的银钱,便只能去京郊各处的庙宇求僧人收留,亦或是自己寻一处破落户暂且住下,在城外搭营的也不少。 天下未平时。 人总是不缺苦头吃的。 明曦看了一会儿就合上了窗。 宁濯觉出她的情绪有些波动,几乎是立刻合上书,关切的问道:“殿下怎的了?” “没什么。”明曦沉吟片刻,而后说道:“我准备晚上回去给父皇去封信。” 宁濯微微一愣。 明曦说:“春月寒凉,皇城脚下岂可有病子。反正我这几月的俸禄领了也没什么用处,索性捐了让父皇派人在京郊多盖些草棚子,也好叫他们起码有地方避雨。” 都是考过了前三场的学子,都有可能是大宣将来的栋梁。 可能也是明曦乱发善心吧。 但无论如何,她既亲眼见着了,便无法当作无事发生,总是要做些什么才心安的。 明曦只求一个心安。 而且,这样的草棚子搭起来了,雨天或是炎炎夏日时,进城卖菜卖牲畜的小贩们也能多个歇歇脚的地方,何乐而不为呢。 宁濯笑了笑,由衷赞道: “殿下高义。” 他一直都知道明曦是这样的人。 殿下当初年幼就能不畏流言,主动与他结交为他出头,还有殿下向陛下请求才复立的女官制,这也给了谢鸣玉一条崭新的路走。 明曦也不单单只对身边人这么好。 平水患,立石塔,救匪难。 她对素不相识的人也是如此。 有的人会说,像明曦这样的天潢贵胄从不将普通百姓放在眼里,他们生来就有更高的天要看,他们不在乎凡夫俗子的死活。 这话是不假。 但。 在宁濯眼里,明曦是一位既会抬头望天,也从不忘了回头望一望来时路的人。 殿下不善良吗。 或许真的不吧,或许他之所为都有更深的含义。 可为什么要否认明曦的所作所为为大家带来了更好的结果呢,论心论迹都一样,谁能肯定这个想法的原点就一定不是从善出发的呢。 政治是政治,权力是权力。 政治和权力都离不开拥护的百姓。 明曦早在并未觊觎权力时,就已经无师自通的明白了这点。 她无比珍视着大宣的臣民。 这也是属于她的,属于明氏的珍宝啊。 宁濯又说:“殿下,臣也愿尽绵薄之力。” “你还有钱啊?”明曦瞅他一眼,不解的问道:“你送我的那俩银镯子不是已经花光你一整年的积蓄了吗?” 对于宁濯口袋里那点钱,明曦比他自己还清楚。 宁濯:“……” 他耳廓漫起薄红,“臣还有一点积蓄。” 明曦思索了一会儿。 “可以,那我们一起吧。” 反正她一直都会找借口给宁濯送东西,很多时候宁濯都不肯收,但和明曦同款的他就会收,这在他看来是友谊的象征。 明曦便喜欢用月俸去工部让他们帮忙打各种成对的东西。 宁濯一个她一个。 偶尔心血来潮,明曦还会特意让宁濯明天佩和自己一样的东西,这样看着整整齐齐,很顺眼。 景昭帝倒是不觉得顺眼。 但还是那句话。 他不会对明曦的朋友指手画脚。 被真心回馈也好,被背叛对待也罢,这一切都是明曦自己需要去经历的。 作为老父亲。 景昭帝只会在明曦高兴时陪伴她,在她失落难过时接住她,然后再应她所求,去帮助亦或者是报复对方。 他会提前查人摸底细,却不会制止明曦自己慢慢学会识人。 毕竟。 他并不能陪伴明曦一生 第298章这里是京城,不是江都 方未艾非常准时。 他说未时进城,那就是未时进城,一刻钟也不曾耽误。 说几日到就是几日到。 明曦觉得他算的比许多有经验的学子还更准些。 方未艾进城之后,还没来得及四下张望,就被等候多时的守白接到了,守白立刻客客气气的将人迎上马车。 方未艾这次也带了不少仆从上京,主子上马车之后,仆从们就都跟在马车后步行前往明曦的宅院暂居。 他家也不缺银两,家中却也非常支持方未艾来投奔明曦。 这可是他们江南地界的解元啊。 方家人巴不得方未艾能多和人家玩到一块去,自家孩子就得跟好学生玩,最好也能捞着个今年中榜,回乡敲锣打鼓,光宗耀祖。 “柳川行、宁陵!好久不见啊!” 方未艾是个十足热情的人,他生在南方,却自幼在北边求学,是以他的行事作风都偏北方那边的爽朗大方。 他上来就想结结实实的给明曦二人一个拥抱。 明曦还没来得及动作。 宁濯一个起身,快到看不清他的动作,一下就把方未艾给按到另一边坐下去了,同时还不忘冷淡的警告道:“别乱动,马车会翻。” 方未艾:“……” 他的目光在宁濯和明曦身上转了个来回,然后一脸包容的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 不抱你弟行了吧。 你这哥当的,真是比谁都看得紧。 方未艾也不会因为宁濯的冷淡而气恼,他和宁濯相处的时间比和明曦相处的时间还要长些,因此还算理解宁濯这个人,就是面冷了些,嘴硬了些,脾气臭了些…… 嘶,怎么越想越不对。 但抛开这一切来谈,宁濯绝对是一个好人。 明曦也是。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仅仅因为江都的几月相处,就大方的将他接到自家在京城备考的宅院里住。 这才是书上写的君子之交啊! 虽相识不久,但却互相信任。 柳郎君相信他方未艾的人品所以才主动邀请他一同暂居,他也相信柳郎君的品性所以也欣然答应。 明曦笑了笑,现在才正式的打招呼道:“方郎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方未艾惊讶的挑了下眉:“柳川行,你好像又长高了啊!” “是吗。” 明曦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喜欢被人夸个子高。 “当然。”方未艾不假思索的说道:“我一看你就觉得你高了许多。对了,这次真的是要多谢你啊,有个固定的地方歇脚可比我到处住旅店要好多了!” 旅店其实也行,但旅店贵啊。 后续更是一天比一天贵。 春闱三年一次。 京城的旅店店家们每三年就指着这段时间狠狠开张、之后再猛吃三年老本然后继续等待下一个三年。 明曦笑了笑,“哪里的话,当初我和宁陵在江都也多亏你照拂。” “那是哪跟哪呀?你们还救了我的命呢!”方未艾笑道。 要这么掰扯起恩情来就没完没了了,明曦摆摆手,扯开了话题。 “对了,方郎君——” 明曦还没说完,方未艾十分爽朗的笑着打断道:“行了,柳川行,你也别叫的这么生疏了,这样吧,我看你比我小好些,若你不嫌,就叫我一声方大哥!” 明曦:“……” 宁濯:“这怎么行?!” 他家殿下怎么能多出一个大哥来,荒唐! “不可以。” 宁濯冷的跟霜刃似的眼刀子已经快要把方未艾刮死了:“方未艾,这里是京城,不是江都。” 在江都你叫殿下大名我不挑你理。 在京城你敢提让殿下称呼你为大哥? 不要命啦你。 方未艾:“?” 不是兄弟。 你弟弟连喊别人一声哥都不行吗。 他犹豫半天,悻悻问道:“……你们京城不让喊大哥吗?” “……” 明曦无奈扶额,摆手道:“并不是。” 方未艾十分诚恳的问:“那是为什么?” 明曦并未犹豫:“我已有两位亲兄长了,宁陵也算我的表兄,他们都不如你年长,若是我喊你大哥,他们平白矮你一头也不大好。” 她说的十分坦然。 正如宁濯所说。 这里是京城,不是江都,这里是她的地盘。 有些事情就不必瞒得太严实了,适当的真话也是一种提前的铺垫。 方未艾敏锐的察觉到明曦在江都时浑身上下的紧绷感也消减不少。 看来,还是距离汝南更近的京城更让明曦有归属感啊。 方未艾也不是那计较人。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好,也没关系。但你们也不必郎君郎君的唤我,这太生疏了,若卿不嫌,唤我的表字子郑也可。” 方未艾十六就加冠了,字子郑。 虽说都说男儿二十弱冠,但大多数人都不会等到二十才加,世家大族尤其喜欢提前办,这就象征着自家的儿郎已经成年,可以独当一面了。 越贵重越爱早。 明氏皇族则会比较注重传统,而且都得大办,皇子一般都是二十岁加冠取字,皇女则是及笄封公主,取字的比较少。 “好。” 明曦顺畅的改口:“子郑,你一路北上,江南运河上那些猖獗的水匪可好些了?官府可有定期去清剿?” “水匪?” 方未艾笑道:“当然,水匪早就让官兵们剿完了,反正我这两年是没怎么听说有船家遭难的事。” “那就好。” 明曦心里的一块小石头稍微落地。 她和父皇多次派人打探到底是不如当地百姓自己亲身经历要更贴切的。 明曦总是这样。 她记得的就不会忘,她想要护着的就不会落下,她想要改变的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她主动插手了水匪一事。 既做了,那便要插手到底才算负责。 之后,多数是明曦和方未艾二人在闲聊,宁濯则更多的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 不多时候。 马车缓缓停下,他们到了。 守白掀起车帘:“郎君,请下马车。” 明曦先身下马,然后又站在马车边请客人下车,这是礼节,和她本身的身份是否高贵并无关系。 此后。 明曦也没有随意的让侍从带方未艾去下榻的院落,而是亲自带着前往,以示重视。她带方未艾去了西边早已提前打扫过的院子。 明曦说:“子郑,我也是初到京城,只能暂且委屈你和诸位先住在这方小院了。” 方未艾连连摆手,“不,这哪里是委屈!这简直、简直太太太好了!” 他压根没想过自己在京城还能住上和自家一样大甚至还更大些的院子,他原以为明曦就算是买新宅子也不会花大价钱买大宅子呢。 没想到还是个四进大宅。 往上数几代,这宅子说不定是还哪个世家的呢。 啧啧。 看来柳家在汝南做茶商是真赚钱啊。 不行回家他也让爹改行试试 第299章天降文曲 方未艾他爹要不要改行做茶商暂且不提。 明曦这院子显然也不是区区一个茶商就能谈的下来的。 也就方未艾这些年都在潜心修学,没怎么接手他们方家的生意,所以才不是很懂商户人家的规定。 地方上不提。 京城的四进宅子就是妥妥的世家规制。 商贾人家连买都没资格买。 明曦敢带方未艾来,她也就基本没想着太用心掩藏,再加上各地仍有三皇子隐姓埋名考科举的布告在榜,原以为方未艾多少会有所猜测,没想到他半点没察觉。 反而一心回家劝亲爹改行。 这倒是明曦意料之外的事。 但身份揭露一事也不算着急,反正明曦早已习惯掩藏真实的自我了。 会试之后再谈也不迟。 对于明曦来说。 一旦过了会试,殿试真的算不得什么。 只要明曦凭本事到了金銮殿上,景昭帝不会有任何不给她通过的理由,状元、探花、榜眼更是随她心意。 这很不公平吗。 是的。 很不公平。 对天下泱泱学子来说,这就是不公平的。 可对于明曦来说,她放弃理所当然的入朝,转而沉入考海里和诸多学子们共沉沦,这对她来说,对明叙、明峭来说,就很公平吗。 从出生在皇家的那一刻起。 明曦的人生就注定和旁人不同,她生来就不是要求公平的。 而且。 明曦考科举入朝并不是为了和其他人争着抢着去得到皇帝赏识,升官发财光宗耀祖的。 皇帝的赏识甚至是偏爱。 早就是明曦生来就有的东西。 她不需要争抢。 百官们要求上进,求前程,求家族庇佑,可明曦什么也不用求,她仅仅只是为了合理入朝而已。 她入朝也不是为了当官、当个好官去的。 她是为了当个好皇子,好王爷,好公主,或者是一个好的继承人。 她是为了将来恢复原身后,能够凭真才实学而不仅仅只是帝皇宠爱去堵那些个喋喋不休的酸儒们的嘴的。 她是凭本事考进去的。 是和郎君一样,她也是日日夜夜、寒来暑往都通读着圣贤书,也是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将自己推上考场,抬进朝堂的。 明曦并不想做一辈子的男儿。 她做过男儿,体会过男儿会体会到的一切,所以她有资格说—— 郎君么。 也不怎么样啊。 明曦非常认同自己的女娘身份,她非常迫切的想要为身体和她一样构造的同性们做些什么。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积蓄。 都是过程。 - 方未艾就此在明曦的宅院里住下了。 和二位好友,方未艾认为是好友,总之,和二位友人同居后,方未艾真的一点也不惊讶这两能次次考第一第二了。 天呐。 谁家学子早上一睁眼就是看书,晚上闭眼前还是看书啊?! 这也太勤奋了! 作息这方面倒还好。 能考到会试这一步的都是狠人,方未艾也是从小就不睡觉的人,两三个时辰的睡眠是常有的事。 虽然他睡得少,但他学的也不多啊。 一个人能够集中精力学习的时间就那么长,其他多余的都是无意义的走神、浪费、还有低效率时间。 方未艾起初一旬还强撑跟着明曦二人一起复习。 后来实在跟不住了。 方未艾直言自己再跟下去可能最后会考出一个史无前例的超差成绩,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自己原先一直坚持的复习方式。 明曦他们俩进度又快,背诵、记忆更是一遍过。 尤其是明曦。 他脑子里跟印刷似的,便是自己随口一提、或是任何人的随口一提,只要被他听见,就轻易忘不了。 方未艾都怀疑明曦谎报真实年龄了。 十一岁? 这不对吧! 他姐姐的孩子也十一岁了,怎么还困在四书里背个没完呢? 方未艾知道世上有天才。 古有甘罗十二拜相,还有些人说这不准确,甘罗入朝的时间也许还更早些;还有文姬六岁辨音律,七八岁能作诗咏对的神童更是数不胜数。 但知道归知道,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了。 方未艾从前还觉得自己兴许也是个小天才,书院里的先生们也都夸他将来定有作为,去年下场他更是发挥的很不错,未及弱冠便已成了举人。 现在和身边的明曦、宁濯一比。 啧啧。 他也配叫天才? 方未艾只觉得羞的慌。 为此,他也只能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 好歹柳川行也是商贾家里捧出来的,咱们商贾里出了个小天才,这是件值得庆贺、与有荣焉的喜事呀! 就这样。 方未艾抱着他和明曦、宁濯等人是商贾一家亲的想法,喜气洋洋的迎来了众多举子命运的转折点—— 二月初九,会试第一场。 天还没亮,京城贡院的号舍外已排起长龙。 明曦早早的排在队伍里,对比起周围大部分成年、壮年甚至是中老年的举子来说,她实在是太年少了些,也太打眼了。 不少人都已经听说过她的名讳。 很多人都知道江南省院的头名解元是个十一二的少年郎,不少人都对这位少年解元的文章钻研过一二,后来也都不得不无可奈何的承认,这头名当真给的不虚。 小小年纪,于政见上的策论更是叫人拍手叫好。 乡试结束后,有位江南地方上的小官深受启发,他以明曦的策伦为基础写出了一全新的分田规划呈至圣前,圣人阅之,赞不绝口,那位官员连升两阶,如今统管一郡田地。 明曦的才学显而易见。 如今会试一见真人,通身更是压不下的气派。 一眼就能让人瞧出定然是金钱权势堆里养出来的孩子,京城本地的举子都觉得这位柳郎君倒是很像世家子弟,但思来想去,竟寻不出哪个姓柳的世家。 从前可能也有,但早已落魄了。 江南那边的柳姓官员也不少,但这位柳郎君似乎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真是怪哉。 倒是天降了个少年文曲星。 - 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到,想了想还是不休息了,稳定更 第300章号舍 当然。 也有不少京都本地聪明机灵的学子对明曦的身份有所猜测。 年龄差不多能对上。 相貌……这就不是很清楚了,除了那些高官之子或许能在年节时入宫赴宴得见圣颜,大部分小官人家的嫡子也都一生无缘得见陛下。 但敢往‘治水策’方向去猜测的人也并不多。 毕竟。 他们也不怎么相信一位久居深宫,生来衣食无忧,天生就注定会被封王的皇子能够考出这般耀眼的好成绩。 哪有人生来又有权势又有爱又有头脑的啊。 老天也太不公了! 怀着某种隐秘的抗拒之心,随着贡院的锣声敲响,学子们开始陆续检身进场了。 宁濯排在明曦身后,他背上背着自己的考箱,手里还提着明曦的考箱,看上去一点也不费力。 这次的考箱要大许多。 其中,被褥就占了一大空间。 毕竟会试总共要考九天六晚,会试共分三场,每一场考试就要在号舍里连续待上三天两晚,只有每场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考生才能回家休息,换洗衣服,整理被褥,更换笔墨纸砚、餐食烛台,再等到第二日一早,就又要回到贡院继续下一场的考试。 贡院不解决伙食,考生需自带食物。 虽说天气仍寒凉,但三天做什么菜都有馊的可能性。 在明曦本人的强烈要求下。 御厨给明曦等人准备的都是便于携带、用小炉子就能热软的干粮,还有一些简单冲泡用来提神的茶水,顺带也给方未艾也多准备了一份。 方未艾尝了一口就赞不绝口。 真正的好厨子就是这样,连烘烤的干粮点心也都能做的很好入口。 更不用提御厨们给明曦做吃食的用料都是皇宫特供了,精米细面摊出来的面饼总是松软沁香的,便是冷了也别有一番风味。 为了营养均衡,御厨们还烘烤了许多口味的肉干,点心、烤货之类的也都准备了许多。 参片什么的更不用提。 一大把一大把的往里装啊。 所以明曦的考箱特别沉,她自己倒是能提的动,是宁濯不愿让她累着。 在宁濯眼中。 三殿下的手是天底下最金贵的手,累着一点、伤着一点都不行,不然以后大宣的折子该由谁来批。 还有。 宁濯也不确定自己的考舍能不能和明曦挨近些。 但就一般而言,同乡都会被刻意分开,他和明曦大概率是碰不到一起去的。 宁濯只能不断絮叨叮嘱:“郎君,用炉子的时候切记小心,添炭时别烫了手,不行就让兵卒替您加炭;倒茶的时候也是,千万别撒了自己,贡院里不好梳洗;还有褥子一定要铺好,天寒地冻,贡院的条件不比家里,千万保重身体……” 他总是这样。 平日里话少得可怜,一到和明曦相关的事上就没完没了。 明曦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她还是很好脾气的认真听着,并时不时的点头附和。她接纳一切心意,她不会无端拂人好意。 只要出发点是好的,无论结果好坏,明曦总是有耐心倾听原因的。 明曦还没听腻。 排在他们二人后面的方未艾是真的听不下去了:“好了宁陵,你一个大男儿怎么啰里啰嗦的?川行又不是孩子了,你说的这些他能不知道吗?” 十一岁不是一岁。 至于吗。 便是再富贵的人家,在家难道连一次茶都没添过?大家族里别的不说,学会如何给长辈添茶是必须的呀,这是礼节。 虽然但是。 明曦还真没给人添过茶。 别说给长辈添茶了,明曦喝的茶水都可以说是景昭帝亲手一杯一杯斟的,不止亲自倒,还每天定时定点的提醒明曦多喝些水。 他哪里会让明曦给他添茶,他家曦儿生来又不是为着干这活的。 唯一称得上的一次。 明曦作势要给自己斟茶,也是为了教训犯糊涂的明峭。当然,她也没斟上,反倒转手洒了明峭一裤子。 宁濯懒得和方未艾争。 反正,等殿试的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 还添茶。 谁敢让明曦添茶,陛下不得用茶淹死对方啊。 宁濯不理方未艾,只是专注的盯着明曦,轻声问道:“郎君都记住了吗?” “记住啦。”明曦笑着说,“我知你是为我好。” 宁濯听她这样说,紧张的神情一下就放松了,他并不怕旁人说他如何,但他却怕殿下会怨他话多,嫌他啰嗦。 只要殿下不觉得就好。 宁濯别无所求。 方未艾:“……” 行行行,你们哥俩感情好,是我啰嗦行了吧! 三人谈话间,队伍缓慢前移。 贡院门口,负责搜检的兵丁挨个查看学子们的考箱、翻检衣物,动作颇为粗鲁,偶尔传来几声呵斥。 轮到明曦时,她坦然张开双臂,任人检查。 那兵丁看了她一眼—— 面白无须,年岁又小,还打扮富贵。 一瞬间,他立刻就判断出了眼前这位的身份定不简单,反正绝不是他一个小小兵卒能得罪得起的。 没必要在这位面前逞什么威风。 兵丁立刻收起了粗鲁轻慢的态度,他颇为小心的检查了明曦的衣物、袖口,以及她带来的考箱里的物品,细心的确认并无异常之后便放行了。 贡院号舍,每间不足五尺见方,仅容一桌一凳,夜里要休息时便是将凳子摆上桌,然后在桌下铺上被褥简单凑活。 明曦找到自己的号舍,将考箱放在一旁,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尽管明曦只考了一次。 但她还是想说。 不论是江南省都还是京城,这贡院的号舍还不如承乾宫的床榻大。 她这年纪的个头睡起来也只能勉强说的是上一句刚刚好。 更不用提那些成年郎君。 明曦不算太讲究睡眠的人,但她也真是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睡觉连腿也伸不直的苦,考个科举没吃什么学习上的苦,倒是吃尽了衣食住行上的苦头。 科举也办了这么些年了。 竟然连一位提出要拓宽号舍的官员也没有吗?还是说,他们觉得自己吃过的苦头也一定要让后来人吃一吃? 好吧。 郎君就这样。 只是明曦已经决定,不论如何,至少届时要用来选拔女官新盖的贡院绝不能这么窄小。 比起郎君,女娘们还要多个葵水期呢。 她不愿让女娘们吃无意义的苦。 明明更好更舒适的环境一定能让学子们的做大思路更顺畅、身心也更加健康,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是为了磨练心性吗。 在如此重要的关头磨练心性吗。 明曦不算很明白。 这在景昭帝教给明曦的信条中就是磋磨。 她不会磋磨女娘。 亦不会磋磨任何一位愿意为大宣效命的有志之 第301章三道四书议 号舍里实在又潮又闷。 明曦干脆从考箱里翻出了香炉,又举手朝巡检的兵卒借了燃香,将带来的清香点着,以此驱散这周遭的霉味,周围的考生也都庆幸旁边坐了个讲究的少爷。 少爷好啊,讲究好啊。 一屋香,带的周围几个连号都香的很。 点上香之后,明曦也将笔墨砚都摆上桌面。 做完这些,她开始闭目养神,尽可能地将那些杂七杂八地思绪都放空,留出全部心力来准备迎接接下来这场九天六晚的硬仗。 “铛——” 沉闷的钟声响起。 会试第一场开始了,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 早已准备好的试题从高台上的帘内传出,誊录后分送到各号舍,不多时候,明曦就拿到了考卷。 先是四书议三道。 明曦展开试卷,目光扫过题目,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微弯起。 第一题:“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读题的时候明曦就已经想起这句出自《论语》的学而篇,而《论语》,关荣禾翻来覆去的给她们讲了无数遍,几乎讲透了讲烂了。 明曦略一思索,便提气下笔—— 本者,万化之根柢也;务之者,立天下之大本也。夫道之生也,非自生也,本立而后生。君子知本之不可不务,故其所先者在此…… 她笔下极快,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几乎是一气呵成。 八股文的骨架在短短数百字内严整立起,中股有力,后股收束,通篇致意培根固本之说,尾句也落在一个“本”字上,首尾呼应。 并未歇的太久。 明曦在稿纸上答完第一题,检查两遍确认无误之后才认认真真的用规范的台阁体誊抄在作答纸上。 第二题:“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是《大学》里的。 明曦提笔,不假思索的写下—— 诚意者,去伪存真之谓也。自欺者,伪之萌态也。毋自欺,则诚矣…… 此篇她写得尤其用心。 “诚意”,不仅是经义,更是她偶尔的自省——以男子身份生活,以皇子身份科举,算不算自欺?算不算欺民? 可扪心自问。 明曦并不认为以郎君身份生活是失了诚意。 她以才报国,以文应试,更不以欺君为念,当初,女子身份不显亦是保命之策。 此心光明,何欺之有? 两题答毕。 晌午已至。 明曦也不着急继续作答,她用小炉子热了个白面饼,就着御厨片好的烤鸭开始吃午饭了。 第一日是吃的最好的。 因为带进来的吃食饼子小菜都还新鲜着,等第二天第三天,东西放久了,再好吃的食物都得大打折扣。 明曦每次到最后的时候都吃不下什么东西。 她本心是不想挑剔的,但多么多年景昭帝的悉心娇养下来,她的嘴真的很难不挑啊!吃干巴饼子就是在对喉咙施以酷刑。 对此,明曦也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会尽可能的在前两天将食物吃完,将自己吃的饱饱的,第三日就不用吃太多东西了。人一旦吃好喝好,哪怕睡得不算太好,也勉强有了对抗恶劣环境的能力。 用膳时,明曦也很小心的将作答纸放到绝不可能被沾到油渍、或是被炉火燎到的一边妥善放置。 作答纸只有一张。 纸面必须保证整洁,无任何痕迹,连一丝水迹皱褶都不允许有。 如果有,那就会被考官们挑出来,直接作废。 有多少人多年寒窗苦读最后就毁在了那么一不留神上。 明曦才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 用过膳后。 明曦熄灭炉火,用帕子擦净双手和桌面,这才重新看向了接下来的试题。 第三题:“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这题明曦一见就笑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学过《孟子》的有谁不熟悉这句话呢。 可人人都熟,也意味着并不好写。 第三题明曦思索的最久,她构思了许久才终于在稿纸上落笔—— 天之所任,非苟然也;必先磨砺,而后付之…… 在解到“苦其心志”时,明曦笔锋一顿。 她想起年年先农坛上,她已经累的满头大汗直不起腰却只是切身体会了农人一日的忙碌而已;想起无数个日日夜夜,她苦读不辍勤学苦练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光明正大的站在金銮殿上。 这些算苦吗。 明曦不觉得,她从不觉得自己是苦的。 比起那些农人,比起许许多多连念书习武机会都不曾有的女娘,她怎么能说自己是苦的?她怎么有资格说自己过得苦? 她得承认,她就没吃过什么苦头。 可心志坚毅不止是纯靠吃身体上的苦头才能磨出来的。 明曦认为目标也很重要。 她将目标定的足够高,为了够到心中的目标,她就必须时刻督促自己、雕琢自己、打磨自己,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心智手段都足够成熟。 这样也是一种磨砺不是吗。 她不否认自己的出身自够高贵,但同样的,为了配得上这样的出身,她也会竭力做到她能够做到的一切。 明曦埋头苦写,奋笔疾书。 …… 三道四书义写完,接着检查完并无错处也妥善誊抄之后。 天色已是近黄昏。 明曦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点着炉子开始热米粥,一碗米粥下肚,胃里舒服多了,手里也有劲多了。 这第一日的题目倒是不难,明曦答得也还算轻松。 就是夜里睡得不踏实。 实在是太吵了。 鼾声如雷,仿佛有百来只耗牛在合奏。 和乡试时一样,明曦几乎睁着眼睛到天明,直到天蒙蒙亮,大部分考生都醒了之后她才勉强用被褥盖过头顶眯了一会觉。 钟声再响。 众人纷纷打起精神,或惺忪或精神的迎接下一份试题。 也是迎接光明的未 第302章第二场考毕 次日,经义四道。 第一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出自《周易》。 明曦提笔写下——天行之健,不在一时之强,而在昼夜不舍。君子自强,亦如是…… 第二经:“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这是《尚书》里的。 讲的是百姓是邦国根本,唯有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才能安宁。 明曦干脆写下了她长大后对金陵修筑堤坝的感想,她写金陵水患后朝廷赈灾的诸多举措,又谈及如今对运河水匪治理一事刻不容缓,字字落到实处,没有一句空谈。 第三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是《诗经》。 这个明曦会写,而且她敢肯定这题大家都会写,就没有人不会写这题,这道经义的用词也一定会是最华丽最优美考究的。 夸啊。 这题就是纯夸人啊。 所有学子都懂该在这题里夸谁才是最能得高分的,明曦更是有感而发。 考科举的读书人或许对礼法迂腐。 但在考乡试、会试的时候又比谁都精,什么文人气节、什么道德底线都顾不上了,在这种时候,政治正确比什么都重要。 明曦也是如此。 她绝不避嫌,直接在文中大肆赞颂起父皇的丰功伟绩来——从“仰止”写到“效法”,从“效法”写到“承继”,通篇不见一个“皇”字,却句句不离圣德昭昭。 景昭帝在她的答义里就差被直接写成太祖再世了。 然而明曦也能肯定。 一定还有其他人比她夸的还更直白更露骨更夸张! 今年这出题人也实在有趣,出了这么一道专门让人堆砌词藻的题目,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第四经比较简短,唯有三字:“大一统。” 这三字在书中出现的次数不少,但追本溯源最早的记载还是《春秋》中的公羊传篇。 明曦有点怀疑今年春闱的考卷是周老出的了。 她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周净之最喜欢研究春秋战国时期的各种学说。他在上书房出月末考核试题时也常常会出短句或是半句,让明叙等人自己回忆并联系上下文来解经。 大一统啊。 明曦陷入了沉思。 如今大宣国土辽阔,疆域万里,但要说大一统也还谈不上,周边小国林立,隔壁还有一个算不上小的大魏时不时来犯个欠。 乱世才会盼一统。 此时算不上乱世,但也不能说是太平盛世,因为边境还是时不时有些许摩擦,大宣也仍旧需要保持对外的防备。 思量许久。 明曦才慎重的落笔写道:大一统者,非并吞之谓也,统之于道也。 继而引经据典。 她开始论天下一统不在疆域之广,而在礼乐刑政之同、民心向背之齐。 可最后。 明曦依旧折回了疆域之谈,她独论天下该一统,大宣也该做这促成一统之国。 这是她写得最用力的一篇。 也是她最没把握的一篇。 从如今朝堂上的党派就能看得出来,大概是让毅宗那二十年的搅弄吓破了胆,百官里有六七成都是谨小慎微的主和派,主战派屈指可数,还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被主和派打成毅宗旧党之辈。 焉知此次的主考官是否会是那寥寥无几的主战派呢。 若是要求稳妥,明曦这篇该只论礼乐不论战事。 可这并不是她的理念。 所以再如何稳妥,明曦也绝不曲意逢迎。 她写下的,便是她真心所感。 天下词藻千千万,唯有真心值万金。 …… 四道经义写完,明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靠在号舍的板壁上,闭目养神。 三日毕,交卷出贡院。 明曦背着考箱走出贡院,守白很有经验的多喊了两辆马车去等宁濯二人,他自己直接先将明曦送回了宅子。 到了宅院,春生早已提前备好热水,明曦一头扎进浴池将浑身的疲惫洗去,用过晚膳,将考箱交给春生打理之后,明曦几乎是倒头就睡。 不止明曦是这样。 宁濯、方未艾二人也差不多如此。 在那样窄小逼仄的贡院里连考三天实在是太折磨他们这些富贵窝里养出来的郎君了,要是没有这一夜的缓解,连考九天八晚,那就真的是要了命了。 但也仅仅只是一夜缓冲。 第二日一早。 学子们照例早早的来到贡院外,再次排队陆续检身进场。 会试第二场。 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一道。 论题:“刑赏忠厚之至论。” 经过一夜休息,明曦的精神恢复不少。 并未过多沉思。 她提笔先破题—— 刑者,所以惩恶也;赏者,所以劝善也。刑赏之用,不可不忠厚。忠者,不欺也;厚者,不苛也。刑赏之道,贵在使人知所趋避,非以虐民也。故圣王之治,刑期无刑,赏期无赏…… 写到后半部分时,该引经据典了。 明曦引了《尚书》中的“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浅析一番后,最终落脚在“仁”字上。 刑赏一事,本就该多言“仁”政。 刑法并非为了惩处而设立,赏赐也并非只是为了奖赏,这一切的初衷都源于引人从善上,既是从善,那就该从仁从义。 法度无情,但人有情。 是以,人的刑赏之策,必以仁为先。 论题而后是判语五条:总共给了五场文字的模拟判案,学子所答的每条判词需简洁有力。 明曦答得游刃有余。 这也算是家学渊源了,裴枝远就是刑部尚书,明曦小时候去裴氏做客,在裴枝远的书房里看着那些他亲批的判词都多认了不少字呢。 裴照惟也是如此。 他在刑科上的成绩最优。 诏、诰、表内科一道:“拟一则求贤诏”。 这个明曦就更熟了。 她从小到大看景昭帝拟诏无数次,偶尔还帮着景昭帝检查语意顺便还拿玉玺盖章玩呢,关荣禾更是压根没教过她这方面的知识,不是他不教,而是他甚至都不如明曦更会拟诏。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耳濡目染了。 这纯粹就是帝王之术,是景昭帝手把手教出来的啊! 明曦拟招:闻天地之性,人为贵;王者之治,贤为本…… 整篇诏书拟得气势恢宏,求贤之意恳切,又暗合大宣如今的选才之策。 这选才之策也不必多说。 关于景昭帝的心意,这天下还有谁能比明曦更清楚吗? 没有。 绝不会有。 明曦对自己成绩的预估又升高了一些。 会试第二场的试题向来会更偏实务一些,这是许多考生的短板。 来考会试的学子都还没做过官,大家都是纸上谈兵来的更多些,就算有些学子家中有父兄是官员,那也得看这次春闱具体考哪方面,是否与父兄擅长的领域相关。 但对于明曦而言。 考什么都一样。 六部内阁各类官职都越不过她的父皇去,明曦夜夜在乾清宫陪着景昭帝批奏折时,该看的也都看了,不该看的景昭帝也从没瞒着她。 这就是她最有把握的一场,也是她最能够与其他学子拉开分差的一场。 第二场考毕。 明曦再次回到宅院开始养精蓄锐,准备会试的最后一 第303章“女官制度之可行与否。” 会试第三场。 试题为经史策五道。 五道策论,明曦写满了三日,她甚至第二日就几乎没怎么睡了,笔不停,思绪也万千。 策论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固定的答案,每个人对每一个问题的看法都不同,策论更多的是剖析意义,以及去探讨如何解决问题,一篇策论更多展示的是每个人的思维能力,而非死记硬背的书本内容。 要在策论题中脱颖而出。 除了足够有用,还得有意义,有思想深度,以及,足够合主考官的胃口。 因为明曦参与了科举。 所以她这两年来都有稍微刻意的回避乾清宫里各类和科举有关的消息,尤其是考官之类的,她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作弊。 景昭帝也了解她,更是从不与她提起。 父女俩都十分明白对方,他们都不会从自己的角度为对方好然后尽做些令对方为难的事。 明曦也不知道这届春闱的主考官是谁。 而且就算知道了,明曦也绝不会为了迎合对方党派写下一些连她自己都看不过眼的东西,那简直太屈辱。 明曦骨子里是骄矜的。 若是人人心中的骄傲能够显化,明曦一定会是比明峭还要傲气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万倍的存在。 她会听取众人意见,因为人人都有自由议论的权利,她并不会因为其他人和自己的意见相左就对他人有什么看法,立场和观点是流动的,他们只是碰巧在某一件事上的看法不同,这并不稀奇。 但明曦绝不盲从。 就算另一位是多么优秀多么德高权重的人也好,只要他的想法没有说服明曦,明曦就绝不妥协。 骄傲的人才会这么执着。 所以,主考官是谁对明曦来说根本不重要,她并不关注这个。 她只需要写好她的策论就好了。 要问明曦对这五道策论题里的哪道印象最为深刻。 那当然是第五策—— “女官制度之可行与否。” 说心里话。 明曦看到此题时,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她着实没想到,今年的春闱竟然如此大胆,也是如此的不走寻常路。 出题人将去年刚入朝的女官制加入了郎君春闱的考题当中,今年春闱一结束,考题定会外泄,这一策直接让天下读书人一同加入了这场各执一词的争论中。 面对这道争议注定巨大的考题。 出题人、考官、甚至是所有的文武百官,他们到底希望在这一场春闱里看见什么呢? 或者说。 他们会通过十余日后的进士榜公布些什么样的态度呢? 是企图拉拢更多同盟将女官制再度推翻,还是试图寻找一些愿意迎合圣意为女官制再添一把火的新苗? 明曦无法确定。 但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写她想写的,绝不迎合任何人。 而且,明曦太清楚女官制的顺利推行里景昭帝花了多少心血精力,更有大姐姐为此付出的婚事。 她的亲人或明或暗,或清楚或糊涂的为女官付出了如此之多。 她怎么能装傻? 更不用提明曦本人的立场,她实在是太坚定的女性同盟,没有任何人教过她这种思潮,也没有人告诉她应该要去学习如何当一个皇帝。 可明曦天生就知道。 她就是知道。 - 明曦深吸一口气,开篇定论: 女官制可行。 前朝已有旧例,非开创之举,乃恢复之行。且女官所司,不过文牍、典籍、礼仪、膳食、审计等务,不涉兵刑、不预机密、不干朝政,于国体无损,于政务有益。取天下人才之半而用之,岂非善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虑及男女之防,则外朝文臣与外朝女官只与朝内相接,双方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不相侵扰,何防之有? …… 五策论毕。 明曦搁下笔,长出一口气。 兵卒来收完答卷后,她闭上眼,久久再未睁开,直到准许离场的钟声敲响,一直绷紧到极致的肩才缓缓的沉了下去。 像是一口憋了极久的劲终于泄了出来。 这个瞬间。 明曦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 九日六晚,会试三场。 三道四书义、四道经义、一篇论、五条判语、一篇诏书、五道策。 最后这场考完,宁濯竟比明曦要早出来许多,他没有上马车,而是站在贡院外头静静等待着。 他在等他的殿下。 方未艾倒是比明曦还先出来。 他瞧见宁濯,双眼放光的朝他走来,刚想给宁濯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呀!宁陵你是在等我吗——” “不是。” 宁濯一个闪身就躲开了他。 抱什么抱。 在贡院待了三天没洗漱,大家身上都有味,你不嫌我我都嫌弃自己啊! 方未艾扑了个空,倒也一点没泄气。 他早就知道宁濯是个什么性子了。 嘿嘿,他就是逗逗宁濯啦。 好不容易考完了解放了,方未艾的精神也处于一个高度兴奋的状态,他急需释放一下自己的压力。 现在被宁濯一躲,心里放松多了。 方未艾大咧咧的问:“对了,还没问你答的怎么样呢?” 宁濯还没回答。 他自己又絮絮叨叨说了起来:“不过我是觉得我自己答的还可以啦,嘿嘿!但今年这最后一道策论是怎么回事啊?女官制?着实让我有点摸不清头绪,我不知该如何下笔,最后只能随便写写啦。” 前面那些废话宁濯都没细听,但方未艾说到最后那道策论时他竖起了耳朵。 宁濯一直都知道明曦的立场。 这不难看出。 因为明曦的立场站在这儿,所以宁濯也理所当然的站在了他的身边。 宁濯问:“你答的是可行还是不可行?” 方未艾:“当然是可行啊!” “陛下都同意复立了不是吗,这题难道还有其他答案吗?” 宁濯哑然。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方未艾说的倒是这么个理 第304章“回去睡觉。” “陛下都同意复立了不是吗,这题难道还有其他答案吗?” 方未艾说这话时并没有掩饰音量。 不少拖着步子刚出贡院的学子纷纷侧目看他,目光惊疑不定,甚至还带着几分你身为郎君怎么能说这种话的谴责,以及一种文人特色的相轻怠慢之意。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方未艾都有些不自信了。 他缩到宁濯身边,小声嘟囔道:“他们干嘛都看着我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宁濯神色淡淡,视线扫过众人,他一个个将人看得不敢再往这边瞧之后才收回目光。 接着回答方未艾的问题:“不,你没说错。” 本就该如此。 朝堂是谁的朝堂?是陛下的朝堂。 臣子是谁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 就连陛下都点头通过了的制度,还有什么值得讨论可不可行的必要呢? 这根本是一道送分题。 回答不可行的人要么是坚定的反女官党酸儒,要么是脑子不清醒的圣贤书傻子。 稍微机灵点的都知道该怎么答。 看。 就连方未艾这种直来直去的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曲腰逢迎。 聪明的人就算是装都会装下去。 不聪明还自以为聪明的人便会对此策大谈特谈,企图通过区区一篇策论来教导主考官、皇甚至是教导皇帝一些道理。 年年都有人把策论写成辩论。 男人嘛,郎君嘛,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突然就想教你点什么的。 景昭帝办这个科举不是为了给他的大宣朝堂里选些看不懂人眼色的蠢材去的,更不用提那些一提到女子就跟失心疯了似的开始胡乱攀咬的儒生。 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些傻的、不懂变通的、一条筋死谏的给教化的差不多了。 要是再选一批这种货色进朝。 他是还嫌自己的工作量不够饱和吗,还觉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日子不够苦吗? 这是景昭帝这阴谋家能干出来的事儿? 不可能。 绝不可能。 科举考的是学识这没错,但同时,学子们也得清楚自己要入的是谁的朝堂,揣摩圣意就是当要当官的人的必修课啊。 现在该考的会试也考完了。 毫不避讳地说。 今年春闱的主考官是谢常清。 是的,就是户部那位为冉冉升起的家族荣光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的谢常清,是那位舌战群儒头发白了一半的谢常清,是推动女官制彻底入朝的大宣文官主力军。 而出题有谁参与呢。 别人不知道,反正翰林院今年是参与了,其中,裴氏那六元及第的文曲状元出的试题颇得圣上青睐。 谢常清会怎么判卷,好难猜呀。 裴照惟会怎么出题,好难猜呀。 景昭帝为什么独独选了谢常清做今年的主考官,好难猜呀。 …… 方未艾从来没觉得宁濯的冷脸这么让人有安全感。 虽然,宁濯也比他小了好几岁。 但对陌生人果然还是脸越冷越有用啊! 宁濯脸一拉,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绕着他三尺走。 方未艾又问:“你是在等川行吗?” 宁濯瞥他一眼,你小子为什么对殿下就是叫名不叫姓呢:“嗯。” 方未艾:“那我也陪你一起等!” “不用。” 宁濯顿了顿,然后自以为十分委婉的劝道:“要不,你先回去沐浴吧。” 方未艾:“好哇!你嫌我身上有味是不是!!” “……” 宁濯沉默了。 他还是那样无法撒谎。 方未艾十分怀疑的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只一口气,他脸色就稍稍有点发青了:“……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我还是先回去沐浴吧,你接到川行之后早些回来,我等你们一起用膳。” 宁濯点头答应:“好。” 方未艾先回去了。 他一边朝马车走去一边还嘟嘟囔囔着他考箱里塞着那么多的香囊怎么就没用呢。 宁濯耳力很尖:“……” 有没有可能就是香囊太香了,香到发臭了呢。 宁濯继续站在贡院门口多等了一会儿。 忽然,远远看见明曦缓缓走出贡院大门,宁濯立刻大步的迎了上去。 “郎君。” 凑近之后。 宁濯没有在明曦身上闻到任何一点异味,他甚至觉得三殿下的身上还挺香,和他们这些人一点都不一样。 不愧是三殿下! 宁濯飞快地劝说自己相信了明曦生而神异,区区三天不臭算什么,殿下就是三十天不沐浴肯定也是香的! 明曦的精神头不算太好。 最后这场三天两夜的第二夜她彻夜未眠,此时的脸色就有些苍白,眼底泛青,但眼睛很亮,看得出正处于一个亢奋的状态。 见到宁濯,她笑了笑:“考的怎么样?” “还可以。”宁濯道。 他接过明曦手里的考箱,一边和明曦说话一边朝守白的马车走去:“郎君呢?” “我?” 明曦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疲惫,有些如释重负,更多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 “还不错。” 明曦笑着,神情明明极其痛快,却又隐隐带着几分怅然,她语气坚定道:“我有把握,宁濯。” 这时候,明曦没有再呼唤宁濯的假名。 不重要了。 只要主考官不抽风,只要她的考卷不会‘凭空消失’,她就一定能实现目标达成的第一步——入朝。 什么真假身份都不重要了。 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了。 在写完最后一字,落点成句时,明曦心中就有了这样一种预感—— 成了。 她成了! 不论是不是第一第二第三名,但明曦能够肯定,以她的作答,她的化名一定能出现在最后的进士榜上,绝对,肯定。 看见明曦脸上的笑容。 宁濯在短短一瞬之间就已经明白了明曦,他也笑,笑得甚至比他自己考好了还更开心些,久违的梨涡再一次露面。 “太好了。” 殿下。 宁濯盯着明曦看,眼睛里的情感几乎要溢满出来了,他再一次重复道:“太好了,您真的做到了。” 殿下。 每一句话后边都该跟上这样一个称呼。 可是周围人多眼杂,宁濯实在没有办法喊出口。 但也无需喊出口。 因为明曦早就从他微微泛红的眼尾里、轻颤的尾音里都看到了、听到了。 明曦笑了笑,主动牵起宁濯的手。 “回去睡觉。”她说。 她什么也不愿说,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快快回去畅快的休息。 去睡一个好觉,做一个美梦。 以此来缓解她自懂事以来就不断的为目标奋进这一过程中积攒的所有压力。 努力总有回报。 她做得 第305章咱们上头不是有人吗 见到明曦和宁濯手牵着手朝马车走来。 殿下的眼下青黑,整个人的姿态都松懒得很不像话,守白何时见过殿下有这般姿态啊。 宁濯的状况也很迷,他眼角那点红是怎么回事,考哭了吗。 说实话。 如果疑问能够具象的话。 守白的脑袋上应该是冒出了无数个问号的。 不止问号,还有超多感叹号。 不是?! 怎么了啊这是,考完了怎么是这么一副表情,难道今年的试题很难,难到连殿下都答的很辛苦的程度了吗? 守白陷入了沉思。 不对啊殿下,咱们上头不是有人吗。 守白不敢说,也不敢问,只好闭紧了嘴巴,先送殿下和宁郎君回去休息再说。 - 上头的人·景昭帝正烦躁的在乾清宫中来回踱步。 柳德鸿守在门口,将送晚膳的宫人打发回去:“陛下胃口不佳,先回去温着吧,晚些时候再传膳。” “是。” 景昭帝这几日的晚膳都没怎么用。 他真的吃不下,实在是一想到曦儿在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吃苦,面前的这一桌珍馐就十分的倒胃口。 哪有女儿吃饼子,父亲吃大餐的道理。 之前几场离得远还好些,景昭帝只是大概知道些流程,却没有亲眼瞧见具体的衣食住行。 现在就不行了。 明曦第一场进去之后,景昭帝就将她宅子里的御厨管事等人召回宫中,一一问过他们都替明曦准备了哪些东西之后。 说真心话。 在得知明曦只能在里面啃白面饼、细米粥最多再配些小菜的时候。 那一瞬间。 景昭帝简直对自己失望透顶。 是他无能。 才累得他的孩子要吃这种苦头。 同时,景昭帝对那些十分抵制女官的官员的怒火也前所未有的盛大。 是那些官员无知。 才害的明曦必须要用郎君入朝的方式来证明她身为女娘也一样可以做到。 明明他的曦儿那么好。 这群瞎了眼的就是看不见她! 天天催催催,催朕立太子有什么用,也不看看老大那见了朕就发怵的性子能不能担得起太子这位子! 景昭帝对明叙那柔软善良的个性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骂也骂过,打……倒没有。 他们老明家不兴没犯错就打孩子。 明叙除了性格不够强势之外并无错处,就连景昭帝也对他其他方面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内向也好外向也罢,性格不是被针对的理由。 景昭帝不觉得明叙的性子柔软有什么不好,纯善怎么会是错?只是这样的性子坐不稳帝位罢了。 明曦勤勉,明叙也不差。 他只是天资不如明曦,但花在学业上的时间一定不会比明曦少,若是性子能再硬一点点,就一点点,景昭帝或许也不会如此不满了。 但说来说去。 他总归对长子是不满意的。 尤其在明曦也表露出对帝位的向往之后,景昭帝看明叙就忍不住在心里将他和明曦做比较。 比较的越多。 景昭帝越觉得明叙恐怕担不起这个大任。 但—— 明叙是嫡长子。 这就是景昭帝无论如何也不能光明正大站在明曦那边的理由。 除非明曦做的足够优秀。 她必须优秀到让所有人都看见、都发现、都不可否认她的功绩,景昭帝才能一次次的为她争取地位,才能将她尽可能地拔高到和明叙同等的水平线上。 景昭帝每每想到这儿。 就心痛得无法言明。 这世道太对不起他的曦儿,老天也待曦儿太差! 这不公平。 作为父亲,他还会继续努力给明曦创造更加公平的朝堂环境,这次的春闱就是一次试水。 女官制的策论一出,谢常清再将考卷一改。 届时,进士榜上的名单自会告诉天下众生什么才是正道,什么才是良策,什么才是他要的朝堂! 今年的进士会是第一批‘必须’赞成女官制的。 没有余地。 景昭帝要的就是他们‘必须’。 - 明曦这一晚睡得格外香甜。 原本负责叫早的李嬷嬷这次没跟着出宫。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是很利索了。 明曦也不想让她总是为自己奔波劳累,便将人留在了宫中。 临时担任叫早义务的春生也没来喊明曦起床,而是十分贴心的封了院子,尽可能地让明曦多睡会。 自从开始跟着守白念书之后。 春生简直太佩服明曦了。 她家殿下怎么能做到小小年纪肚子里就全是墨水的?! 简直神童来的。 过去,春生以为暗卫营里的生活已经足够苦了。 现在,春生听说那些学子基本要读上十几年的书才有可能考科举做官,她觉得读书实在是太苦了,而且还是完全看不到头的苦。 不要小瞧念书这项完全不费体力的活动。 春生切身体会。 读半日书,绝对比练一天武要累,而且是累的多。 身体活动只是身体受累,过不了一会儿就能缓过来;可念书不同,累了脑子没个几天几夜可真的缓不过来啊。 - 明曦这一觉。 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晌午之后,可算是将前一晚没睡的觉给补回来了。 明曦下床,坐到桌边,喊了句:“春生。” “属下在!” 在门外踱步了一个时辰的春生可算是敢进来了,她进来之后,立刻将手中的铜盆放在桌上,然后动作十分麻利的开始替明曦挽发。 明曦迷迷糊糊的自己洗漱。 等温水扑到面上时,她才真的有些清醒过来了。 “现在几时了?” 不知为何,春生的额角带着点汗,她连忙答道:“回殿下,现在已是末时一刻了。” 明曦挑了下眉。 她睡了这么久吗,看来会试真的是累着了。 忽然,明曦发现—— 春生今日替她梳妆的速度特别快,像是在赶着什么,但春生什么也没说,也不催明曦,只是一味的加快自己的速度。 明曦:“……” 为什么,好难猜呀。 “春生,是宫里来人了吗?” 春生感动的都快哭了,她猛猛点头:“是啊殿下!!” “来了快一个时辰了!” 明曦惊讶:“那你怎么不喊我?” 春生欲哭无泪:“那位不让喊,说让你多睡会,他在正厅等着就好。” 那位? 明曦脑子一懵,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是谁啊。 好难猜 第306章孩子忽然就长大了 明曦几乎是狂奔到正厅的。 她到正厅时,柳德鸿正守在门口,那位带来的两列禁军列队院中,宁濯、守白等人也都笔直的站在院中。 宁濯的神情还算淡定,他看见明曦进门,便主动侧身朝她行礼:“三殿下。” 明曦惊讶:“宁濯?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宁濯道:“陛下圣驾,臣理应恭迎。” 景昭帝倒是没有让宁濯在这儿站着,他来了之后就让宁濯回去继续休息,只是宁濯说还是想陪他一起等明曦才作罢。 景昭帝现在对这些刚考完会试的学子都多了几分怜心,尤其是宁家这个跟着曦儿南下的宁濯。 宁濯好啊。 忠心啊。 如果说明曦身边的人景昭帝最信任的是两个暗卫,那么除暗卫之外的第三人也就只能是宁濯了。 李嬷嬷他都不怎么信。 她毕竟出身裴家。 而景昭帝这辈子最无法信任的就是失去枝君以后的裴氏。 景昭帝很认可宁濯的忠诚。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宁濯这小子长得有些太出色了,感觉有点危险。 但曦儿的年龄还小。 景昭帝也觉得自己还没到需要担心那些事的时候。 再者。 景昭帝对儿女们的婚事不会有任何插手之处,他自己就吃过的苦头,绝不会再让他的孩子们吃这种无意义的苦头。 喜欢谁都行。 反正他们明氏没必要联姻。 但现在谈论这些还太早了,景昭帝不想谈这个话题,一定要谈的话,等明曦二十……三十……五十……算了还是不要谈了。 景昭帝想想不了一点。 他的乖乖女儿不是才那么一点点大吗! 还只是个小萝卜头呢! …… “父皇,您怎么来了呀~” 明曦走入正厅,语气十分惊喜,还带着浓浓笑意。 景昭帝闻声回眸。 忽然,他的瞳孔微缩。 大概是春日晨光太过浓烈刺眼,明曦走动间带入室内的日光让他的眼睛好巧不巧的花了一下。 可就是斑驳失焦的这一瞬。 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他记忆里那个特别小的明曦忽然就长大了。 面前的她已是朗朗少年模样,整个人的身量纤瘦修长,眉眼也长开了许多,仿佛只是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景昭帝并不熟悉的人。 可他怎么会不熟悉? 明曦的圆眼也眯着,唇角也笑着。 一如幼时。 却绝不是幼时。 景昭帝怔怔地看着明曦,久久无法回神,直到明曦走到他面前再一次唤他父皇时。 他才恍然有了实感—— 啊。 原来他的曦儿已经这么大了。 在景昭帝眼里,明曦的四五六岁和七八九岁甚至是十岁十一岁都没有太大区别。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明曦。 身为一手将人带大的父亲,他知道明曦喜欢吃甜食、喝清茶、还有淮南菜、川菜她也都喜欢吃;明曦喜欢玩沙子、喜欢和人下棋,喜欢出宫玩;明曦爱穿明黄色、紫色、红色还有款式更成熟的衣服;明曦喜欢看书、习武、骑射、投壶……一切所学能化为所用的她都喜欢。 景昭帝看向明曦的目光从来就没有变过。 他一直以为明曦还很小。 还需要他事无巨细的照顾,需要他时时刻刻的关注。 可当他恍然发现明曦的身量已经如此纤长,模样也变得更加锋锐让人无法久视时,他必须承认一点—— 明曦已经是一个非常棒的少年了。 她有胆魄舍弃理应走的皇子封王道路去考科举入朝; 她一次次辞别亲人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考场; 她在最熟悉的京城里熬的眼下青黑一片见到最亲的人却还是笑着从不诉苦; 她不再是孩子。 景昭帝不该继续只当她还是孩子。 …… “……父皇?” 明曦略带疑惑的声音将景昭帝从恍惚中唤醒,她十分担忧:“您怎么了,是没睡好吗?” 父皇怎么总发呆啊。 景昭帝摆手,“不是,朕昨夜睡得很早。” 为了今日能在下早朝后就立刻出宫接到他最乖最棒的女儿,景昭帝昨晚难得没有熬夜批奏折。 “是嘛。” 明曦也没说信或不信的,她只是凑过去牵起景昭帝的手,顺便也替他把了一下脉。 把出脉象十分强健有力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明曦这两年也跟着春生学了一点医,反正技多不压身,学会把脉之后还能更好的照顾父皇身体,何乐而不为呢。 当初,景昭帝为明曦学医,如今,明曦也自发的回馈着景昭帝。 景昭帝无奈的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甩出脑中,他看向明曦,十分心疼:“这段时间都睡得不好吧?” “不会。”明曦笑着说,“我之前不就只睡三个时辰了吗,早就锻炼出来啦!” 明曦受了委屈并不会藏着掖着,她很懂得向景昭帝告状。 但这种必须要吃而且是她心甘情愿吃的苦头,她不会说的,何必让父皇为她心疼呢。 看着至亲为自己愁眉,这并不有趣。 至少明曦是这么认为的。 景昭帝道:“那也是在宫里睡的三个时辰,别以为父皇不知道,贡院那地方和你的承乾宫能比吗?” “……” 明曦笑了笑,那肯定比不了啊。 她承乾宫的两块地砖都比贡院的号舍大了。 景昭帝拍着明曦的手,一锤定音:“走,跟父皇回宫去,考也考完了,这几日上书房你也不要去了,回宫好好休息一阵子,看你脸上的肉都瘦没了,回去也要好好进补听见了吗。” 天知道他家曦儿的脸颊肉有多可爱! 这该死的春闱…… 景昭帝在心里骂骂咧咧的好一阵,而后又立誓——他将誓死守护明曦的脸颊肉。 明曦笑着点头:“好,我知道啦。” 父皇这么说都是心疼她,是为她好,她当然不会拂了父皇的好意。 只是…… “父皇,方未艾那边您派人去说过了吗?”明曦问道。 景昭帝点头,“朕来时就命人去传过话了。” 传话内容也挺简单的。 景昭帝让人去说,说他这个亲爹担心孩子在异地吃不香睡不好,反正家离京城也近,干脆就把孩子先接回家去了,然后他也让方未艾继续放心的在这儿住着,他不收钱。 方未艾人还没醒。 景昭帝派去的人便先转告了他的仆从,也特地没让仆从去将人喊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以景昭帝通过各方消息打探对方未艾个性的了解,他还挺担心这人硬是要拜见他这个好友父亲该怎么办呢。 明曦听完点点头,“好哦,那我们现在回宫吧,父皇。” 景昭帝欢欢喜喜的接着女儿回宫了。 顺道还给宁濯也放了几天假,让他回家和母亲兄弟多待几日。 景昭帝自己觉得自己这么做还挺人道的,他很享受和孩子待在一起共享天伦的感觉,便十分大方的让宁濯也回家歇一阵去。 宁濯:“……” 他心里沮丧,但面上不显,只道:“谢陛下隆恩。” 景昭帝挥挥手。 带着明曦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方未艾睡到快傍晚才醒,醒来看着人去楼空的大宅院,听完仆从的转述后。 他陷入了沉默。 原来柳家上上下下都是唯柳川行至上主义 第307章就这么凑合做君臣 回宫之后。 明曦也难得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姨母、大哥二哥送来的补品数不胜数,明曦都吃的都快吐了,但他们每一次送,她也依然笑着接过,最后也尽可能地吃完了。 这些都是心意。 明曦不愿意辜负所有对她好的人的心意。 景昭帝也连着休沐了两天,他对外宣布的是将上月的春假补一补,实则满朝堂都知道景昭帝为何偏偏选在这春闱后给大家放假。 这借口找的。 陛下您还不如直接说想回去陪三皇子几日来的痛快些。 景昭帝:朕岂能落人口实! 大宣朝堂休沐期间。 宁泓铮也久违的回家看望了一下在宫中几乎日日得见的次子,也作为一个父亲问候了一下宁濯此次春闱的成绩如何。 宁濯答:“尚可。” 他已经尽力写了,若是不成,那就是他学的不到家,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宁泓铮:“……” “哦。” 他挠了挠脸,虽说他早就知道次子的性子冷,但骤然被冷一下,他还是有点受不了。 长子近来也选拔进了禁卫营训练,次子这边考科举他也插不上什么手,而且就算考不中,三殿下也定然会为次子做些打算,他这个老父亲啥也做不了。 宁泓铮决定——他还是去督促女儿练武吧。 老大老二都有着落。 老三可不能落后了。 宁泓铮自己家里也有女儿,还有次子偶尔向他提点陛下圣意,以至于他在朝中俨然是坚定的女官支持派。 一般而言。 家中有嫡女的武将人家都很支持女官制,一个个大老粗拼了命的将自家闺女往崇文馆、各家私学里塞啊。 反倒是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官人家,便是家中女郎颇多,也一副清高不可攀的模样。 每次上朝就对着人家女官那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全然没有半点风度,宁泓铮看见就想啐他们。 他着实不懂。 若是盼着自个家族兴盛,那么让女娘入朝不正是多出了一种选择吗? 女官制有陛下主推,静安殿下力保。 这些个文臣难不成还真觉得大宣朝堂缺了他就如同缺少了日月星辉,真是叫人捧腹! 宁泓铮懒得和这些傻货说话。 他现在一心想要将女儿的入朝之路给铺好。 说来也奇怪,宁泓铮一开始是想将宁遥往文臣的方向培养的,结果他们宁家这一辈的脑子好像全长到老二一个人那儿去了。 宁遥每次月考的成绩啊,真的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全班就没有比她更低的分了。 周敏气的想揍她,偏偏宁遥人太机灵,她见母亲扬手的瞬间就开溜了,周敏让侍女去撵都撵不上。 那没办法了。 从文之路走不通,那就先习武吧。 虽然陛下现在还不曾开放女子入军营之类的政策,但以后有没有还说不准呢。宁遥年纪不大,他们家也不急着让孩子定亲,在家中多留几年等上一等又何妨。 总归是条更好的路啊。 - 两日休沐之后。 景昭帝终于回来上朝了。 文武百官除了负责批改春闱试题的官员也都回到了金銮殿上。 一众青红相交的官服之中,灵玥身着正红色宫服,稳稳地站在身着浅紫色官服的女官最前列。 灵玥一向是穿正式的宫服上朝的。 比起宫正司主官,她身上的公主封号品阶更高,自然理应穿着品阶更高更为正式的宫服。 这两日,景昭帝的心情还挺好的。 和明曦的日夜勤勉差不多,景昭帝也实在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这两日假期一放,景昭帝的心神都松懈了许多,神情也轻松了。 只要不和那些每天都和他抬杠的蠢人们见面。 景昭帝真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头脑也清醒了。 但他的轻松也完全终止于灵玥开口之前。 柳德鸿刚开嗓:“诸位大人,有事准奏,无事——” 话音未落。 灵玥:“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她,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实际上,大家对于这位静安殿下入朝后沉寂了小半年现在才开口要奏事,反倒是一种果然如此、尘埃落定的心情。 女官们自入朝以来,向来少言寡语。 存在感又低又高的。 叫人偶尔忘了她们,又时不时的想起她们。 持反对立场的大部分臣子们都对灵玥有着十足的偏见,他们都觉得这位什么都不懂的公主殿下入朝就是来胡闹的,但日子渐渐长了,灵玥每次却只听不说,弄得人心里也直打鼓。 今日,她终于开口了。 不少文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想要上去和人辩论一二。 景昭帝看向灵玥,垂下的珠帘遮住了他的眼睛,也同样遮住了灵玥的身影,他看不清这个女儿,索性也不去看清。 二人身在朝堂中就再不是父女,只是君臣。 “准奏。” 声音平静无一丝波澜。 “是。” 灵玥也不在乎景昭帝对她的态度,她知道成婚那日她伤了父皇的心,但她不愿弥补,也不知该如何弥补。 父皇。 我们就这么凑合做君臣罢了。 灵玥的声音也十分平稳:“启禀父皇,现下春闱已毕,女官科选是否也应提上日程了?” 女官科学定在四月初夏时节。 按道理来说,二三月就该开始准备了。 可二月初是春闱,好,灵玥可以等;春闱结束都已经月中了,灵玥不能再等了。 不然。 这女官科选还不知要被推到什么时候去。 朝堂曾经告诉灵玥,女官的入朝时间是她的婚期,可她的婚期一拖再拖,从初夏拖到了深秋。 灵玥非常清楚,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不想让女官入朝,不想推举女官选拔。 当时的婚期灵玥没办法提,因为她不在朝中,她不能让父皇代她发声。 但现在。 灵玥已经站在这儿了,她已经默默的在朝中观察了小半年了,她早已学会了该如何争取,如何发声。 朝中品阶最高的女官就是她。 她必须主动站出 第308章又是拖字诀 景昭帝默然片刻。 他微微颔首:“静安所言有理。” 景昭帝并不会在推行女官的事情上和灵玥唱反调,尽管他并不觉得此时在朝上提及此事是最好的选择。 春闱的女官策论才刚刚传出去不久。 无论是传播范围亦或是学子之间的讨论度都还没有那么大,浪潮还未掀起到最高,此时并非良机。 从景昭帝做主确定了这一道策论之后,他就已经在为四月份的女官科选做准备了。 制度要确立。 除了合法合规的批文之外,还应当有一定量的支持者。 在景昭帝原本的设想中,女官可行与否这道策论需要一旬左右的时间发酵,而进士榜也会在三月中旬张贴,从贴榜到殿试也有一月时间,这些时间足够各地学院、生源都摸清今年的考题、以及他本人的选人态度了。 态度表露出去,懂事的支持者自然而然就有了。 贴榜之后再提女官科选一事,那就是顺理成章、板上钉钉的事了。 但。 景昭帝也能理解灵玥着急的原因。 他明白长女不信任他,更不信任这朝堂上除女娘之外的所有人,所以他能理解灵玥的急迫。 她摸不清自己这个父皇的态度。 她赌不起。 而景昭帝本人,也并不想在一切尚未昭然若揭之时公开表露自己的态度。 他对外的态度一直是推行女官也可以,不推行也可以,一切好商好量的来,甚至在某些蠢材眼里,景昭帝是心疼灵玥和亲才答应了她的请求。 所以他们极度仇视灵玥,认为她才是天下大变的罪魁祸首。 真正看清景昭帝态度的人总是少数。 这些少数也大多寡言。 谁都不会将自己费心揣摩到的圣意无偿的供给他人。 这太傻了,对家族也绝无益处。 景昭帝装的很好,他的态度一向暧昧,因为他现在的态度只会更加影响将来旁人对明曦的看法。 灵玥赌上的这些并不足以让景昭帝为她冒险,这样有可能会加剧百官将来对明曦的抵触。 太不值当。 听到景昭帝偏向赞同的意思,灵玥稍微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气还未彻底落回到肚子里。 就有人持玉笏出列:“陛下!虽说春闱已毕,但各位考官仍在批阅考卷中。礼部的官员们为了春闱一事亦是连日未休,更不用提四月还有殿试。如今才二月,静安殿下却要从各部抽调人手去忙女官科选一事,此行是否有些不妥?” 灵玥蹙紧眉头望了过去。 哦,是一位对女官制意见十分大的文臣。 这人膝下无女,也无姐妹,自然不愿支持这项于他家并无好处的政策。 灵玥:“大人哪里的话,宫史司亦会同礼部官员一同协作,本宫亦无逼迫各位大人加役值夜之意,这不过份内之事,人人都该认真做得。” “静安殿下可曾听过何不食肉糜?” 文臣冷笑道:“您只张张口便要礼部出人出力,年年二三月礼部最是忙碌,臣等份内之事便是效忠吾皇,吾皇尚未钦定,殿下倒敲打上我等不认真了。” 灵玥的目光也渐渐转冷:“女官科选,由礼部、翰林院、宫史司共同主持,每三年一试,定于四月初夏时节,这不就是父皇定下的规矩吗。” 她冷笑一声。 “礼部出人有什么不对?依本宫来看,不止礼部,翰林院也该出人出力才对。” 给脸不要,给台阶不下,那就不要怪她言语不饶人了。 小时候的腼腆仿佛过往云烟,灵玥再也不是那个见了人只知道躲,遇见事只知道哭的小女孩了。 她有封号封地,有官位护佑。 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灵玥道:“本宫瞧大人也是岁数大了些,记不清事了吧。” “您——” 文臣面皮涨的通红,玉笏都随着他浑身而一同颤抖。 景昭帝坐在高台上,目光轻飘飘的落在灵玥和那位文臣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问道:“众卿,还有人要言么。” “陛下,臣也觉得此事不妥。” 又一位官员手持玉笏站了出来,他朗声道:“女官科选定在四月的确不错,但前提是三年一办。” “如今女官才堪堪入朝,实行也不过半年尔尔,如此着急的开始科选实在太急功近利。依臣之见,明后年并未有春闱和殿试,陛下,我们为何不将女官科选后移两年呢,这样礼部也能抽调出人手来。” 灵玥听的直蹙眉,她眼眸深深,怒火中烧。 又来了。 这些男人怎么总会使这么一招拖字诀! 当初让女官正式入朝也是拖,现在组织女官科选也是拖,她第一次被他们拖了那么长一阵子就算了,难道这次还能让他们拖过去了? 真拿她当宫灯呢。 真以为她天天穿着宫服站在朝上纯是为好看来了? 女官科选不和春闱同一年就缺少了很多意义,谁都知道每到春闱年,大宣人都会十分重视这个年份,可以说春闱年就是大宣的国庆年。 春闱三年一办,女官科选也是三年一办。 灵玥原先还盼着女官科选能和春闱定在同一日呢,这样才最显得合规、显得朝廷重视不是吗。 结果章程上定的是四月。 行,灵玥忍了。 四月就四月,好歹还是和春闱同一年的。 结果现在你们上来告诉我要改时间要往后拖? 凭什么!! 她是来当官的,不是来做忍者的! 女官科选理应得到和春闱一样的尊重啊。 郎君们科考入朝,女娘们也考科选入朝,大家都是通过考试堂堂正正走进朝堂的,凭什么不能安排在同一年?凭什么女官科选就得为春闱让道,就得往后推? 而且。 灵玥实在无法坚定地确信女官制会不会有再次被赶出朝堂的可能。 入朝的这小半年来。 女官们一个个谨言慎行,上朝时,任何有可能会引起争议的话都不敢说,正如灵玥所说,她们在朝中尚无根基,所以只能保持安静慢慢融入其中。 但谁能一直保持安静呢。 有野心的人就绝对做不到啊。 女官的数量太少,能做的事也太少,从其他官员那儿能分到的权柄也太少了。 要改变这样的现状只能先招人,人多了,再微小的声音也终有直达上听的时刻。 灵玥声如寒霜,强调道:“不可能往后推,就今年。” 这时。 那人忽然用一种轻易能够挑动灵玥怒火的眼神看向她——那种仿佛在看一个十分不懂事还一直在胡闹的孩子或是女娘的眼神。 他说:“静安殿下,现在是朝会,请您不要意气用事。” 砰。 灵玥的理智几乎要断 第309章“那就用春闱的贡院!” 几次深呼吸之后。 灵玥才勉强压下了胸腔中升起的蓬勃怒火。 她不能被对方激怒,他说的没错,这里是朝会,在朝会上不论因何缘由闹起来都不好看。 女官们保持安静了这么久。 她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一番天地之中,灵玥不能失控,这会给对方更大的把柄。 既然郎君可以保持冷静,那么她就没道理做不到。 她可能真的有做忍者的天赋。 总之,灵玥现在还是忍住了。 灵玥紧咬后槽牙:“本宫只是提出合理要求,大人却觉得这是意气用事?那当初定下女官科选章程的几位大人呢,他们也是意气用事吗?” 灵玥无疑是聪明的。 她不自证,只是反问。 也不只为自己发问,而是快速的将其他官员也拉进混战之中。 那人被噎了一下,他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坚定的女官制推行人·谢氏荣光的奠基人·谢常清也终于下场了:“静安殿下所言极是,陛下,当初我等商议的就是在春闱和殿试之后接着安排女官科选,这条虽未写进章程,但原定的设想就是如此,静安殿下并未说错什么。” “陛下以为呢?” 谢常清看着恭恭敬敬的,干的却不是人干的事。 他一脚将皮球踢给了景昭帝。 景昭帝:“……” 谢常清是真的精。 他恐怕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偏向了,再加上近来选他做春闱主考一事,谢常清恐怕就更加肯定心中猜想了。 但球既然已经踢到他这儿了,他也不会推辞什么。 灵玥吵不过这些人的。 景昭帝本心也想将女官的地位再提一提,自然也会支持灵玥此举:“朕觉得不错,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既是原定的章程,那就该将这一条加进去。” 景昭帝扫了一眼谢常清和礼部尚书,淡淡道:“你们做事也太不仔细了。” “是,是臣等失职,还请陛下恕罪。” 礼部尚书还没反应过来呢,谢常清扑通一声就跪下去认错了,他吓了一大跳,也连忙跟上:“请陛下恕罪!” 景昭帝看谢常清的眼神又带上几分赞赏。 看眼色还是谢家强。 谢常清这人不仅懂得看人眼色,还能够根据眼色打配合,鬼主意多还没什么文人傲骨,该跪就跪了,利索的不行。 景昭帝心想要是整个朝堂都能有谢常清这种眼力见儿就好了。 他得省多少心啊。 两位主办都跪着认错了,态度都如此诚恳,景昭帝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抬手:“这次就罢了,下不为例。” “都起来吧。” “是,谢陛下!” 两位尚书终于异口同声了。 这么一出演下来。 少数不算太聪明但好歹经常演戏的臣子也明白陛下的意思了,都是戏子谁不明白谁呀。 一时间。 许多蠢蠢欲动想要与灵玥辩论的人都将自己那点借规劝公主扬名的小心思都压了下去。 只剩最先站出来的两名文臣臊红了脸,梗着脖子站在那儿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算是现在开始着人准备,也不一定赶得上四月啊。” 另一人连忙跟上:“是啊是啊,出试题不算难,翰林院能抽得出人手,只是场地来不及定……” 灵玥黛眉微蹙:“场地?” 她倒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之前女官擢选时借用的礼部场地不也挺好的吗。 这么想了,她也就这么问出了口。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一时间,蠢蠢欲动的人憋不住了,不少声音都冒了出来: “哪能次次都借用礼部?四月繁忙,礼部也要办公啊。” “女官擢选那时候是规模小,来参选的不过寥寥京城本地女子。如今女官入朝小半年了,天下人皆知女子可以入朝,这头一次的女官科选定然少不了人。” “是啊,届时女娘们的筛选资格也很麻烦,静安殿下,此事还需再议啊——” “……” 一句两句的。 这一个两个的。 还以为她听不出来吗,他们明明全都在将女官科选向后推。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灵玥要是真信了这些大臣的鬼话,她那相国寺烧了三个月的香才算是白烧了! “场地场地……” 灵玥默念着,她闭上眼睛,将热意逼回眼眶。 母妃说得对。 在这里,人人都盼着她落泪痛哭,盼着她展示柔弱,那么她偏不要这样,她决不让对方得偿所愿! 下一瞬。 灵玥尖声喝道:“那就用春闱的贡院!” 声音之大。 几乎要盖过满朝的喧嚣去。 众人的视线统统都聚了过来,或惊讶或无措还有少数人用不忍的目光看着灵玥。 灵玥毫不躲闪的回望着他们。 既然不能展示脆弱,那么她就展示她的坚决。 无论如何。 灵玥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被顶下章程的女官科选被推迟到不知猴年马月去。 她现在就要一个答复。 现在。 灵玥就是这样。 她想要的就要当下得到,她总是更执着于现在和过去而非将来。 满朝寂静。 虽说谁都想踩着这位静安殿下上高台,但谁也不好意思做这第一位冒犯公主之人。 左副都御史,虞英白却总是在这种尴尬的时候冒出来。 他横眉冷竖道:“不可,当初说好女官科选自成一派,现在怎可让女官用贡院做科选考场?” 话音落下,激起一片附和声。 灵玥死死的掐着手心,语气讥讽:“那么请问虞大人有何高见?” 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你们就是想逼女官退出朝堂! 虞英白捋着胡须,思索片刻:“陛下可以现在下令,让工部连日盖一个新的女官贡院,应当还来得及。” 话音落下。 不止摩拳擦掌准备随时跟团的文臣们呆住了。 原本想着豁出去和他拼了的灵玥也呆住了。 “啊?” 盖一个新的吗。 景昭帝也愣住:“……” 老虞你以前在朕各种提议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第310章‘白’ 虞英白起初的确不赞同女官制入朝。 他就是一个很直白很遵循古制的人。 那是景昭帝提起女官制,虞英白站在当初往回望,女官是太祖立的没错,但后续渐渐废弃而朝堂也并无波澜就证明了此制度并不是非要不可的。 这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制度,所以他并不赞成景昭帝大动干戈去为这么一个并非必须的制度。 但现在,如果有人再问一次虞英白。 就会得到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女官可以入朝。 因为还挺好用的。 这小半年来,虞英白因为公事所需,他也和朝中的女官们打过几次交道。 然后他就发现。 女娘们做事的确会比郎君更细心,更妥帖,也更能揣摩上意,以及她们非常有责任感,从不互相推诿。 这在官场中非常难得。 所以虞英白内心的天平也从完全不赞成女官制渐渐地偏向了中立的这边。 再加上。 他很尊敬为大宣和亲的静安殿下。 不论是何种形式,不论是否是魏国入赘,静安殿下都是代表着大宣和魏皇子结为了姻亲。 她本可以嫁各方面生活习俗更合得来的大宣郎君,可是她没有。 就算她有自己的目的,虞英白也依然敬佩着她。 不是每个女娘都有勇气这么做的。 无论起初是为何事,结果就是静安殿下为国和亲,这就是一位公主最次等的选择了。 在这样的尊敬下,虞英白会对女官制多几分容忍。 而且。 他也的确坚决不赞成女官科选借用郎君科考的贡院。 这二者的选拔途径都不同,为什么要用同一间考院,为什么要让女娘去他们郎君的地方,贡院是圣人传承,是神圣的。 说来说去。 虞英白心里对女官更多的只是同情,可以存在这没错,但他并不认可其作为与自己同等级官员存在的必要。 人就是如此复杂。 但往更深层里挖一下便能觉出这是傲慢,只有自认地位高的人才有资格对另一方产生怜悯,因为他们自恃高贵。 女娘们就很少怜悯强势的男性。 她们为自己悲伤都来不及,哪有多余的时间去管另一个吃尽性别红利的群体呢。 得到怜悯也没关系。 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是力量积蓄的开端。 …… 灵玥有些懵懂的再次重复道:“再盖一间新的女官贡院?” “是。” 虞英白说:“据臣所知,工部近来的多数工程都已临近竣工,这两月应当是能抽调出人手的。” 景昭帝闻言,心里十分微妙。 这虞英白是怎么了。 瞧着也不是看了朕的脸色才改的主意,虞英白这根死木头就不是那样圆滑的人,要不然他也干不出劝景昭帝广纳后宫的事。 如此看来。 倒是他自发的对女官制有所改观?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景昭帝还挺满意的,他让女官入朝本就是为了一点一点温水煮青蛙,很多时候,多相处多了解一些就能化解掉许多隔阂。 看,不过小半年。 对比女官刚入朝时每天都跟吃了炸药似的言官文臣们,现在大家好歹能心平气和的说几句话,不少人对女官的刻板印象也有所减退。 当然。 这其中也少不了这批女官们细心的的孜孜不倦。 没有她们一次次的安静、忍让,这半年或许会是整个朝堂最不安稳的半年。 大家都做得很好。 景昭帝虽然还是觉得再往后推些时日、或者是私下谈及此事才更好,但他也不否认灵玥的坚定要求也为女官科选劈开了一条道路。 个人的选择不同,但总是殊途同归。 景昭帝想起明曦前两日也同他说起过要给女官建贡院的事,他也答应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让工部去办。 现在虞英白也提出来了。 倒也是个好时机。 景昭帝淡淡的目光飘向工部尚书。 那眼神里要对方出来给个说法的意思十分明确。 工部尚书立刻出列行礼:“陛下,工部现在还有江南各郡县运河抽检的事……” 他在心中暗骂虞英白。 好端端的盖什么新贡院,虞老不会是和礼部联手将这烂摊子丢到他工部头上来了吧? 本来二三月就是年年从头忙到尾的工部难得的休息时间。 现在这口大锅一来。 工部尚书怎么肯轻易接下此事啊!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暂缓。” 景昭帝说:“运河年年抽检,现在并非丰水期,从即日起,朕命你在京中盖出一间女官贡院来,选址就定在南街,朕记得那边刚拆了一片,没错吧。” 工部尚书:“……” 陛下都这么说了。 这活儿无论如何也都不可能推的出去了,他只能俯身领命:“是,臣遵旨。” 景昭帝点头,抬手让他站回队伍里了。 这是父皇第一次态度如此明确的站在自己这边! 灵玥眼睛一亮,连忙道:“儿臣多谢父皇!” 景昭帝摆手。 这又不是为了灵玥,他不受这一声谢。 跳脱出父女关系的束缚后,他现在真是越来越明白灵玥了。 灵玥要的其实很简单。 她可以不要父皇的疼爱关心,但她要权,要足够的权,要足够她拉拢更多同盟的权利。 景昭帝可以给。 但他也要看灵玥能为大宣做到什么。 若是她只用这权去舞弄朝堂,而非为民众做实事,那么景昭帝也会毫不留情的收走她得到的权。 不做父女,只谈君臣便是这样的。 景昭帝淡淡的看向灵玥,公事公办道:“静安,方才其他人所言并非全然不对,女官科选事关重大,若是匆匆办成,损的不止是女官颜面,更是我大宣朝廷的颜面。” 女官科选这事肯定是要定下来的。 但比起匆匆忙忙的定下一场不伦不类、各方各面并未准备妥当的女官科选,景昭帝更希望这第一场女官科选是遵礼合法的。越正式越严肃越好,这样天下人才会明白女官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会和科举制一样一直随着大宣的统治而流传下去的。 灵玥急迫的想要确定时间这没错。 但她连场地都没想明白就急着开口要借用礼部场地、借用科举贡院便是在旁人面前落了下乘。 做官不能只争一口气。 也不能只张口讨要,而不列举自己能付出的。 灵玥要科选,要朝臣履行章程,她认为自己争取不退让就能成功。 怎么说呢,这是一种非常理想化的要求。 官场沉浮。 章程制度本就是随时应变的,甚至连律法也有留情之处,完全直着硬走或许能走到终点,但期间会碰壁多少次只有走的人自己才知道。 以景昭帝挑剔的眼光去看。 灵玥是聪明,也懂得蛰伏学习,脾气也算尽可能压住了。 但她还是太‘白’了 第311章又一个特例 手段太稚嫩,情绪也太表层。 但这不能怪灵玥。 她的岁数就摆在这儿。 她注定无法做的比这些已经在官海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头们做得更好。 从父亲、从亲人的角度出发去看,景昭帝理应体谅灵玥的难处。 但以一个君主的视角去看。 景昭帝只会觉得灵玥做的还不够好。 他现在只会从君主的角度去看,因为长女早已主动与他切断了父女之间的链接。 灵玥骤然被景昭帝责难,她面上的血色瞬间退却,张着唇,哑了半晌才告罪道:“父皇训斥的是,是儿臣思虑不周了。” 尽管指尖都快嵌入掌心了。 灵玥也不得不承认,父皇说的是对的,她的确不能这么着急,是她错了。 她做的还是不够好…… “无妨。” 景昭帝道:“下次多注意些。” “是。” 实际上,对比景昭帝对其他臣子说的下不为例,他对灵玥的斥责已经可以算是轻得不能再轻了。 但这还是非常能够打击到灵玥。 她原以为自己对父皇已经……至少不再过分孺慕,也不奢求父皇偏爱;但她还是没想到,仅仅只是一句责问,就对她的触动如此之大。 灵玥后半程的朝会都十分安静,几乎不言语。 在得到了景昭帝愿意站在女官科选这边的信号之后她就泄劲了。 此后。 景昭帝干脆地下令将女官科选一事交给了礼部、翰林院以及宫史司,让他们在工部建成贡院之前将这第一次女官科选的章程以及具体试题还有人手安排都定下来,等他过目确认之后再彻底敲定时间。 四月恐怕是赶不上的。 但为了更正式,更得天下万民信赖,时间的推迟是有必要的。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这也是谢常清和礼部尚书当时并未将这条规章写进女官章程当中的原因,他们都是老油条了,自然知道这期间的准备有多麻烦。 当初定下的四月只是为了安抚灵玥。 实际上。 二月有春闱,四月有殿试。 百官哪来的心力加役连夜的为女官科选费心费力赶时间呢? 他们,甚至是景昭帝也一样,大家从一开始就太清楚四月份的女官科选是无法完成的,所以他们从不主动提起,甚至会在灵玥提起时竭尽所能的搪塞过去。 灵玥不清楚,这很正常。 她入朝都没满一年,手上也没接过什么需要能够历练的事务。 受限于学识,她对政事也一知半解。 所以人光靠聪明是不够的。 想要往上走,那就是得一直学一直学下去,无论是念书写字也好,实务历练也罢,总是要始终保持学习心态不放弃才能有机会在向上的阶梯来临时把握住机会。 这一日的朝会结束了。 女官科选的具体时间还是没有定下来,一切都是再看再看,但贡院已经开工了,一旦竣工,科选就不远了。 在这春闱年里定是能考上的。 灵玥第二日请了个假,她的确有些受挫,便干脆休养一日再去上朝。 她还是太在意父皇了。 当然,她也没有办法不去在意父皇,这毕竟是景昭帝的朝堂,他就是全场官员最需要注意的人。 灵玥在家休息的时候。 景昭帝再一次悄然为明曦开了特例。 - 决定在京城中加盖女官贡院之后,景昭帝就将今日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明曦。 明曦听完,兴致勃勃地说要为女官贡院画新的设计图。 她切身经历过常规贡院的狭窄逼仄,便不忍女娘也吃这种没意义的苦头。 景昭帝没有直接答应采用她的图纸。 毕竟他家曦儿虽天生聪慧过人,但到底没有学过这些,这种专业的事情她可以出出建议,但最好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 于是,明曦也采纳了景昭帝的建议。 她最后没画设计图,只是将每个号舍最低要做到的长宽高标明,并拜托景昭帝让人送去工部。 这点小事儿,景昭帝当然答应了。 贡院要做得大一些,那么材料和银两自然也要多花一些,但没关系,因为南北贸易越发频繁的缘故,国库近来很是充盈。 连户部去年的财账都不是赤字了。 可想而知,大宣这两年赚了多少。 当然,女官科选和贡院一事并不是景昭帝来寻明曦真正的目的。 经过今日的事情,他也有了些许明悟。 景昭帝:“曦儿,父皇有一个想法。” 明曦挑了下眉,看向景昭帝:“父皇请说。” 景昭帝:“你想去朝会上看看吗?” 明曦:“……” “想!!!” 太和殿,帝王所坐的高台后是一扇巨大的金漆雕栏屏风,周边还有灯盏和纱幔做隔断。所以,在早朝时,只要不绕过景昭帝去到后殿,屏风后边藏五六个人都没问题。 是的。 从这日起,明曦就躲在屏风后,日日陪着景昭帝上早朝。 朝会中途。 景昭帝忽然给了柳德鸿一个眼神。 柳德鸿心领神会,他悄然退出正殿,去沏了一壶新茶,绕过后面屏风,躲开所有人的视线,将新茶和一直温着的点心送到了明曦手边。 柳德鸿轻声道:“三殿下慢用,奴才就先回正殿了。” 闻言,明曦朝柳德鸿道谢:“多谢柳公公,麻烦您了。” “哎呦不麻烦不麻烦。” 柳德鸿笑得合不拢嘴,再度朝明曦行礼后就回到了太和殿正殿中。 明曦则继续侧耳附在屏风上,尽可能地倾听着外面的对话。 她听得十分认真,殿试在即,她的入朝之路也即将走到尾声,她注定要入朝为官,而这天下再也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太和殿的屏风后更能偷学到官场知识的了。 明曦的入朝板上钉钉。 景昭帝不愿让她在毫无了解的情况下踏入这诡谲险恶之地,便做主带人来偷听了。 一个两个特例不嫌多。 七个八个特例不嫌少。 反正太祖也没有规定他身为皇帝不能让子孙在屏风后偷听吧? 没规定就是可以 第312章哈哈哈哈哈哈—— 景昭帝会不会谴责自己偏心不确定。 他唯一确定的就是,如果不让明曦提前接触朝堂事务,而后可能会导致她在朝堂上闹出笑话或者是让她感到不自在的话,景昭帝才是真的原谅不了自己。 偏心不值得被褒奖。 但至少这么做能让他的曦儿将来仕途更坦荡,走得也更顺畅些。 仅仅如此。 景昭帝就会选择这么做。 他不在乎被后人评价偏心或是不爱惜自己的亲生子女之类的话,对于他来说,明曦的任何一点小事都比外人的评价更重要。 此后。 大宣朝堂中的一切都在稳步进行中。 以谢常清为主考官的春闱考官们开始紧锣密鼓、加班加点地批改这一届春闱的考卷。其中某些题的评分标准非常简单,把支持女官制的先挑出归为一档,另一档就是完全不支持甚至是辱骂诋毁女官制的考卷。 两个档一分,考生们的分数也清晰明了。 对于谢常清定下的此次春闱试卷评阅评分标准,其他考官也并无异议。 毕竟,女官制是朝堂上下都通过了才实行了的。 就算不是为了讨好陛下。 抨击该制度同样也是在他们这些明明身在朝堂却无力阻止,甚至只能默许此事发生的人脸上狠狠地打了一耳光。 个别志向远大的学子在该题极力地抨击那些支持女官制的官员,同时也暗暗谴责朝中官员不作为,才让女官有机可乘。 对此。 官员们只想说:你行你上啊! 光纸上谈兵有什么用处,有本事你来面对当今这位阴恻恻的陛下啊! 离毅宗的暴力统治才过去没几年呢,身负毅宗血脉的景昭帝暂时依然处于被官员们忌惮的阶段。 他们明氏皇帝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不防不行啊。 一不小心就是削官削爵削人外加九族消消乐了。 大宣不是只有谢常清一个极端的家族荣光推行人的好吗。 其他人只是没有他那么极端而已,但要谈及家族荣光,谁会不想自个儿家族能再向后延续个百年荣光呢? 很多时候,对于陛下的一些决策。 官员们都是保持着能不惹就不惹,能不引火烧身就不引火烧身,能先活着就先活着的一个态度。 什么女官不女官的。 让她们入朝又能咋地,哄哄陛下开心又能咋地? 等会儿这些答卷惹的陛下不开心了不高兴了,砍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在朝中人的头吗?他又砍不到学子头上去。 是以。 考官们都非常认同谢常清定下的这套评分标准。 评分标准定下之后,尽管今年依然也有近万份考卷,但大宣的春闱考官团队依然还是赶在三月中旬之前将全部试卷批阅完成。 于是,三月中。 京城就要贴榜了。 - 放榜前两日。 乾清宫的书案上正放着谢常清急匆匆派人送来的进士榜单,还有这些“准进士们”的策论答卷,以供景昭帝确认无误。 景昭帝望着那份榜单和旁边的那堆卷子犹豫了很久。 他有些不敢看。 他当然知道明曦的学识足够考取进士,但世事无常,结果总是在不断变化的,他也没有办法笃定今年的进士榜单里一定会有明曦的化名。 若是没有呢? 他该怎么去和曦儿说明此事。 她从小就没跌过那么大的跟头,骤然怎么跌一跌,或许她自己不会觉得怎么样,但景昭帝相信自己一定会心疼到不行。 他一心疼,恐怕就会有人遭殃。 但一直放着不看也不是个办法呀。 景昭帝纠结着。 其实也并没有过去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出一口气,到底还是将手伸向了那份已然被宫史司女官誊抄完毕的名单。 柳德鸿正巧在一旁添茶,见状大气都不敢喘了。 老天保佑…… 千万要让他家三殿下高中啊! 不然,柳德鸿是真没办法想象景昭帝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在柳德鸿紧张的偷瞥下。 景昭帝终于还是翻开了今年春闱的这份进士名单。 赫然映入眼帘的是头名—— 柳川行。 “砰——!” 一声巨响,梨花实木做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景昭帝身后。 柳德鸿发誓。 他从来没见过陛下的脸能涨得那么红,眼睛能那么亮,笑声能这么狂放。 景昭帝站直了,把腰一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朕的曦儿哈哈哈哈哈哈——” 状若癫狂。 这词可以用在陛下身上吗。 大不敬,实在是大不敬啊,但也实在是太生动形象了。 柳德鸿不敢多看。 他连忙走到屋外,将已经被屋内奇怪的动静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宫人们都带了出去。 乾清宫内只留下景昭帝一人的笑声在无限的回荡着。 回荡着、回荡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并且丝毫没有任何停下来的趋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然化作门神守在宫外时刻保护陛下名声的柳德鸿沉默片刻,他叫住一名宫人:“你去御膳房,让他们晚上多备一道止咳下火的汤。” “是,奴才这就去。” 宫人领命离去。 就住在乾清宫隔壁承乾宫的明曦:“……” 宁濯也在:“……” 他犹豫地看向明曦:“殿下。” 他欲言又止。 再止又言之:“您要去看看陛下吗?” 明曦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她敛眉思索了一会儿,漂亮的大眼睛也随着思考而越发明亮,片刻后,她摇头:“不去。” “先让父皇高兴一会儿吧,我晚些时候再过去。” 这几日,明曦并没有在朝会上听到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大喜事,所以父皇并不是为着其他的事开心。 最近还能有什么事呢。 大概是她的春闱成绩还算不错,所以父皇才如此高兴。 明曦也想象不到除了她的事能如此牵动景昭帝情绪,还有其他什么事情能打动景昭帝了。 明曦弯了弯唇,眼也笑眯了。 她就说! 她作答的时候感觉还不错,打完之后的预感也很强。 她就说! 她生来就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这只是区区一次春闱而已。 她就说! 这只是她成长路上的一小步而已。 …… 宁濯点点头:“好的,殿下到您了。” 可明曦捏在手里的黑子半天没有落下,宁濯疑惑地望过去时,却见她笑得明媚灿烂,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 “宁濯,我们去跑马吧!” 好吧。 明曦必须要承认,她和父皇实在是太像了,就连真正高兴的时候是无法安静坐着的这点也十分相似。 她憋不住笑,她要大展拳脚了。 宁濯愣住。 随后也笑容清浅的点头说“好”。 殿下难得这般高兴啊,他要做什么都好,宁濯都愿意陪着 第313章自由 明曦和宁濯去了百兽园跑马时,还碰见了在给小马儿刷背的明峭。 明峭很是吃惊:“曦儿?你今日怎么来了?” 除了狩猎前那两月,明曦其实是不怎么去练习骑射的,她没什么洁癖,但对味道重的东西比较敬而远之。 动物身上的味道都挺重的。 所以明曦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不怎么会去骑马,她最多会在皇家狩猎之前临时抱佛脚,重新熟悉一下骑射技巧。 明峭就不一样了。 他有事没事就往兽园跑,马厩里那几匹马更是被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宝贵极了。 明曦心情很好的回答:“今儿天气好,我也来跑两圈。” 明峭挑了挑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弟弟的心情不错。 “好吧,那你们玩吧,我先回去写军策了。” “嗯,二哥加油啊。” “哈哈哈,好!” 明峭已经上马跑过一趟了。 他现在的学业也重了很多,不过他学的东西都不是大哥三弟学的那些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而是沙场兵法,作战策略,还有各式各样排兵布阵的方法以及战场上的各种注意事项。 明峭也满十四了。 景昭帝先前安排灵玥和亲一事的时候也将明峭叫到乾清宫跟他说过些话。 大概在明峭满十六之后,景昭帝就会将他指派给一位主将,让他跟着对方去战场上历练个一阵子再回来。 明峭听到这话时瞬间喜出望外。 他简直太爱父皇了! 天下再也没有比父皇更懂他的人了! 什么深宫权势,什么王侯将相,明峭统统不在乎啊。 他最想要的就是出宫,他想痛痛快快地在宫外玩,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不会被父皇斥责礼仪,更不会被母妃罚站挨板子,也不会被姐姐训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皇家的气度。 明峭不明白,皇家是什么气度。 他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还不够吗,这还不够气派吗,还要端什么架子才够有气度? 当然,在出征之前。 明峭还需要定个亲。 裴桓儿已经在疯狂为明峭相看京中脾气暴能压得住人的各家贵女了。 画像也往明峭宫中递了不少。 只是明峭现在还一个都没选出来。 裴桓儿多问一句,他就举起画像指着自己那张脸问裴桓儿:“母妃,您看她有我好看吗?没有吧,她都没我好看您为什么要让我娶她?” “我才不要娶一个相貌都不如我的人呢!” 明峭气呼呼的说:“还有,母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您选的这些人都是武将家的女儿,一个个都舞刀弄枪的!您不能这样对我啊,万一以后她打我怎么办?我总不能对女儿家还手吧?那我不就纯挨打了?” 裴桓儿:“……” 本宫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她真的开始怀疑当年怀明峭那段时间是吃到药性相斥的补品了,所以明峭的脑子才会有问题。 她烦躁地揉揉眉心,没好气地问道:“那你想要怎样的。” 明峭张口就来:“这个我早就想好了!我的妻子一定要比我好看,或者和我差不多也行,她一定要温柔,总之不能对我动手,还有就是……” 明峭顿了顿。 然后刻意的用重音强调了自己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要求: “她不能是个什么都想要的人。” 裴桓儿愣住,她微微蹙起眉头,看向明峭:“峭儿,你这是……” 什么意思。 明峭说:“母妃,您不是说过吗,因为母后早薨,所以父皇会将更多心力放在大哥和曦儿身上,您让我和姐姐不要索求父皇太多宠爱,因为这是注定的。” 他的记性不好。 但真心为他好之人说过的话,他还是记得住的。 明峭:“就算您不说我也知道,我从来不想和大哥争位置,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命里注定该有的东西。” “所以,我要娶的人也不能想要,她不能想要,她的家族也不能想要。” “那会害惨我的。” 明峭热爱自由,想要自由。 他和灵玥相反,灵玥无论如何都想要留在这深宫中,而明峭无论如何都想要逃出这里。 在灵玥成亲之后。 有很多次,她会像从未离开过皇宫那样坐在裴桓儿宫里陪大家吃饭聊天说话。 也有很多次。 明峭非常想问姐姐—— 为什么要留下。 明明你留在这里的时候并不幸福。 但已经长大了一些的他并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将问题咽回了肚子里。 这是明峭第一次明白欲言又止这个词的意义。 裴桓儿也从那次和儿子的闲谈中明白了什么,此后,她将挑选贵女世家的品阶又降了许多,几乎是有个官身就行。 明峭说的没错。 他的妻子最重要的都不是外貌才华,而是性子和家世。 要不敢争抢的,要家世低微的。 在满足这两点之后,然后再多添一些明峭的个人喜好,比如容貌过人。 但—— 这真的非常不好找。 裴桓儿找遍京城也挑不出几个,挑出来的这几个画像递到明峭那儿,又被他光速打回了。 裴桓儿:“……” 她气得发抖,差点就亲自举板子抽人了。 明峭定亲一事暂且搁置。 反正离他满十六岁还有两年,再细细慢慢地调,或者……干脆就放他出去野,碰见自己喜欢的再带回来见一见,平头百姓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他自己喜欢。 …… 明曦痛痛快快地和宁濯跑了一下午的马。 等她与宁濯道别回到承乾宫时。 景昭帝已经坐在承乾宫正殿里等她了,周围伺候的宫人们也都提前清出去了。 一见明曦,景昭帝的牙花就忍不住亮了出来:“曦儿,你可想现在就知道你此次春闱的名次?” 明曦:“……” 她该说想还是不想呢。 感觉名次好像已经写在父皇脸上了呀。 为了满足老父亲的虚荣心,明曦还是十分配合地点头说“想”。 景昭帝:“会元!你是头名会元啊曦儿!!” 除去明曦没有参加的府试,加上这一次会试的会元,她已然中了四元了。 老天。 他们明氏皇族居然也能出状元啊 第314章她是真明珠 大概是下午已经疯过一场了。 明曦现在则显得格外冷静,小脸上满是超越年纪的成熟淡定。 “父皇,我知道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明曦稳重的说道。 虽然但是。 在未曾下场之前,明曦还是非常担心自己考不过别人的呢,是从县试开始之后的一场场头名给了明曦信心,也坚定了她要金榜题名的决心。 当然。 现在即将“功成名就”的她才不会把之前的那些担忧说出来呢。 说出来显得太不稳重,太像个孩子了。 景昭帝:“……好,好吧。” 对比起明曦的淡然,他好像确实有点太不冷静了,为父者的威严消失的一干二净。 但他真的很激动啊。 谁家好人家里出状元不激动啊!皇家也不例外,而且从某些方面来讲,皇家甚至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出状元的,寒门偶尔还能出几个贵子呢。 皇家没必要争这等名头。 若非于文学上真正有造诣之人,自然也争不到这个名头。 明曦就巧得很。 她既出身皇家,又有真材实料傍身,再加上自幼在皇帝身边长大培养出的政治敏感性,科举于她而言实在不算难如登天。 景昭帝就是很高兴啊。 他从来都不奢求明曦有多么聪慧的头脑有多么厉害过人的本事,平安喜乐、健康成长就是他这个父亲对孩子最真心的祝愿。 该给的东西他的确给了。 可明曦能够稳稳当当地将这些东西接下来也足够了不起。 天资如此啊。 凡夫俗子比不得她。 春闱落下帷幕,接下来更重要的是最后一场,四月中旬的殿试。 殿试。 是在太和殿进行的。 许多官员或许一辈子只来过这么一次金銮殿。 就是他们考中进士参考殿试的这次。 皇帝身为主考官,再点几名位高权重的副考官一同作陪,学子们先会在殿中对提前出好的试题作答,答卷现场收现场批阅,而后便是考官们轮番对台下诸生提问作答。 初次面见皇帝以及诸多地位超然的权臣,初出茅庐的学子们自然心惊。紧张是不必说的,他们更担心的是礼仪粗鄙导致在御前失仪,失仪一次可是永不录用的结果,谁也犯不起这等罪责。 但这种紧张对明曦来说就不算事了。 她出现在金銮殿上的那一刻,除了父皇以外的其他考官们恐怕比她还紧张呢。 她目前虽未封王也无封号。 但满京城谁都知道在这天子脚下最不能惹的人是谁。 在世家子弟圈中流传着这么几条准则: 惹到大殿下,装着可怜巴巴地看过去就什么都没事了。 惹到静安殿下,不提女官什么都好说,静安殿下甚至也很少和不熟的人计较,不是太大的事儿她也就当没发生过。 惹到二殿下,先好声好气地哄,哄不回来就认错求饶,求饶也没用就挨几鞭子,这事也就算翻篇了,但绝不能回去告状,一告状就没完没了了,二殿下现在的最高战绩是事后追着人抽了小半年,陛下抽他他就抽告状的人。 惹到三殿下…… 有时候,惹到三殿下最要紧的不是当下的赔礼道歉,而是事后那来自陛下的清算。 有人细心留意并总结出了规律—— 那些在背地里说过三殿下坏话的官员都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淡出了京城,左迁的左迁,外放的外放,阖家上下一起流放出京的也不在少数。 很多事情,三殿下或许不会同人计较。 但陛下绝对会计较! 而且他还是那种偷偷在心里计较,并悄悄摸摸地付诸于行动的人! 在登基之后,景昭帝用了几年功夫将权力统统收拢在了自己手中,此后他也真正做到了他曾立誓的那样—— 他让明曦成为了全京城最尊贵的人。 甚至没有之一。 大家可以肯定景昭帝一定会为三殿下出头,但是大殿下、二殿下或是静安殿下就不一定了。 景昭帝的偏爱就是如此明显。 他或许也掩饰过,但真情总是瞒不过旁人的。 明曦去殿试肯定是不紧张的。 宁濯也一样。 当然也不止他们,若是此次进士榜里有京官之子,他们应当也是不会太紧张的,年节国宴时都是要进宫的,可能父亲官小,坐席就安排得远些,瞧不清陛下的脸,但对经常用来摆宴的太和殿肯定是不陌生的。 最紧张的一定是地方上考上来的学子。 教育资源的倾斜就这样,谁在国都中心,谁天然拥有优势。 景昭帝想到殿试,忍不住对明曦说道:“曦儿,此次殿试,你想让父皇为你折桂吗?” 他问得颇为隐晦。 但明曦完全听懂了。 父皇这是在问她需不需要内定个状元给她。 都闯到殿试这一关了,明曦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被刷下去的,但名次的前后也非常重要,景昭帝当然想给最爱的孩子准备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那就是状元。 仅仅只是缺少了府试的五元及第状元。 和六元也差不了什么。 是无冕之冠。 景昭帝知道明曦骄傲,但他也实在是很想亲自为女儿加此冠冕。 他太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的曦儿有多好了。 明曦毫不犹豫地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要,父皇不要这么做。” 她看向景昭帝,眼睛亮晶晶的,眼睛里的自信让人感到无比的灼热。 “凭本事就好。” “要答的策论您也不许提前告诉我,考官是谁也不许告诉我,更不要去暗示他们。这么多趟公平的路我都走下来了,我绝不要在最后关头泄气认输。” 她向来不与旁人作比较。 但她每时每刻都在与自己做比较。 她离京科考,为的就是一个公平公正。若是科举都不再公正了,那官场还哪有什么朗朗乾坤呢。 她是皇子也一样,是公主也一样。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成不了真。 她是真明珠。 誓死不做假鱼目。 明曦笑着说:“若我与状元有缘,父皇不为我折桂这也应当是我的。” 她低语道。 “我会为父皇捧桂冠。” “父皇垂拱低赞即可。” 不要为我做任何有损您威名的事情,不要为我一次次违背您本性的原则。 在明曦眼中。 景昭帝是她的父皇,他理应疼爱她偏宠她,这些都没错。 但景昭帝也是大宣的帝王,是大宣百姓的君主,他最应该做的是维护公平,而非一味偏袒纵容自己的孩子。 明曦比任何人都希望父皇是明君。 因为她崇敬 第315章问心无愧 说明曦恃才傲物也好,说她自视甚高也罢。 总之。 若胜利的桂冠是由旁人捧着递着才能到她手上来的,而非她自己或俯身或踮脚拼尽全身力气去够得的。 那这冠冕就是死物。 是和相国寺那尊大佛一样明明享万民敬仰却不懂苍生疾苦的死物。 在明曦看来,真正懂苍生懂疾苦的分明是寺中僧人而非大佛,可人们却敬仰大佛胜过于真正出力的人,这很奇怪。 明曦不信神佛,她只信人。 倘若这最后的状元之名仅仅只是父皇授予而非同辈学子认可,那么明曦自己也不可能认可这名头,甚至会十分厌恶。 她是有点子裴氏的清高劲儿在身上的。 文人都这样。 人也都这样,大家都喜欢那点虚名,喜欢到甘愿为虚名而累,读书读多了的人就更容易为此所缚,他们太追求青史留名。 明曦也这样。 她本身就不可能是一个完全不追求名利的人,这样淡泊的人不会想做皇帝。 皇帝身边更不可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总之。 在明曦无比确定的强烈要求下,景昭帝再三斟酌之后,父女俩还是在殿试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景昭帝问:“止步四元也没问题?” “嗯,没问题。” 科举一共六次考试,做了四次第一了,还有一次是因为没去参加,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光是春闱会试都有近万人呢。 这近万人更是近十万百万人里杀出来的,她已然在春闱占了头名,这已经足够明曦惊喜了。 也许殿试的策论不如会试的策论更适合她呢。 一切皆有可能。 明曦会尽全力去完成景昭帝心目中的那个完美结局,当然也是她自己心目中的完美结局。但倘若结果不如所意,她也完全能接受。 公平公正。 则她问心无愧。 景昭帝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他答应了明曦此后绝不插手此事。 更是约定了在殿试时,关于她的考卷当交由旁人批阅,景昭帝也不得擅自评卷。 景昭帝:…… 曦儿你把你爹当贼防呢。 但他也十分清楚,明曦这一条又一条的约定是为了心中骄傲没错,但也有许多为他着想的部分。 景昭帝明白明曦的心思。 他当然也会更加努力地做好这个皇帝,当好这个在女儿心里万分高大的明君。 - 进士放榜那日。 皇宫外的布告栏处,从清晨鸡鸣时就已经挤满了人,马车更是一溜停的满满当当。 好在今日恰好休沐,不然来等放榜的和上朝的人挤在一块,整个皇宫外围都要被马车大军给攻陷了。 方未艾也是马车大军的一员。 他的侍从去一旁的小摊上买了一碗豆腐脑带回给方未艾:“少爷,喝一碗垫垫肚子吧。” “成,放这吧。” 方未艾不走心地摆摆手,神情有些游离。 侍从见状,叹了一口气,将豆腐脑放下后就合上了马车帘子。 少爷这一个月都是苦着脸的。 越到这放榜日脸就越苦。 人一旦苦闷,写信的频率就大大增加,除了寄回江都给老爷夫人的信,往汝南寄的信也不少,堆起来估计都有小两个指头那么厚了。 可偏偏一封回信也无。 寄出的信件没能得到回应,方未艾就开始忍不住瞎想——会不会是他那天睡得太晚了给伯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伯父不想让家里两个孩子和他玩了呀?会不会是伯父觉得他学识不够好,不配和他家两个第一第二玩儿?会不会…… 明曦一个月没回信。 方未艾脑子里的故事已经编到第十八版了,寄到书舍去都够出七八个话本了。 尤其是今日放榜,明曦和宁濯居然还未上京。 这也太拖沓了。 今天可是放榜日!十年寒窗苦读,就在今朝了。 这都不来看? 要么是考得太好太自信了,要么是心知肚明上榜无望了。 方未艾认为明曦和宁濯一定是前者。 没有原因。 非要问的话,就是他和这俩人从江都一路考上来的亲身经历,他们是除了第一第二就没拿过其他名次的人,会试又怎么可能上榜无望。 要是榜上没有他们二人的名字,方未艾才真的要去敲登闻鼓申冤呢。 不来就不来吧。 可能柳家那位疼孩子的爹又舍不得孩子出行一趟受苦奔波,兴许也派了人来看呢? 方未艾觉得可能性极大。 但做两手准备,他看过榜后,无论榜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他也都会将明曦二人的名次写信寄到汝南去。 谁知,方未艾的第二手准备还未实现。 他就碰见了十分眼熟的人。 方未艾在马车上喝完豆腐脑,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下车腿几步自己把碗还给摊贩,也是下来走走散散心。 结果他刚下马车。 “!!!” 方未艾:“宁陵——!” 宁濯这两年在江都被叫这名字叫的挺多的,所以他也下意识地回了头。 方未艾跟头蛮牛似的就冲了过来。 宁濯立刻将妹妹拉到身后挡着,然后抬手示意方未艾停下:“怎么了?” 他这一问倒是将方未艾彻底问住了。 方未艾眼睛瞪大。 哎你小子还敢问我怎么了?我给你写了这么多信!你一封没回,一封没看吗?来京城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也没回那宅子住,我一个外地人带着仆从住那么大宅子多心慌呀…… 这些话在他的心里过了个遍,但又一个字没蹦出来。 好半天。 方未艾憋出一句:“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川行呢?他没和你一起来吗?” 宁濯:“没有,我回家了。” “郎君在家休息,我带妹妹来看放榜,她没看过这个。” 宁濯身后的宁遥探出个脑袋,十分乖巧地朝人点了点头,方未艾也立刻颔首回应。 方未艾想起来了。 他们是表亲,之前一起回江都考试大概是因为户籍都在一块儿,现在考完了春闱,自然也就各回各家了。 主要是之前宁濯和明曦腻在一起的画面太自然了。 方未艾脑子里完全没有他们会分开的概念。 嘶。 宁濯这人身边站着的不是明曦的时候,看起来怎么就这么的怪 第316章贴榜 看宁濯似乎没有接着往下解释的意思,方未艾也不好多问。 他凑到宁濯身边:“哎,你觉得川行这次还能不能考第一啊?” 身为和明曦一路同场考到京城来的人,方未艾对他的实力简直比对自己还要信任的多。 有明曦在的考场就别想争第一了,第二也得再斟酌,因为还有宁濯在呢。 方未艾也不贪多。 他只求一个进士中榜就行。 名次什么的都无所谓,最后一名也很好,好歹是万人里杀出来的最后一名呀。 再说了,方未艾这是第一次进京赶考,便是未中进士也属正常,天底下能一路毫无间断考入殿试的人本就是凤毛麟角,就连裴氏那位六元及第中间也停了三年呀。 另一位六元及第的阁老周净之也不是一路扶摇直上的,他年少时也停过一段时间去外地游学。 但按照明曦的年纪,他之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停个三年。 他那年纪再停三年,难不成他是从娘胎里就开始读书的精怪? 这只能是明曦的第一次下场。 第一次下场就一路从县试闯到会试,看今日这连放榜也不来瞧的架势,想必殿试也是板上钉钉了。 方未艾都如此信任明曦了。 宁濯更不必多说:“郎君定会金榜题名。” 何止金榜题名。 殿下答完之后就已经将作答内容默出来给他看过了,此等作答,不中进士才叫天理难容,便是历年状元的答卷里也挑不出几个能比殿下答的更好的。 明曦并没有告诉宁濯自己已经知道名次了,她也没有去问过宁濯的名次。 身为学子。 她提前吃了这一口定心丸已是逾矩,就不要再让宁濯也跟着出格,若非父皇亲自跑这一趟,她便是猜出来了也会当做不知。 但来都来了,还是让父皇高兴最要紧。 最主要还是明曦相信宁濯。 她都能考头名,日夜陪着自己念书,天天都和自己共同探讨的宁濯就更不可能会落榜了。 宁遥这小机灵显然也从二哥和面前这位不认识的学子的对话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在讨论的是三殿下的科举成绩吧? 比起旁人,宁家人知道的会更多一些,因为宁濯的日程基本是和明曦绑定的,所以宁家人都很清楚这两个孩子是一路从地方考到京城来的。 对此。 宁遥简直不要太佩服三殿下。 她自己的学习不怎么好,便非常崇敬那些学习好的人,比如她二哥,比如三殿下。 今日放榜也是。 因为明曦没有出宫看榜的意思,宁濯本来也打算派个人来瞧瞧就好,但宁遥坚持说自己没看过放榜,非要拉着他一起来看,宁濯也只好陪她来了。 方未艾再一次见识到宁濯对明曦的无限推崇,他沉默片刻,转而开始和宁濯闲话家常了起来。 “你带着妹妹上京住哪呀?川行没说让你回宅子住吗?” “不用,我家在京城有宅子。” “什么?!” 方未艾大惊失色。 他原先看宁濯对明曦那种说谄媚不谄媚说恭敬又不足以形容完全的热络劲儿,还以为是宁家不如柳家所以才让自家儿子巴结对方儿子呢。 没想到这也是个家里在京城有宅子的少爷。 宁濯淡淡地看着他:“我和郎君是在京城长大的。” 他在江都承蒙方未艾关照,现在船到桥头了,殿下的意思也是顺其自然,瞒不住的就算了,宁濯自然也就有闲心给方未艾一点提示了。 看在这份上,多提醒几句也无妨。 宁濯淡定地看着方未艾因吃惊而表情崩盘的脸。 方未艾:“你们两家都这么发达?!” 生意都做到京城来了!还都在京城长大! 现在方未艾仔细想想,只觉得怪不得。 怪不得这俩人在江都的时候都显得那么出众,一口官话流利得不像后学的,像天生的,件件衣裳也都是绫罗绸缎,出手大方的更是叫方未艾这自诩江都首富家的小少爷自愧不如。 “川行他家做茶的,那你家呢,你家又是做什么的?”方未艾好奇的问道。 他也出身商贾,实在心痒难耐。 成功这种事情是有诀窍的,万一宁家和柳家的经验对他们方家有用呢,他爹也可以多卖点不同种类的东西嘛,江都和这儿又挨不着,也成不了生意上的对家。 是的。 方未艾始终没有放弃回去劝亲爹换条路走的想法。 宁濯沉默片刻:“我家如今在给郎君家做事。” 这是实话,大大的实话。 天底下无论文臣武将,大家都是在给陛下做事。 方未艾眨了眨眼,瞬间理解:“啊我懂了!你家是不是给他们家跑商呢?之前瞧你还会武功!” 那巴结是应该的。 表亲归表亲,上头管事的儿子可不得好好巴结吗。 宁濯:“……” 他嗯了一声,有点说不下去了。 其实这也不需要宁濯过多提醒,殿试之后就一切都明了了。 只不过。 宁濯不希望这一路上难得认识的新伙伴以后会误会殿下是耍人玩,他们隐瞒身份也是无奈之策,这才多暗示几句罢了。 但方未艾领会不到,他也没辙。 二人闲谈之际。 忽然,等候的人们都隐隐躁动了起来,他们往宫门处望去,原是两列身着红色甲胄的兵士们护着两名青袍文官从宫门中出来了。 再一细看,两位文官手里捧着几卷贴报。 是进士榜!! 一时间,早早等在这儿的学子们都激动了起来。 “贴榜了贴榜了!快看,那两位手里捏着的是不是春闱的进士榜单啊?” “还没开始贴呢,我怎么知道?” “八九不离十,这个时辰除了贴榜还能干什么,更有陛下身边的红甲禁卫亲护出宫,一定是春闱放榜。” “快快快,快过去看看!” “别挤,别挤呀!” 涌向布告栏的人群吵吵嚷嚷的。 一旦到了榜下,就没人敢往前凑了。 禁军那劲瘦腰上都挂着剑呢,可不敢往前挤着人家,这时候挤上去耽误人贴榜站岗了,被剑戳了也只能骂一句活该。 都是读书人。 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不该闹还是分得清的。他们好不容易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若是因为着急看一个榜单而得罪了人,岂不得不偿失? 那两名文官也没有摆架子卖关子。 一人刷浆糊一人就踩着梯子展开大报往上贴。 他们从尾开始贴。 一张张往前贴过去,围观群众就一点点跟着往前挪过去。 众人的眼睛都跟着纸转,从上往下一列列一个个细数,其间不乏有人高声惊呼: “我中了,我中了!” “是我的名字哈哈哈哈,上面有我的名字!” “怎么还没有我的名字?” “这位小兄弟你名次几何啊,老夫家中有一女……” 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看着那边热闹非凡,宁遥也扯了扯宁濯的袖子,期待的看向宁濯:“二哥,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宁濯点头:“走吧。” 方未艾不用这两人喊,他老早就跑过去蹲前排了。 他可不像明曦和宁濯那样心里有底。 这次若是不中,他还得回书院继续苦读三年之后再来京城考会试呢! 那小破贡院,去一次都够呛。 老天爷呀,天菩萨呀,求您行行好,保佑我一次中第吧!小生一辈子行善积德、勤勤恳恳、老实本分,求您保佑 第317章族谱单开 方未艾非常有自知之明。 他就顺着最后一名往上看,一共五张贴报,上面洋洋洒洒记了大概一百来号人的名字,众人的命运就在此刻开始变得不同,这一张薄薄的贴报上,百人的寒窗心血得以开花结果,无数人的十年寒窗付诸东流。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一路看到第三张贴报还没找到自己名字时,方未艾都觉得自己已经凉了。 他越看心越凉,越找眼越花。 三年后的贡院好像在朝他招手啊。 最后要不是靠在素不相识的仁兄身上借力支撑,方未艾的腿软的都要跪到地上去了。 仁兄:“……兄弟你别吓我啊?!” 方未艾气若游丝:“兄弟对不住,但是我真不敢看了。” 仁兄的心地十分善良:“没事,我也这次没中呢,你叫什么我帮你看啊。” 方未艾十分感激,刚想托盘而出时,就感觉背后的衣服被谁这么轻轻地扯了一下。 “这边。” 宁濯那极具特色的冷淡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未艾回过头。 宁濯:“你的名字在这边。” 方未艾:“什么!!!” 一瞬间,他的腿也不软了,眼也不花了,脑袋也不昏了。 方未艾一下就站直了,他万分激动的对刚才好心搀扶自己的仁兄道谢:“谢谢、谢谢你,兄弟,我朋友好像看见我名字了,我过去看看!” 刚把自己没中的消息拿出来安慰人的仁兄:“……” 好、好扎心的话。 但他还是宽厚的朝方未艾笑笑:“恭喜你,快去吧。” 其实大多数人还是不会怨恨那些考中的人的。 都是书里苦过来的。 谁也不比谁少吃了什么苦头,人家能中自然是人家的本事,心绪豁达些的不会纠结这儿那儿的。 方未艾穿过人潮挤着走,越走越靠前,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他伸长胳膊去扯宁濯:“哎,宁陵,你真瞧见我名字了?” 宁濯没回头:“嗯。” 人挤人已经够烦的了,赶紧看完赶紧回家再入宫找殿下才是要紧事。 方未艾听到笃定的答案,这才压下惴惴不安的心继续跟着宁濯往前走。 直到宁濯领着他站定在第一张贴榜下。 方未艾人都傻了。 这……不能够吧,他的名次有这么靠前吗? 宁濯也不废话。 把人带到位置了就伸手一指:“喏,在那儿。” 方未艾的视线跟着宁濯的手指走。 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名字太熟悉了,大家都是从学写字开始就要学写自己的名字,一眼认出并不是什么难事。 方未艾,二甲第二十三名。 宁濯等待着意料之中的尖叫声。 但他失败了。 因为方未艾只是怔怔然看着自己的名字,然后眼眶通红,眨巴两下就潸然落泪。 宁濯:“!” 宁遥:“!” 兄妹俩对视一眼,谁也没想到方未艾这比他们大了好几岁的人竟然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就这么掉眼泪了。 方未艾哭的无声无息,但泪如泉涌。 他口中还在喃喃:“中了,我中了……爹、娘,他们以后再也不能笑话你们了……呜、呜呜。” 士农工商。 虽说商人在衣食住行上是怎么也不缺的,甚至还颇为奢靡,但于名声上,尤其是官场上,商贾还是遭人白眼的多。 方未艾幼时也想过长大以后要像哥哥姐姐们那样走父亲走过的商路。 可他越是长大,越容易看见商贾之家的不易。 他爹给县令的慰问费一年高过一年,交的税收也一年高过一年,哪怕这样也不够,江都一旦发生了任何事,官府就要上门好声好气地请他们多少出些力帮帮大家,说是请,其实就是要,要多少他们说了算。 有好几次官府来过之后,方家的生意都差点周转不过来。 这些也算轻的。 最要紧的是受人白眼的多,商贾在官场不受欢迎,在民间亦然。 就拿方未艾姐姐的婚事做例。 方家陪嫁了一栋三进宅子,十几家商铺,还有白银万两,方家小姐才得以嫁给一个只考过了乡试的穷书生做正妻,就这样,人人还得夸方小姐高嫁了。 因为那书生是士,而方家是商。 方未艾后来不肯留在江都考学也有自家出身的原因,在江都的书院里,先生都要嫌他家是商户,面上笑脸相迎倒是从不说什么,私底下却嫌他区区商户一身铜臭。 此话恰好被方未艾听见了。 他回家闹了又闹,再不肯去书院读书,父母之后派人出去打听外地书院,最后是方未艾自己选了嵩阳书院。 寒窗苦读数十载,今日终得见月明。 感言良久,心中伤怀。 难免泪落。 “……你别哭了,殿试再努力些,好好发挥。”宁濯干巴巴地安慰道。 他还以为方未艾是为了自己的名次哭,二十三名其实不算低了,但宁濯觉得方未艾的学识也不错,的确还能再往前冲一冲。 方未艾听见了,他抽抽鼻子,摆手道:“不是,我是没想到我在这么前面。” 宁濯愣住。 方未艾:“刚刚连看了三个大报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我还以为这次完了呢,眼下喜出望外,这才有些激动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名次低呀高的。 他能考中就是天才了好吗! 他可是他们方家第一个中榜的进士啊!知道这里头的含金量吗? 回去族谱都得给他单开一页。 - 感谢南❁的“大神认证”,感谢阿肥爱喝奶茶的灵感胶囊等礼物,感谢云间_鲸的啵啵奶茶等礼物,感谢所有支持这本书的朋友们! 大家破费了,除了感谢还是感谢啦! 今天刚好休息,晚点加更一 第318章我找那位“治水策”呢! 激动完了自己的名次。 方未艾也有了闲心去关心别人,他也不用问,只需从上往下看,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柳川行。 春闱头名会元。 这才是真正的意料之中。 要是这第一突兀地换了人,方未艾才要去质疑春闱的公正性呢。他就是和明曦一路一起考上来的,能不知道这位的实力吗! 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啦。 再往下瞧瞧。 这次的第二却不是宁濯。 方未艾瞪大眼睛,一路向下看,一直到第七名才看见宁濯的名字。 这、这不应该吧? 他们江都双子星里的万年老二怎么突然落到这么下面了?! 方未艾一时怔愣,然后非常不好意思的看向宁濯:“宁陵,你这次……哎,你,你没事吧?” 他真是个罪人啊。 绷不住自己的情绪就算了,还让真正考砸了的人憋着情绪来安慰自己。 宁濯淡定答道:“嗯,没事。” 说心里话,科举什么的他压根就没太放在眼里,本身他对这些的兴趣就淡,做不做官当不当将军的都没太当回事。 他本身的排序就是殿下大于身外之物。 方未艾不信:“没事的,实在难受的话,哭出来就好了,你看我哭完就舒服了。” 宁濯:“……我不难受。” 宁遥也探头探脑地去看自己二哥的脸色。 不会吧不会吧,她家冰块脸表情万年不变的二哥真的会因为这种事情难受吗? 宁濯察觉到了妹妹的异样眼光。 他深吸一口气,抿了下唇,再次强调道: “我不难受,真的。” 方未艾同情地看着他:“好好好,你不难受就好。” 可怜见的。 先顺着说吧,人情绪稳定最重要。 宁遥也在一旁火上浇油:“是呀二哥,你别难受,嘿嘿。” 笑的声音可比安慰的声音大多了。 宁濯:“……” 他的唇角绷得更紧了。 熟悉宁濯的人就会知道,他这表情是真的有点被气到了。 “宁遥,回去了。” 宁濯冷冷的剐了宁遥一眼,宁遥噎住,不敢再逗阎王似的二哥,乖乖的跟上了他。 方未艾一愣:“哎?就回去了?” 他太舍不得了。 整个京城他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唯一一起考过来的两朋友一个比一个消失得快,这段时间等放榜都快无聊死了。 方未艾:“你家在京城住哪呀?要不我们一起吃个午膳再回去呢?” “不了。” “我们先走了。”宁濯道:“郎君说了,那宅子你可以继续住,做到殿试之前都没问题。” 他顿了顿。 “方未艾,我们殿试见。” 说完,宁濯带着宁遥转身离开。 只留下方未艾一人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们的背影。 哎不是…… 方未艾早就想说了——你个十四五岁的小屁孩怎么这么能装啊!还搞神秘! 但。 他后来又仔细想想,发现十四五岁还正是人最装的时候,想通这一点之后,他又能心平气和的理解宁濯了。 当然,方未艾对宁濯的这一印象止步于殿试那日。 同样。 他对明曦的最初印象也在殿试那日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 四月二十一日,清晨。 身着各色学子服的待定进士们在宫门处排起长龙队伍。 明曦也提前一夜出宫下榻于宁府。 选在宁府住宿是为了第二日一早能更方便地和宁濯一起入宫殿试。 这里就不得不提周敏为了迎接明曦的到来而提前一旬就开始派人打扫阖府上下,各处熏香,以及给府内来往的仆从们加急培训面见殿下的礼仪,她的长媳也跟着一起操持府内各项事务,宁泓铮也将主院让给了明曦。 宁家所做的一切准备工作也换来了明曦的十分满意。 事后景昭帝问起时。 明曦说下次还想去宁府留宿。 景昭帝:…… 求助,女儿总喜欢往宫外跑是怎么回事,有没有的救。 救不救得回来不知道。 反正明曦只是觉得外面新鲜,这新鲜也就一阵子,她最爱的当然还是宫里。 景昭帝完全不需要担心此事。 因为明曦压根就没想过要出宫,她瞄上离乾清宫最远的住处也就是位于前朝的东宫罢了。 明曦和宁濯一大早就来宫门处等待了。 方未艾比他们俩来得还更早些。 明曦二人刚下马车,恰好就被他瞧见了,方未艾一个猛子就冲了过来:“川行!宁陵!你们终于来啦!” 说完,他立刻看向明曦: “我昨天担心的不行,就怕你赶不上呢。” 宁濯在京城有宅子这点方未艾已经知道了,他以为明曦进京应该会回自己的宅子住的,结果他等到城门禁严,明曦也没入京,这可给方未艾吓坏了。 他生怕明曦连殿试也不来了。 明曦朝他眨了眨眼睛:“不会,我能赶上。” 考场是她家。 要不是为了隐瞒身份。 她哪还需要赶啊,在自己宫里多睡一个时辰都没问题。 考乡试、县试、院试的时候明曦得花一个月功夫在路上,考会试的时候也得提前几天搬到京城的宅子里去住,但考殿试嘛,提前一晚就算尊重考场了。 方未艾笑笑:“赶上了就好。” 三人干脆排在一起,一边等人来开宫门领他们进去,一边闲聊天。 方未艾探头探脑的,他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了一圈。 明曦有些好奇:“你在看什么?” 方未艾想也不想的回答:“啊?我找那位“治水策”呢!” 明曦:“?” 宁濯:“……” 你找谁。 你说你在找谁? 方未艾嘟嘟囔囔:“欸,感觉没有像他的人呀,不会吧,这位难道真的没考中?不能吗,他可是五岁就写出那等策论了,难道是伤仲永?还是出什么意外了?” 孰不知。 他在说这些话时,身旁有多少悄悄投来的视线正在或紧张或忧虑或忌惮地打量着他们三人。 单就年龄而论。 明曦三人显然是此次进士榜单中年龄很小的。 但十几岁的也不止他们三人,少年英才天下多的是,只是像明曦年岁这般小的只有她一个罢了。 而她的年纪。 在某些对皇室颇为熟知的人眼里,又恰好能和传闻中的三殿下对得上号。 一旁听见了方未艾嘟囔的学子:“……” 还往外面找“治水策”呢。 最像那位的分明就在你身边啊 第319章区区忮忌 方未艾自己猜测还不够,转过头来还想拉着明曦和宁濯一块猜。 却在撞见两人十分僵硬的表情时愣住。 方未艾一愣:“呃,你们俩……” 宁濯眼睛一亮,以为他终于开窍了。 明曦也掀起眼皮,颇有些期待地看向他。 “你俩昨晚没睡好啊?” 方未艾十分纳闷,“脸色这么难看。” 明曦、宁濯:“……” 是他们错了,他们对方未艾的脑子不该抱有这么高的期待。 见二位好友半天没说话,方未艾疑惑地挠了挠头,刚想继续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明曦及时制止了他: “好了,不用再说了。 “啊?” 明曦:“有什么话等到今日结束后再说吧。” 只要你到时候还敢说的话。 明曦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未艾一眼。 方未艾懵懵懂懂的,虽然不明白明曦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但他也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很紧张。 今天可是关乎在官场起点高低的大日子。 虽然春闱进士榜上的人基本都有官做,但京官和地方官,六品开局和九品开局还是非常不一样的。 要是有得选,留在京城做九品官都比外放到各地做七品官好。 无论是从地方考上来的,还是在京城本地考的学子。 谁不想留在京城呀。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方未艾老实点头,“好吧,那我不说了。” 可能明曦是怕他说错话吧。 没错,这可是皇宫门口,是天子脚下,他刚才实在大胆,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议论我朝皇子,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方未艾想通了。 他甚至还朝明曦投去了十分感激的一眼。 还是川行人好啊! 川行他善哪! 明曦:“?” 我又做了什么好事吗。 不管了。 明曦狠狠地甩了两下脑袋,将这些杂乱的思绪都清除脑海。 她没有必要去猜测方未艾的想法。 过了今日之后,身份恢复,只有方未艾来揣摩她思量的份了。 而且。 明曦真的没有自己能够猜到几乎和二哥一样神奇的方未艾的心思。 这太难了,比考状元还难。 …… 百来号人的队列比之前数千人要好管理得多,起码大家现在都是将来的同期官员。 硬要说的话,这也是一种缘分。 在官职尚未定论之前,众人也是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十分其乐融融、一团和气的相互寒暄着,气氛很是和谐。 在场也有不少人试图找明曦寒暄。 有眼睛有脑子的都瞧得出这位小郎君的不一般。 年纪与传闻中的三皇子正好能对上不说,就算只是个乌龙,以明曦这个年纪能一路考到殿试的人属实不多,不是皇权也是智谋,提前打好关系怎么都有好处。 但这种时候。 宁濯陪明曦科举至今的最大作用就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他十分客气地将企图接近明曦的人都拦下。 “抱歉,郎君早起疲乏,不宜耗神。” 听宁濯这样说,明曦也就脸上挂着笑淡淡的看回去,她不否认宁濯的说辞。 他们二人如此坦荡,许多心里本就有所猜测的人更是完全确定了。 这……这位一定是“治水策”! 明曦不愿交谈的意义太明确。 有不少人就此知难而退,更有不少人选择迎难而上。 这种时候还要什么文人风骨、先抢占先机在将来必有大权的皇子面前露个脸才是大事啊! 如果有人想打着哈哈继续攀谈,那么宁濯就会瞬间换上一副冷脸。 他也不说话,就盯着人瞧。 脸冷得比冬夜里冻了一宿的荷花池还要刺骨寒凉几分。 被这么刺着,那些个蠢蠢欲动的人也只好将心思压了回去。 宁濯这才会收回视线。 一个个眼睛亮得比夜里的灯笼还闪,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便是三岁儿童都猜得到,这种人宁濯能让他近了殿下的身? 想都不要想好吧! 再说都到了最后一关了,在场十一二岁的又只有明曦一人,她面容稚嫩就摆在这,怎么盖也盖不住。 瞒是不必太认真的瞒了。 而且就算他们不瞒不演了,学子们又能怎么办呢,当堂喊出这位是三皇子吗? 谁要敢喊。 宁濯才是真要佩服他呢。 佩服神人总是以为能凭借自己的出色头脑然后十分顺畅地将一家老小上下三代都坑的彻彻底底。 谁要耽误了三殿下的殿试,陛下有的是手段收拾他。 明曦和宁濯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 方未艾还在一边想呢。 宁濯这人挺好的对他也挺客客气气的,就一点不好,对自家表亲弟弟管得实在太多太严了些,连人家交朋友都要管,啧啧,真是没救了。 也就是宁濯不是方未艾肚子里的蛔虫。 他没法猜到方未艾心中所想,要不然,宁濯最该对他大喊你才没救了呢。 又是喊殿下名字,又是让殿下叫他哥哥的。 哪一条传到陛下耳朵里都够方未艾喝一壶的! …… 寅时三刻。 宫门处响起一阵鼓乐声,紧接着,宫门缓缓打开,一水的接应宫人和禁军们已经等候在宫门内。 而此次殿试,负责来接引考生的宫人正是太监总管,柳德鸿。 这是他第一次负责如此简单的接引任务。 是景昭帝派他来接明曦的。 他担心明曦住在宫外的这一晚会不适应,所以在入宫时就先派个明曦较为熟悉的人来瞧瞧她的情况。 景昭帝多虑了。 可他这颗无处安放的慈父心,也确实是没有办法消减分毫。 柳德鸿道:“请诸位按名次列队。” “会元,柳川行。” “在。” 明曦闻声站到了最前列。 柳德鸿几乎下意识就朝明曦露出了一个十分和蔼关切的笑。 他的内心在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早就知道三殿下是头名了,但当三殿下真的站在了所有学子的前头时,他真的很难不为这位几乎可以说是在自己眼前长成少年的殿下感到自豪! 柳德鸿都是如此。 亲自养育明曦至今的景昭帝心中更是早已溢满了骄傲自豪之情。 明曦也仗着身后的人看不见她表情。 她冲柳德鸿调皮的眨了眨眼,引得柳德鸿嘴角都差点下不来了。 柳德鸿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嘴角压了回去。 他不能给三殿下添麻烦。 先完成任务再说。 柳德鸿继续开始报名次:“一甲第二名……一甲第六……一甲第七,宁陵……” 他一边报,一边有宫人挨个去检查已经入列学子的照身帖和户籍文书。 在明曦站在第一个位置时,身后便有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响起: “是他吧是他吧?” “是的……吧,听说已考了四场头名了,还是江南那边考出来的呢。” “江南又怎了,我们齐州也不轻松啊。” “那今日这前三甲岂不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这谁知道呢。” “也不必说成探囊之物吧,这位自己的本事也不小啊,换你,你在江南那地方能次次榜首?” “我就是随口说说。” “我可不跟你聊这个,这儿是京城,你们敢酸那位就自己酸去,别扯上我,我家还要过安稳日子呢。” “你……” 风言风语,不绝于耳。 从两年前明曦开始下场以来,类似的言论就从未停止过。 明曦全然只当耳旁风不止,说两句话而已,掉不了一层皮也伤不到她的心。 区区忮忌。 不足挂齿。 这样的人左右不会是她日后在朝中的同僚,犯不着记住不记住的,父皇会替她摆平这些琐事。 明曦不以为意,宁濯疯狂记人。 他自会去陛下那里一个一个的告状,为三殿下讨回公 第320章还真是三皇子?! 明曦他们在外面列队入宫。 景昭帝这边也在准备迎接今年“崭新出炉”的进士学子们。 除了景昭帝自己,他还点了几名官员做此次殿试的主考官,今日统一让他们从另一道宫门提前进宫准备。 此时,太和殿内。 几名主考官已经各就各位了。 周净之的资格不必多说,六元及第,阁老之一,更是皇子之师。 裴枝远也不遑多让,天下文臣半壁裴氏,几乎年年殿试,大宣皇帝都会点那么一两个裴家子出来当个门面摆设,景昭帝也没刻意避嫌。 再然后就是资历够老的虞英白,这位历经三朝,算是元老级别的人物,又有左副都御史之职,理应在此次殿试中行监督之责。 还有另一位阁老杨却章,杨氏在京城也算老资历的氏族了,他的孙女杨雪鸿便是那位与明叙定亲的杨家女娘。 还有明峭伴读齐琼英的父亲,他也是齐舒堂的长子,是当年殿试也是齐家至今为止出过最高成绩的榜眼。 还有另外两位从礼部和吏部挑出来负责监管此处殿试流程的官员,当然,他们也有批阅试卷的权利。 加上景昭帝本人。 此次能够参与批阅的一共八人,其中,景昭帝无条件拥有一票否决权。 而且。 景昭帝这考官点的,说公正也公正,说不公正也不公正。 公正的是这些考官基本都有资格坐在这。 不公正的那当然是——这些人里大部分在权力中心的比较多,而且聪明的也多,认识并了解明曦的也非常多。 比如周净之,比如裴枝远。 他们认识明曦,了解明曦,也可以说是非常爱护明曦。 这两位就不用太担心了。 至于为什么要选聪明人…… 因为聪明的臣子自然会揣测陛下圣意,所以他们通常都很清楚明曦在景昭帝心里的地位。 景昭帝也没有提前暗示过任何人。 没必要。 而且他也答应过明曦不会这么做。 景昭帝只是非常公正的选人,然后也期待着他选出来的人给予他一个满意的答卷。 选得好自然有奖赏,选得不好……也没什么惩罚,最多只是一点来自景昭帝的怨念罢了。 只是怨念,罢了。 景昭帝来的不算太早,昨晚明曦不在宫中,他心里忧虑,睡得自然不好。 他到时,众考官纷纷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景昭帝落座于龙椅之上。 他扫了眼台下众人的神色,又着人给他们看座赐茶,才开口道:“今年新登科的进士已在太和门外等候听宣了,诸位爱卿可准备好了?” 考官们对视一眼。 官职最高的周净之起身行礼:“臣等已准备妥当,请陛下宣他们入殿吧。” “好。” 景昭帝点点头,“宣他们入殿。” “是。” 传宣宫人小跑而去。 “宣,新科及第者入殿觐见——” 一声声宣令传了下去,从太和殿传到了太和门。 听见宣令,柳德鸿才带着众人缓缓走进太和门,直入太和殿。 到了殿内,安静肃穆的氛围以及最前列那几位身着官服端坐着的官员,还有高台上那珠帘垂幕着华服衮服的明黄色身影,金銮殿上所有的一切都让这批初出茅庐的学子们倍感紧张。 有人的腿都开始打颤了。 他们安静地在宫人们的指引下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站定,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除了明曦。 明曦的脑袋在进来的时候就没低下去过,她的父皇也从来没教过她见自己要低头,她自然学不会垂首。 明曦一进来就朝景昭帝甜甜的笑了一下。 景昭帝:!!! 乖女! 可爱!! 逗完父皇开心之后,明曦又看向周老和舅舅,并分朝他们二人微微颔首表示见礼。 周净之:…… 他忍不住想笑。 他也一把年纪了,正是看这种几乎和他孙辈等同的孩子做什么都十分可爱的时候。 明曦和明叙一样,都是周净之看着长大的,也都是他亲自带着学过的。 只是。 明曦实在太过聪慧,已然聪慧到了一种周净之不能不担心的程度。 尤其为明叙担心。 裴枝远那边的态度就很平常了,他只是看了一眼明曦,然后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移开眼睛。 这倒不是装的。 之前裴照惟殿试的时候裴枝远也这态度。 越是亲近的人他越避嫌。 裴氏就这样。 虞英白则是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似的看着明曦,目不转睛。 还真是三皇子?! 他想过以三皇子的年纪或许能闯入乡试。 但殿试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毕竟明曦就算从会说话就开始学,就算是三岁启蒙,他最多也只能学八年,八年还不一定能够得上别人念书的零头呢。 尤其。 明曦站定的位置是第一排第一列。 是会元,是头名。 虞英白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明曦真真是颠覆了他对皇子的认知,这等天资,若是陛下一点题也没给他露过,当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奇才啊! 一时间。 虞英白看向明曦的眼神格外炙热。 他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的哪位孙女年岁和明曦相仿了。 哼! 他虞家绝不是那等会攀附皇权的人! 但他可以是欣赏天才的人。 嘿 第321章朱笔御题 除去这三位对明曦较为熟悉的人,其他人显然就对她不是那么感冒了。 比如杨却章。 杨却章身为阁老,他每年宫宴的座次也很靠前,此时当然也认出了明曦。 但他对明曦的观感比较一般。 当然,这和明曦本人的才学没什么关系,只是和她的身份有关。 只因明曦是三皇子。 又是嫡出。 还备受陛下宠爱。 如今甚至还从地方一路科考上京,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了殿试,回到了这金銮殿上。 这几者叠加,如何能让家中有准大皇子妃的杨却章不心惊胆寒。 他连看也不用看。 明曦眼里那点几乎不曾熄灭过的野心就已在狠狠灼烧众人视线了。 若只有野心还好。 皇子如此猖狂的在众人面前袒露野心并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历史上来说是这样的,父子相戗的事儿也不少。 偏偏……偏偏陛下要做那睁眼瞎。 他要故作不知,还要推波助澜,甚至还要他们这些臣子视若未闻! 沉浮官场数十载。 杨却章如何能不明白景昭帝的心思。 也不用他太明白,毕竟人景昭帝的心从一开始就是偏的。 从三皇子幼时便能乘御辇在宫中畅通无阻时,从三皇子逾矩占用两大主宫为居所时,从三皇子在宫宴上推拒圣人玉佩几日后却仍将之系在腰间时。 景昭帝偏爱幼子。 这已经成为了人人无法忽略掉的事实。 杨却章不能甘心,他身为杨家家主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 若是道士们能发明一种丹药让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们都不得不说实话,那么文官清流就一定会说出许许多多不加以掩饰的犯上之言。 比如。 谁不想做皇帝的岳家。 谁又不想做太子的岳家。 什么攀龙附凤之辈,那都是没攀上的人才会说的酸话。 你看那些攀上了的说这话了吗? 你瞧裴氏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这种话吗? 看人家裴氏一门就出了皇后和贵妃,他们还不照样是清流门户,是读书人的榜样,更是天下文士趋之若鹜的投身之所。 杨却章怎么可能没有这心思。 就算他没有,杨家也一定会让他有。 他家嫡女要结亲的对象可是陛下的嫡长子,嫡长子什么意思就不必多言了吧,朝中请立太子的呼声早已超过半数了。 胜算不可谓之不大。 但就这么大的胜算,偏偏还冒出个智多近妖,天生神异的三皇子来。 人家也是嫡出,脑袋又聪明,又有陛下疼爱。 人三皇子的胜算也大啊! 而最叫杨却章无语的一点就是—— 小小年纪的三皇子可比大皇子上进懂事多了!! 人不满十岁就知道说要为陛下做事分忧解难,大皇子都十七了连个朝都没想要入,封王一事一拖再拖也没胆子去陛下面前争一争! 杨却章那叫一个急啊。 急也没用。 他压根见不着明叙。 景昭帝自己防裴氏防的紧,他替长子防杨氏也不遑多让。 杨雪鸿与明叙定亲也快两年了。 除了年节宫宴,宫里会依照皇子妃的规格给杨家送年礼节礼之外,其余见面机会一应全无。 满打满算下来,明叙和杨雪鸿也不过见了不到十次面。 他本身的学业又忙,人也腼腆不爱说话,更不可能主动邀约杨雪鸿去什么地方游玩。 二人话都说不上几句,更不用提培养什么感情。 杨却章再急也没用。 景昭帝才不会给他任何带坏长子的机会。 是的。 他认为杨氏想要教给明叙野心是带坏,但他从不认为明曦从他这儿继承而来的野心是带坏。 景昭帝啊景昭帝。 至于齐琼英的父亲,他见到明曦站在第一位时也颇为惊讶,但那也只是一种对天才的惊讶。 就像齐舒堂当初见明曦一般。 齐家人大多都守礼温吞,他们家是标准的皇党,在朝中一向没什么党派,基本上是陛下指哪打哪。 齐家人根据齐琼英对明峭的描述。 他们也大概了解这位和自家关系算最为亲近的二殿下是个什么性子。 这就不是个能争的。 齐琼英亲口所说:“陛下会不会选二殿下?不,不可能!” 他一脸惊恐。 “天下会出大乱子的!!” 那么,对于齐家来说,大皇子和三皇子谁做太子都没什么区别,大皇子占了嫡长,三皇子聪慧过人。 选谁都行,反正和他们齐氏没什么关系。 另外两位礼部和吏部的官员就不太确定这会元到底是不是三皇子了,他们无缘得见明曦,但这会元的年纪实在诡谲,只能在心中悄悄猜测。 - 台下众生紧张不已。 台上官员心思不定。 新科进士们站定之后,柳德鸿高喊:“入太和殿,叩见吾皇——”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进士们齐声叩拜。 这类礼仪也不必太费心思去学,很多人在初次面见圣威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懂了。 景昭帝:“平身。” “谢陛下——” 景昭帝的语气谈不上太热络:“入座吧。” “是——” 数百张案几整齐排列,每张相隔数尺,彼此视线难及。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众人都起身端坐其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乖巧的等待着。 方未艾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紧张的有点想吐。 当然也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么紧张,因为他看见旁边有位兄台的影子已经抖成筛子了。 很多时候。 人一旦看见别人比自己紧张,自己好像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至少方未艾是这样。 他握紧拳头,在心中为自己暗暗鼓劲打气。 方未艾你要撑住,就算留不了京城,那考回江都也比被发配边疆做那整日吃风沙的文吏要好啊! 不过好在。 景昭帝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会让学子们紧张的话。 因为时间到了。 卯时正,宫内钟鼓齐鸣。 钟声一路从前朝传至后宫,甚至宫墙之外,传入市井街巷之中。 早起默背的明叙听见了,他放下手中书卷开始暗暗为弟弟祈祷;休沐日完全没睡醒的明峭则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他对这钟声没兴趣;祠堂内香烟袅袅,裴桓儿将刚烧起的线香立进了嫡姐牌位前的香炉中,她合掌默念祷经;一夜未眠,手捧府中账本的灵玥忽而抬眸,似有所感的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掌礼官高声宣旨:"策问——" 试题颁下,宫人逐一分发。 明曦展开试卷,目光扫过那行朱笔御题,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深吸一口气,又很快的将心绪调整平稳,开始提笔作答。 殿试策论的题目只有一道,是策论的大题,要求应考者全面作答: "朕承天命,临御万方,夙夜忧勤,不敢自逸。然天下之大,治乱之机,何者为先?何者为要?尔诸士有志于时,其悉陈之。" 这是景昭帝亲自出的 第322章一位明君 作为一个善于答题的学子。 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审题,前面这些“承天命,临御万方,夙夜忧勤,不敢自逸”都可以暂时从脑中划去不做解读,这句话只是表示出题人是谁,以及简单的一些自夸。 当然。 景昭帝是很有资格自夸的一位陛下。 如今朝堂的臣子们都能替他证明这一点,往上数三代的明氏皇帝里都找不出一个比景昭帝还勤勉的来,甚至前头那位上任二十年上的朝说不定还不如景昭帝两年上朝的次数多。 勤勉,节俭,善武治,听意见…… 皇帝能做到这地步就已经够了不起了。 非要挑点什么毛病。 那就是念旧情,疼孩子。 无论朝臣怎么劝他广招秀女入宫,他理都不理;无论谁在他面前多说一句三皇子的不好,罚俸左迁外放一条龙。 这两点并不是毛病。 只是能做到的皇帝太少,所以才显得景昭帝有些特殊罢了。 回到殿试策论上来。 刨除前面自夸的部分,景昭帝出的这道题中最值得注意的是这句话——天下之大,治乱之机,何者为先?何者为要? 这是一个极宽泛的问法。 何者为先,何者为要。 什么是治理国家最先要做的,什么是治理国家最重要的。 这题不好答。 能够作答的内容太宽泛了,答得好,可见经世之才;答得太空,则成虚浮之论。 明曦没有立刻落笔。 她闭上眼。 立于今朝,回望来时。 从记事起就陪在身边的父皇、崇文馆比试、相国寺论道、金陵的水患、先农坛亲耕、南盘的军报、寿宴求科举、江南遇水匪、朝堂上关于女官的争论、父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记忆连成画面一幅幅掠过眼前,最终汇聚成笔下才思,源源不断。 而后。 明曦慢慢睁开眼,提笔写下—— [天下之事,莫先于安民;安民之要,莫先于治本。 本之不固,虽枝叶繁茂,终必摧折。 夫所谓本者,二端而已。一为民生,二为民心。民生者,衣食之切也;民心者,人之向背也。衣食足而后知荣辱,民心安而后知礼义。故善治国者,必先足其民衣食,而后教以礼义;必先安其民向背,而后施以政令,援授教化。] 这是景昭帝一遍一遍向明曦强调让她千万要记住的。 做皇帝。 别的国家他管不着,但在他们大宣,做皇帝就是百姓最重要。 水载舟覆舟。 人拥皇亦可改皇。 神异之说确实有用,蒙昧尚未被点拨开智的人或许会被唬住;但这样的神异骗不过真正的聪明人,也骗不过那些心志坚定不信鬼神的莽人。 而聪明人和莽人却是最容易出皇帝的。 所以。 皇帝理应是最不该信鬼神的。 明曦太了解百姓对皇权的重要性了,人人都是普通人,太祖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皇帝的,太祖说了,他们明家的皇帝是靠百姓推选上来的。 若无百姓,则无大宣。 她起完第一段,并无停歇,提笔另起一行—— [然民生之足,非一日之功也;民心之安,非一策可导也。 臣窃观当今之急务,有六: 一曰修水利以固农本,二曰清漕运以通水脉,三曰整吏治以息民愤,四曰平边患以安疆圉,五曰举贤才以充国用,六曰通言路以防阻蔽。此六者,皆本之所在。] 水利,漕运,整吏,平患,举贤,通路。 在明曦看来。 每一位皇帝治理天下的时间段都不一样。 有时水患频发,那么当务之急就是修筑河堤,有时贪官酷吏,那么当下就应该加强监管惩处,有时战事频发,那就该立刻派兵平乱。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要做的事。 这些只是总和。 具体的对策还需视当下的具体情况而定,急于套用固定的招数只会让场面陷入被动。 明曦也不能光写问题不写举措。 她是为了替父皇做事才要科举入朝的,她不是为了高傲的站在顶点看众生为了那么一点她轻易就能看穿的事情争论不休而入朝的。 她不能站在世外,笑众人多聒噪。 她不能自持矜贵,从此不落凡俗,不听民生疾苦。 那太清高。 也太不诚心实意。 所以,明曦又写下—— [修水利者,水患仍频,民不聊生。今之治水,当师其意而变其法,使水不为害,反为利。 清漕运者,南北之输,国之命脉。运道淤塞,则京师困;运道通畅,则天下活。 整吏治者,吏之不肖,民之膏血。剔奸蠹而植忠良,则民愤自息。 平边患者,外攘之备,一日不可弛。然非以战为常,而以守为本,以和权宜。 举贤才者,不患无才,患所用非其人。当广开其途,使外无遗贤。 通言路者,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当使上下之情通,内外之意达。] 这些是应以为“先”之事。 这也是明曦在这小小一张纸上能落下的对策。 真正到了朝堂上,这一点小小的开头会被文武百官们共同商讨,添补得宜,最后成为足以盖章定论的政策落实到大宣境内的每一个郡县之中。 写完“先”,便该写“要”。 [此六者,皆为当今之急务。然其要在何处?臣以为,在陛下之一心。 心正,则政无不正;心诚,则事无不诚。陛下夙夜忧勤,此心已正,不敢自逸,此心以诚;但使此心不息,此诚不懈,则六者虽难,终必有成。] 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的“先”,轮到“要”这一处时,明曦写不出太远太飘渺的例子。 她自幼看着的是谁,她就只能写下谁。 写到“终必有成”时,明曦抬头,她的目光深深的落在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景昭帝身上。 父女遥遥对望。 对视良久。 明曦唇角扬起,景昭帝也无声轻笑。 她再次低下头去,为这篇策论写下最后的定语。 [臣之微见,惟陛下圣裁之。] 笔墨凝成陛下二字时,明曦心中那个从她四岁时亲眼看着景昭帝登基时起就一直留存着的念头终于彻底凝实。 她想。 她早就有答案了。 治国最要紧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位明君。 - 她要做的就是这样一位明君。 像父皇。 不。 她要做的是超越父皇的明君,是明曦,是她自 第323章殿试测急智 [……惟陛下圣裁之。] 明曦搁下笔,将策论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将卷子轻轻合上,放在案角处等待收卷。 明曦思绪万千,却始终沉默。 几次深呼吸后才终于将骤然被点燃的磅礴情感和熊熊野心给缓缓压下。 这只是第一步,还不到彻底冒头的时候。 明曦告诉自己。 棋局未定之前,不可轻易露底,这会坏了大事,不止是她的,父皇的也一样。 她将思绪转回眼前的殿试。 比之春闱。 殿试的节奏是很紧凑的。 这一道策论给的时间也不长,只有一个时辰,大多数学子在这一个时辰之内还不一定能写完,就算写完了,也要看字迹是否端正、对仗是否工整。 策论还算轻松的。 至少是学子们在书院日夜练习的,早已成了肌肉记忆,再加上能考到现在这一步的也都不是等俗之辈,哪怕思路全无,硬挤出一篇策论简直也是再简单不过了。 最难的是接下来的御前对策。 由皇帝或考官当面提问、学子当场应答,十分考验人的心理素质。 这才是完全没有办法模拟演练做准备的环节。 考官们还好些,陛下亲口提问才是真让人受不了,还有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就会惹祸上身、祸及家族的风险。 这都不能单用紧张来形容了。 历年殿试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考生比比皆是,当庭扎针的也不少。 总之。 会试考积累,殿试测急智。 有人多年寒窗苦读,知识的积累或许足够丰厚,但在灵活应变上,年纪稍小的人就会有些优势。 年纪小就胜在头脑灵活。 年纪大则阅历足够丰富。 总之。 大宣的科举还是颇为公平的,让人怎样都有路走,不会白白努力蹉跎岁月。 明曦写完了自己的策论,却还剩些时间。 殿试上不能左顾右盼,就算这是她家也不能这么嚣张,明曦只能端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很多事情都在困扰着她。 其实明曦一直都有想很多。 比如父皇为什么会出这一道题,比如宁濯又会怎么答这一道题。 父皇为什么会出这种题。 他终于决定不再掩饰察觉到自己野心的事实了吗? 那会很辛苦的。 明曦明明不想总是给父皇添麻烦,但她似乎从出生起就一直不断的麻烦父皇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变很多事。 说愧疚也有一点。 说满足也有很多。 明曦愧疚于父皇总是将她的事置于所有人之前而忽略了他自己,可她又对父皇这种万事万物以她为先的态度感到十分满足。 这真复杂。 但也不算难办。 因为愧疚无法胜过现在的满足,也绝对填补不了她将来的遗憾和空想。 所以。 就算从头再来一次,或者再给明曦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还是会这么做的。 她会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足够优秀的一切,毫不犹豫地对亲近的人说出她想要他需要拥有的愿望,毫不避讳地同亲兄弟、亲姐妹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亲情重要,可目标也同样重要。 这世上唯有一个人能让明曦让步,那就是景昭帝。 明曦也设想过,假如,她是说假如。 假如景昭帝亲口向她要求,让她不要争夺皇位,而是用心辅佐大哥的话,如果父皇真的这么说了的话。 明曦会答应的。 她会心甘情愿答应的。 因为她也知道景昭帝这么做是不想让他们兄妹相戕。 可是,非常可惜啊。 景昭帝不会要求明曦退让。 从答应科举开始,他甚至开始不再中立,本就微微倾斜的天平彻底倒向了明曦这边,他虽然没有直说支持,言行举止却统统透露着他的态度。 景昭帝的偏心人人都察觉的到。 明曦本人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她就是太清楚了。 她太清楚,太明白景昭帝的心思了。 所以明曦无所畏惧,她不怯弱不退让不放弃,这些就是景昭帝最希望她能够拥有的品质,也是皇帝的必要素养。 既然是她心之所向,又是父皇所望。 那她就要做皇帝。 她就要做那个在治理大宣过程中最为重要的人。 她就要。 - 明曦这边的策论完成得很顺利。 宁濯也一样。 他从拿到试题起,只略一思索,便下笔如有神。 假如说明曦写策论时的参照是景昭帝,那么宁濯写策论时的参照就是明曦。 明曦。 他是由当今陛下亲自带在身边一对一培养长成的三皇子,是从小接受帝王心术培养的皇子。 更是景昭帝最疼爱也最值得这种疼爱的孩子。 宁濯跟在明曦身边这么久。 他怎么会写不出这一道叫人看一眼便能想起三殿下的策论呢。 只是宁濯构思格式的用时较长,因此才刚一写完整篇策论,只来得及粗略检查一遍,台上的燃香便已断了。 柳德鸿高呼:“时辰到,诸生停笔,收卷。” 宫人们闻声上前将试卷一一收起,检查姓名处的封帖是否完整,然后打乱次序分为八份,交给了等候已久的景昭帝和主考官们。 答卷收上来之后,柳德鸿又将众人带出太和殿。 殿试的策论是当堂评阅的。 只是学子们会被暂时带到太和殿一旁的偏殿休息,他们不能留在殿内,以免有人发出任何声响或是异常的动静去影响考官们评阅答卷。 到太和殿侧殿时。 这里没有了陛下和考官,只有宫人和禁卫在门口把守,相识的学子们便又会凑到一块去小声地说说话,也算是缓解紧张的一种方法。 明曦也和宁濯、方未艾凑到一起去了。 答完策论的方未艾一脸苦相:“好难啊,而且这时间也太短了,不够写,我感觉自己这次答的很不好啊。” “没事的。”明曦安慰他,“答完就好了。” 宁濯也点头赞同。 进士就已经有官做了,殿试只是分官大官小的问题。 方未艾叹了口气,“是了,我也觉得人不能太贪心。之前我就想着能中个进士已是很不错了,但等我真的中进士入殿试之后,我就忍不住幻想,万一中状元了呢,万一中榜眼了呢,万一得二甲了呢,唉!我怎么能这么贪心啊。” 明曦认真听完,而后发出疑问:“为什么没有探花。” 都敢想象做状元、榜眼了,怎么不敢想做探花呢。 “我?探花?”方未艾很是无语的指向宁濯,“有他在,我哪还做得了探花啊?” 明曦了然的“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她要是皇帝,她也选宁濯当探花。 这和学识不学识的没什么关系,探花就该选宁濯这样的。 明曦还发散思维的想。 其实二哥的脸也行,就是脑子不够格。 纯笨蛋美人来的。 宁濯:“……” 他表情镇定,但耳朵红 第324章“○”“△”“X” 太和殿内。 景昭帝和七位考官正在批阅答卷。 百来号新晋进士的答卷,统一打乱分为八份之后,一考官领十几份,看完这十几份并用记号标注评分之后,再传给下一个考官,以此类推,每个人直到看完这八份为止。 画“○”则为优。 得“○”最多者为佳卷,而后再从所有卷中,选“○”最多的十本进呈给皇帝。 这十篇策论的作者就是有资格被陛下提问题的,状元、榜眼、探花也是从这十人者里面选。 不过百来篇策论,而且策论这东西看个开头就知道好不好了,好就接着往下看,开头都不好的话,那直接画“X”往旁边一扔就行了。 因此,评阅起来还是很迅速的。 得“X”太多的策论就挑出来放一堆去,这些基本就是三甲了,三甲便是同进士出身,大多都是外放做官去的,也有少部分运气好的能留在京中,比如三甲的前几名,他们都有资格能够留在翰林院里等待升迁。 一般来说,考官们是不会在殿试这一关特意将某位学子贬谪出进士行列之外的。 除非那人实在答得太过离谱,或者在御前策问时行事太过狂悖,触怒天子。 总而言之,过了春闱基本就有官做。 左右不过是官大官小,京都官和地方官的问题。 再一个,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被策问的。 有的文章叫人看一眼,虽觉得行文流畅,但就是叫人提不起兴趣,也无法从中感知到太多含义,太过平淡,太过模板化,自然不会有人想要提什么问题。 考官们也不是省油的灯,更不是来凑热闹的。 他们来协助陛下监理殿试是职责所在,而在圣上面前,人人都想表现得好一些,不光学子想,考官们当然也想。 向无趣的文章问问题,和向明显有争议有意思的文章问问题。 明峭来了都知道该选哪个吧。 评阅过程中。 景昭帝在这百来份答卷中精准地找出了他家曦儿的那一篇,然后非常郑重其事地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当然不是明曦做了特殊标记。 而是景昭帝怎么可能不熟悉明曦的字呢。 明曦最开始学写字都是他手把手教的,此后更是一天一个时辰的盯着明曦练。 不是监督她,而是不许她多练,怕她累多了伤着手腕。 后来明曦又说想把字练好看些,景昭帝虽然觉得辛苦,但他也答应了明曦。 此后,明曦想要什么字帖景昭帝都会想办法给她弄来,明曦每旬的课业他也会在休沐日时统一过目指点,虽然明曦作答时用的是她不常写的馆阁体,但景昭帝还是能一眼就分辨出来。 景昭帝:认不出自己孩子的字,这怎么可能? 明叙、明峭、明灵玥:…… 父皇你确定吗。 半个时辰过去,八份答卷都已经轮过一遍了,考官们将十份画“○”最多的答卷呈给了景昭帝。 景昭帝粗略一翻,一眼锁定了明曦的答卷。 几乎不用任何思考。 他唇角上扬,毫不掩饰地轻笑了起来。 这一点笑声,瞬间就让在场的其他考官们意识到了什么。 有三皇子! 见状,周净之的面上划过一抹释然。 他早知道。 他早就知道明曦会是这样的了。 裴枝远依旧一脸镇定,他也认出了明曦的字。 他画了“○”。 但绝不是因为明曦是枝君、是陛下的孩子才画的。 裴枝远向来严苛。 当年裴照惟殿试,他卷上唯一那个鲜红的“△”便是裴枝远画的,在裴枝远看来,裴照惟那篇策论答得仅仅只是良,能得状元是裴照惟此前五元及第的加成,而非他当日的殿试表现。 连亲儿子是如此,对外甥更不必说。 今日这百来篇策论中,裴枝远大概只画了四五个“○”,他一直在打“X”来着。 裴枝远看得过眼的文章的确不多。 明曦这篇算一个。 六个先者列出,叫人一见便有茅塞顿开之意。 若单评策论。 裴枝远愿意将明曦评为头名。 虞英白:…… 死脑袋快想啊,家里那么多孙女到底哪一个能和三皇子的年纪相配啊! 杨却章紧咬牙关。 陛下的表现太明显了,他再怎么蠢笨也猜得到,那十份画“○”最多的答卷里一定有三皇子的答卷! 可他这次已经竭尽所能的在画“X”了。 他已经尽可能地在用无比挑剔的眼光去对待本次殿试的考生了。 尤其是那些笔迹稚嫩的。 按照杨却章对少年人的理解,明曦这样的孩子哪怕天资再聪慧,读再多书,也不一定能写得一手好字。 字是要靠时间堆起来的。 他一个皇子整日念书,这么小小年纪又要赶着科举,平日里肯定在四书五经上花了大把的时间,怎么可能有时间去练字呢。 杨却章记得,他画“○”的答卷无一例外都是字迹极其漂亮有劲儿的。 没想到,当真是没想到。 杨却章无奈至极。 便是这样也拦不住吗,还是说——是天命如此啊。 景昭帝再粗略一翻,倒是也认出了宁濯的答卷。 他不认识宁濯的字迹。 但他实在很了解宁濯的行文逻辑。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宁濯几乎和明曦共用同一套行文逻辑。 他们俩平日里探讨的多,又时常一起谈论感兴趣的政事,再加上宁濯这人就是个唯明曦马首是瞻的,因此他的策论做出来,既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在大方向上又是和明曦趋同的。 景昭帝真的很难认不出来啊。 一时之间,他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挺好的。 曦儿身边的人如此聪慧又得力还十分忠诚,这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这几份策论的问题,朕已想好了。” 景昭帝问:“诸位爱卿,你们也挑一些份想要问的策论,等会儿让人一并传进来吧。” “是。” 考官们纷纷去选了几份策论。 而后再将名帖揭开,由宫人抄录后再着人去偏殿宣读要参加御前对答的名单。 明曦、宁濯甚至是方未艾,皆在宣读名单之中。 听到自己的化名时,明曦和宁濯的表情都很平静。 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俩一个会元,一个春闱第七,策论实力自不必多说。 唯独方未艾:“!!!” 他差点兴奋得跳起来叫出声来。 天呐天呐天呐…… 他老方家的祖宗在下面也太给力了吧 第325章山止川行 除了被选中策问对答的学子,其余人都只能出宫等待之后的名次公布。 没有被选中的人便是注定的三甲,少数文章写得不错、只是太过无趣的倒是也有机会升到二甲名次去。 或有人唏嘘,也有人心嫉不已。 但更多人脸上还是对此事终于了结的一种释然之情,十多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苦读早已将人磨得心力全无。 眼前再不必为名次愁苦。 今日得缘在金銮殿上面见陛下已是累世修福。 往后的缘分谁又说得准呢。 明曦照例站在队列前头的第一个,因为成绩,也因为年纪。 她个头在同龄人中算是很高挑的了。 但对比成年郎君还是个孩子。 不站第一位,旁人一眼望过去都瞧不见她一点身影。 宫人领队重新前往太和殿,殿内陈设一新,方才的百来张案牍被全数撤去,高台上帝王珠帘垂坠,考官们两侧列座。 学子们一字排开,站定行礼:“臣等见过陛下。” “平身。” 景昭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那十余名新科进士。 明曦站在头一个,这个最适合她的位置。 她神情自若,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淡淡的笑,一点儿也不见紧张,连带着她身旁站着的几人也被感染的冷静了许多。 看她这般镇定,景昭帝也忍不住笑。 越看越想笑。 越笑越忍不住为明曦高兴。 他过去就觉得明曦可爱聪慧,如今却也从女儿身上看到了一种不畏天地不畏神佛的气势。 明曦从小到大都不怯场。 无论她的身上有多少目光停驻,明曦也只会心无旁骛的做着自己要做的事,孰不知正因如此,这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气势才最为摄人心魄。 这是景昭帝自认将明曦养的最好的地方。 明曦打从心里觉得自己配得上天底下所有美好的事物。 她从小就这么认为。 即便是长大了,认知被书中的“黄金屋”慢慢拔高了之后,她也依旧如此坚定的认为自己什么都配得上。 这些都是景昭帝教的。 他一向舍不得明曦不被人看重、也一向舍不得明曦因为任何他能够给予的东西而愁眉不展。 能给的、不能给的。 只要明曦开口,景昭帝全然没有不给她的道理。 是溺爱吗。 是就是吧。 景昭帝从来没想过要让明曦站在后边,他的曦儿合该站在前头。 无论是何种庆典宴席,他总是将明曦的座席调整到和自己最为靠拢的位置,仿佛天底下唯有他们父女能够彼此相依。 景昭帝的轻笑声无法遮掩。 他心里已经畅快到了一种朕就是要笑尔等又能如何的地步。 他为什么不能笑? 他的曦儿凭自己的本事一路考到殿试,进了一甲的选拔,他怎么能因为自己是皇帝就理所当然的不替自己的孩子高兴? 明曦在念书上吃的苦头不比任何人少。 旁人学的她都学了,她比所有人学的都多,也都学的更精更深。 寒冬酷暑。 景昭帝一日日看着那团子般的小人步履缓缓地走在那上学路上,看她身量抽条,看她笔法益增,看她开始追求心中所愿。 作为一个父亲。 他非常非常非常的自豪,也非常非常的支持明曦。 想要就去拿。 不要害怕索取。 父皇总是会为你提前备好的。 这就是景昭帝一直身体力行告诉明曦的。 是他比任何人都害怕明曦不向他索取了,当无法为明曦提供帮助时,他作为父亲还能有什么用呢。 听到景昭帝的轻笑。 明曦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净之适时提醒道:“陛下,时辰不早了,现在就开始策问吧?” “好。” 景昭帝收起笑容,只是他的唇角比平时要上扬了起码两个度,这真没办法,他一见明曦就怎么也压不下去啊。 不少偷瞥到他圣颜的学子心里还嘀咕陛下似乎很是和善。 这误会还挺大的。 有不少学子在入朝以后,等他们升到有资格参与大朝会的官阶,在朝会上被景昭帝骂的狗血淋头的时候还回不过神来呢。 景昭帝清了清嗓子,然后无比温柔的开口唤道:“柳川行。” “臣在。” 明曦上前一步,恭敬答道。 这倒不是景昭帝待她特殊。 而是因为明曦的答卷上画满了“〇”,她这份答卷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被第一个点名也是应当。 景昭帝险些又忍不住笑了,他轻柔的目光透过珠帘落在明曦身上,仿若三月春光洒拂其身,蕴着无限爱怜。 “川行。”景昭帝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川行。 山止川行,愿坚不可摧,行不可阻。 便是明曦俗用一时的化名,景昭帝也没有随意对待,因为他知道明曦的未来一定很广阔,她一定能做出青史留名的大事,即便只是化名,也一定会随着她的功绩而流芳千古。 坐在一旁的周净之轻咳一声,像是在提醒景昭帝该问正题了。 景昭帝不紧不慢。 他很高兴,同样也很乐意继续向众人展示他家曦儿的优秀,他更是从不怀疑明曦答不出来: “你殿试策论中提到了‘六务’——修水利、清漕运、整吏治、平边患、举贤才、通言路。朕问你,这六务之中,若只能先做一件,你做哪一件?” 上吧曦儿! 给大家好好的开开眼,给父皇好好的长长脸! 明曦略一思索,答:“通言路。” “为何?” “因为其他五务,若下情不能上达,则水患之实不可知、漕运之弊不可察、吏治之恶不可闻、边患之危不可预、贤才之隐不可见。言路不通,则君不知其政,民不可进言。故臣以为,通言路为六务之先。” 在明曦看来,六务真的不分先后。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问题就做什么应对。 但若是和平年代,没有任何危机情况,一定要选一样先去做的话,她选通言路。 人生来就有大脑,便是痴儿也有求生本能,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简单的思考也是思考,复杂的思考也有表达的必要。 语言是表达,文字是表达,肢体也是表达。 下以呈情,上才能达听。 裴枝远微微颔首。 周净之也捻了捻胡须,目露赞赏。 景昭帝又问:“通言路,何以通之?” “宽其禁,开其途,信其言。” 明曦答得很快。 便是收卷之后,她也会重新思考刚才的策论是否还能写的更好些。 她从未停止思考和自省。 明曦道:“言官不因言获罪,百姓不因诉受罚;朝堂设专司以收民情,地方定条例以纳乡议;所纳之言,无论切实与否,皆录于案、呈于上,善者用之,不善者置之。” “如此,则上下之气通,内外之志达 第326章问答 殿中沉寂了片刻。 裴枝远忽然开口:“若有人借言路之开,行诬告之实,如何?” 景昭帝的脸色微变。 他略有几分诧异的看向了裴枝远。 怎么回事?裴枝远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考校曦儿?裴氏想做什么?难道……裴氏是长子一派的? 诸多猜测在景昭帝心中过了个遍。 他对裴氏的信任实在太过渺茫,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得他回过头去一遍遍推敲着过往。 景昭帝不信裴枝远。 可明曦信。 明曦闻声转向裴枝远,欲语先笑。 啊呀。 是舅舅呀。 要问明曦最佩服谁的学问,这串名单或许很长,但总有一个人会被最先提及,那就是裴枝远。 在明曦幼时。 问无不知,所言凿凿的裴枝远就是她所认为的天底下顶顶厉害的人物。 舅舅虽然总是冷脸,但他却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明曦幼时是个问题篓子。 她的十万个为何总能把身边的人噎得说不出话来,问题最多的时候,就连景昭帝也在心里小小的烦过她一阵,带过孩子的人一定能理解这种感觉,话多的时候是真的烦。 如果问的都是些简单的问题还好,幼稚的问题都好答。 偏偏明曦是个很聪明的,有时候她记住了的东西,旁人却记不住,某一日骤然问起时,真叫人哑口无言。 遇到答不出来的问题,大人们就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再不然就是打发她去问别人。 这个别人,大多数时候就是裴枝远。 和他的冷脸不同,裴枝远有着非常好的耐心,尤其是对待明曦。 明曦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她是在和舅舅的问答中渐渐长大的。 眼下,虽然舅舅看似冷脸在不留情面的提问她,但明曦始终相信舅舅对她是毫无恶意的。 这一次。 只不过是将双方问答掉了个位置。 明曦很乐意为舅舅解答,她不卑不亢道: “大宣律有诬告反坐之条,此其一。言路之开,非以偏听为能,而以明辨为贵。既开言路,亦当慎察其言,明者用之,诬者辨之。若因恐诬告而闭言路,是因噎废食也。” 答完之后。 明曦还朝裴枝远眨了眨眼,笑眼弯弯。 裴枝远垂眸,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景昭帝听完就差给明曦竖大拇指了。 明曦已经答得足够好了。 他清咳一声,刚想再点一人上前问些别的,就此结束明曦的问答。 杨却章忽然问道:“你方才说,‘通言路’为六务之先。那若是陛下本人,不愿听呢?” 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都锐利。 殿中几位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对杨却章在这时突然冒出来的行为有些不解。 奇了。 杨阁老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啊。 这位可是三殿下啊!三殿下的进言陛下会不听吗?怎么可能!这问题问的也太尴尬了吧…… 明曦也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抬眸,目光平静的看向杨却章,这位见过几面但从未交谈过的阁老,也是她未来嫂嫂的娘家人。 明曦在杨却章身上感受到了一点隐秘的防备之意。 她挑了下眉,有些好奇。 她好奇杨却章是否真的猜到了她的心思才会在此时有所防备。 但也仅仅只是好奇。 明曦不会对任何对她抱有恶意的人产生任何深入探究了解的想法。 为什么要探究被如此对待的理由。 这又不是什么非要理解不可的事。 明曦才懒得管。 她略微停顿,随即答道:“臣以为,陛下之不愿听,非真不愿听也,而是其所闻之言未达其心也。臣子之责,不在‘使陛下愿听’,而在‘使陛下能听’——以诚动人,以理服人,以事证人。若终不能听,则臣子当以去就争之。” 回答时,她一直认真的看着杨却章的眼睛。 杨却章也没有避开。 笑话。 就算是皇子又如何,皇子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能怕了对方? 而且。 杨却章对明曦的回答并不满意。 “以去就争之?”杨却章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语义却有些尖锐:“你是说,若陛下不纳谏,臣子便该辞官而去?” 简直幼稚! 这么做就是在拿自己的前程,拿大宣的朝堂开玩笑! 杨却章很不喜欢这个答案。 “不。” 明曦淡淡的看着他:“臣是说,若陛下不纳谏,臣子当以去就之志,使其知所言非为私、所争非为名。” “陛下若仍不听,臣子可去;但臣子去之前,必尽其言、尽其诚、尽其所能。如此,不负君臣之义。” 尽忠尽义,是为臣之道。 用辞官威胁皇上听取意见的才不是臣,那就是个误入官场、脑袋不清醒的蠢货。 谏言的确是必要的。 但这也不代表每个人的谏言都是对的。 听取和不听取,全在皇帝一念之间,但辅之以诚和忠义,再加上臣子本身的智谋,有点头脑的皇帝都不会视若无睹。 明曦下巴微抬,好整以暇地看着杨却章。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杨却章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句诘问——你呢,你又想谏些什么呢。 是想要向父皇谏我却担心不被听取吗。 若真如此。 倒还有自知之明。 明曦的唇角微弯,目光炯炯。 杨却章哑口无言。 他只紧紧的攥着拳头,而拳头又掩藏在衣袍之下,任谁也瞧不清他的狼狈。 半晌。 杨却章道:“阁下所言有理。” 明曦笑着点头:“多谢大人认可。” 此后。 景昭帝也适时的问起了第二位学子,明曦的御前策问就此结束,她退回原位,等待着所有人策问的结 第327章服了! 景昭帝开始向第二名提问。 第二名的回答也很滴水不漏,除了句尾的一点颤音,几乎听不出他正在紧张。 答完之后,景昭帝也没说满意或是不满意的,只点点头便让人退回去了。 而后,他接着问第三名、第四名…… 他终于忍住不去看明曦了。 景昭帝当然也察觉到了杨却章对明曦那点隐秘的不喜,他知道为什么,无非是明曦的聪慧已经远超出对方的想象,让他不能再视若无睹了。 这也没什么。 多一个人认识到明曦的聪慧也是一件好事,认真对待也是好事,这说明双方都可以动真格的了。 一旦动起真格来。 景昭帝都不会有让明曦输的可能。 杨家势力的确不小,但天底下最大的势力就在明曦身后站着呢! 景昭帝:一道诏令下去,杨家不倒算朕白活。 而且。 想起方才小女儿难得的冷脸模样,景昭帝的唇角勾起。 这不是怼回去了吗? 他家曦儿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喔。 …… 众人也察觉到了景昭帝的回避之意。 他们纷纷识趣的将目光从明曦身上移开,转而开始向其他学子发问。 将方未艾考卷挑出来的是虞英白,虽然他也觉得这人的骈文用词不算太工整,但文意还算不错,属于剑走偏锋的类型,单看文章,一半画“○”,“△”、“X”又各占剩下一半。 这该是三甲的水平。 只是虞英白对方未艾在文章里提到的江南水患有些兴趣。 虞英白点名:“方未艾。” 一直没被喊到的方未艾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臣在。” 虞英白看了他几眼。 容貌尚可,就是气势缩瑟了些,瞧这衣着打扮,家中应该也不差钱,胆子不大,年纪也偏小,倒也能称得上是位少年才俊。 “你在殿试策论里写,江南水患,非天灾,乃人祸。”虞英白的语气听不出褒贬,“你细说说,何人、何祸。” 方未艾本来是很紧张的,但景昭帝陆陆续续的挨个问话后也没有当堂批评或是表达喜恶,他心里的紧张也渐渐平复下来。 更不要提来问他问题的又不是陛下了。 方未艾清清嗓子,开口道:“回大人,臣所言人祸,不是贪官污吏,也不是奸佞宵小,而是——”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正,显然是个不知道拐弯的性子。 本来也无需拐弯。 方才在偏殿时方未艾已同二位好友说起过这篇策论,他还在忧心自己的策论能否被考官们记住呢。 明曦却极其笃定的相信了他,并对他说,就算不是今日,日后这篇策论也会被别人记住,方未艾提出的问题,早晚会有人看见,也会有人解决。 她让方未艾大胆说。 方未艾愿意相信明曦,他心地善良的好友绝不会害他。 方未艾说:“河道衙门层层上报,年年说‘已修’,实则年年敷衍。朝廷拨下去的银子,修了上游的堤坝,下游便不够;修了城外的堤坝,城内便不够。臣去年返乡省亲,亲眼所见——下游仍有村落的堤坝是用竹篾填的。” 他话说得直,殿中几位考官脸色微变。 方未艾这话直指河道衙门,而河道衙门背后是工部,工部可不小啊,六部是国之柱石,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这学子,胆子也忒大了些。 虞英白眉头微蹙,身为左副都御史的责任感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表情严肃:“竹篾填的堤坝,能撑几年?” 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拟折子。 这得告啊! 一告一个准,一告一个功劳。 工部,尔等就此化为我的功劳之一吧! “运气好,两年。运气不好——”方未艾的声音沉下去,“一场秋汛,便没了。” 竹篾啊,一冲就垮,就算堵着也漏水。 那就只是个面子工程。 “你为何不早说?” “臣说了。去年乡试策论,臣就写了这一段。”方未艾答得坦然,“主考官批了四个字,‘言之过切’。” 哪儿都有官官相护,这就是大宣的官场文化。 虞英白陷入了沉默。 江南乡试的主考官是谁来着,又可以多告一个了啊。 周净之听完,忽然转头看向明曦:“柳川行,你方才说,通言路为六务之先。方未艾去年便说了堤坝一事,言路却未通。你当如何?” 景昭帝:!!! 周老,怎么连你也?! 周净之半点不理君主投来的幽怨眼神,他只盯着明曦看。 这是一种考校。 周净之和裴枝远一样都期待着明曦的回答。这种期待也有两面性,要么答的不好,要么答的极好,总之就是如此极端。 周净之也说不上来他现在对明曦到底有什么期盼。 三皇子是很不错。 可大皇子也很努力,周净之很清楚,明叙已经竭尽全力了。 但就是这样才可怕。 明叙在那边吭哧吭哧的拼命努力才勉勉强强能追赶上和弟弟差不多的进度,明曦这边却看不出什么费力的痕迹,他太从容,也太游刃有余。 这样轻松的就能得到一切对于一个尚未定性的孩子来说真的好吗。 周净之不这么认为。 或许是家破人亡的经历所致,他的处事态度总是有些悲观消极。一方面他很欣赏明曦这般聪明的天才,一方面他又极其恐惧这位天才的能力会应用到其他方面上去。 明曦不如明叙可控。 三殿下一旦真倔起来,那真是毫无办法,谁也拦不住他。 天才总是这样的,这也不能怪明曦。 但对于内忧不算太平,外患也仍然接连不断的大宣来说,一位太有主见的君主和一位仁厚守成的君主,谁能带领大宣走得更好更远还真说不准。 周净之还是拥立嫡长子的。 除非…… 明曦已经到了能够十分从容的将努力的兄长轻松甩在身后的地步。 他必须优秀到让人无法企及。 这样周净之才敢放心。 骤然被提问,明曦淡定出列。 她略一思索,答道:“通言路有三重:一是能说,二是敢说,三是说了有用。方兄去年说了,得了官员言之过切的评价——这便是能说,但敢说被打了折扣。若制度上能保证‘说了有用’,方兄也就不必等今岁殿试,去年乡试的策论便能送到陛下案前。” 她答的认认真真,一点没有因为提问对象是更为熟悉的周净之就敷衍了事。 光剖析问题也不够。 明曦从来都是很务实的人,她不光剖析问题,还会直截了当的给出建议,她是所有掌权者都会非常喜欢的下属。 明曦顿了顿,又补充道: “臣以为,朝廷当设专司,收集乡试、会试策论中与实务相关的条目,整理呈阅。既以考取士,也以考取言。” 话音落下。 殿内寂静无声,那些和明曦同期的学子中或有心高气傲,也有不服明曦仅仅只是凭家世凭出身才一路顺遂的到了这金銮殿的人。 到了眼下此时。 当他们亲眼看见明曦神色如常,镇定从容的迎接一个又一个考官的问题时。 实在是不得不服了。 这位,当真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也绝对能担得起才高八斗一词! 才学和心态上的差距如此之大。 服了。 他们当真是服 第328章周老,周先生 周净之满不满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同期学子们都对明曦的回答满意的五体投地。 若如明曦所说,日后乡试和会试有关实务的策论真的能被采纳,那他们场场考试时写下的策论将不再只是一篇观赏性大于实用性的空话文章。 对于文人们来说,这实在是很大的惊喜。 在尚未沾染权利的暗色之前,谁都想做那史书上为民请命的朗朗清官。 策论起初便是为此出现的。 只是后来又被世人拷上了诸多规矩枷锁,这才只做科考试题之用。 周净之:“……” 他必须承认。 明曦真的是聪慧到了极点。 在他那里,仿佛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提出问题,他就一定能够给出相应的解法,而且就实际情况来看,这些解法的可行性也非常之高。 添点细节就能直接下诏令的那种。 见周净之陷入沉默,景昭帝一脸骄傲的看向了他。 光看还不够。 他还出声问道:“太傅,可还满意?” 众人:“……” 陛下您要不想装了就直说。 周净之:“……” 陛下您……算了。 他颔首:“回陛下,臣很满意。” 周净之说完,他那双布满沟壑褶皱,历经沧桑依旧澄澈的眼睛望向明曦,然后轻轻的弯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满意呢。 明曦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吟诵三百千。 周净之都看着呢。 身为大皇子的先生,他会对锋芒太盛的三皇子有些许不满。 但身为看着明曦长大的长辈,他对明曦的出色表现只会非常满意。 天底下没有师者会不喜欢明曦这样的学生。 周净之的大半辈子都在外游学,曾在外教导过的学生记名的不记名的不说千人也有百人,可他也只敢说——千百人里,唯有明曦最聪慧。 人啊。 真是复杂透顶了。 周净之这抹极其浅淡的笑容稍纵即逝,除了明曦,没人捕捉到了这点笑意。 明曦微微的瞪大了猫儿似的圆眼睛。 她心如明镜。 对旁人待自己的态度更是了如指掌,她知道周老现在有意与自己避嫌,也知道周老注定不可能站在自己这边。 明曦也从未求过周净之的认可。 她很尊敬周老,尽管周净之从不承认,但在明曦心中,周净之是除了关荣禾之外对她最重要的先生。 而现在。 周净之这极淡的一抹笑。 在明曦眼中,这就是周老对自己的认可。 她心中的喜悦再叠上一层。 周老、周老……周先生。 谢谢您。 谢谢您的认可。 景昭帝自然也看出了明曦的高兴,他也不再遮掩的大笑起来:“还是太傅实诚啊。” 他一笑。 那些本来就笃定明曦身份的学子就更加坚定了。 三皇子。 这绝对是三皇子! 周净之也跟着笑了笑。 “谢陛下夸奖。” 阴的不行的君臣俩说起瞎话来倒是一点也不害臊。 周净之一不做二不休。 问一个学生是问,问两个学生也是问。 周净之又点名了:“宁……宁陵。” 恕他年纪大了,一时转不过弯来,险些喊错名露了馅。 宁濯从善如流的上前。 “臣在。” 周净之瞥了眼殿内众人的脸色,心里清楚三殿下这身份暴露的差不多了,他索性也不再扭捏瞒着。 “你与柳川行同窗多年,他方才说‘通言路’为六务之先,你同意吗?” 话音落下。 学子们:“……” 这位考官也是演都不演了是吗。 方未艾一脸疑惑。 奇怪喔。 考官是怎么知道宁濯和明曦二人同窗多年的啊?难道他们俩将此事写进策论了?不能吧?那难道是这位考官会相面之术,这么厉害的嘛…… 比之旁人,他属于是灯下黑。 方未艾实在无法去想象他一直十分好奇的“治水策”本人就是和他一起一路从江都考到京城来的明曦。 他的脑子完全屏蔽掉了这一可能性。 但现在。 方未艾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出来。 面对周净之的考校,宁濯毫不犹豫:“臣同意。” 什么叽里呱啦的。 他从来都是三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呀。 当然。 除此之外,宁濯还是想多说几句为自己搏一搏。 他想要和明曦的名次尽可能挨近些。 宁濯道:“臣以为,通言路的前提,是言者知敬畏、听者有度量。若言者无所敬畏,则言路成谤路;若听者无所度量,则言路成绝路。知敬畏者,言必有据;有度量者,闻过则喜。二者兼备,则言路可通。” 景昭帝微微眯起眼睛,插话道:“你的意思是,方未艾去年说得对,但主考官亦有他的考量?” 宁濯坦然地应道:“回陛下,是的。言者有其责,听者亦有其责。臣并非替主考官开脱,臣是替天下言路——定一个平衡。” 殿中安静了片刻。 明曦闻言,眼睛一亮。 是啊。 这就是她方才所言缺少的细节。 一味的相信不可取。 一味的不信也不可取。 平衡。 该如何制定平衡才最重要。 宁濯总是这样,他总是能快速的跟上明曦的思绪,并在明曦遗漏之处适时的填补上一点属于他的思考。 景昭帝若有所思,周净之适时道:“你所言在理,先退回去吧。” “是。” 之后,进士策问也结束了。 二十几名学子又被带到了原先的偏殿中与其他学子汇合,他们共同等待着午后的名次结 第329章“一甲第一名,明曦。” 殿试的名次公布总是很快。 上午考,下午就能出。 回到偏殿之后。 方未艾提着的一口气才终于落了下来:“呼——真是吓死我了!” 他一紧张,话就更多了。 “殿内的氛围真是太可怕了,大人们都好严肃啊!还有陛下,天哪,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陛下呢,真是一眼都不敢抬头看,陛下的气势太迫人了,川行你觉得呢?” 一同参加了御前策问的学子:“?” 他们一脸惊讶的看向方未艾。 这位仁兄,你当真还没猜出来你身旁这位柳郎君的身份吗? 居然还敢问人家觉不觉得大殿上的氛围可怕?还问人家觉不觉得亲爹的气势吓人? 天! 你才最可怕啊! 人真的能钝感到这种程度吗。 方未艾用实力证明。 可以的。 明曦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她默了默,试探性的暗示道:“我觉得还好,还……挺熟悉的,和我家差不多。” 明曦就差直白的告诉方未艾——皇宫是她家了。 “熟悉?” 方未艾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呢你,就算你们柳家再富丽堂皇也比不得太和殿吧,行了行了,川行你以后千万别这么说话,让别人听见该笑话你了。” 要他说,明曦还是年纪太小。 不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 将自己家和皇宫作比拟,这谁听了不得参上一本以儆效尤啊。 明曦沉默。 她败了,真的。 虽然早就知道方未艾是个实心眼,但明曦也实在没想到这人的心眼能实心到这种程度。 他完全不是装的。 因为人就算是装也装不到这种几乎是痴傻的程度。 竟然毫不怀疑吗,那真的很信任了。 明曦:“……好的,我知道了。” 罢了。 等会看过排名之后再说吧。 恰逢正午。 宫人们又给留在偏殿等待成绩的学子们送来吃食。 守白混在宫人里,亲自将承乾宫小厨房准备好的食盒送到了明曦和宁濯手上。 也不止守白。 方才众人在太和殿时,春生扮作的普通宫人也一直守在殿上。 暗卫就这样。 半步也离不得主子。 方未艾:“?” 他看着自己食盒里的众学子统一菜色,又看看明曦、宁濯二人食盒里明显不同于众人的精致菜色,又想起刚才守白刻意瞥来的一眼。 他唤道:“川行。” 明曦撩起眼皮瞥他一眼。 来吧。 让她看看方未艾还能单纯到何种地步。 宁濯也凑了过来。 说真的。 方未艾也勾起宁濯那点微薄的不能再微薄的好奇心了。 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懂转弯的人。 方未艾咽了口口水,凑近二人小声问道:“川行,你家侍卫是不是混进宫里的膳房了啊?” 明曦、宁濯:“……” 混。 混入膳房吗。 “这也是能混进去的吗?这么做就为了给你俩加餐会不会太冒险了啊?虽然他武艺高强但这样真的不会被抓吗?被抓了是什么罪?你们柳家能把人捞出来吗?”方未艾喋喋不休道。 方未艾真的好担心。 之前在江都,守白对他是真不错,对方偶尔还会捧着书来问他问题呢,之后也会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这么一位上进懂事还武艺高强的侍卫。 打着灯笼也遍地难寻啊。 沉默片刻后。 明曦:“你放心,能捞。” 宁濯也点头,“对。” 能捞,怎么不能捞。 有三殿下作保。 别说御膳房了,守白之前搁工部偷了那么半柜子的书也没事啊。 - 众人用过午膳后。 或许是因为省略一下就是一同用过膳的友人了,大家对名次之间的讨论就更随意了许多。 没有进殿前策问的学子开始追问进殿前策问的学子之后发生了什么。 大多数人也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在此之间。 被提及最多的名字就是柳川行。 尽管旁人已经小声小声再小声了,但这又怎么能逃过习武之人的耳朵呢。 明曦一边非自愿的“偷听”,一边开始反思自己的表现。 进了殿试。 在策论和问答环节,明曦都自认已做到了能做到的最好。 换个时间,重来一次,她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写出如此合她自己心意的策论了。 是的。 她已经尽全力了。 当然,明曦也没有看见其他人的策论如何,她无法笃定自己的策论就一定会是最出色的那篇。但就方才的问答而言,明曦可以毫不避讳的说,她一定是策问时表现得最为出色的那个。 这无关自信。 一切从旁人看她那灼热又略带崇敬的眼神中都能得出。 对于这类眼神,明曦并不陌生。 崇文馆时期太过久远,暂且不提;但就算是在只有哥哥们和伴读们一起比较的上书房中,每到月末考核时,明曦也依旧会从众人身上收集到这样写满了崇敬和钦佩的眼神。 只要是有准确答案的试题。 明曦就没拿过满分之外的分数。 哪怕是无固定答案的策论,她的得分也从来没有低过任何人,哪怕是裴照惟在时也是如此。 明曦从不逊色于他。 就连裴照惟自己也曾在私下里感慨,幸好明曦生在皇家,幸好他年岁颇稚,无法与自己同年参加科考。 不然,他这六元及第的名头到底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明曦这次真的尽力了。 她为了今日也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心力。 生而忆之又如何,那么多书背下来,她难道就不辛苦吗,习字也一样,她在这上头付出的时间也不比旁人少多少,日日月月年年都保持着四更起也很不容易啊,她也有贪玩的时候,做孩子的时候谁不想玩,她只是用心中所愿将那点念头牢牢压下去了。 明曦只是不觉得这是吃苦罢了。 什么叫吃苦。 付出了时间精力或者是无比珍视的东西却换不回想要的才叫吃苦。 若是仅仅只需付出时间和努力就能换回她想要的。 这不是吃苦。 这叫奖励。 明曦想要奖励,所以她选择压缩自己的玩乐时间去做交换,仅此而已。 对于预估排名。 明曦不做任何假设。 她不认为自己会跌出前三名。 就算高台上坐着的不是父皇,她也有着这样的自信,被选择、被肯定的自信。 这是学识带给她的。 谁来也抢不走,谁也无法否定。 这样的自信自爱,才是明曦多年苦读从书中换来的真正意义。 - 或许等待了很久。 又只是浮生一刻。 宫人的通传声从门口传来:“召今岁新科进士们入殿,觐见——” 学子们按照入宫时的排序站好,再一次回到金銮殿上,再一次拜倒在帝王座前,再一次起身伫立,亭亭直立,恭首倾听。 柳德鸿:“殿试名次已定,由礼部官员宣读,众生请听。” 众人屏息以待。 礼部官员手捧红卷,出列上前。 他开门见山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景和七年四月二十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等一百三十五名,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故兹告示。” 礼部官员也不知为何,似是故意停顿,也似是惊愕卡壳。 下一瞬。 “一甲第一名,明曦。” 不是柳川行,不是明曦的化名。 是上了明氏皇族宗正玉牒的名字,是当今的三皇子。 是明曦。 在这日之后,她的名字不再只局限于族谱和皇家起居录,她的名字会被贴在京城乃至大宣全境的布告栏上,她的名字会在最高处牢牢占据所有人的视线。 这将是她首次被记入史书的第一笔。 明曦。 这是你的第一 第330章“儿臣在。” “一甲第二名……” “一甲第三名,宁濯。” “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 “二甲第二十三名,方未艾。” “三甲……” 方未艾又是二十三名。 是二甲。 对他来说,二甲已经很了不得了。 甚至是有些高了。 原本这种时候,方未艾应该已经喜不自胜了。 但其实。 状元之后的名次方未艾就已经没心情听了。 他的表情从一甲第一名公布时就凝固了,还是那种挂着笑想要恭喜朋友却骤然被坏消息冻住的表情。 方未艾的第一反应是第一名为什么不是柳川行。 第二反应是“治水策”怎么没来也能拿第一。 第三反应…… 他终于回过神来了。 殿前策问时他也在,就个人感受而言,谁答得都不如‘柳川行’,他不得状元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除非他策论写的超级烂,烂到没眼看。 但能被叫去策问的人策论就不可能烂到那种地步。 所以,‘柳川行’只能是第一。 而第一。 是明曦。 就算他不知道三皇子的名讳,但大宣皇室的姓氏总不会忘。 明啊。 这是明啊! 顾不得殿前礼仪,也顾不上后面的榜眼探花是谁了,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了明曦的方向。 明曦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看过来。 她就站在那儿,微微侧过头,露出白皙的脸颊和明亮的大眼睛,眼里噙着一抹淡笑,好整以暇又有些玩闹似的望着自己。 满脸写着“你终于发现啦”。 方未艾傻眼了。 明曦……柳川行……“治水策”…… 这真的是灯下黑。 打死方未艾他也想不到他苦苦追寻的“治水策”本人居然这么的平易近人啊! 一路老老实实从江都考上来不说。 路上坐船吃的那些苦,还有他那一身只见端庄不见傲气的仪态,任谁来和明曦多相处几日,也不会将他往三皇子身上猜啊! 再加上一些戏文和史实中对皇室的描写(杜撰)。 大部分远离朝堂的普通百姓们都觉得皇子是高高在上、是高不可攀、甚至是一眼就能叫人瞧出神异不凡的人物。 方未艾是真没想过。 谁会没事幻想自己身边的朋友是皇子啊? 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主要是方未艾也太相信明曦了。 明曦说自己是江都人他就信了,明曦说家里是茶商他也信了,明曦说什么他信什么,一点不带怀疑的。 但明曦也对自己说了很多真话,包括‘宁陵’也一直在提醒自己。 没想到‘宁陵’也是化名。 是的。 方未艾脑子一通,思路全通了,连宁濯就是‘宁陵’也猜出来了。 明曦刚刚还在说自己家和太和殿差不多,宁濯说自己和明曦是一起在京城长大的,守白刻意瞥来的那一眼…… 破绽那么多。 暗示也那么多。 方未艾现在想想。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脑子落家里了没带上京来! - 高台上的礼官在宣旨,台下的明曦却直想笑。 一方面,肯定是因为这状元的名头没有辜负她这两年南来北往的努力,谁得状元不想笑啊。 另一方面嘛…… 实在是方未艾的眼神太有意思了。 方未艾那幽怨的呀。 他脸上就写着一句话——那什么是真的,你说什么是真的! 明曦瞥见就忍不住想笑。 你说说。 这方未艾谁发明的呢,这么可乐。 方未艾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简直撞大运了,去年回乡烧的那炷冲天香果然没烧错,他老方家的祖辈们在下边没少为他使劲吧。 谁有他这运气啊。 能和当今三皇子结交,还一路从江都一块考上京城,还大咧咧的住在三皇子的宅子里…… 方未艾:“!” 他忽然一惊。 如果是‘柳川行’就是明曦的话,那当初春闱结束,来宅院里接明曦回家的父亲岂不就是—— “!!!” 方未艾本不算大眼睛,此时也该算了。 他居然、他居然差一点就在宫外见到陛下了,天哪—— 记忆如开闸泄洪般朝他涌来。 不往前想不知道。 一往前想真是吓一跳,吓超大一跳。 他当初还缠着人三皇子交朋友,还大言不惭的让人喊自己哥哥……天哪,这些都是什么罪啊?坏了坏了,他不会官还没当上就被撸了帽子赶回家去吧? …… 方未艾一边替明曦、宁濯高兴,也替自己的名次高兴,还一边胡思乱想。 明曦就是三皇子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原本大家都是商贾之家的。 你怎么忽然摇身一变成皇子了? 方未艾这种大条的性子都有些惴惴不安了。 但这也都是后话了。 不多时候。 礼官将此次殿试的名次宣布完毕。 景昭帝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然后毫不费劲的在其中寻到了视线落点。 明曦也适时的抬头,朝景昭帝露齿一笑。 “哈。” 景昭帝真的很难忍住笑容。 他这一日的笑声简直比过去一年加起来的都要多了。 无妨。 反正也不必忍着。 景昭帝:“曦儿。” 明曦:“儿臣在。” 她光明正大的自称儿臣,无声的认领了众人早已默认的身份。 “来,到父皇跟前来。” “是。” 有什么好避嫌的呢。 谁家出了状元不得昭告天下 第331章张贴策论 明曦忽略掉旁人的视线。 她大跨步的上前,然后稳稳地站定在高台上,向景昭帝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一旦站上高台,明曦的气质就全变了。 她不再只是之前那个容貌俊秀,仪容方正的江南学子,她身上涌现出来更多的是一种人在高处向下俯瞰的淡然自若的气度。 什么要争高台,上高台。 人家出生就在高台。 景昭帝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起身,同时也舍不得少夸一句: “曦儿,你做得很好。” 状元。 他们明氏传承至今也只出过这么一个状元,而整个大宣朝几百年国史,也不过百来位状元。 明曦能占其中之一,哪怕她不是皇室出身,也理应被载入史册。 尤其。 她还是五元及第。 差的那一元还是因为府试免试所以没去考,明曦不追求六元,正如她之前所说,五元很好,四元也不错,二元三元也挺好。 终归入朝就好。 过程如何跌宕,她不在意,她只在意结果。 所幸。 她的过程和结果都不算差。 明曦笑了笑,只说:“幸不辱命。” 这里的命指的并不是景昭帝对她的期望,而是她自己的期望,是为她自己的心愿。 只要她平安健康,景昭帝的期许就已经实现了。 景昭帝目光柔和:“朕就知道,你能做到。” 这样聪明的孩子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呢,担心归担心,信任还是很信任的。 景昭帝从来都是给足情绪价值也给足实际价值的家长。 夸完也不够。 末了。 他抬手,柳德鸿便立刻捧出一枚刻着月桂腊梅的玉扳指来。 景昭帝将玉扳指递给明曦:“四月无桂,父皇无法为你折桂,只好折了个中,为你佩桂戴梅也好。” 都是好彩头,都是好寓意。 景昭帝也不是没试过让宫人研究一下该怎么种出四月开花的桂树。 但研究来研究去。 这老天定下的花期怎么也改不了,如此便只能算了。 “是,儿臣明白。” 明曦半点扭捏也无。 当初约定蟾宫折桂只是一个比拟,折桂是秋闱的活计,跟他们三四月份的春闱、殿试可挨不着边。 她大方的接过玉扳指,直接套上拇指试了试大小,而后便笑着道谢:“很合手,谢谢父皇。” 景昭帝点头。 他唇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当然。 他给明曦准备的‘桂冠’绝不只是一个玉扳指而已,只是许多东西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送出罢了。 而且。 有些东西也不是一日两日之功。 还需慢慢磨啊。 景昭帝又拉着明曦,让她站到自己身边来,他这才重新坐回龙椅上。 虞英白忍了又忍,才没在这大殿上就将皇子怎可与陛下并肩的事挑明了说出来。 忍住啊! 若是他此时不长眼,陛下现在心情有多好,等会说完他表情就会有多难看。 虞英白还想带着虞家再往上窜一窜呢。 可不能在这时候被记名了。 说到明曦上台与帝王并肩,在朝中当官多年的官员们还有宁濯接受的都还不错,毕竟他们常看,早就见怪不怪了,但这些个新考入朝的进士们就很震惊了。 性子活泛些的也顾不上会犯忌讳。 一个个都忍不住抬头去偷瞥那高台上的天家父子俩。 方未艾也大着胆子偷瞥。 别说。 你还真别说。 将明曦和景昭帝二人分开看倒不会觉得怎么像,毕竟明曦那一双大圆眼睛和景昭帝的凌厉凤眼就已经相距甚远了,眼睛能给人的印象最为深刻,这就导致明曦和景昭帝二人在第一眼时完全不会给人相似之感。 但。 一旦这二位站在一起时,便无端让人察觉出了他们俩的亲子关系。 明明生的不算形似。 但神态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种睥睨、骄矜还带着点淡漠的神情,冷着脸不笑也不说话时尤其像。 他们俩像到有时候周净之看见明曦都下意识先叹气开头了。 景昭帝:…… 这两年周老是真的越来越喜欢对自己叹气了。 尤其是他卡着明叙的王位和亲事这件事,周净之好话歹话都说过了,景昭帝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周净之都被气蒙了。 君臣俩相互扶持历经十几年风雨,没想到在几个皇子的教育问题上吵得最凶最不可开交。 但这之中的最终解释权在景昭帝手上。 他不愿意给封王,谁也奈何不了他。 再加上明叙本人也不是很上心。 他巴不得晚些入呢,这么早进去有什么用,东西还没学到家呢就入朝有什么用,他什么也不能为父皇分担,还有可能给父皇添堵。 明叙才不想去。 要不是周净之天天替他去问,明叙恐怕早就将此事抛之九宵云后了。 景昭帝轻咳一声。 炫娃他也炫耀过了,现在也是时候该给这些学子们简单解释一二了,免得这殿内万一还有跟方未艾一样实心眼的人。 “这是朕的三皇子,明曦。” 帝皇开口,众人寂静。 景昭帝一如既往的直白,他不会在无需浪费口舌的地方东拉西扯:“她自幼聪慧,开蒙受教也早,少年心气高,不肯困宥宫中。前年便求了朕的恩典要与诸位一般下场考科举,朕原以为只是历练一二,便让她隐姓埋名去了,却不曾想这科举真叫她一步步的闯上来了。” “朕清楚,诸位之中,乃至天下人之中,仍有人不忿她的名次。”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寒光闪闪。 “有人会觉得她是靠了朕才得此名次。” 被他视线扫过的人,或有心虚的皆下意识低头避开视线。 “朕不欲与人争论。” 景昭帝道: “是以,曦儿,朕会命人将你下场科举至今的所有答卷都整理出来,贴至布告栏处,你可有异议?” 明曦朗声回道:“回父皇,儿臣并无异议。” 这是父女俩早就商议好的。 名声这玩意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是要当一个好皇帝,名声肯定要多顾一些。 这状元的名头都是明曦自己凭本事考的,她每一篇策论都可供查证,也没有什么不好对旁人展示的,若是简单展示策论就能解决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明曦可又没有展示自己羞耻症。 她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她有多有聪明呢!为什么不能展示自己?为什么非要藏着掖着?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明曦对自己的策论很有信心,她这场场头名的成绩也做不得 第332章勉励 景昭帝提出建议,明曦没有意见。 其他人自然也什么都不会多说。 只是敏锐些的人,如周净之、杨却章等人就察觉到了景昭帝在这其中下的苦功夫,他们如今对明曦的才学也有了一定的认知,这么一篇篇策论贴出去,这宣传效果真不是盖的啊。 但。 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这已经是最能展示科举制公开公正公平的法子了。 于是。 明曦五场科考的答卷和她的状元名号一同被公布在大宣境内的所有布告栏上。 好些读书人倒是有话要说。 批判嘛。 自古以来的文人最擅长这个。 年年状元、榜眼、探花的策论公布出来都有这么一遭的。 他们一边批判,一边拼命学习着一甲们的行文逻辑,并企图在下次科考时能够借此去搏一下考官青睐。 只是今年明曦的出现小小的扭转了一下局势。 今年的新状元上头有皇权罩着。 书生们便说也不敢说的太大声,只敢在私下里叽歪一阵,然后把自己酸得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百姓们倒是对此没什么大反应。 他们最多感慨一下自己当年的眼光很不错—— “你看你看,我早就说了吧,治水策肯定没问题的!” “屁咧!你明明说人走后门!”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三皇子殿下一定能考中,这不,他都一下中状元了呢!还是我有眼光,一早就看出了三皇子并非池中物!” “你见过三皇子吗,你就有眼光?” “不管,反正三皇子中状元,他当年写治水策的时候就不算大,现在大了更聪明有什么不行的?”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那我也是!” “我也……” 不是所有人都会用苛刻的眼光去看待明曦的。 一心只要皇子好大宣就会更好的百姓们是这样,那些和明曦同台共迎策问的考生们也是这样。 哪有什么不服气的呀,和明曦一块比过一回就什么都服了。 还有少部分从江南来的学子。 大家都是一路被‘柳川行’压得死死的同路人。 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是。 三皇子的确年少,他的岁数太小,本不该如此早慧;但事实就是他做到了,世上总有天才,那么这个天才怎么就不能出生在皇家。 像这样的天才出生在皇家才最好吧。 谁也不希望自己侍奉的是一个听不懂话做不来事还整日以自我为中心的蠢人君主啊。 一部分慕强的人对明曦很是推崇。 这怎么能不推崇? 你家郎君能十一岁中状元啊? 裴氏那位文曲状元也是十五六岁时入的朝,不过他中间停过三年,有三元是后续上的。 在许多人眼里,裴照惟这断了三年再续上的六元和明曦这一路直升而来的五元,谁的含金量更高还真不好说。 能够统一意见的就是这两人都是少年天才。 这就足够了。 大家都是大宣人,谁都盼着自家能多出天才。 反正这天才别落到隔壁的魏国、古羌……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国家里去就好。 策论贴榜都是后话。 眼下。 景昭帝仍在金銮殿上勉励诸生,这是他很擅长的事。 “朕方才听了些你们的对答。” 他的声音不高,却总是能让殿中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御座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 “有人答得周全,有人答得锋芒,有人答得谨慎。朕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朕不评判高下。朕只说一句——你们能走到这里,已经比天下九成九的人走得更远。但这不是终点。” 语罢,他走下高台,步履不疾不徐。 明曦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父女俩走到新科进士们面前,站定在几步之外,他们的目光让所有与之视线触及的进士们都忍不住为之一震。 是柔和的,但也含着殷殷期盼。 是严肃的,也有包容万千之意。 景昭帝:“你们入朝之后,会遇见很多事。有人会告诉你们,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规矩不能破。他们会说,这是祖制、这是体统、这是前人的经验。朕不否认这些。但朕要你们记住另一件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殿外的天空。 “天下这么大,还有很多事是祖制没写过的、体统没管过的、前人没见过的。那些事,都在等着你们去做。” 他放下手,声音柔和了一些,却更加掷地有声: “你们的前半生都在为今日这场殿试读书,而你们后半生当为天下百姓读书。朕只希望你们——不要忘了今天。” 殿中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但有几个考生微微红了眼眶,他们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幻,有紧张、有期待、有不安,也有那种——初入官海时才有的、相信未来可以被自己改变的信念。 明曦尤其注意到方未艾,他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激动到身子都在轻微打摆了。 父皇勉励起人来真有一手。 最可怕的就是他说的居然都是心里话,而这些心里话恰好就是大家最想要听到的,这样的巧合足以让臣子们心甘情愿的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这种“巧合”。 景昭帝也已经教给明曦了。 他说这是他之前带兵时自己摸索出来的一种非常好的驭下手段,只是有些难学。 明曦目前正在努力学习中。 她还是少了些阅历,很多时候说起虚心话来总不太直爽,这得改,明君嘴里也不能全是实话呀。 忽然。 明曦又骤然与偷瞥这边的宁濯对上视线。 宁濯生了一身如雪的肌肤。 很多时候他便是激动了,也能运功将血色压在耳后不被人瞧见。 明明听着父皇如此激昂的鼓励却没有红的耳廓,却在被明曦捕捉到偷看的下一瞬,自脖颈处漫上一片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薄红。 她轻轻的勾起唇角。 父皇。 原来驭下不 第333章三殿下人可真好呀 一番鼓动人心的真心话说完之后。 景昭帝便让宫人们将这批新科进士们带出宫去了,放榜之后的入宫谢恩、分领官职还需由礼部和吏部回去再草拟章程过后再说。 方未艾也迷迷糊糊的跟着宫人出宫。 他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大。 现在的脑袋就跟个浆糊似的,一会儿冒出个‘柳川行’,一会儿冒出个‘宁陵’,时不时还得自己在脑子里纠正一下他二人的真实名字。 对明曦,方未艾也不敢称其为治水策了。 当然。 名讳他也只敢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嘴巴给牢牢摁死了。 他就一个脑袋。 可不敢用来过个嘴瘾直呼殿下名讳啊。 走出太和殿之前。 方未艾倒是看了一眼宁濯的方向。 只见宁濯逆着人群走,一路走到了明曦身边,而后站定在明曦的身后半步。 方未艾:“……” 他又想起宁濯说过的话了。 宁濯说他家现在目前在给明曦家里做事。 可不是嘛。 全天下都可以说是在给明曦家里做事啊!! 唉。 方未艾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有些怅然,也有些对前路未知的迷茫。 明曦是三皇子,不是他的柳兄弟。 宁濯能争明曦身边伴读,他家里也绝不可能只是商贾而已。 方未艾现在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将明曦和宁濯当成同出商贾家庭的好友了,身份差距太大,他再厚着脸皮往人那儿凑,就显得居心叵测了。 他有些失落。 但这种失落也在能够接受的合理范围。 他这次已经足够幸运了。 第一次下场就中了二甲,名次不高不低,看样子是很有希望留在京城的,这就已经超出方未艾本身的预期太多太多了。 人要知足。 知足才能长乐。 方未艾就这样在心里鼓励自己。 等他到了宫门处时。 却见到了早已等在那儿的守白,守白眼睛也尖的很,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那个最憨直的:“方郎君。” 他并未避讳旁人是否在场,而是直接开口邀请道: “郎君留步,三殿下有请。” 方未艾惊愕一瞬。 随即他立刻点头答应,“啊?好,好的。” 守白道:“请随我来,这边请。” 这样的直白也是一种态度,至少,在旁人眼中,明曦对方未艾表示友好的态度非常鲜明。 换个意思。 人人都看得出,这江南来的方未艾应该是已经被三殿下瞧上了。 …… 方未艾跟在守白身后,越走越紧张。 这里并不是他熟悉的环境,却是明曦自小长大的环境,他在其中感到紧迫、不自在,换而言之,明曦当初在江都应当也是这种感受啊。 越想越觉得明曦实在厉害极了。 小小年纪就能够做出这等大事,便是出身皇家也没有松懈分毫。 方未艾不敢将自己和明曦换位做假设,但他哪怕只是个世家出身,以他的性子,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刻苦的学习了。 有时候。 出身是助力,也是枷锁。 方未艾不是很明白,几乎可以说是生来就拥有了一切的明曦到底哪来的动力学那些之乎者也的,他亲身学过,更觉其中枯燥乏味。 难道,明曦一点也不觉得读书累吗? 那真的很适合做学问了。 方未艾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老老实实的跟着守白走,一眼都不敢往旁边乱看。 守白原以为他那活泼性子是个没规矩的。 却不曾想。 真到了该规矩的时候,这直肠子也比任何人都懂得规矩。 想来。 这大概就是三殿下说方未艾这人身上的一点聪明之处了吧。 直爽是益处。 太过直爽是冒犯。 而方未艾总是能刚好卡在直爽的临界点上,他总是不会惹人生厌,顶多被人嘀咕两句这人说话不懂拐弯罢了。 这是他的天赋。 而明曦,她也颇为欣赏直爽的人。 当然,倒不是觉得说话拐弯抹角的人不好。这天底下,哪有一种性格特质是完全的好完全的坏的呢,只是角度不同,人也只是有喜恶。 只是明曦懒得去猜。 她现在的时间很宝贵,她没工夫将时间花在和属下玩猜猜看上,所以她首先挑选的人总是直白热烈的。 可以羞赧,可以内向,但绝不能说一半藏一半。 她愿意聆听下属、友人的苦痛和烦恼,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伸出援手,但这并不代表明曦愿意去猜测人心,去猜测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去猜测谎言和真实。 没必要。 有人不爱说真话,那就换一个。 只做筛选可比后续忍受糟心要更轻松些。 守白将人一路带到承乾宫西屋,并给他看座上茶,将人当成客人好生招待着。 这些事他在宫外也做得。 便是换成在宫里做,也没什么不行。 但方未艾显然很不适应。 之前心安理得的接受守白的奉茶是因为他以为守白只是一个普通小厮而已。 现在? 在方未艾看来,皇子的小厮和他自己身边的小厮也是非常不同的,天家近侍和五品官员也差不了什么了。 方未艾接茶的手都有点抖了。 守白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看在方未艾之前教过他念书的份上,守白也很体贴的解释道:“殿下和宁郎君还在太和殿伴驾,还请方郎君在此稍事休息。” “不……不碍事。” 方未艾张嘴就打了个磕巴。 他尴尬死了。 守白却笑了笑,这恰如江南时候的笑容很好的缓解了方未艾的紧张情绪。 他好歹终于放心喝茶了。 守白也长舒一口气。 能喝就行。 看来他这段时间的加练是有用的,下次也可以煮一壶给三殿下试试啦! 不多时候。 明曦和宁濯回到了承乾宫。 她一进门,洒扫来往的宫人们齐齐停下动作,恭敬地朝明曦行礼问好:“三殿下——” 明曦抬手:“不必多礼。” 听到屋外动静,方未艾那颗刚下去了一点的心瞬间又提起来了。 脚步声渐近,方未艾立刻起身整理衣袍,刚想要先一步朝明曦行礼问好时。 宁濯推门,明曦抬脚而入,她笑道:“子郑,让你久等了。” 方未艾:“!” 他打好腹稿的问候词统统噎在嘴边,因为明曦仍然唤的是他的字。 一瞬停顿后,方未艾躬身行礼:“臣,见过三殿下。” 明曦笑着让他起身,又温声让他坐下。 方未艾只觉得头脑晕乎乎的,浑身都轻飘飘的,他张着嘴,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他不问。 可不代表明曦不会主动解释: “我和父皇约好了在外绝不暴露身份,所以才隐姓埋名与你结交,这并非我本意,但我的确欺骗了你,子郑,我很抱歉。” 她的歉意真诚又直白。 在江都时,方未艾对她的关切和照顾,明曦都能感受的到,所以,她不能什么都不说的就将此事翻篇。 这太不敢当。 明曦并不是这样的性格。 她敢作敢当,有底气也有勇气诘问自己,也会坦然的向旁人表达歉意。 方未艾:“!” 他嘴唇怵嚅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很认真的道了一句:“不,这不怪殿下。” 商贾之子和天家皇子宛如云泥之别。 方未艾面对明曦太紧张。 实在是身份差距变化太大,他再如何大条也无法快速适应这一变化,尤其……他还当着人明曦的面天天要找“治水策”本人。 当着正主的面找本人,任谁也干不出这样的蠢事。 而正主真到了他面前时,无比真挚的对他道歉时,他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反应也都没有了。 方未艾满脑子只剩—— 啊。 无论是‘柳川行’还是明曦,是商贾之子还是三皇子都一样。 三殿下人可真好 第334章留京 明曦没有留方未艾太久。 解释清楚之后,明曦又简单询问了一下方未艾想留京还是外放。 方未艾:!!! 他憨是憨了点,但能在春闱中榜的哪有什么蠢人。 明曦的这点暗示他还是听得懂的。 这是橄榄枝! 是一朝龙在天啊—— 几乎是明曦话音刚落,方未艾就无比坚定的答道:“留京。” “三殿下,臣想留京。” 什么不敢接近怕旁人觉得他居心叵测,这些嘈杂思绪早在明曦开口表达歉意的时候就被方未艾抛之脑后了。 他不怕旁人说他闲话。 他怕的是旁人说三殿下闲话。 一路北上至今,他比许多同期官员都要更了解三殿下,他知道这位殿下绝不是个眼中只有权势的人,很多时候,人的所思所想总会在他的文字表达中体现出来。 在方未艾的记忆中。 ‘柳川行’是很爱民惜民的人,是愿意伸出援手救助普通百姓的人。 ‘柳川行’就是明曦。 哪怕身份地位变迁,人的本性也不会变。 既有三殿下亲自开口相邀。 他还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呢? 明曦挑了下眉,笑了笑,点头说:“好,你会留在京城的。” 她给得了确切的承诺,自然不会故作玄虚耍人玩。 方未艾郑重行礼:“多谢三殿下。” 明曦也没有说什么不必谢之类的客套话,她帮了忙,自然没有受不起这一说。 短短一日。 方未艾的身心可以说是上下起伏不定,最终,他还是憨人有好报的赢得了明曦的承诺。 确定方未艾要留京赴任后,明曦便让守白送他出宫了。 而京中的那间宅子,明曦也让方未艾未曾确定官职为何之前可以先继续住下去,反正都清理出来了,不住人也是空着浪费,还不如让方未艾继续在里面替她守着宅子呢。 明曦是务实主义。 她从来不玩那些虚的,跟了她的人,该给的她都会给,不该给的就想都别想。 对自己人。 明曦总是很慷慨很包容。 比如谢鸣玉,比如宁濯,如今大概还要再加上一个方未艾。 她在心里感叹过宁濯朋友不多。 现在看来,她自己的朋友其实也不是很多啊。 敢主动接近的人太少,明曦自己又很少有瞧得上愿意主动寻人搭话的人,再加上宫中同龄人也少,自然而然地友人就少了。 这也没什么。 有一二知心好友足矣,再多的,添些知情识意的下属也足够了。 - 次日。 殿试榜单张贴在了皇宫外的布告栏上。 全京城都看见了那个最高的名字,一甲第一名,状元,明曦。他们也都知道了今年江南的头名柳川行就是当今三皇子的化名。 这很不得了。 一时之间。 本就名头极盛的明曦又再一次在京城世家圈中流行了起来。 与她一同水涨船高的还有裴氏。 本来裴氏出了一个裴照惟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谁知明曦这么一个身上沾着裴氏血脉的皇子也考出了五元及第的风光成绩。 这下好了。 裴氏在文人学子心中的至高地位更加稳固了。 每回春闱年的四月之后,京城红事就很多。 有些人是榜下捉婿,有的人是高中求娶。 就最近而言,试图与裴氏联姻的世家极其之多,几乎到了裴氏一女百家求娶的地步。 谁都想试着改改自家的文学素养。 裴照惟的年岁也不算小了,他当初是为了科举才暂缓亲事,现在,明曦这状元一拿,那些个媒人都快把裴氏的门槛都踏烂了。 他近来也是频频被柳静姝带出去与人相看。 但至今还没有确切定下来的。 灵玥下朝后回到府中。 用午膳时,女使向她汇报了明曦中状元这一消息,因为这消息现在京城几乎人尽皆知,所以也没有刻意瞒着同桌的屈突朔。 闻言。 灵玥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她神色自若:“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坐在另一端的屈突朔瞥了她一眼,试探性的开口恭喜道:“三殿下真是聪明,臣听说,这宣国的状元可不好考啊。” “嗯。” 灵玥淡淡道:“三弟念书好。” 明曦从小就过目不忘,有这般成绩也是理所当然的。 屈突朔顿了顿,笑着恭维道:“是了,几位殿下各有所长,三殿下善文,殿下亦是大宣巾帼。” 在魏国,女子别说做女官了。 能出门都够呛。 屈突朔看主动推举女官入前朝的灵玥就跟看怪物似的,要不是确定灵玥是个女子,他都怀疑灵玥是郎君扮的。 不然哪来的这种心气。 屈突朔在魏国没见过这样的女娘,可大宣处处都是,他不太适应,但他也必须适应。 不为什么。 就为灵玥待他跟空气没两样。 二人虽为夫妻,除了夜里却很少见面,白天灵玥上朝忙于政务,屈突朔则被软禁公主府中,哪儿也去不了。 起初屈突朔还试图卖乖争取一下。 但他还是败给了灵玥的不解风情。 灵玥:要钱可以,要听曲看戏也都可以,要出门,没门。 景昭帝看不上这谋逆失败的魏国皇子。 难道灵玥就很看得上了吗。 不过是因为二人之间必须结亲,而屈突朔生的也不算太看不过眼,灵玥才愿意好吃好喝的将人养着罢了。 还想出门? 魏国女子什么待遇,他这入赘的就什么待遇。 灵玥懒得理他。 她忙的很。 尤其是今日之后,明曦的入朝板上钉钉之后,灵玥更有的忙了。 三弟即将入朝。 那么也就代表着大哥也…… 灵玥若有所思。 朝中的局势或许会有大变 第335章夸官游行 住在宫里的明叙消息可比灵玥要灵通多了。 殿试结束当晚。 明叙就知道了明曦高中状元的消息。 “真的?!” 明叙十分惊喜:“曦儿真是太厉害了!” 他很是为明曦高兴,明明课业尚未完成,却也还是想也不想的就去自己库房给明曦挑选贺礼了。 秋杀跟在他身边。 看他一样样珍宝的选过去,一会儿念叨着这个还不够贵,一会儿又说那个规格太小不合适,挑来挑去,最后捧出了满满一木案的礼物。 明叙这才满意。 “秋杀,把这些装好送到承乾宫……不,算了,等我明日下学后亲自送去。”明叙笑眼弯弯。 他没叫知黑去。 因为明叙觉得知黑对明曦的意见有些大。 虽然知黑是为他好,但明叙还是很不喜欢知黑担心的那些有的没的。 秋杀:“……” “是。” 他跟在明叙身边也有小两个年头了。 被感化的也差不多了。 但秋杀还是非常不能理解明叙对明曦的毫无防备。 这不是他心理阴暗,而是人之常情。 若只是普通农人,家里有兄弟俩人,长大后共分几亩地都少不得要争上一争。 这可是天家兄弟! 天底下的地都是他们明家的,这分起来可不是一两亩那么简单的事啊。 秋杀实在想不通。 自家主子怎么能对三殿下如此不设防。 明明…… 明明三殿下的心思昭然若揭。 此处也不得不提秋杀对明曦的佩服,他很佩服三殿下的坦荡,要争要抢都表露的十分明显,一点也不遮掩,不暗着来,倒是个十分光明磊落的人。 只是—— 明叙似乎半点都没发现弟弟要同他争的意思。 他自己没发现就算了。 旁人提醒两句,他还生气呢。 但明叙的脾气太好,生气的时间也很短。 他总有各种理由为惹他生气的人开脱,所以他每次只是生一小会儿闷气,就会去同对方说下次不要这样了,他说曦儿没有这个意思,他不许别人误会明曦。 多次暗示明叙的于韶容:“……” 多次明示明叙的知黑:“……” 秋杀来得晚,他是明叙身边人里最识趣最不惹事的,所以明叙最喜欢派他去给明曦送东西。 有时候。 明叙细心的考虑到于韶容、知黑瞧见他给明曦送东西会忧心。 他甚至会让秋杀避开人悄悄送去。 秋杀:“……” 他敢打包票。 大殿下绝对是历代皇子里好脾气的头一份。 就算是把整个天下都翻过来,也再寻不出一个明叙这种会考虑伴读、考虑暗卫心情的天潢贵胄了。 作为明叙的暗卫。 秋杀非常庆幸也非常感激他。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 秋杀也真的非常担心他这位仁善到了极点的主子。 天家争权可不是农家分地。 分地分不好也没什么,最多两家断亲,老死不相往来罢了。 而历代天家争权。 非死即残。 秋杀一方面觉得大殿下决计做不到如此地步,一方面又隐隐觉得三殿下那边也不至于此,可他们还小,以后又怎么说的准呢? 他总归还是忧心的。 唉,大殿下。 您何时才能有些上进心啊—— - 次日。 明曦在下学后收到了大哥送来的一匣子贺礼。 明叙笑着说:“恭喜我们曦儿高中状元!” “大哥就知道你能行!你从小就聪明,比大哥聪明的多……”他微微停顿,而后又温柔的笑道:“对了,你是后日夸官游行吗,嗯……大哥到时去为你挂红绸,可好?” 明曦主动牵住他的手,认真的看着他,点头说“好”。 “我只要大哥为我挂红绸。” 在大宣。 状元、榜眼、探花中榜后要夸官游行一日。 他们是从皇宫午门处开始沿着中央大街一路游行出去的,要披红绸插彩花,这是一种美好的祝愿,可由至亲至爱帮忙,也可以由顺天府尹代劳。 景昭帝可以,明叙也可以。 但此时。 明曦想要交给明叙来做。 明叙点头:“好,大哥一定准时到。” 明叙送完贺礼之后也没有多留。 殿试过后,他的课业又加了许多,周净之恨不能将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塞给明叙,见明叙实在学不动了才作罢。 明叙离开后。 宁濯神色复杂的看着那一匣子闪亮夺目的珍宝。 “……大殿下,至纯至善。” “嗯。” 明曦垂着眼睫,低声应和道:“大哥总是这样。” 对此,她不算很惊讶。 天底下对她最好的人是父皇,其次就是大哥。 这两个人都在力所能及的将自己最好的东西给予她,父皇对她又爱又愧,大哥对她亦是如此。 他们都在自责没能让明曦在母亲身边长大。 明曦不希望他们继续自责。 但她好像找不到这道题的解法。 于是她只能变得更好更优秀,尽可能地让他们看到就算没有在母亲身边长大她也能成长的很好。 可这种成长。 似乎又给大哥带来了更深的压力。 明曦每一次见明叙,都觉得他好像更瘦了些,两颊总也鼓不起来,她去摸大哥的手,总是冰凉一片。 明曦有点茫然。 是她不该努力吗。 可要让她什么都不做,只带着满脑袋的智识偏安一隅、再也不理世俗,她又绝不可能甘心。 两全其美之法是什么? 她为什么不得要领。 人人都有自己的课题,明曦也不例外。 对她来说,学文习武,掌权弄势反倒是最为轻松的,而如何一直保持和血缘至亲的情感才最难。 她和大姐姐的情分便没有保持得很好。 这道题才是真的无解,她明面上的性别就注定了她无法和灵玥完全和睦的相处,或许以后会修复,也或许不会。 明曦吃了一堑,便想要长一智。 她很珍惜所有待她好的人。 她不愿与任何家人生分。 …… 新科一甲夸官游行那日。 明曦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蟒袍,手捧圣诏,足跨鬃马。 明叙也来得早。 见到他,明曦骑在马上,腰塌下来,头也垂的极低。 明曦没学过低头。 景昭帝没教过她这个。 此时。 在大哥面前,她无师自通,也甘愿垂首。 明叙亲手从顺天府尹手里接过红绸,挂在明曦肩上,又变戏法似的捧出一朵金粉绸花,小心仔细地簪在明曦发间。 明曦笑着问:“好了?” “……嗯。” 明叙认真的盯着明曦看,看了好半晌,他笑起来:“好了。” “去吧,曦儿。” 去吧。 去走你想走的路。 无论何时何地,大哥都祝福你。 “嗯。” 明曦轻声应道。 她纵马转身,一头扎进了这场属于她的漫天花果之中。 明叙一直站在宫门处。 他看着明曦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而他的眼睛也一点一点湿润。 不知为何。 每当发觉明曦长大了一点的时候,明叙都很想哭,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经常陪伴明曦,也没有引领过明曦什么。 可能是。 潜意识里,明叙很舍不得明曦长大 第336章武德端恪 夸官游行时。 明曦独占鳌头,宁濯和榜眼一同落后于她一尺,前呼后拥,旗鼓开路,欢声雷动,喜炮震天,遍街张灯结彩。 人山人海,气势非凡,热闹异常。 明明已经是四月末了。 也不知京城的百姓们从哪找来的各色花瓣,一路沿街一路撒,过路人鼻息皆是花香。 可以这么说。 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挤到这最中央的大街上来看这夸官游行了,乖乖,这可是皇子状元啊,大宣头一位得了状元的皇子啊! 红色最衬人。 一身艳红将明曦照的如春雪般璨然,天大的喜事落在她肩上也不过换得一抹浅笑,自是宠辱不惊,来去恣意的好仪态。 来凑热闹的百姓们中不乏少年人。 可无论男女,总有几个瞧见她就忍不住先红了脸的,便是匆匆向后移开视线,也躲不掉后边的宁濯。 宁濯这年纪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少年气足,一眼就夺目。 引得那些不敢直视皇子仪容的人全一股脑地去看他了。 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宁濯虽有些脸热,但他也还算镇定,正如三殿下所说—— 探花嘛,就是给人看。 有人嘀嘀咕咕: “三殿下做状元合适,做探花也合适。” “可不是嘛,真没想到三殿下竟生的这么……不讲不讲,说这些总觉得冒犯了殿下。” “又好看又聪明,真是我大宣之福。” “是呀是呀,不过我觉着这探花也很是好看,怪不得他是探花呢,榜眼与他相比,实在是很不够看。” “少年英才,都是少年英才啊,这届的一甲瞧着年纪都不大。” “听说这一届的少年人尤其多,那些年岁太大的似乎都被刷下来了,定然是哪道策论答得不对了。” “是嘛,应该是女官那道吧。” “我觉着也是,你们看了三殿下答的没有,写的可真好啊!家里几个姑娘看了都说也想考女官了呢。” “我家也是,我女儿上月在学堂还考了第一呢。” “听说这届女官科选快开始了,我们巷里那一个两个小妮子都发了狠了,这两月天天泡在学堂里啃书呢。” “都好都好,男官女官都好,咱们静安殿下做的也是女官不是。” “话是这么说,但女官少啊。” “现在少,以后也说不准吧?” “有道理啊。” “……” 人潮随着领头骏马而移动。 景昭帝不便当众露面,他一身便衣站在城墙上,目送明曦远去。 曦儿。 他的曦儿啊。 景昭帝的脸上不自觉挂上笑,他无法克制满心满眼对明曦的偏爱,尤其在这种时刻,他心里全是因明曦而生的自豪之感。 明曦的优秀毋庸置疑。 景昭帝完全敢质询天下人,换做是他们,能否做到不偏疼这个孩子。 既敢亲近,又有智谋,还十分的懂事。 试问,谁能不爱明曦? 他看了许久。 直到明曦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景昭帝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他转回身,对一旁的柳德鸿吩咐道: “明日便将那两道圣旨传下去吧。” 他会给出他该给的。 柳德鸿:“是。” …… 夸马游行次日。 百官按序入殿,刚寻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景昭帝就入殿了。 今日他没有带明曦上朝。 昨日她骑了一天的马,景昭帝心疼得很,他严肃勒令明曦今日在承乾宫里好生休息,明曦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还有人在纳闷陛下今日怎么提前了这么多的时候,柳德鸿捧着两份圣旨就开始宣读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之三子曰曦,天资卓绝,器识弘深。四岁启蒙,十一登第,五试连捷。且于金陵水患、淮河修堤诸务,皆有筹策之劳,功在社稷。其才其德,足为天下法。尔既能以文章安邦,亦能以智略定国。” “今特封尔为武德王,赐亲王金印,赐荣阳郡为武德王封地,享封地内食邑万户。” “因年岁尚幼,立府一项暂缓,除定领官职外,特允其以亲王身份参预朝议。” “钦此。” 第一份圣旨念完。 文武百官都傻眼了。 武德…… 这实在是很重很重的夸赞。 武德二字,分开来哪一个都是极好的赞词了,便是许多有功绩的帝王崩后也不一定能得到武、德这两字的谥号。 而且,大宣封王多以一字为尊,二字为平,可明曦这封号一出,谁也不敢说她是平。 景昭帝又堆又叠的,直接将最好的两字都加诸给了明曦。 十一岁封王。 这,这实在有些太小了。 但转眼一想,明曦这么小却也已经凭本事考科举入朝了,这亲王封的也不算太古怪。 只是—— 周净之的视线聚焦在柳德鸿手中的另一份圣旨上,捏着玉笏的指尖泛白。 陛下。 您千万别…… 来不及对第一份封王圣旨表达任何言论,柳德鸿紧接着展开第二份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之长子明叙,年已长成,德性醇厚,识见明敏。自幼好学,通经史、明礼义,宽和而有度,庄重而不矜。朕观其质,堪为宗室之范。” “今特封为端恪王,赐亲王金印,赐南阳郡为端恪王封地,享封地内食邑万户。另开王府,参预宗正事务,兼领礼部属官。尔其修身以正,持家以和,治学以勤,处政以公。” “钦此。” 话音落下。 殿中久久无人敢言。 两份圣旨。 两位仅下天子一等的亲王就这么入朝了。 皇子无正式爵位。 可亲王不同。 领了亲王册宝,那就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听完第二份圣旨的内容之后,周净之紧绷的身体总算松懈几分。 他方才是真的担心。 担心陛下完全不做面子功夫,只为明曦一人封王,哪怕他才十一,哪怕嫡长子已经十七,明曦若是能越过明叙先一步封王,那明叙就真的…… 争不得,恨无能。 端恪二字。 周净之思量又思量,虽不甚满意,却也觉得这二字的确很合明叙。 可。 到底不如武德 第337章让让他又能怎样 圣旨宣读完毕。 景昭帝也单刀直入道:“朕清楚,你们现在有的是话要对朕说。” “有再多话要说,也先听朕说完。” 景昭帝严厉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他缓缓道: “朕的长子年纪的确不算小了,这几年,朝中为他请封的浪潮也不算小,因他性情仁善,朕不放心他出宫,便一直拖延,如今真封了亲王,倒不见尔等脸上有些许真心为他的喜色啊。” 话说到最后一句时。 景昭帝的视线在杨却章身上着重停留了一刻。 杨却章浑身一紧。 陛下……陛下都知道! 他知道那些递折子递的最起劲的人是杨家的手笔! 哪怕杨家已经做的很隐蔽了。 但一件事只要做出来,便不可能是密不透风的,何况是在景昭帝这种疑心病深重的帝王眼皮底下呢。 不是开玩笑。 景昭帝手底下一批批养出来的暗卫早就已经暗戳戳插入各大世家之中了。 他的确知道杨家的小动作。 但他对杨家也没有太大的意见。 杨却章为明叙争是他应当做的,是个人都得这么干,亲事一定,无大错便不会悔亲,杨家早就被绑着上了明叙的船,他杨却章不为明叙争,难道要为无甚关系的明曦去争吗。 景昭帝尚未登基时,不可否认,裴氏也曾搭在他这条船上。 姻亲一体。 这是天理人伦。 没意见归没意见,杨家只为明叙请封也不碍着景昭帝什么,只要不犯到他的曦儿那边去就什么都好。 景昭帝不轻不重的点一下杨家也只是提醒。 或者说也是一点报复。 因为前几日的殿试,杨却章刻意冒头刁难了明曦。 景昭帝当然忍不下这口气。 但这点刁难也没到让他直接对杨家动手的地步,更别提杨家还是明叙的岳家,为了明叙的面子,景昭帝也只能借此事稍稍敲打杨却章一番。 杨却章浑身冰凉。 本想要质疑明曦的武德二字封号的话也吞回了肚子里。 不行。 他不能再冒头了。 陛下不喜这般,为了杨家,他不能再这么做。 而且。 大皇子的王位也定下来了,想来,成亲之日也不远了,等雪鸿嫁过去之后再与大殿下细细商量也未尝不可。 杨却章在心里打着算盘。 来日方长。 景昭帝一眼就瞧出了杨却章的退意,他轻轻的哼了一声,也不做过多纠缠:“朕就这几个孩子,不用你们催,到了时候,朕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们。” “再谈曦儿。” 一说到这个,景昭帝的眉宇一下就放柔了下来:“她是朕的嫡幼子,与长子一般也是孝贞皇后所出,该给她的,朕当然也会给。” “你们或许会觉得这封号过了些。” 他顿了顿,扯起唇角:“瞧,朕封的不是二字王吗,区区二字封号啊,难道这还算过头了吗?” “……” 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一字王比二字王尊贵,这是大宣臣民人人皆知的常识。 但是! 再一想到大皇子的端恪二字。 嫡长是二字,嫡幼也是二字,哪怕连静安殿下也算上,她那封号也是二字。 这是钻空子啊—— 人人都是二字封号,那就也无需分什么尊卑了。 从礼制上来说,这二字当真是委屈了几位殿下,但从寓意上来说,明曦的封号又很好的弥补了这点。 景昭帝一共就四个孩子。 还没被封王的只剩一个二皇子,若是他给二皇子也封个二字亲王,那还有什么一字尊二字平啊,大家全都是同规格的,那就全都是同等尊贵的。 这真是…… 周净之无力的闭上眼。 阴。 陛下还是太阴了啊! 明曦这封号寓意太过了,他就用二字去压舆论,但他偏偏又舍不得真叫明曦低人一等,索性便将其他孩子都拉到和明曦同等的地位上来。 周净之真的不想多说什么了。 算了算了。 三殿下……三殿下倒也不是配不上这封号。 毕竟。 明氏再也寻不出第二位五岁献策,十一中状元的皇子了。 当然。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大臣们真的拗不过景昭帝,完全、完全的拗不过他。 明氏皇族是有点子韧劲在身上的。 之前的毅宗是一言不合就血流成河,现在的景昭帝也是一碰着和亡妻幼子有关的事就发疯。 别说。 这和孝贞皇后还在的那几年也没什么差别嘛。 当初还是安平王的陛下也是这样天天为了孝贞皇后的事情发疯的,被毅宗罚的遍体鳞伤也不肯休。 这么想想。 感觉陛下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能算了。 景昭帝这个皇帝当得除了累点但大体上还算舒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毅宗。 毅宗很好的刷新了朝臣们的底线。 景昭帝在明曦诸事上的强势也很好的延续了这点。 久而久之。 大家在景昭帝面前都会对明曦的事三缄其口。 唉。 陛下就这性子,他也就护着这么一个人,不祸国也不殃民的,让让他又能怎样。 孰不知。 一次让,往后就要次次都让。 …… 景昭帝的强势成功压下了朝中大部分不和谐的声音。 其实本来就没那么多的不和谐。 这些年,请封明叙为太子、亲王的人实在太多了,景昭帝今日好不容易把这事办妥了,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不乐意的。 明曦那边本来也是要入朝的。 而且,就算景昭帝不给明曦封王,随她担着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入朝,大家难道还真的就把她当一个小小修撰看吗? 怎么可能。 谁敢这么做,第二日就是太和殿罚站! 所以啊。 陛下这道封王圣旨颁下来,倒是给大伙指了条该如何对待三殿下的明路。 灵玥也在朝中,她自然也听到了这两道圣旨。 她神色平静。 无妨,反正早有预料。 灵玥最多只是没想到大哥竟跟的这么快,没想到明曦的封号这么出挑。 武德,端恪,静安。 灵玥有些想笑,她该说父皇是坦率呢,还是演都不演呢。 他对每个孩子的了解或是期盼程度就到这儿了。 对明曦。 景昭帝用最好的字词去堆砌。 对明叙。 景昭帝用期盼和认可去肯定。 轮到灵玥。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静安二字。 单说一个安字。 景昭帝在做王爷时就格外不喜自己的安平封号,轮到灵玥,他还是将安字给了她。 灵玥如何能不多想。 她深吸一口气。 快速的将心里这点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烦躁压了回去。 没关系。 她不能和大哥三弟比这个。 无论如何,她总是比明峭要好上一些的,不是么。 嫡庶犹如云泥。 可男女应无 第338章不允许摘桃 比起两个兄弟即将入朝的消息。 灵玥更在乎女官科选。 她手上的人不多,若是能借科选多招些良才入她麾下就好了。 人多些总没错。 无权无势的日子她过的心里慌啊。 灵玥手捧玉笏,走出队列:“父皇,儿臣前几日去看了,女官贡院已大致完工,女官科选的时间能否尽快确立下来?” 闻言,景昭帝看向了工部尚书。 可怜的工部尚书前几日才因为殿试时方未艾上报的堤坝一事被景昭帝问责,事后还被虞英白狠狠参了一本,景昭帝又扣了他三月俸禄。 他还没缓过劲来呢。 静安殿下又带着难题来了。 算了算了。 他六部吊车尾里的小小工部能在其中插什么手呢,反正陛下的心思他也摸不透,实话实说得了。 工部尚书出列道:“启禀陛下,女官贡院确已大致完工。” 灵玥听了,又安静的看向了景昭帝。 景昭帝点头。 “既已完工,那早些定下也无妨。宫史司、礼部、吏部,女官科选的具体章程交由你们三部共同协理主办,宫正司、都察院从旁监督,翰林院也去协助一二。” “是。” 灵玥和虞英白一个是宫正司的宫正,一个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他们主要负责的是监督此次科选。 宫史司并不由灵玥管辖。 灵玥在朝中主要的官职还是宫正司的宫正,她兼理监督女官制度里的六宫二司,她本身的实权并不算大,但女官们隐隐有以她马首是瞻之意。 毕竟。 灵玥的爵位是女官中最高的。 这是一位坚定的站在女官制身边的公主殿下,女官们怎么会不知道要把握住机会呢,无论心中是什么想法,至少明面上,女官们会坚定的与灵玥站在一边。 而灵玥也尽可能的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一直在主动对其他六宫一司的女官们示好,她想尽快将女官制的权柄收拢于自己一人手中。 这很难。 毕竟。 大家都是当上女官的女娘了,或许比不得灵玥的品阶和出身,但无端给自己认个上司什么的事,她们还是非常慎重的。 女娘们的确会有天然的偏向。 但是否要彻底与灵玥同为一党,这还得慢慢商榷。 这又是公主和皇子的一种区别。 很多时候。 皇子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无数势力主动的接近他、自发的拥护他,比如明叙。 但公主不行。 公主本身就不在可以组建势力的序列中。 灵玥想要收拢权利则尤其艰难。 女官是女娘,这没错。 但她们更是景昭帝的官员。 为什么要放着有势力的皇子不站,而为了情怀去站一个公主呢? 这就像当初毅宗的朝堂,他们为什么要放着嫡子不站,去站一个嫔妃所出的病秧子小皇子呢? 这很奇怪。 哪怕抛开性别来看,将明叙等人都看作无性别。 灵玥也并不占优势。 她是庶出,没有将念书坚持到底,母家更支持嫡出的那两个,从陛下的态度上来看,他对灵玥也并无特殊之处啊。 女官们怎么敢随意站队呢。 灵玥入朝以来还没真正做成过一件什么事,她贵为公主,也有官职,却不曾向陛下献过策,平日办公也中规中矩,不算出挑。此次女官科选,才是灵玥入朝后做的第一件事。 其他女官们不信任她的能力。 也是理所应当。 这也不能怪灵玥,灵玥自己也还在摸索当中,除了撑着体面,她无法起到具体的带头作用。 但女官们也没有别的人可以选。 她们也承着灵玥的情。 在还没有出现第二位领头人时,女官们还是会偏向灵玥的。 还是那句话,女官之中,爵位最高、最有可能带着她们往上走的人只有灵玥。 目前。 大约有一半的女官是站在她那边的。 而这个数量会不会增加,都取决于灵玥会将这次的女官科选办的怎么样。 而灵玥究竟能将多少人收入麾下,景昭帝也不是很清楚。 但。 这世上没有帝王会愿意自己的孩子当着自己的面组建势力。 尤其。 景昭帝从来都不打算让灵玥理所当然的领走女官的全部势力。 这并不是他特意给灵玥准备的。 景昭帝似是想起什么。 “翰林……曦儿倒也领着翰林院修撰的官职,此次女官科选,也叫她去协理一二吧,还有宁濯,他也是翰林院编修,也一同去吧。” 女官。 从始至终都是景昭帝为明曦准备的。 哪怕没有灵玥主动和亲来推动女官制入前朝,景昭帝也会用其他办法推女官入朝,他本就只是顺水推舟。 将那点父女情分压入心底之后。 景昭帝对灵玥实在很残忍,很不讲情面。 他应约给了灵玥官职,却不教她朝中章程。 他冷眼看着灵玥在朝中艰难立足,因为他无法共情灵玥,更不愿俯下身去倾听灵玥。 裴桓儿其实没有看错过他。 景昭帝本心就是一个如此冷漠的人。他只会为他重视的人费心谋划,比如裴枝君、明曦、明叙。 裴桓儿、灵玥、明峭于他只是责任。 所以。 他不允许灵玥摘桃。 翰林院学士出列领命:“是,臣明白。” 灵玥愣了一下。 三弟…… 倒也不是不可以。 兄弟里,他最是理解女娘,想来不会在女官科选中整出什么乱子。 灵玥并没有领会到景昭帝的另一层意思。 或许她领会到了。 但她不以为然。 因为明曦是男子,她不认为女官们会在这种只能依附她生存的时刻转而投向一个摸不清底细的皇子。 灵玥有这种自信。 她现在觉得自己足够特殊,她是大宣第一位入朝的公主,她总有天大的心绪在起伏波动。 在朝廷有一席之地,在公主府可发号施令。 由此。 灵玥感觉前所未有的畅 第339章不要定亲 明曦的封王圣旨是和她的第一份差事一起来的。 这很让明曦吃惊。 她没想过自己会被封王,毕竟她的年纪太小了,而且封王意味着要出宫自立王府,原以为父皇定然舍不得让她太早出宫的,明曦还以为自己会在满二十之后才封王呢。 没想到。 父皇先封她为王,但暂缓了立府事项。 有些逾矩。 但又不算太多。 对比起景昭帝为她做的其他事,这点逾矩根本不值一提。 这点小事在她闪闪发亮的武德封号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完全不被朝臣们放在眼里。 放在眼里也没招啊。 笑话。 谁敢去找景昭帝说陛下您不能再让武德王殿下住在宫里了。 话音刚落。 九族也差不多跟着落地了。 明曦多问了一嘴:“大哥那边……” 柳德鸿猜到了:“大皇子封了端恪王,以南阳郡为封地,陛下已经下令命工部负责修建端恪王府,大约年底就能落成完工。” “这样啊。” 明曦若有所思。 大哥封王建府,也意味着他的婚期将近。 明曦与杨家女娘没见过几回。 但她见过杨却章。 和明曦一样,杨却章也没怎么遮掩自己的心思,杨家被姻亲绑着上了大皇子的船,他自然要为大皇子冲锋陷阵。 各为其主,这无可厚非。 明曦不怨他,甚至还挺欣赏杨却章的,能够敏锐的察觉到对手,并且及时做出反应,还挺忠诚,他是一位用好了就很不错的下属。 只是可惜。 明曦没法和杨家绑定更深的关系。 她总不能娶杨家女为妻吧。 那这就不是结盟,是结怨了啊。 早在明曦准备争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诸多不忿的心理准备,杨却章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些不痛不痒的试探刺不着明曦。 她才不在乎。 明曦又问:“大姐姐也要筹办女官科选吗?” 柳德鸿答:“回三殿下,是的,静安殿下领的是监督之责。” “明白了。” 明曦点头答应:“你去回父皇,说这事我答应了,只是我还要多带个人,翰林院庶吉士,方未艾。” “是。” 明曦亲自到承乾宫门口送走了柳德鸿,这位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明曦待他也是很敬重的。 左右都是要办事的。 明曦干脆将方未艾也拉进这第一份差事里,反正他在翰林院做庶吉士也没啥事,倒不如先跟着她一起历练一下。 早练早好。 大小办成了也算一份功劳呢。 到了年末吏部评选时,有功劳在身的庶吉士总比一年到头默默无闻的要好。 对于自己选定的下属,明曦还是非常上心的。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会操心下属的成长,比如守白和春生的学业问题,比如谢鸣玉、方未艾的仕途。 宁濯的仕途不需要操心。 反正。 明曦干什么都会带上他的,他无需操心这些。 说起谢鸣玉…… 明曦:“春生。” 春生从窗外探进个脑袋,她手里还捏着本书,两眼发直的问道:“属下在,殿下有何吩咐?” 你说书这玩意谁发明的呢。 一看就犯困。 明曦道:“你去替我寻个人来,她现在应该在女官署中任职,谢家九娘,谢鸣玉。” 守白也捏着书试图抢活:“殿下,我认识——” “是!属下这就去!” 春生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速度快的跟被鬼撵了似的。 明曦眨眼的功夫,春生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承乾宫了。 守白:“……” 春生姐你咋这样。 不是他们不好学,实在是……学不明白啊。 学习这玩意既看天分,又看年纪。 守白、春生开始学习的年纪太晚了,很多时候真不能怪他们学不懂,实在是没有建立好知识体系,很多东西也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认知,一时转不过弯来。 学不懂,就更不愿意学。 明曦也没有对他们强硬要求,所以这俩人学起来也没有特别紧迫,只当打发时间消遣娱乐罢了。 不多时候。 春生带着谢鸣玉回来了。 谢鸣玉一路上都在低着头沉思不语。 她在想,三殿下……不,是武德王殿下已然中了状元,他这时候来寻自己是要做什么呢?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当然。 谢鸣玉很为明曦高兴。 这可是状元!她们谢家至今为止都没有出过一个状元呢。 谢鸣玉一直很敬佩明曦的自律,明曦是她见过最能够约束自己,并且有明确规划的郎君,而且,明曦也是谢鸣玉见过对女娘态度最为温和的郎君。 但他确确实实还是个郎君。 单就这一点。 谢鸣玉就不得不防他。 尤其,端恪王殿下如何封王建府,朝中有关他亲事的消息层出不穷。谁知道陛下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想更早些为三殿下定下亲事呢。 这一路上。 谢鸣玉满脑子都是—— 不要定亲不要定亲不要定亲不要定亲不要定亲不要定亲 第340章你去考科选 定亲对男子来说或无大碍。 但对女子来说,尤其是有抱负的女子来说,这实在是非常大的一件祸事。 定亲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儿。 定亲是两大家族的事儿,女方一旦定亲,她的半只脚就相当于踏入了对方的家族里,她的所有言行举止、官职高位都不免会影响或惠及到对方整个家族。 同样的,对方也会影响到女娘。 这实在很不妙。 谢鸣玉的官途好不容易开始扬帆起航了,她怎么可能允许别人来掺和一脚。 谢常清更是对谢鸣玉千叮咛万嘱咐。 他叫她万万不可动心,绝不可在没成为四品女官前因区区儿女情长耽误了谢家的荣光,这才真是谢家的塌天大祸! 为此,谢常清还向谢鸣玉承诺会为她招赘,这样也算是有婚配,免得留不下血脉。 谢鸣玉心里也很有数。 她对谢常清自然是满口答应。 她本来也不想定亲,更不想成亲,谢常清这样的打算也恰好称了她的意。 谢鸣玉在宫中女官署也待了小一个年头了,已经渐渐摸清了这里面的各项套路,她混得如鱼得水,也算是有些人信服了她。 得益于谢常清的谆谆教诲,谢鸣玉于政事上的敏感性非常高。例如,当初陛下有女官入前朝之意,也是她和谢常清一块儿分析出来的。 可惜。 谢常清认为女官做到四品就是顶天了。 但谢鸣玉不觉得。 她认为,四品是女官的极限,但绝不是她的。 这些话,谢鸣玉没有对谢常清说过。 她的确感激父亲在她定下女官资格之后为她所做的一切。但他们谢家本就没什么亲情可言,大家都是利益交换,在无需父亲帮助的时候,谢鸣玉不会与他交心。 比如她的女官位置是武德王殿下给的。 比如她和武德王殿下年幼时情谊匪浅。 这些,谢鸣玉都不曾告诉过谢常清。 谢鸣玉对明曦是感激的。 但这种感激绝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搭上她的一生,以及她的抱负。 一路上。 谢鸣玉都已经在心里打好五六套婉拒明曦并肯定明曦能力再恭喜明曦喜得状元获封亲王的说辞了。 结果。 谢鸣玉刚福身见礼:“见过武德王殿下。” “嗯,免礼。” 明曦开口就是:“九娘,你去考科选吧。” 谢鸣玉:“……啊?” 她打好的腹稿全部咽回了肚子里,一脸怔愣地看向明曦。 什么叫去考科选。 她不是已经是女官了吗? 明曦如黑曜石般深邃明亮的眼睛不闪也不避,直直地看着她,再次开口道: “去考科选吧,女官科选。” “女官科选的内容应当与春闱秋闱差不多,都是四书五经再加策论写作,你是崇文馆头名毕业的,想来四书五经不在话下,此后的策论,你在家中应当也自学了吧?” 谢鸣玉下意识答道:“学、学了的。” 谢常清会教给她嫡兄什么,也就会教给她什么。 所以。 郎君该学的东西,谢鸣玉也都学了的。 明曦点点头,“学了就好,这样科选肯定也难不住你。” 谢鸣玉默了默。 她和明曦也有几年不曾安静地坐下来说过话了,这几年,明曦的变化不可谓之不大。 尤其这性子。 似乎比小时候要霸道得多,他说话很少带有疑问的语气,多是肯定和命令。 但谢鸣玉也很清楚。 明曦绝不会是一个只知发号施令,无视他人诉求的蛮横皇子。 谢鸣玉再三思量后,决定直白问道:“敢问武德王殿下,您为何要让臣去考这女官科选,臣已经是女官了啊。” 明曦闻言,她撩起眼皮看了眼谢鸣玉。 “嗯,你是女官。” 明曦先是肯定了谢鸣玉,而后也十分耐心地解释道: “可你入宫一年有余,仍只是从八品女司,想要往上升,只能等每年年末宫内的考课升迁,一次也只升一品。九娘,要升到足够高的品级,你要花掉多少年呢?” “从后宫转前朝更是难上加难,就算考过去了,你也要在正八品的掌级位置上熬上三年才有资格晋升,这也只是有资格,并非绝对。” 明曦眨了眨眼睛。 “入朝就是这样的,入朝时的品阶越高,往后才会升迁顺利,才有望去冲一冲高品大官。” 不然人人为何都想考状元。 当然是因为状元一入朝就是从六品啊。 四品往上就是大官了。 吏部的升迁考核是三年一期,按理来说,状元只需努力熬到年尾,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每次升迁考核都顺利被吏部评优的话,就极其有望仅仅花六年升迁到四品官。 六年啊,六年就能当大官了! 像明曦,她就算不封王,入朝也是从六品。 但像方未艾,他如今还只是尚无品阶的翰林院庶吉士,相当于实习,一般是哪一部缺人了,才有可能将翰林院的庶吉士调任过去。 运气再好,也只能是个八品九品。 八品九品官员的升迁速度。 和六品怎么比? 这完全没有可比性嘛! 除非像方未艾这样,早早地就搭上了明曦这条大船,他的升迁路不说一帆风顺,但起码到了年末,他一定能上调到有品阶的正式官员行列里。 当然也不止方未艾这样做。 其他进士也不傻呀。 他们要么自己出身世家,要么寻个有权有势的岳家,要么就拜到哪个德高望重的大家门下去。 总之,聪明人都知道为自己找靠山。 实在清高孤傲之人。 也不说完全不可能升迁吧。 但可能性一定会比那些上头有人的人要小得多。 进士们从学生时起基本就分出许多派系了。 江南学派呀,泰州学派呀,还有那些书院的师弟兄们,某位大家名下的同门呀,谁谁谁家的门客啦…… 身上完全不带任何一点派系的人很少见。 倒不只是官场如此。 是天下民生皆如此。 大地方小地方都这样,有人的地方就有党派,有党派的地方就有纷争,这几乎是社会无言的定律了。 明曦也在组建自己的党派。 她非常敏锐地理解到了景昭帝交代下来这第一份差事的真正含义。 父皇是在让她收拢势力。 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派个女官科选的差事给她,明明放她去六部轮转历练一番才是正经事。 比如明叙,他就领了礼部属官一职,景昭帝先将明叙放去礼部历练。 可景昭帝没有让明曦去六部。 这不寻常。 明曦由此明白了景昭帝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收拢女官的人心,他不愿将此事全让送到大姐姐手上去。 明曦猜到灵玥大概率也想要女官的人心。 要让吗。 这个问题没什么好犹豫的。 明曦垂下眼眸,让春生叫来了谢鸣玉。 不让。 她不会让的。 而且非要说让不让的……明曦认为,大姐姐先所有人一步入朝,在朝中待了近乎一年,却始终没能将女官人心收入麾下。 让不让的,还有什么说头吗。 一年的时间,该被打动的早就被打动了,没被打动的显然是自有思量的人。 明曦从来不打算和灵玥争抢什么。 但若要叫她仅仅只因为和灵玥之间的情分而主动放弃女官这块大饼。 她做不到。 拱手相让是展现友好吗。 她不觉得。 那纯粹就是挑衅吧,明曦如是想 第341章一如当年 这并不是大姐姐的囊中之物。 同理。 这也不是她的囊中之物。 女官也是人,她们只是势弱,所以在尚无立足之地时需要寻找依靠罢了,她们也有自己的考量,她们天然懂得趋利避害,人都会走向利益更足的那一边。 明曦想要收服女官也不容易。 这并不是景昭帝说给她就能给她的,她们不是物件,她们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跟随的人。 她也得做出功绩,她也需要让对方信服自己。 在有较大把握之前。 明曦不会表露女娘身份,那太莽撞,也太不将延续千年之久的宗教礼法放在眼里。 在她尚且年幼、手里无实权的时候表露身份。 这简直是在将皇位往大哥屁股底下推。 她不做这样的蠢事。 那么明曦的劣势就很明显了。 正如灵玥所想。 明曦是‘郎君’。 这是一个在女官面前天然不受青睐的身份。 而且明曦接下来的重心不会放在女官身上,她要先去六部之中轮转一番,尽可能的多多献策,用功绩将自己的声望再堆的高一些,将自己的聪慧表露的更明显一些。 这或许会花掉明曦的很多精力。 所以。 女官这边,她也想了个办法。 既然‘郎君’身份不受欢迎的话,那推出个女娘出来替她站台前就好了啊。 无需多想。 谢鸣玉的名字就这么冒了出来。 明曦说:“九娘,你入宫的时机不算太好,已是女官复立有几个年头了。因此前头那些尚字辈、司级、典级的女官位置轮不到你。但倘若你愿意去考科选,若名次靠前,我会托着你,也一定会让你直接入前朝。” 现在前朝女官缺人得很。 有一部分女官碍于多方压力,她们哪怕年份到了也不愿去前朝做事,反倒更情愿留在后宫处理些简单宫务。 她们知足于后宫的六局一司。 不愿冒险试试前朝的六局二司。 这是很保守的一种选择,这也没什么错,谨慎的人都喜欢打安全牌。 可明曦觉得。 谢鸣玉一定不是这样的。 至少,她当年熟悉的那个愿意为了自由赌上全部的谢鸣玉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她觉得是她觉得。 明曦还是添上一句:“若你仍选择在宫里等年份,我亦不会怪你。” 一切都要尊重谢鸣玉自己的意愿。 参加女官科选要无官身。 谢鸣玉这种已经入了宫的后宫女官是有官身的,她要去考科选,就意味着要将后宫的职务辞去,去考去赌,这其中的不确定性是很高的。 明曦不熟悉长大后的谢鸣玉。 所以她只是给出一个新的选择,并不会强硬的逼迫谢鸣玉选。 谢鸣玉愣在原地。 她没想到…… 她的的确确没想到。 四岁的明曦给了她拒绝婚配的底气,如今的明曦竟又再一次向她递来了向上的橄榄枝。 他甚至还没有要求回报。 尽管,谢鸣玉已经准备好了,除了定亲,她愿意为明曦做一切,哪怕违背本性和良心。 没想到。 没想到明曦这次还是没有向她索取回报,反而再一次主动为她创造出第二个选项。 赌吗。 谢鸣玉在心里问自己。 你甘愿留在后宫用年份换晋升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谢鸣玉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不过片刻。 谢鸣玉垂首,额头轻触上交叠的手背,完全的臣服姿态。 “回禀殿下,臣愿意。” 一如当年。 谢鸣玉在心中许诺明曦的—— 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殿下。 谢鸣玉说:“臣会去考女官科选,也会尽力让殿下不必那么费心为我筹谋。” 明曦笑了笑。 “好。” “九娘,我等你的好消息。” 明曦又让春生将谢鸣玉送了回去。 谢鸣玉回去之后可有的忙。 首先,她要先向谢常清说明自己为何要放弃官位转投女官科选的理由,而且,谢鸣玉也没有把握谢常清一定会同意,当然,他不同意也没辙,因为腿长在谢鸣玉自己身上。 此后还要辞去官身,回家备考。 谢鸣玉入宫以来也有一段时间没像之前那样日夜捧着书卷释读了。 她此番去考科选。 还得先将之前所学知识给捡回来。 这点不难。 谢鸣玉自己会努力,明曦也会帮忙,她会把自己的书或笔记都借给谢鸣玉,女官科选的题目大概率和科举的题目是差不多的。 明曦这位状元的笔记肯定能对其有所帮助。 当然。 她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其余的,比如帮着作弊、帮着猜测主考官喜好之类的事,明曦干不出来,她也不会允许谢鸣玉干这种事。 那太难看。 明曦是很尊重朝堂的。 若无真材实料,留在朝堂上除了占地方白领公粮还能做什么。 明曦是长大了。 但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不怎么愿意和太蠢的人共事。 宁濯、谢鸣玉…… 哪怕是方未艾。 他也说不上是蠢。 最多是缺心眼,而且人该机灵的时候还是非常机灵的。 明曦还挺满意自己看人的眼光。 嘿嘿。 她给自己挑的人都非常不错呢! 宁濯看着明曦脸上绽开的笑容,他忍不住道:“殿下,您很看好谢九娘。” “是啊。” 明曦笑着点头,“我非常欣赏谢鸣玉。” 明曦由衷地替谢鸣玉感到高兴,这可是她幼时在崇文馆认识的第一位女子玩伴,怎么可能不珍惜呢。 明曦很喜欢谢鸣玉的选择。 她没有选择逃避,而是继续选择迎难而上。 这不仅代表着谢鸣玉信任自己,也代表着谢鸣玉心中仍是不平的。 不平才好。 不平才有冲劲,才有愿意为了‘平’而努力奋斗的动力。 若是一个人连心气都平了,那么这个人的上坡路也就到头了,服了、不敢、不愿了,这些词都会将人生引入向下的阶段。 明曦欣赏心中不平的人。 方未艾是为商贾出身不平,谢鸣玉是为女娘身份不平。 她们都有想要改变的部分。 这样很好。 愿意改变就最好。 一成不变是明曦最看不惯的,她要做的都是惊天动地,改天换地的大事情,她身边亲近的人怎么能一成不变呢,那简直和她背道而驰。 景昭帝也很清楚愿意改变这四字的重量。 所以今年的新科进士们大多都很年轻,思维模式没有固化,也没有办法倚老卖老,更不会仗着年纪大活得久就整日说教人。 年轻好。 年轻总是跳脱得多,性子也活,脑子也活,敢铤而走险,敢出头冒尖。 景昭帝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才有可能会在将来坚定的站在曦儿那边。 无论是为权势也好,还是真的被折服也罢。 总之。 一定要让景昭帝来选,他要给明曦留下什么样的一批臣子的话,他会选偏年轻的。 老臣是很好,有经验,有阅历,这很不错。 但对新帝来说,老臣是最难压下去的,他们也是最容易生出别样心思的。 倒不是刻板印象。 只是史料参考,新帝登基的话,臣子还是年轻些好。 老臣杀起来容易良心痛 第342章女官章程 明曦的心情很好。 谢常清的心情就很不美妙了。 他原以为女儿这次寄出来的家书仍是短短两行时,却没想到一拆开有两页纸。 谢常清可没自作多情觉得谢鸣玉是忽然懂亲情了,当看见那满满两页纸时,他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妙! 等他细细读完信件之后。 谢常清:…… 女儿。 什么叫做每年年末等升迁太慢了,所以你干脆辞官回家另考了。 谢鸣玉这入宫一年就已是从八品了。 这还不快?! 谢常清当年科举考了二甲,事后只留在翰林院做了庶吉士,不过他运气好,也借用了些谢家的势力运作转到了户部,在户部苦熬了几年才勉强有了官身,还是个九品,此后更是在户部深耕多年,又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走了多少狗屎运,才爬到了这户部尚书一职。 谢常清一直觉得自己的官运已经够好了。 却不曾想。 他的女儿一年就升了八品,而且此后更是年年都能考核,年年都有资格晋升。 这么好的铁饭碗,你说不端就不端啦? 爹为了保你的官职在前朝跟人吵架吵得回家都说不出话了……你上来就说八品官配不上你,你要考别的。 谢常清两眼一黑。 看不清谢氏的未来。 谢鸣玉没有将明曦扯进她和谢家的关系来,她只说自己已经递了辞呈,下个休沐日就回家开始备考科选。 谢常清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他还能怎么办? 陪考呗! 谁让他们谢家就谢鸣玉这么一个有出息的。 谢鸣玉骨子里有劲儿,谢常清未尝没有。 他们老谢家就这样。 赌就赌了! 大不了输了就再费点心思再给人塞回宫里去! 谢常清了解谢鸣玉。 他这个女儿可不是无的放矢的性子,能让她舍下宫里好好的女官事物转而来参加科选,这次的科选定然有非常吸引她的地方。 比如说。 品阶。 谢常清也忍不住想象。 若是谢鸣玉一举高中……欸呀,真是想想就高兴! 就这样。 谢鸣玉辞官回家准备女官科选的事彻底定下。 明曦这边。 台前人的人选也已经确定了,她该忙自己的事了。 - 五月初至五月中旬。 明曦一直带着宁濯、方未艾二人代表翰林院,和礼部、吏部、宫史司三方一起商议女官章程,灵玥也一直旁听监督。 因为明曦的品阶最高。 也因为景昭帝一日能让宫人来给明曦送三次茶水点心什么的。 所以她的话很有分量,几乎是一票否决。 灵玥原先非常担心明曦这种不懂女娘的郎君会胡乱设计,所以她每次都提着十二分的心气在旁听,随时准备纠察明曦的错漏。 但。 明曦的表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验收女官贡院时,灵玥细细转了一圈,她对明显比寻常贡院要宽敞的多的女官贡院非常满意,可明曦却说——每百号号舍之间,仅有两座静室,这不够,至少再加盖两座静室。 灵玥起初还不明白。 其他三署的官员们也不是很明白。 明曦就解释说女娘大多身着裙装,出恭不便,动作也不会特别快,而且她们还有葵水期,百来号考生,哪怕只考三日,来葵水的平均也有二三十人,静室盖的多些,就不必等的太久。 灵玥听完。 既恍然大悟,也十分羞愧难当。 是啊,她怎么能一心只比较屋舍大小,却没先想到女娘的不便呢? 明曦一个郎君。 竟然比她还更能体会到女娘的不易。 而且。 他也十分敏锐、十分快速的反映了问题,也非常迅速的给出了修改、解决方案。 不止是静室。 整个女官贡院,明曦都一步步走过,然后一处处的给出了自己的建议,灵玥听的两眼放光,恨不得将明曦的脑袋摘下来安到自己头上去。 之后。 在两位殿下的共同强烈要求下。 工部对女官贡院的多处细节进行了改建加建。 明曦再次检查,确定她提出的问题都得以整修之后。 贡院才算彻底完工。 场地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考题和时间,以及考官和其审核标准。 考题简单。 翰林院最会出这些考题了,到时候稍微出的比科举简单一些就好。 关于考题难度。 这大概是明曦和灵玥在共同商讨女官科选中产生的第一次分歧。 在和翰林院沟通时,明曦直言道:“难度不能太大,至少要避开历年春闱的难度,秋闱倒是差不多,乡试的考题也可借鉴一二。” 翰林院学士刚要答应。 灵玥十分愤慨的打断道:“不行。” “嗯?” 明曦疑惑的看向她。 灵玥眉头紧蹙:“女官科选的考题为什么要比春闱简单,这不好,平白叫人看轻了女官,曦儿,你不能这样。” 她不愿让女官在任何方面输给男子。 三弟直言让翰林院降低难度,这就是看不起女娘啊。 明曦哑了一下。 她愣住,有点不知该如何向大姐姐解释。 还是宁濯接过话茬:“静安殿下误会了,殿下并无此意。” 明曦也回过神,尽可能直白的说明:“不是你想的那样,姐姐,本王让翰林院降低难度绝不是瞧不起女娘。” “女娘开放太学也不过堪堪二三年,她们真正修习四书五经、八股写文也就二三年而已。” “她们便是天纵奇才,也少了时间积累,若朝堂用考了千百年的春闱考卷去给女娘考,那太难了,对她们来说才是真的不公平。” 不是不能提升难度。 不是不能和男子的科举等同。 而是没必要啊。 女子太学才开了两三年而已,女官也不过复立六七年。 这第一届女官科选,就要将难度拔高到旁人苦读苦练数十载的地步,那她们还怎么考呢。 不能盲目自信。 也不能只为争一口气而忽略了实际情况。 比起让科选难度和科考难度等同。 明曦认为。 先让女官通过正式考试有底气的入朝更重 第343章六月初七 而且。 降低难度又怎样。 明曦实在不明白这哪里不好。 难道大姐姐以为秋闱、乡试的题目就很简单了吗。 明曦不好拿自己举例,宁濯也太过出挑。 那就拿方未艾举例。 方未艾苦读数十载,他也算是天资聪颖,所以才能在未及弱冠时就中了进士,只是二甲,但他也是从千万人里杀出来的。这些还是他自幼将科考当作目标,从小就在书院里习四书五经,学八股写作才勉强做到的。 大多数从小读书的郎君都有这么一个叫做科举的目标。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人有目标吊着。 无论勤勉与否,他们日常的所作所为都会尽可能地向其目标靠拢。 可女娘呢。 在景昭帝登基前,女娘是不能科考的。 没有目标吊着,没有利益驱使,寻常百姓人家压根就不会让女子习字做学问,更不要提送到书院去念书学四书五经了。 她们从目标确立到现在的女官科选。 也不过两三年。 为什么要用这才开蒙的两三年去和传承千百年的科举作比较。 这怎么比。 若是在最开始就用对郎君的标准来要求女娘,这才是真的不公平。 但明曦也能够理解灵玥的草木皆兵。 大姐姐为女娘忧心太久了。 她的神经非常敏感,敏感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提起十二分的精力来分析对方是否有敌意。 这不能怪灵玥。 她也只是想让女官走的更好,不要被人瞧不起。 这也是很好的出发点。 只是。 明曦觉得大姐姐的方式还需要再委婉一点。 很多时候,强硬的对抗并不能够为自己带来好的结果,适当的转弯调整方向再前进才是必要的。 这些是明曦从父皇身上感悟到的。 灵玥没有感悟到。 这不是灵玥的问题,也不是明曦不分享的问题,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 景昭帝人就在那儿。 他所颁布的诏令、政策也都会公之于众。 能够在他身上,在他的朝堂上学到什么,其实都只取决于对方对待事物的看法。 灵玥听了明曦的解释。 她耳廓微微泛红,终于明白自己方才所言反倒是害了女官。 灵玥道:“原是如此。” “那,曦儿,就照你说的办吧。”她顿了顿,又倔强的补上一句:“不过,试题出来之后,得让我先过目一番。” 当年女官擢选,她也是事先看过试题的。 她倒不是觉得这次科选还有人敢将女四书的内容放进考题里,只是,若是不提前瞧一瞧试题,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 明曦愣住了。 没等明曦再次开口解释。 翰林院学士先一步答道:“回禀静安殿下,女官科选的试题已提至与春闱试题一档,此为绝密,唯有陛下才可审阅,届时便是几位考官们也不能在科选前打听试题……” 翰林院学士冷汗都快下来了。 静安殿下果真对科举并无了解,连提前看试题这话也敢说出口。 这,这简直是在挑衅陛下啊! 灵玥敢说,翰林院学士都不敢听。 明曦方才的怔愣也是因此。 她想推谢鸣玉上台,都不敢说要提前看试题、提前寻考官了,这事做出来就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大姐姐…… 大姐姐还是不太了解科举制啊。 灵玥又闹了个大红脸。 她唇瓣怵嚅半晌,才低声道:“抱歉,是我……没太了解这些。” 不知为何。 灵玥有些不敢去看三弟的眼睛,她很担心,很担心明曦的眼里满是对她这个姐姐的失望。 在和三弟共事之前。 灵玥原以为会是自己这个有一定经验的姐姐带着他将科选诸事一件件敲定。 却不曾想。 一切事宜皆是由明曦牵头,而她却仅仅只是从旁辅助,甚至……偶尔还要闹些笑话。 这实在是。 很不像个姐姐。 灵玥有些羞愧,她的脖颈都红透了。 “没事的,现在只是简单商讨,还没定下来呢。” 明曦立刻笑着替她解围。 她看向翰林院学士,嘱咐道:“学士,试题出好之后还是照常献给父皇过目就好。” “是。” 考题的难度就这么定下来了。 至于时间安排。 这也不难。 六月初就差不多。 天不算特别热,再往后拖,到了七八月份,在无法沐浴的号舍里待满三日出来,那身上的味道估计都能熏死人了。 最后。 景昭帝将女官科选正式定在了每年的六月七日至六月九日。 还有考官以及其审核标准。 这些就不是明曦、灵玥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这都归景昭帝管。 在科选开始前,考官的人选也不会正式公布出来,以免他的个人喜好会被学子们揣测摸清。 当然。 真的想要知道的话还是有办法的。 比如谢常清。 原本景昭帝这次也还是想点谢常清为考官的。 而后他却从明曦那边知道了她要推谢鸣玉上台前的事,那出于避嫌原则,谢常清这考官就做不得了。 景昭帝只好点了其他人做考官。 但这也难不倒谢常清。 他费了好大功夫,也通过各种关系,算是勉强猜出了两三位考官,然后就飞快地将这几位考官的行文偏好打听出来,并告知了谢鸣玉。 谢鸣玉也不扭捏。 这都是她爹凭本事打听出来的。 又不是旁人刻意透露,既是如此,那就是她谢家命该如此,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学的。 她就学! 明曦倒也在事后与谢鸣玉的书信来往中得知了此事。 她也没什么大反应。 甚至明曦还觉得谢家人都挺机灵的。 明面不许是因为明面上有规矩。 但暗地里若是能够打探到也是人家自己的本事,碍不着她什么事。 明曦自己不会钻空子是因为她骄矜自持,但她不会要求旁人也非得学她不可,那是强求,也完全没有必要。 明曦用了五月一整个月。 她将女官科选的具体事宜彻底敲定,整体章程都记载在册,也已经通过了朝会审批,经由景昭帝亲自盖章确认,在五月底时贴上了大宣境内的所有布告栏。 - 于是。 六月初七。 大宣建国以来的第一届女官科选,终于拉开了序幕。 据统计。 这一次的女官科选总报名数为七千余人,经各项户籍筛查后,最终能够参加考核的有六千七百余人。 最终只录用了九十三人。 人数不多。 但和科考比起来,科选的录取率已经不算低了。 就拿明曦这届举例,这届春闱总共有一万三千多人参加,最终却只录了一百余人,更不用提这一万多人也是通过层层考试选拔上来的。 这也只是个开始。 明曦始终相信。 科选将来会更加正式的,一点一点的侵入,甚至,最终和科举合并也并非绝无可能。 从女娘到女官。 从女官到大官。 性别将不再成为困锢女子前行的枷锁。 一切都会慢慢改变 第344章翰林出身 谢鸣玉的科选成绩也不错。 她是二甲第三名,也就是科选的第六名,七千人中的第六名,谢鸣玉中间还有一年在宫中修习实务,未曾时时刻刻捧着书卷释读,有这成绩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在明曦的运作下。 谢鸣玉被分进了前朝的尚宫局,领其中司记司的典记一职。 是正七品。 还是前朝的正七品! 虽暂无上朝议政的资格,但这已经很不得了了。 而谢鸣玉今年才十三岁! 前途无量这四个字简直要说倦了。 谢常清都高兴疯了。 当初谢鸣玉辞官回家备考科选时,不知有多少同僚明里暗里的笑话他谢家胃口大,让他当心赔了儿郎又折了女娘。 如今。 一个个的都跟哑巴了似的,那脸被谢鸣玉这成绩打的啪啪作响啊。 谢常清恨不得直接凑到人脸上去问。 呦。 是谁家女娘辞官后直接一举中榜了呀? 该不会是我谢家的吧! 桀桀桀桀桀桀—— 同僚们:……谢常清你这老小子真的很烦你知道吗。 这一批科选的女官大多都补充到了前朝的六宫二司中,只有三甲的最后十几名女娘暂时被领到了后宫,从暂无品阶的女使做起,之后再通过年末考核往前朝升。 碍于郎君身份限制,明曦将来的官路肯定不会在女官制中开始。 所以她才会推出谢鸣玉。 明曦将谢鸣玉放进前朝,让她做自己在女官中的耳目、口舌。 谢鸣玉一一应下。 她这辈子最感恩的人绝不是父母,而是明曦。 是因为明曦,谢鸣玉才有了不嫁人的资格,才有了被父亲培养托举的资格,也才有了自己可以掌控的人生。 谢鸣玉甘愿做刀俎。 她会成为明曦手里一枚极好用的棋子,明曦也会珍惜这枚年少友人化作的棋。 当然。 七品还不够站台前。 所以明曦希望谢鸣玉能够在这几年做出点功绩来,再努力往上够一够。 在此期间。 最好也能尽力收服一下六局二司之一的尚宫局。 这不算难。 因为如今这位尚宫局的尚宫,真正算下来也不过只比谢鸣玉多了七个年头的经验。 明曦对谢鸣玉有点盲目自信。 她总是相信。 相信那个六岁时就能在宴席上对出“半阙词,满卷诗,吟尽古今情,风月同吟”的谢鸣玉。 尤其。 明曦是一定会在背后支持她的。 既然要推人上台前,要让谢鸣玉替她站在那显眼位置吸引火力,那么明曦就必须帮她站上去。 这真的很奇怪。 景昭帝明明没有手把手教过明曦玩弄权术。 可明曦还是无师自通了。 她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也天生就懂得人心是靠利益驱使的。 当然。 明曦也相信真情。 比如她父皇,比如大哥,比如宁濯。 …… 明曦这第一份差事显然办的很是不错。 不止朝堂上原本的官员对明曦的举措没什么恶感。 以灵玥为首的女娘群体对她亦没有多少怨言,反而在知道女官贡院和试题是经由明曦调整后才如此的契合女娘需求后,女官们对明曦都十分有好感。 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一致。 武德王殿下最是能够体谅女子的难处! 明曦从小就这样。 得益于二哥,多次和明曦有接触的宁遥更是打小就将明曦视若天神。 是的没错。 传闻就是她传出去的。 武德王殿下!简直!是神仙来的! 离了明曦。 宁遥再也没见过能和武德王殿下一般对女娘温柔以待,还十分能理解女娘处境,从不说那些让女娘听感不适的话的郎君了。 尤其是明曦中状元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宁遥成了话痨,宁泓铮和周敏在家天天听她提起明曦,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听的宁濯都不愿回家了。 宁遥甚至还发狠的开始学习。 她说什么要向武德王殿下看齐,她以后要考科选,要入朝做官,也要为陛下分忧。 给周敏看的快吓死了。 她连日去相国寺请了三炷高香回来,生怕宁遥是中邪了。 好在。 宁遥头悬梁、锥刺股一月后,月考仍然拿了个倒数第一回家。 周敏和宁泓铮都瞬间放心了。 没事了没事了。 原来女儿只是打了鸡血,而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占了身体啊。 宁遥哭了两天。 那两天,她深刻的认识到自己在文学方面的先天不足,而后她擦擦眼泪,干脆利落的转投武道。 宁遥的少年心事就是为什么自己不够聪明。 但这也没关系。 因为武德王殿下从来都不止学文而已。 …… 科选一事结束后。 正如明曦所料。 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官路都将和女官无缘。 明曦和宁濯、方未艾一起在翰林院继续点卯上班。 一直到七月下旬左右,等明曦大致了解了编修国史典籍、起草诏书奏章等翰林院具体事务的流程之后。 景昭帝也估摸着差不多了。 拢共也待三月了,明曦将来也算是翰林出身了。 别看翰林院最高阶的学士只是正五品官员。 实际上。 朝中官员有一大半都是出身翰林的。 翰林出身是光荣,朝中有许多官职都有硬性要求,必须由翰林出身的人担任,明曦这三月一待,翰林出身便是板上钉钉了。 八月初。 景昭帝大手一挥,直接将明曦打包送入了吏部,让她和明叙一样开始六部轮转历练。历练多久,都得看情况、看功绩,当然也看她们的个人意愿。 在正式去吏部报到之前。 明曦纠结再三。 她去寻了一次灵玥。 当然,明曦事先请示过景昭帝,得到了他的同意之后才去 第345章父皇已经同意了 休沐日。 静安公主府外。 明曦避开春生搀扶的手,十分轻巧的从车辇上跳了下来。 落地无声。 身子连一下摆都没打。 一看就是练家子,有底子的那种。 春生见状,夸道:“殿下的轻功愈发好了。” 承乾宫宫人准则第一条: 每时每刻,无论殿下做了什么,都一定要狠狠夸奖殿下! “是嘛。” 明曦也笑笑,“本王还担心这段时间坐翰林台坐久了,功夫多少有些退步了呢。” 她现在封了王爷。 理当自称本王、小王。 起初明曦还不太习惯,但她都当了三月王爷了,再不习惯就有些太愚钝了。 春生摇头,笃定道:“不会的。” 哪怕是日日早起去朝上听政,然后再去翰林院点卯上班,明曦也不曾落下过一日的武学基础。 自从明曦入朝,关荣禾、宁泓铮二人的文武教学也统一改到了休沐日。 学东西的时间少了些。 这也不打紧。 因为明曦最擅长给自己加课了。 有时候,春生陪着她在翰林院办公时,她次次都能看见明曦在书桌前扎着马步捧卷释读,明曦从来都没有借口公务繁忙而暂缓过锻炼身体,哪怕再累,每日份额的马步她也是扎到位了的。 有这样的毅力,她的功夫又怎么会退步呢。 下盘稳了。 许多招式才能顺畅的使出来。 武学比文道更务实些。 文道,脑子好的人总比脑力一般的人要来得轻松。 可武道不同。 无论是天纵奇才、还是家学渊源,大家最开始都得打基础,基础打得越牢,日后的上限才越高。 明曦有个好脑子。 偏偏还有个好性子。 她很能耐得住苦累,从不抱怨这儿那儿的,武艺又怎么会不好呢。 得了春生的夸奖,明曦有些高兴,但她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了,便也只是抿唇笑了一下。 公主府上的下人认出了明曦,连忙跪下行礼:“见过武德王殿下——” “免礼。” 明曦:“先去通报吧。” 她这趟来的匆忙,只事先派了个宫人来向姐姐通传消息,这不合礼数,也不知姐姐愿不愿意见她。 “是。” 有人小跑着离开,管事十分热情的迎明曦入府,一路将明曦带到了公主府上的议事正厅。 管事说:“请殿下稍等片刻,静安殿下方才。” “嗯,你下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就在这儿等皇姐。” “是。” 管事离开了。 明曦端着新上的清茶,有一下没一下的抿着,时不时还紧张的搅弄一下衣摆。 她不知道。 她不能确认自己给姐姐带来的是否是对方认为的好消息。 毕竟…… 姐姐变了很多。 明曦很少再从灵玥身上感受到对自己的温情了。 倒不是灵玥针对她。 实在是她太忙了,她忙着处理公务,忙着收服女官,忙着和朝臣们打各种拉锯战,她没有精力去管那已经千疮百孔的亲情。 灵玥放弃景昭帝的同时。 似乎也直接将他们这些兄弟也连带着从心里挖了出来。 情分仍存,但总归是少了的。 明曦一直都知道权利能够使人心大变,自古以来多少史书纪本上都写了,她长在景昭帝身边,对这种事也是最了解不过。 甚至连明曦自己。 又何尝不是被权利浸染然后生出了更多妄念的人呢? 明曦幼时,只觉得父皇好哥哥姐姐们还有姨母好就够了;可人渐渐长大,不满足的也越发多了,明曦的野心开始高涨。 她一直站在顶峰之人的身边。 只略低一头而已。 于是。 明曦自然而然的想要登高,想要真正用眼睛去看看这顶峰至高,唯一人赏之的高处是种什么样的风景。 明曦想上去看看。 可谁会不想上去看看呢。 灵玥站在半山腰,她想往上走,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不多时候。 灵玥提着青绿色的裙摆,跨步入门:“曦儿,今日怎么有空来姐姐这儿啦?” “姐姐。” 明曦先起身,朝她微微颔首见礼。 她们二人的品阶等同,明曦主动见礼也是全了长幼有序的礼数。 明曦还没说来这儿所为何事呢。 “不必如此。” 灵玥脸上的笑意深了许多,“你来的正好,来,这边儿,本宫近日新进了一斛白毫银针呢。” 她拉着弟弟走过正厅,坐在了侧室的茶桌前,姐弟两对坐着。 灵玥亲自给明曦斟茶:“尝尝。” 明曦捧起灵玥递来的茶盏,不小心碰到了灵玥微微颤抖的指尖,她敏锐的察觉到了灵玥现在正有一点紧张。 她眨了眨眼,顺从的低头抿了口茶。 “好香。” 明曦笑着夸道。 灵玥也笑着接话:“喜欢吗,喜欢就全带回宫去。” “那倒不用。”明曦说,“香是香,却也太浓了,喝多了夜里睡不着,第二日又困乏,姐姐也少喝些浓茶才好。” “好,本宫知道啦。” 明曦朝她笑笑,低头又喝了两口茶。 灵玥也十分温柔地看着她,心里却不断有念头冒出来: 曦儿今日突然上门所为何事?他可不是个没事会上门的性子啊……难道是父皇那边有动静?是她最近的事儿办的不好了?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屈突朔也挺老实的啊,一直关着也没放出去过…… 无数道念头一一闪过。 许是天性所致,灵玥的所思所想总是偏负面的,她仿佛从心里就不认为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好事的垂怜。 明曦如此莽撞的上门,灵玥心里最先闪过的念头就是他是代表父皇来找事的。 她提起了十二分的心气警惕着。 这也是灵玥直接将人带到茶室来的原因。 正厅是谈正事的。 茶室是聊闲天的。 灵玥打从心里希望,自己这个三弟只是来找她聊聊天的。 而明曦也早已察觉到了灵玥的抵触。 她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明曦并不会因为灵玥对她的疏远而气恼,她最多只是有些错愕罢了。 姐姐。 你还是想错了我。 明曦开口: “我今日来访冒昧,还望姐姐见谅。” 她对灵玥并不自称本王。 也不止对灵玥,对明叙、明峭、裴桓儿也是一样的。 在争锋尚未开始前。 明曦宁愿这份亲情能被尽可能地延续的更长一些。 灵玥唇角的笑一顿,她点头道:“这并没有什么,曦儿,你有事直说便是。” “好。” 明曦本就不是扭捏人,她看着灵玥的眼睛,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姐姐,你想去六部历练吗。” 话音落下。 灵玥的瞳孔震颤。 她唇缝微启,只怔愣的看着明曦,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幻听了。 “……什么?” 她问。 明曦并不意外,她也十分耐心的重复道:“去六部历练,和我还有大哥一样。” 她顿了顿。 在灵玥彻底陷入茫然前,再次扔下一枚重磅火药。 “我去问过了。” 明曦说:“父皇已经同意了 第346章宽容宽容再宽容 景昭帝的这个决定做的并不容易。 从本心上来说。 他身为郎君,自然是不希望太多女娘掌权的,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灵玥。 尤其。 灵玥想要争夺的权利或许会占用掉明曦本该有的一部分。 若是为了保险起见,景昭帝应该将灵玥摁死在她目前的位置上,不让她有任何向上攀登的可能,叫她安安分分的待着。 但…… 对上明曦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听着她口中所说的哥哥姐姐理应等同的道理。 景昭帝又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沉默半晌。 他才低声问明曦:“你知道你姐姐并不是个甘于满足的人吧?” 明曦闻言。 她先是下意识摇头,而后又蹙起眉头,眼神略带奇怪的看着景昭帝,她反驳道:“父皇,姐姐不是不满足。” 景昭帝一愣。 明曦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她只是要公平。” “姐姐想要的,不过只是公平而已。” “大哥和二哥都有,明面上是郎君身份的我也有,所以她也想有,仅此而已。” 明曦从一开始就知道灵玥为什么要入朝。 不论现在如何。 但在最初,灵玥最初并不是单纯为了要权利才入朝的,她的初心是要去过和明峭一样的日子,但景昭帝不主动给,所以灵玥只能做交换。 她将这件事标定为交易。 灵玥认可,景昭帝也认可,所以明曦也愿意认可这就是一场交易。 付出某些东西,得到某些东西,这就是交易的本质。 双方都不后悔就好。 景昭帝哑然很久。 半晌。 他眼眸略深,蹙眉看向明曦问道:“曦儿,若是父皇给不了她公平,你会怪父皇吗?” 景昭帝仍然无法理解明曦这么做的原因。 他问来问去。 也只是担心明曦会觉得他这样冷漠十分不好罢了。 “不会。” 明曦依然答得很快,仿佛这些深刻的问题在她心中早有答案。 “为什么?” “因为父皇没有义务去理解姐姐。” 明曦说:“可是我有义务。所以我才会来替姐姐问一问父皇,您是否愿意给予她和大哥二哥一样的待遇,当然,您可以拒绝我。” “我有此问,仅仅是为本心所问。” “您不认可是常理,父皇,我绝不会强求您,也绝不会责怪您。”明曦如是保证道。 景昭帝可以不理解灵玥。 因为他是郎君。 他无法共情灵玥的处境和想法,这再正常不过了。 但明曦不可以。 她当然要学会共情灵玥,她当然要明白灵玥如今争权夺利的原因。 如果她想要以女子之身成为明君的话。 这就是她应该做的! 在和灵玥共同操持女官科选的过程中,不止是灵玥认识到了明曦的聪慧过人、以及她身上那点对女娘特有的宽容。 明曦也更加深刻的了解了她从未走近过的姐姐。 她明白灵玥。 明白她并不只是为了争权才推动女官的; 明白她为女娘发声为维护女娘的决心; 更明白她见到父皇、大哥包括明曦自己在内等人的那些复杂心绪并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她恐惧。 惶恐旁观难忍忮忌。 惧怕亲近滋生僭越。 自此。 心浊再难平。 …… 灵玥主动选择背离并不是因为心里当真恨透了他们几个兄弟。 恰恰是因为还没来得及恨。 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手足同胞,情分那样多,多的叫人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明曦不愿情分淡去。 灵玥又怎么舍得? 她不愿已经碎裂了一角的情分继续无止境的破碎下去,所以她主动拉开距离,眼不见为净,这样无论如何都比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对方高升要让她舒适的多。 明曦感觉得到。 灵玥不是不想办好那些事,她只是做不到。 因为父皇没有教过她,姨母也没有能力教她,所以她做不到。 那么。 明曦愿意让灵玥多试一试,多学一学。 多给她一点时间吧。 多给她一些机会吧。 多给她一些余地吧。 无论结果如何,学过试过之后,总是会比现在好的啊。 闭门造车,只一味困在女官里,那样什么都学不到,什么都学不会,灵玥只会越发偏执的认为一切都是性别的错,可很多时候,能力本就与性别无关。 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她的姐姐堕入泥沼,再难翻身? 她们之间有仇恨吗? 为什么不救呢? 明明姐姐也不大啊。 她比大哥还要小一岁啊。 只要人不甘屈服,只要人想要站起来,那什么时候就都不迟。 明曦身为女娘,她对女娘,本就多了那么一份宽容。 再加上对方是灵玥,是她的大姐姐。 那就是。 宽容宽容再宽容。 …… 景昭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再问:“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她染上权利之后已然变了模样,你不担心日后吗?曦儿,是父皇对你不住,有你大哥二哥在,你本身已经足够艰难了,再多一个,真的好吗?” 这大概是景昭帝第一次将明曦的志向暗示的如此明显。 他就差直言—— 曦儿你要做皇帝,若是再多养出来一个竞争对手真的好吗。 明曦当然听懂了。 她认真的思索片刻,然后重重点头: “没关系。” “一个两个三个,都没关系啊。” 明曦笑了起来,眼睫弯着像月牙,也像白玉桥,“父皇,您教过我那么多,我要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有些人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 而明曦却是。 年少知天高,所言仍轻狂。 明曦从小就这样。 又霸道。 又骄矜。 偏还带着十分不讲道理的帝皇偏爱。 明曦打心底里就觉得。 这皇位,该是她的就是她的,谁来也拿不走她要的位置。 大哥她都争得,二哥她也不会手软,那么姐姐又能如何,她动真格时照样不会有任何心理上的不适。 争呗。 位置就摆在那里。 她们这些有着父皇血脉的孩子都有资格争啊。 除了父皇本身的意愿,个人本身的才学智谋也是关键,这点关键之处,明曦实在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哥哥姐姐中的哪一位。 若是争不过哥哥姐姐们。 她怎么有脸坐上那位置呢? 不怕争。 明曦就怕他们不争! 太张扬了。 景昭帝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明曦,满脑子只剩他怎么能养成这样性子的女娘,他怎么配拥有这么好的女儿。 太好了。 景昭帝由衷感慨。 枝君。 我们的曦儿是这副模样,真的太好了啊。 “好,你既有此信心,父皇也愿信你。” 景昭帝说:“去吧,去告诉灵玥,朕允她和叙儿一同入六部历练。” 他不为灵玥。 他只为明曦。 懂得宽容女娘的人不是他,是明 第347章从属与被从属 这大概是灵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明曦何止不是来找事的。 他简直是来送福的啊! 灵玥被这个白得来的好消息砸了个劈头盖脸,她足足愣了一刻钟,才缓过神来回话。 “父皇……他当真答应了?” 这也算是灵玥和景昭帝父女之间的一点默契了吧。 他们都不信任对方。 也都向来不惮以最深的恶意去揣测对方。 明曦点头:“对的,父皇答应了。” “若姐姐也愿意,明日,父皇便会下旨让你去工部开始轮转。” 灵玥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我去吏部,任书已经下来了。”明曦答道。 吏部。 灵玥抿了下唇。 吏户礼,兵刑工,大宣官场人人都知道这样的一种排序。 明曦入朝便是翰林起步,轮转历练也是先进了最受重视的吏部,大哥也去了最适合他的礼部……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灵玥狠狠摇头晃开。 不。 不能这么想! 她和大哥三弟比较个什么劲儿呢? 能有入六部的资格也是三弟替她去问来的啊,她不能总是这样,能入六部已经很好了,什么排序,反正都是要轮转一遍的啊。 灵玥艰难的平复好了杂乱的心绪。 而后。 她对着明曦重重点头:“我要去。” “曦儿,劳烦你替我回过父皇,我愿意去工部学习。” “好。” 明曦点头答应。 正如灵玥无比丝滑的更改了自称那样,明曦也从善如流的忽略了她忽然更改的自称,这并不是一件大事。 姐姐有防备心是好事。 起码。 起码这样去六部历练时不至于那么容易的被坑啊。 谈完了正事。 灵玥又留明曦在府上用了午膳,用午膳时,难得见外人的屈突朔也终于见到了新鲜人,他虽有些激动,但还是很好的克制住了自己,只简单和明曦交谈几句后就回了后院。 灵玥亲自送明曦出门。 路上,明曦随口闲聊道:“姐姐,你待驸马挺好的。” 还能同席吃饭,说话态度也有分寸,瞧着人精神头也不错,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去养。 闻言,灵玥十分惊讶。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说。 成婚以来。 灵玥只会被人追问:驸马对你好吗,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不好坏不坏的,主语从来都与她本人无关,哪怕屈突朔是入赘,人们的潜意识里却还是将灵玥当成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人。 可是。 在公主府,掌握生杀大权的人明明是她明灵玥啊。 屈突朔日子过的如何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外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认为她堂堂公主之尊,还需要一个外姓驸马对自己好才能过得好? 灵玥一直对这类问题感到隐隐不适。 可她很难找到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直到现在。 明曦说出了这句话。 他理所当然的将屈突朔当成了灵玥的附属品去对待,正如旁人理直气壮地将灵玥的幸福系于屈突朔个人好坏于一身那样。 灵玥恍然大悟。 她说为什么每次听人说话都不舒服呢。 当时以为是她敏感了,听了明曦的话就回过神来了,她当时确实不舒服。 原来是从属与被从属的关系被莫名对调了啊。 想通之后。 灵玥却更觉得明曦实在是仙童一般的人物。 他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能完全以郎君的身份站在女娘的视角去说话,他说出口的道理从来都很中听,无论从哪一方来看都是这样。 好神奇。 灵玥一边讶异,一边又觉得明曦生来便是如此神异出众的,她又觉得太正常了,这一切不过只是明曦的基本。 哑然片刻。 灵玥点头:“嗯,我也觉得。” 她对屈突朔已经不错了。 除了不让出门这点,灵玥自认没有任何一点对不住他的地方。 “你喜欢就好。” 明曦对姐姐的家务事也没什么兴趣。 “姐姐,我先回宫了。” “好。” 明曦大步跨上车辇,倚在窗边冲灵玥挥了挥手后就离开了。 回到宫里之后。 明曦先去乾清宫向景昭帝说明了灵玥愿意去六部历练一事。 景昭帝对此早有预料:“灵玥的确是这么个性子。” 白得的好事降临头顶,还不用任何东西做交换,他实在想象不到长女有任何拒绝的可能。 明曦笑道:“是喔。” 她原先还有些担心姐姐会不会觉得自己这样插手其中太冒昧呢。 如今再看。 明曦只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批了一天折子,现在看到明曦的笑脸,景昭帝只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忍不住逗道:“曦儿现在高兴啦?” “昨儿真该让人搬面铜镜来给你照照的,那臊眉耷眼的劲儿啊,直叫父皇看了心颤的发麻。” 明曦“嘿嘿”一笑,摸摸鼻子眨眨眼,有点心虚但又不多。 说实话。 在向景昭帝提出这一问题的时候,明曦就没想过他会不同意。 倒不是觉得景昭帝能够体谅灵玥体恤女娘,而是明曦有自己要求一定会被满足的绝对自信。 父皇怎么会不同意呢。 这不可能。 明曦嘴上说着不会怪父皇,这当然是实话,因为她压根就不认为景昭帝会拒绝她啊。 景昭帝也很清楚这点。 他一点儿都不介意,甚至觉得明曦这样和他耍心眼还挺有意思的,就跟看家里孩子终于敢亮爪子龇牙齿了似的。 因为不介意,所以现在用来玩笑也没关系。 欸~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反正他这一辈子都注定要被明曦拿捏死死的啦! 景昭帝只觉得逗孩子好玩。 但他也只说了两句就停下了,孩子大了要面,逗着玩玩得了,说多了就纯粹是讨嫌来的。 “好了,父皇不说你了。” 景昭帝朝明曦招招手,明曦就快速的挪到他身边,仰头看他。 小脸嫩生生的,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叫人无法辨识性别的时候,明曦又生的偏凌厉,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是个小姑娘。 可爱。 咋这么可爱呢。 景昭帝真是忍了又忍,才没上手捏一 第348章陛下又性情了 景昭帝忍住了不捏脸。 但他还是非常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轻轻地在明曦脸上戳了一下。 很软。 明曦怔愣之余,下意识用手抚上自己脸颊,眼里满是疑惑地看向父皇。 耶? 父皇你戳我干啥? 景昭帝从善如流的将手背在身后,一脸正经,仿佛刚才那个突然伸手去戳女儿脸颊的人不是他。 明曦:…… 父皇你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去吏部好好学。” 景昭帝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等你轮完了六部,到时候瞧瞧哪一处更合你心意,父皇便给你调到哪儿去。” 景昭帝早就在心里暗暗盘算过了: 六部尚书的位置大概率是给不了明曦的,那就可以先从郎中做起,之后再找机会晋到左、右侍郎的位置上去,实职有了,等曦儿再做出点成绩来,虚衔也可以给她多封几个,晚些时候就想想还有什么虚衔能给曦儿叠上去的…… 一提到朝中事务。 明曦索性不和他计较,乖乖点头说道:“是,儿臣知道啦。” 她对自己的职位安排的确有规划。 原本明曦是想先从翰林院做起的,一点一点往上升呗,官职于她皆是浮云,反正再高的官也高不过她已经有的亲王爵位高。 既然父皇有安排,而六部也是实打实的实权部门。 那去六部收复人心也可以。 明曦不挑的。 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度。 早晚都要全收复的,早一步晚一步都一样,父皇做主也挺好,省的明曦自己费劲巴拉地谋划了。 朝中水深。 明曦每次上朝都是提起了十二分的心力在应对的。 此次六部历练。 明曦只希望自己能多学到一点更深层次更不为人知的为官之道,当然,她学这个也不是为了做官,她是为了更加了解将来下属的心理才学的。 她从小到大跟着景昭帝学的都是该如何做一个君主。 而做一个好君主的重点任务之一就是—— 了解臣子究竟想要什么。 然后再根据臣子所求,针对性的给出些什么。 这也是帝王之策。 只不过是需要时间沉淀积累,也需要人和事反复的教训经验,才能够掌握得更好的帝王之策。 为了不在将来狠狠地摔跟头。 明曦宁可现在多花些时间去深入了解一下。 见状,景昭帝满意的直点头:“好,那就到时候再说。” 明曦越乖,景昭帝就越心疼她。 之后,明曦说要回承乾宫整理文稿,景昭帝便将人送到乾清宫门,又倚在宫门处,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承乾宫才作罢,依依不舍的,叫人看见只觉得心酸。 唉。 女儿独立挺好,挺好的。 最多只是老父亲有点孤单寂寞罢了。 景昭帝忧从中来,他长叹一口气,仰头看天不吭声。 足足站了一刻钟,直到柳德鸿久久不见陛下归来,出来寻了景昭帝才跟着回去。 景昭帝还问柳德鸿:“你觉得曦儿是不是不乐意和朕聊天了啊?孩子大了都是这样的吗?朕连她今日要整理的文稿是什么内容都不清楚。” 没等柳德鸿回答。 景昭帝又干脆地将这些话都推翻:“不对,曦儿还是非常关心朕的,只是近些日子她太忙了,顾不上和朕聊天罢了。” “啧。” 景昭帝烦躁道:“谁给她那么多活干的,要是累着人了怎么办?” “不行!” “柳德鸿,传朕旨意,去寻翰林院学士过来,朕要好好和他探讨一下效率问题!” “是……” 柳德鸿:陛下今日又性情了。 - 回到承乾宫后,明曦的确先是继续整理还未完成的文稿。 这是她写的分门别类按照笔画次序整理书籍典籍记录的方法。这样摆的话,整理归纳起来方便,需要用时检索寻找起来也方便,这是她自发的。 反正就在眼皮子底下,能改进就多改进些。 闲着也是闲着。 拿着俸禄不办点实事儿心里慌得很呢。 明曦正奋笔疾书。 谁知,就有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曦儿!你在不在?我进来啦——” 这大嗓门。 明曦都不用起身出门去迎,就知道来者何人了。 她搁下笔,刚一抬眸,就见窗户边探出来个脑袋。 为什么是在窗户边探出脑袋呢。 因为守白就守在门口,他直接将明峭拦下了,没有殿下的吩咐,里头谁也进不去。 明峭也不敢在承乾宫对守白大呼小叫。 这儿又不是他自个儿宫里,这人也不是他手底下的人,当年宁濯那事已经叫他吃了尽苦头了,可不敢再重蹈覆辙。 明峭笑嘻嘻的:“曦儿,你在忙吗?二哥进去找你说说话呗?” 明曦温声答应:“好。” “守白,让二哥进来吧。” “是。” 守白不止让了路,还顺带给明峭推了门。 明峭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呦,这人这么有眼力见呢?还是曦儿身边的人,少见,真是少见。 “二哥,坐。” 明曦起身,整理衣袍,将明峭迎至窗边软榻上。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二哥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有,有啊!” 明峭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他满脸诚恳:“我就是来问问,你今日是去大姐姐府上了吗,你去做什么了呀?” 明曦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去找大姐姐了。” 她微微眯起眼,略带几分奇怪地看着明峭。 不是明曦多疑。 而是她的行踪向来隐秘,二哥又没入朝也没派人来问,他是上哪知道的。 除非。 明峭往她宫里安了人。 但这也不可能。 明曦宫里的人基本都经过了两道手,一道是景昭帝的,一道是裴桓儿的。和她最亲近的一批宫人更是经过了重重筛查,是由明曦自己挑选,由李嬷嬷把关教养的。 人肯定是插不进来的。 所以明峭到底哪来的消息。 明峭眨眨眼睛:“啊?我偷听的呀。” “……” 明曦沉默了:“你在哪听到的?” “就宫门啊,你去让人给你放行的时候说的。” “……二哥你大早上去宫门做甚?” “我想出宫啊。”明峭说,“你以前不知道吗,一到休沐日我就蹲那儿。宫里实在太无趣了,我宁可蹲在宫门处多闻两口宫外的新鲜味道也不想待在房间里发呆。” 明曦:“……” 她闭了闭眼睛。 她还是把二哥想得太聪明了些。 嗯,早就知道二哥是这么个神奇性子了,所以当明峭真的说出来时,明曦竟然也并不觉得很稀奇。 习惯,习惯就好 第349章尝试理解 明曦被二哥震撼到了。 她久久不语。 明峭不习惯看人脸色,他看不懂,更懒得看。 他没有眼力见的继续问道:“哎呀别说这些了,你先告诉我你去找大姐姐做什么了呗?” 明曦抬眸看向他:“你和姐姐还没和好吗。” “……” 一击即中。 明峭俊脸一黑,小声嘟囔道:“又不是我不想和好,是她……” “算了,说这些也没用。” 明峭眼巴巴地看向明曦,十分诚恳地说道:“好曦儿,你就告诉二哥吧。” “起码、起码你跟我说说她在府里过得怎么样,那北蛮有没有欺负她呀?她就喜欢和你说话,不像我,我每次问她,她都当听不见似的。” 明峭在灵玥那里得不到答案。 便一次比一次更焦躁,一次比一次更忧心。 “当然没有。” 明曦眉头一挑,十分疑惑地反问道:“他怎么敢欺负姐姐,这儿可是大宣。” 屈突朔敢动灵玥一根手指头。 景昭帝就能把他十根手指头全砍了。 有些时候。 明曦是真的很不能理解二哥到底在担心些什么,他担心就担心吧,偏偏在姐姐面前就跟哑巴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叫他们这些旁观的人看得直着急。 而且。 灵玥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被谁随意欺负过。 她幼时只是谨慎腼腆些,再加上皇祖父那时还健在,所以很多时候,更懂事一点的灵玥和明叙都是能不冒头就不冒头,她们都是不主动惹事的人。 而且在王府的时候。 明曦也没见灵玥对明峭有过忍让啊。 灵玥对亲弟弟,一向是先动口再动手,或者先动完手再动口劝诫,总之两样都不会落下。 明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灵玥会被区区魏国弃子给欺负啊。 现在的灵玥还手握权力。 整个公主府都是她一人掌权,她不对那魏国皇子肆意欺辱就很不错了好吗。 明峭听了,眼睛瞪得老大:“你没成亲你又不懂!” “女子成亲可是很辛苦的,若是丈夫对她们不好,那日子过得也肯定不好啊!” “那是普通人。” 明曦毫不犹豫地说道:“姐姐是公主,她手里头有人有权,对方还是入赘,她对那人也没什么大感情,这样怎么可能过得不好?” “就是不好!” 明峭一激动嗓门就大,震得明曦直往后仰,她立即揉了揉耳朵,也报复似的威胁道:“二哥你再冲我大声说话,我就去告诉父皇了。” “别,别别别,千万别!”明峭快吓死了。 “我小声说,我小声同你说还不行吗。” 明曦摆摆手:“那你说吧,我听听看。” 她对明峭的言论也挺好奇的。 为什么二哥就是觉得手握权力独霸公主府的姐姐就是会不幸福呢,为什么姐姐的幸福要系于那魏国皇子呢,这些都是明曦无法理解的地方。 说来说去。 她就是无法共情郎君啊。 所以郎君普遍拥有的思想,甚至是默契的共识,明曦都不是很了解。 不了解,所以听听也无妨。 明峭倒也乐得于给几乎天下事皆知的三弟简单讲解一二: “不管是成亲还是入赘,男子就是会比女子要更占便宜的。你别看大姐姐在她自己府上好像很威风的样子,可私底下呢,若是那北蛮对她冷言冷语的,她能怎么办……” “能罚他呀。” 明曦一般是不打断人说话的,可二哥这话说得实在不中听,她忍不住。 明峭眼睛一瞪:“怎么能罚?那是她的夫君啊!而且,焉知对方被罚了之后会不会怀恨在心,下次继续冷落她怎么办?” “不算夫君,他只是驸马。” 公主是爵位,只有一个,可驸马是跟着公主走的,只有当女子还是公主的时候,他才是驸马。 这和夫君是不一样的。 明曦仰着脸,很认真地说道:“罚了之后怀恨在心又怎样,冷落就罚,一次接一次地罚,罚到对方长记性,不敢再犯就好了。” 若是对方记吃不记打,那一定是打得不够狠。 明曦认为世界上没有记吃不记打的人。 痛得狠了,人总是能记住的。 明峭:“哪有妻子这样对丈夫的?” “入赘也算丈夫吗?” 明曦不理解。 “而且,为什么丈夫可以这样对妻子?我听许多同僚说起过家里人,他们总是洋洋自得地说着自家夫人愚钝,偶尔会在某些方面办了错事,所以他们罚夫人做了什么什么之类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人问他们,这样对妻子是对的吗。” 那双黑沉沉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明峭。 明曦又问:“二哥,这很奇怪。” “你不觉得吗?” 明峭却仿佛被噎住了一般,半天都没吭声。 明曦也听得兴致缺缺。 二哥这说法真是好生没趣,听完只觉得耳朵被脏东西污染了,一点内容都没有,纯粹是强词夺理,一通歪理罢了。 连让人辩驳的兴趣都没有。 她可算是知道姐姐为什么不喜欢和二哥说话了。 聊些别的还好,一聊到男女亲事。 明曦就觉得二哥整个人都变得丑丑的,她连看懒得多看一眼。 “好了二哥,你回去吧。” 明曦开始下起了逐客令,“有关姐姐的事情,她不想告诉你的,我也都不会说。” 明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明曦连推带搡的推出了房间。 最后。 明曦还是大发慈悲地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二哥,你要是想关心姐姐,了解姐姐,你就不要说那些她不爱听的话。” “比如幸福什么的。” “大姐姐追求的不是这个,你要去走近她,你得去理解她。” 明峭被直截了当地推出了承乾宫。 他愣愣的站在宫门口,又是不知所措,又是不明所以的。 理解…… 难道,难道真的是他还不够理解姐姐?难道他之前同姐姐说的那些话都是她不爱听的?可是,可是幸福不是人人都想要的吗? 明峭是真心为了灵玥好才一次次的对她强调这些。 他心里也不是没怨过。 怨姐姐不领情,总是冷漠待他。 可现在,最聪明也最和姐姐谈得来的甚至也同样身为郎君的明曦也这么说…… 真的是他错了吗。 是他惹的姐姐不快了吗。 打从娘胎里头一回,明峭真的开始认认真真的反思自己到底做错在了哪里。 他开始尝试去真正理解灵玥。 也试图去理解女 第350章往我后面摆 明曦没有将太多的精力放在别人身上。 她对灵玥伸出援手是出于本心,为明峭答疑解惑点他迷津也是顺势而为。 比起帮助他人。 她还需更专注自身官途乃至将来。 帮助哥哥姐姐认清现实,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很重要这没错,但先完成自己的目标,达成自己心中所愿才最重要。 她要是做不了皇帝。 那还谈什么拉姐姐一把,还有助天下女子一臂之力呢。 在诸事未成前,一切都是空话。 - 几日后。 灵玥将和明曦一同入六部历练的事情一经公布,照例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别看灵玥在朝堂上不声不响的,但有关于她的事情都非常的热闹,她可以说是大宣朝堂上的大红人。 一有点什么动静,灵玥的名头就很容易被拉出来一块溜溜。 臣子:“陛下,先前不是定好了吗?女官不得涉及军政机要之事啊!” 景昭帝老神在在道:“是啊,但静安是以公主之名入六部历练。” 臣子:“……” 又来了。 陛下的千层套路。 文字游戏可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又有人进言:“陛下,公主入六部历练也是此前绝无仅有的事,这太过莽撞,也并无先例参考,请陛下三思啊!” “朕思过了,朕觉得可以。” 这话景昭帝就不爱听了。 公主怎么就不能入六部历练了,女子怎么就不能入六部历练了,绝无仅有的事又怎么了,就当开创先河嘛! 当年宣太祖也是这样从无到有将大宣建起来的呀。 他既然要做一个像太祖一样的明君。 那像太祖一样创立自己的制度,创立自己的规则又有何不可呢? 虽然臣子们劝谏的全部都是针对灵玥,但景昭帝怎么听怎么觉得他们都是在说他的曦儿。 那当然越听越不乐意了。 “这……” 一句接一句的劝谏都被景昭帝一句句地堵了回去。 有人惊疑不定。 怪事。 真是怪事诶? 陛下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如此维护过静安殿下,难不成是他们看走了眼,其实陛下对长女还是十分疼爱的? 不然他现在的神态怎么跟前段时间的谢常清一模一样。 都是一副凶悍护女的架势。 于是,在景昭帝这种谁来咬死谁的凶悍气势下,灵玥与兄弟们一同入六部历练的事就此敲定。 景昭帝也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说先让灵玥去工部学学看,学得好就继续轮转,学不好就另外说嘛。 这是他的心里话。 朝堂本身也不是让人拿来玩的,进了六部就是要去学,去使劲学。若是灵玥连六部的东西都学不懂,那待在朝中也实在没有什么必要,趁早退下来寻个清闲的职位干,他的朝堂氛围还能好些。 景昭帝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面上还是摆出了一副很为灵玥着想的模样。 骗没骗过灵玥不知道。 但一些实在不了解皇家内情的臣子是真的被骗到了。 灵玥也当众立誓。 “若是本宫在六部轮转期间有哪里做得不好,诸位大人随时可以让父皇驱本宫出六部,本宫绝无怨言。” 这话一出,很多人心里那些反对的话也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唉。 静安殿下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实在太熟练了。 真是叫人怎么说也不是,只能认了。 朝会结束后。 有些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的官员不知怎的,硬是求到了周净之这里。 “太傅、太傅!您不能不管啊!” “太傅,您与陛下君臣多年,您看看陛下这几年都做了些什么啊?为着一个与外国和亲的公主竟如此的推崇女官,又是引女官入前朝,又是让其入六部的,再这么下去,大宣危矣!!” 周净之对此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看法。 他膝下无儿无女,为子女打拼倒是不必,最多就是文人骨子里重儒道,心里不怎么希望女子太强盛罢了,要为了这事儿去陛下面前闹。 不至于,这真不至于。 无论如何,静安殿下又闹不到端恪王殿下面前去。 两人的利益并不相干,也无冲突。 周净之并不觉得有什么好阻挠灵玥的。 剥去官职爵位,他骨子里就是个先生,对好学、爱学、愿意学的孩子,他都是一视同仁的喜爱。 他蹙眉:“陛下自有他的考量。” 他是陛下的臣子,又不是这官员的臣子。 该站在谁的角度去看问题,周净之一大把年纪了,心里还会没数吗。 周净之断然拒绝了这些官员的请求。 他十分和气地送客了。 等人走了之后,周净之在家也是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人呀。 实在想要谏,自己去找陛下谏言啊,武德王殿下当初殿试的时候都说了——臣子当以去就之志,使其知所言非为私、所争非为名。 这些人不敢抱着不行就辞官的决心去向陛下进谏。 光知道来府上求他有什么用,他这一把老骨头了,何必再为着个不相干的公主去得罪陛下? 再者。 明叙已经入朝三月了,端恪王府大概十一二月也能建成,他的婚期也定在了来年一月,是春节之前的大喜事。 他这边才是最需要周净之操心的呢。 而且。 非得管点什么的话,周净之更想管的是明曦啊! 吏部……吏部!! 这可是六部之中实权最大,涉猎最广,势力关系最错综复杂的吏部啊! 比起针对进了工部的灵玥,周净之更加忌惮的当然是上来就先去吏部的明曦啊,武德王殿下还聪明非凡,这进去岂不如鱼得水? 到时候,端恪王殿下的位置都不知道往哪摆了。 明曦:往我后头摆。 - 朝中纷纷扰扰。 吏部倒是和和气气的迎来了他们的小王爷。 明曦去吏部报到时还挺疑惑的。 吏部对她的态度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 她这身份在朝中说有支持者也有些,但大多数官员仍然不是那么看好她。 毕竟嫡长子继承制已是延续了千年的古制,这制度在文人心中的分量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虽然历朝历代是嫡长子继位的皇帝倒真的不多,可按常理,嫡长就是占尽优势。 就这么说吧。 一定要将朝中对皇子的势力划分一下。 目前明叙占五成,明曦占两成,剩下三成是尚在观望中的。 虽说明曦着实聪慧。 但她的年纪小了点,足足比明叙小了六岁。 这六岁之差就很不一般了。 明叙即将成亲,若是成亲之后,端恪王妃再生下一二子嗣,恐怕那观望的三成也要直接倒向明叙。 这,就是嫡长的威 第351章懂圣心 吏部对明曦的态度非常好。 好到让明曦都觉得匪夷所思的程度,单独办公都不稀奇,甚至连带着跟她一起来的宁濯也有自己单独办公的地方。 虽然他用不着。 宁濯从小到大都只会和明曦待在同一个空间内,给他单独办公,他也用不上。 方未艾这次就没带了。 明曦让他自己在翰林院多熬些时日,她自己出了翰林,也该在翰林再留个人往上升。 明曦只是没想到吏部这么有眼力见。 她还挺稀罕的。 …… 一旬上值结束后,休沐日时,明曦和景昭帝闲聊谈及此事,她直接点出了自己的疑惑,并向父皇求解。 景昭帝挑了下眉:“他们应该这么做。” “嗯?为什么?” 明曦好奇地看向他,景昭帝也乐得为女儿解惑:“曦儿,你觉得六部之中,哪一部是最懂圣心的?” 明曦思索片刻。 “户部吧。谢尚书尤擅此道。” 谢常清就差直接钻到景昭帝的肚子里做虫了。 “那他一人懂,算整个户部都懂圣心吗?” “……” 明曦眨了眨眼睛,摇头道:“不算。” 的确,户部也不是一直都很懂圣心的。在过往的记载中,大多数户部尚书其实都很常和皇帝唱反调。 谢常清算是其中的奇葩了。 “嗯。” 景昭帝说,“吏部每年年末时要考核各地官员还有京城官员的政绩,根据政绩来评定擢升和贬谪。但是,曦儿,他们有权或升或贬同朝官员吗?” “没有。”明曦摇头,“只有父皇能决定官员升降与去留。” 这是皇帝才有的权利。 六部只是整理和协作,他们本身没有任何权利决定官员的命运。 “对,所以吏部年末考核的名单都得在朕这里过眼,或许能与吏部交好能在这里头为自己多添上几笔,减去几笔,但是否同意,到底还要在朕面前走一遭。” 景昭帝笑道:“经朕批过的考核名单会传回吏部,由此,根据具体升降,朕对每一个官员的喜恶皆在表上。” “曦儿你说,朕的心思,他们懂是不懂呢?” 明曦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抬眸认真道:“原来吏部最懂圣心。” “是了。” 景昭帝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他手捧茶盏,慢条斯理道:“但这种懂,也是朕让他们懂,他们才能懂的。” “现在,你明白为何吏部对你如此重视了吗?” “明白了。” 早在景昭帝点出吏部并无任命官员的权利时,明曦就已明白了。 明曦说:“因为他们明白父皇的心思,他们都清楚您待我如何,所以他们也会用最好的态度来对待我。” 明曦也是第一次明白。 原来朝中最懂得趋炎附势,迎合圣意的并不是谢常清那一批人。 他们或多或少还是为了家族利益在战。 可是吏部。 吏部才是完全的依附于皇帝,传言他们是实权最大,但他们真的有实权吗。 科举也不是他们管,吏部只有在科举殿试之后对进士们简单安排任职的资格,但这份名单依旧是需要在皇帝面前过眼的。 当然。 所有部门都是依附于皇帝的。 “是了。” 景昭帝很喜欢和明曦说这些。 因为明曦总是一点就透,压根不需要他做过多解释。 景昭帝又问:“那你觉得,朕为什么先让你去吏部呢?吏部里头,其实并没有多少你要学的东西。” 吏部最要紧的是懂圣心。 可明曦为什么要学懂圣心呢。 无论是现在的景昭帝还是将来,明曦都不需要刻意地去懂什么,她在吏部,其实学不到什么除了具体公务之外太多的东西,这和景昭帝让他历练的初衷又不符了。 景昭帝问了问题,却并不觉得明曦一定能给出回答。 毕竟。 明曦也才入朝几月而已。 她年纪小,也不是什么朝中浮沉多年的老油条。 或许景昭帝已经想到了,或许他又没有想,但是,明曦还是给出了答案: “因为父皇不满意。” 景昭帝一愣。 明曦从他的脸上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原本有些不确定的答案此刻变得十分清晰明了。 明曦继续说: “您不满意吏部的这种懂圣心,您不满意他们完全被动的接受旨意却从不想要做得更好,对吗。” 最后虽然是反问,但言语间都透着一股笃定的意味。 吏部靠着景昭帝批回的官员升迁来了解圣意,但该收的好处,该在表上或添或减的笔墨也一点没少。 地方官员升迁多靠京察,基层实绩难以上达。 这不是父皇想要看到的。 更不是明曦在将来她自己的朝堂上想要看到的。 所以。 景昭帝让她去吏部,一是因为这儿在旁人眼里最重要,他得全了她的体面;二嘛,当然是因为他相信明曦能像他一样站在皇帝的角度去看问题。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次考验。 景昭帝很清楚明曦所愿,但他也想要看一看,更彻底、更深入地看一看,看看这个孩子对帝王之道的理解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现在。 明曦大方地展示给他看了。 景昭帝静静地凝视着明曦,久久无言。 曦儿啊。 景昭帝经常感问苍天后土,他凭什么拥有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呢。 是上苍垂怜他。 还是老天要历练她? 可无论是哪一种答案,景昭帝都会万分感恩苍天,也万分心疼明曦。 小小的一个人儿。 居然就能想到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居然也能弄懂那么多那么多的道理,学以致用也是手到擒来。 她太聪明。 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她只需要一丁点儿提示,甚至完全不需要,就能很快地找到答案。 景昭帝想,这实在是很了不起的本事。 只当他们大宣的帝皇啊。 可惜了。 他的女儿,该做人皇、做天皇。 …… 明曦也不在乎他有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因为她早就已经从景昭帝的脸上得到了答案。 明曦:“父皇,您相信我,对吗。” 她自问自答。 “好的,我会做到的。” 景昭帝笑了笑。 “嗯。” “父皇相信你 第352章大哥离宫 回到承乾宫后。 明曦让人叫来了宁濯,将景昭帝真正希望她在吏部做的事坦而告之,这没有什么好瞒着宁濯的,自幼便是如此。 宁濯也并无其他反应。 陛下期望殿下去往吏部更改吏部现状,这很稀奇吗?一点儿也不,景昭帝是如何信任明曦的,宁濯也是如此。 他相信殿下能够做到。 殿下从来都是如此聪慧又优秀的。 这世上,从来都只有殿下未曾接触到的难题,却从来没有他接触到之后却解不开的。 在宁濯的盲目信任下。 二人开始针对吏部的现状进行讨论。 她们像五岁时那样。 头挨着头,肩靠着肩,手边一壶清茶一盘点心,神情皆是无比认真。 你一言我一语。 共同探讨着该如何将她们的国家变得更好更强大。 - 大概是十一月底。 天已渐渐冷了下来,朝臣们也在朝服外加上大氅。 明叙的端恪王府建成完工的没几日,景昭帝拿到了明曦花时间去了解吏部运转逻辑,以及具体流程之后才正式献上的荐举考成法。 她提出: 各省每岁可荐举三名实干之吏,不论资历,由吏部召来京城参与考察后破格擢用。同时设立“民情簿”,由当地士绅与百姓共同署名,供百姓鸣情申诉所用,也作为考成依据。 以及。 明曦还在策尾补上一句—— 民情簿可着专人看护,可设专门的记录法或暗号,看护的专人也一年一换,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被收买利诱。 当然。 这也只是一个开头。 改变总是一步一步慢慢来的,明曦有的是耐心。 荐举考成法献上之后,景昭帝大喜过望,他下令让吏部立刻执行,此后便大手一挥,将明曦调到了户部开始新一轮的学习。 大家很吃惊。 明曦在吏部轮转的时间并不长。 四个月。 也就比翰林院多了一个月而已,明曦的吏部学习之旅就结束了。 这很出乎众人意料,他们原以为依照景昭帝对明曦的偏爱,他大概率是想直接将六部之中实权最大的吏部塞给明曦的,还以为明曦会一直在吏部深耕下去,直到彻底将吏部收入麾下。 没想到。 才短短四月。 景昭帝就将人从吏部拎出来放到户部去了。 端恪王和静安公主都分别还留在礼部和工部学习呢,总不能是武德王这么几个月就将吏部的东西都学完了吧?再天才也该有个限度。 虽说户部也算是个万年老二了,但对比吏部,户部到底有什么可学的呢? 总不能叫殿下学的一身铜臭味吧。 堂堂亲王。 怎么能去户部学打算盘呢? 实际上。 明曦在户部可比在吏部要学的东西多多了。 钱怎么会不重要呢。 户籍、田地又怎么会不重要呢。 在旁人眼中,把控官职晋升的吏部很重要,但在景昭帝和明曦眼中,吏部不过是她们的一言堂罢了,掌一国财政、管理国库的户部才最重要啊! 谁说当皇帝就不要钱了。 当皇帝才最缺钱好吗,俸禄粮草,灾祸拨款,赈灾扶贫,修路造桥……哪样不需要钱,哪样不是个吞金兽? 说句实话。 景昭帝当王爷的时候手里闲钱说不定比当皇帝还多呢。 他那时候也不用管天下民生,顾好自己一家吃喝就足够了,再多的,便是安置那些一路跟着他走过来的伤残将士的费用。 等他当上皇帝之后。 天灾人祸连着来,国库虽然没有彻底扁塌,但也不敢再称丰盈,他也不敢轻易动用自己的私库,都得备着以防万一。 景昭帝是不想给自己修行宫。 但他想给明曦修啊! 这年头,要是手里头没点真金白银,就算是皇帝也照样得紧巴巴的过日子。 但在开始户部学习之前。 明曦先要去端恪王府参加明叙的分府宴。 - 分府宴的前一日。 明叙需要提前从宫中搬到端恪王府去。 偏偏这日不是休沐日,景昭帝忙于朝政,实在无空亲自送明叙离宫。 明峭也刚因为没完成课业被裴桓儿抽了几板子,卧床起不来。 他气的要命。 这大概是他参军之前难得的一次出宫机会,居然就被未完成的课业给搅和了?太可恶了!! 但再多愤慨也没用,裴桓儿理都不理他。 于是。 来送明叙的就只剩明曦、裴桓儿二人。 明曦向户部请了假,将报到的日期往后延了几日。 谢常清特别好脾气的答应了。 他不止答应,还人精似的往承乾宫送了两份贺礼,一份贺礼是补上明曦封王的,另一份则是说什么他不便参宴,还请明曦带一份贺礼给明叙。 明曦:…… 虽然早就知道九娘的爹极擅八面玲珑,但亲身体会还是头一遭。 神奇。 谢常清这人精一定是看出她和大哥的关系极好了才敢这么让她带贺礼的。 啧。 明曦心里有一点被看穿的微妙,而这种微妙,景昭帝每次和谢常清说话都能感受到。 父女俩都不由得感慨。 谢家能成,真离不开谢常清这人啊—— …… 说是送明叙离宫。 实际上。 裴桓儿无法离开后宫。 她只能将明叙、明曦二人叫到自己宫中,陪着兄弟二人用了一餐午膳,在午膳时,裴桓儿讲不了什么裴氏规矩,更扔下了皇家礼仪,她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裴桓儿对明叙叮嘱良多,却怎么都不够。 这是她和嫡姐共同养育的第一个孩子啊。 裴桓儿又怎么能放心的下。 可皇子到了年龄封王出宫立府是常理,更是天大的喜事,所以她不能哭,也不能有任何的不满。 最后。 裴桓儿只笑着将明叙、明曦兄弟二人送到她能够送到最远的乾清门。 出了这道门就是前朝。 身为后妃,裴桓儿或许此生都再也越不出这道宫门。 在宫门前。 裴桓儿再次叮嘱道:“叙儿,你用惯了的那些厨子宫人都带上了吧?以后要记得三餐用膳,不要总是不睡觉啊。现在出宫了,周老那边的课业也可以放下了,你千万,千万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明白吗?姨母只要你平安。” “我明白的,姨母。” 明叙本就心底柔软,今日也是一次次的红了眼眶,忍了又忍,才没在裴桓儿面前落泪。 姨母啊。 明叙对母后的记忆依旧深刻。 但在六岁之后,裴桓儿的关怀也让他感受到了母爱,她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明叙的母爱缺失。 很多时候。 在提及母亲这个词时,明叙的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裴枝君,但很快,裴桓儿也跟着闪过。 和母亲同出一家的姨母。 自母亲逝去之后,姨母也算明叙的半个母亲了。 明叙哑着嗓子劝:“您回去吧,不用再送啦。” 裴桓儿点头说好,步子却没有挪。 时辰不早了。 明叙也不好再继续耽搁下去,他只好咬牙狠心,转头走了。 明曦看看大哥,又看看姨母。 她看姨母脸上的神情似笑似哭,又似忧心忡忡,有不舍,更多的,仍是对儿行千里前途未卜的深深担忧之情。 明曦抿了下唇。 这就是她不愿离宫的原因。 这样的神情,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在父皇脸上看见。 她不想离开。 更不想让父皇看着她离开。 那太痛苦。 在这个年纪,明曦认为生离比死别更痛 第353章第一个第一个 明曦一路将明叙送到了午门处。 明叙也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他停下脚步,十分温和的对明曦说:“曦儿,就到这儿吧。” 明曦一愣。 她手里有玉佩,出宫畅通无阻,并不会有人不长眼来拦她。 只是,大哥怎么突然不让她送了? 明叙看着明曦消减下去许多的脸颊,眼里有几分歉疚:“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你这次为了新策忙了这么久,已经连着几旬都没有休沐过了,不要再辛苦送我出宫,就到这儿吧,大哥自己去府上休整就好。” 看吏部这些活给他弟弟累的。 婴儿肥都给瘦没了! 倒也不是礼部的活不累……好吧,这小半年礼部的确不怎么忙,甚至是有些闲的,明叙每日都能准时下值呢。 说出来怕周老生气。 但明叙真心觉得入朝比在上书房读书要轻松多了。 礼部的官员对他都很客气,交给他的任务也不难,属于熟悉一下就能上手的程度,也从来不催着办。 礼部官员:……谁敢催啊? 大皇子脾气好是不假。 但也不能当他身边那两个一个高过一个的侍卫是吃干饭的呀。 知黑那身腱子肉,看着都吓人。 还有于通政使家的嫡次子在旁护卫。 谁敢造次? 端恪王殿下扭个头,人直接就拖走了。 就这样,在身边人的精细保护下,明叙的官场生活非常的轻松自在,他身上的压力也小了很多,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 虽然每次休沐时周净之又会给他布置一旬的课业。 但对比从前无需上朝时的课业量,这点课业,真是撒撒水,轻松的很啦。 明叙以为皇子入朝都是如此清闲。 却不曾想。 弟弟整日都能泡在吏部,从上值到下值一刻不离,连午膳都是送到吏部去用的,偶尔休沐时见面,明曦也能瞥见明曦不是在写写画画,就是在垂眸思量着什么。 明叙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但他知道明曦每时每刻都有事情做,哪怕只是放空,他也从来不会什么都不想。 明曦总是如此有计划。 明叙在一旁看着他,感受着他的计划一步一步推进,心里其实是很羡慕的,羡慕明曦的行动力,也佩服明曦的自律。 换他来做。 他一定无法做到像明曦这样。 不只是明叙自己这么觉得,他更知道,他身边许多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明曦总是能轻轻松松做到许多人这一生都望尘莫及的事情,他不觉得辛苦,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并不是炫耀,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可是。 明叙总是忍不住替他辛苦。 他对这个弟弟啊。 真是心疼心疼再心疼,心疼到骨子里还都嫌不够呢。 倘若明曦瘦了一点。 她身边的人永远都比她自己先发现。 明曦从明叙的话里感受到的并不是推拒而是关心,她也松了一口气:“没关系,我不累,而且,我想要陪大哥去王府。” “嗯?” 明叙愣了一下,或许他心里也是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离开吧。 他忍不住确认道:“真的?” “真的。” 明曦笑起来特别纯粹,纯粹的好看:“我还没去过大哥的王府呢,虽然明天就能去了,可是大哥,我想做第一个到你府上做客的人。” 她就是如此霸道不讲理。 第一个第一个。 明曦什么都要做第一个。 明曦没有屈居于人下的习惯。 当初她要做第一个凭本事入朝为父皇分忧的皇子。 现在她要做明叙端恪王府的头一位客人,正如当年在崇文馆时,她也要明叙头一个来接她一般。 明曦将明叙视为兄弟姐妹中头等重要的人。 她也非常霸道的要求明叙也是如此。 听明曦这样说,明叙也不再推脱。 “好,那就辛苦曦儿了。” “不辛苦。” 陪自己的哥哥搬家有什么辛苦的呢,明曦才不觉得。 明叙笑了笑,他牵着弟弟上了马车,知黑和守白驾车,春生和秋生骑马护送。 可能是因为年龄。 在车内的帷幕里向外看,知黑的身形比守白要大上整整一圈不止,他端正坐着,从背后看就跟头熊似的,衬得一旁身高腿长腰窄的守白十分娇小。 明曦盯着瞧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明叙问她在笑什么。 明曦就凑过去小声的同他说了,结果兄妹俩一块笑的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全听见了的守白:“……” 殿下你有必要笑得这么大声吗。 同样听见了的知黑沉默惯了,他不言不语,但使劲的绷紧了背阔肌,肌肉撑着衣裳,显得他更加伟岸。 守白:“……” 他扭头:“春生姐。” 你看他!你看他这人啊!! 春生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她虽身量高挑,但就健壮程度而言,她比知黑还是略逊一筹的。 当然。 武功就不一定了。 春生有自信将知黑打得爬不起来,就像她打守白那样。 毕竟,太早出暗卫营跟在主子身边的暗卫身上功夫总是要差那么一点的。不然,她们这些后来人多的那几年训练也不是白训的呀。 秋杀打知黑、守白应该也不费劲。 但春生也不知道秋杀现在是怎么了,他从前可是暗卫营里最喜欢动手的几个人之一,现在却好似信奉了以德服人。 整天说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春生都怀疑他是被调包了。 几次对过暗号之后,春生才终于确定秋杀只是在明叙的影响下改向善而不是被夺舍了。 这就更神了。 从此。 春生看向明叙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崇敬。 这是真圣,是真善 第354章累和辛苦 不过一刻钟功夫。 马车就抵达了目的地。 明叙的端恪王府坐落于离皇宫最近的一条街上,这条道上的人家几乎都是王公贵戚,高品世家,天气好时,上朝都无需乘轿,步行走一会儿就到午门了。 尽管不多。 但景昭帝对明叙是有愧疚的。 他从前以为自己能够将爱和权分的明白,也从未想过明曦身为女子也要争这皇位,所以在明叙也需要父亲照拂的年纪,他将满心的疼爱只给了明曦,他以为自己能用权利去弥补明叙,却不曾想,明曦要爱也要权。 直到现在。 他也分不清爱和权了。 景昭帝无法坦然的将权分给明曦、明叙中的任何一人。 现在的他。 只想将两个孩子放到一个公平的起跑线上去。 景昭帝为明曦在朝中设立女官,是为了让她也拥有些许天然的支持者,以此来尽可能地缩短明叙嫡长子身份在朝中的影响。 但这样真的公平吗。 不论对明叙、还是对明曦来说,这样的公平是她们需要的吗。 景昭帝不知道。 可他真的只能做到这地步了。 往后一切,就让她们各自凭实力去争吧。 - 端恪王府。 明曦先明叙一步翻下马车,她仰头看王府匾额:“好大啊!” 她记得小时候安平王府的匾额。 小小一块,上面的金漆也刷的十分敷衍,雕花什么的更是随意添了几笔,一看就很不用心。 明叙这块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大小还是精致程度,都远超正式的亲王规格。 明叙只是和明曦比起来略逊一筹,但他同样也是裴枝君所出,景昭帝对他自然是有父爱的。 明叙也踩着脚蹬下了马车。 闻言,他也抬头看了眼自己府上的匾额,瞬间,他眼睛微微一亮,是父皇的笔迹! 明叙很早就懂事了。 他一直都很心疼景昭帝,他知道,很多时候,父皇也是身不由己的。 正如母后薨逝那日。 明叙亲眼看着彼时还是亲王的景昭帝抱着刚出生的明曦入宫去皇祖父面前搏一条生路,那时,失去母亲和有可能会失去父亲、弟弟的不安定感彻底包裹了明叙。 直到父亲和弟弟平安归来。 明叙也还是接连做了好多天的噩梦。 在梦里,他有无数个假设。 假设母亲不曾血崩薨逝,那么明曦小小的襁褓就会被挂在战旗上,鲜血和哭声震天;假如父亲那日入宫后再也没回来,那么整个王府都会分崩离析,他会和亲人四散分离…… 怎么假设都一样。 明叙想不到除了母亲离开的更好办法。 而失去裴枝君,明叙非常难过,可他也知道,父皇也难过,曦儿也难过,姨母、灵玥、二弟、舅舅……她们也都是一样的。 明叙总是体贴着景昭帝。 他从不用自己的烦恼去打搅父皇,也日日期盼父皇能身体康健。 而且。 明叙是能够感受到景昭帝爱他的。 只是少,却绝不是没有。 这次也一样。 端恪王府的御笔牌匾,大小远超亲王的规格,这也是父皇爱他的证明啊。 明叙对着牌匾愣神时,明曦过来拉他袖子。 “走吧大哥,你再带我逛逛里面!” “啊……好。” 明叙很想说其实我也第一次来,但弟弟所求,他向来都是先应下再思考的。 匾额是规格之外。 府内的陈设就更是了。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一处不用心,明曦和明叙自幼也看惯了京中那些华美的行宫花园,但在明叙的端恪王府里,就算是不起眼的檐下,都刻满了繁杂华丽的雕花。 明曦一路看一路惊呼: “哇,这个池塘好大,应该是从前王府那个池塘的两倍了吧?” “这个石雕也好漂亮。” “大哥,这儿!这儿还种了你最喜欢的白兰!” “感觉这里和景仁宫的格局差不多,大哥你一定能住得惯。” “……” 端恪王府的每一处都是心意。 景昭帝大概也亲自参与了些许设计,不然,这不会这么贴合明叙的喜好。 明叙已经有段时日没有感受到父皇的爱了。 只是今日。 他真的感受到了父皇爱他。 他记得自己的喜好,记得自己宫中的布置,愿意花心思在他的王府上……这已经足够了。 明叙从来都是个很懂得知足的人。 孩子就是这样。 他们对父母的爱总是没有缘由的。 反倒是有些父母,他们在爱孩子的时候却总要加上限定词,每次付出也要求回报,这很奇怪,明明强硬将孩子带到世上的人是他们。 简单参观之后。 兄妹二人选择在池边廊下歇一歇脚。 侍女端来清茶还有一碟温热的糕点,摆在二人中间。 暗卫们都站的远了些。 这兄友弟恭的气氛,哪个没眼力见的会凑上去碍眼啊? 十一月了。 北方的天早就彻底冷下来了。 人们说话时,口中鼻息也会有一点淡淡的白雾缓缓升起了。 兄妹俩其实都不算话多的人。 明叙是性格使然,他温和寡言,向来都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没什么意见。 明曦则是今日说累了。 她察觉到大哥的情绪一直不算太好,便一直非常主动的高声说话,调动情绪,多少想哄明叙更开心些。 现在骤然坐着歇下来。 她倒是也有一刻安闲,话自然也少了。 明曦捧着茶,借着温热的茶盏捂热指节后,低头抿了口茶。 是明曦喝惯了的春茶茶叶。 无论到哪一处,无论是景仁宫还是端恪王府,明叙总是提前为明曦备下了她喜爱的吃食用茶。 她扭过头,刚要说话: “大哥……” 明叙先伸手过来,替她拢紧了身上的大氅,然后弯着眼睛笑着问:“嗯?怎么了?” 对上明叙的笑脸,明曦忽然哑了一下。 好一会儿。 她才在茶盏升腾的热气中寻回了自己的声音: “大哥你……近来在礼部如何?” “挺好的。”明叙答,“大人们待我都很客气,公务也不难做,也可能是他们看出我能力一般,所以交给我的事情都不算难办。” “才不是。” 明曦下意识地反驳:“大哥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弟弟实在可爱。 又是如此的关心爱护自己。 明叙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他好脾气的点头:“好,我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 明叙问:“曦儿,你会觉得累吗?” “累?” “嗯,就是……你好像很着急。”明叙说,“我已经很久不曾见你真正休息过一日了,这样一直学一直努力,不会累吗?” 他问的十分诚恳。 更是真心疑问。 明叙知道明曦是过目不忘的神童,也知道他自幼聪慧,但他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累的。 明叙从来没看明曦喊累过。 他好奇很久了。 明曦思索了一会儿,答道:“有时候会觉得辛苦。” “我觉得这种辛苦不是累,反而,很长一段时间的轻松才最容易让我心累。” 往上的道路总是不轻松的。 跨过辛苦,才能拥有想要拥有的。 这不叫 第355章儒圣心肠,佛家空目 “这样啊……” 明叙呢喃自语,“是了,你到底与我是不同的。” 这声音小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曦儿的聪慧,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在明曦尚未定下先生之前,他们二人都是在周净之门下受教的,很多时候,哪怕周净之从未明说,那一次次的月末考核,一次次的文章对比,都很显眼。 他不如明曦。 这点,明叙早就知道了。 哪怕明曦和他中间只隔了一碟点心,她也没听清明叙嘟囔的是什么话。 “大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 明叙摇摇头,朝明曦扬起了一个十分温柔的笑:“你自己觉得没问题就好,大哥只是担心你,并没有要教你做事的意思。” 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指教明曦。 他不如弟弟的地方太多了。 明曦也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误会大哥。” 她大哥就是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什么撒谎,什么隐喻。 他学不来的。 明叙笑笑,他也想像弟弟那样一天做那么多事也不累,于是,他开始向明曦请教他是如何将自己每日的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的。 明曦也十分热情的为他解答了。 “我现在都是寅时中就起了,一般练会儿武再去上朝,早朝之后用过膳就去上值……大概就是这样!” 明曦说完。 好大一声咽口水的声音,是明叙,他满脸震惊。 天。 他这种精力低的人真是听到明曦的日常就嘎巴一下要昏过去了! 人! 怎么可以…… 至少不该每天只睡三个时辰还这么精力充沛吧?! 明叙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他比明曦大了六岁啊,结果呢,比他小六岁的明曦一天干的事抵得上明叙两三天加起来干的了。 明叙现在深刻的认识到了。 和明曦比起来,他以往那些自以为很勤奋的时间中大概有一半是走神走过去的。 而且。 明曦的个头还在稳定生长中。 明叙有印象,至少他十二岁的时候,大概是没有明曦个高的。 明曦这两年开始疯狂窜个子。 怎么睡得少还长个? 明叙十分的不理解。 求问,精力不如弟弟这正常吗。 虽然。 明曦曾经是个早产儿,她也曾时常生病卧床,身体底子和明叙也差不了多少,按道理说,明曦的精力应该没有这么旺盛才对,只是她不停的加强锻炼,身体底子才慢慢的跟了上来。 可明叙不尚武。 当皇子之后,景昭帝也给他找了武师傅,但偏偏怎么都练不上来。 这和明叙本人的意愿也有很大关系。 他不想练,武师傅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他,习武这种事也看自觉。 是的。 明叙对武道非常不喜。 小时候不喜是因为父皇每次出征打仗母后都会担心的吃不下饭,大了些不喜是因为皇祖父用祭旗一事逼死了母后,现在不喜就是单纯的觉得没有必要。 战争为什么要存在。 明叙寻不到答案。 他没有讨厌过什么人,但他最厌恶战争,无论是侵略还是被侵略,他都十分不喜。 有两个选项摆在明叙面前的话。 他无论如何也会看向能更加避免战事发生的那个选项。 这就是明叙。 儒圣心肠,佛家空目。 …… 明曦在端恪王府没有久留。 明叙本想留她在府上用晚膳,只是他们闲聊的有些太久了,明叙忘记提前吩咐府上厨子先备菜了,他担心明曦用完晚膳后赶不上宫门落锁的时间,这才作罢。 明曦要走时。 明叙亲自到府门处,将人送上马车,还殷殷盼道:“曦儿,若是有空,常来大哥这儿歇一歇啊。” “好,我一定来。” 明曦如此认真的承诺道。 此后,她也非常完美的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每逢休沐日或是挨着什么节日,明曦总是能抽出时间来寻明叙玩一会儿,时间不长,但这也得对比。 对于明曦来说,抽出一两个闲暇时辰出来专门陪伴明叙,这已经是她能够拿出来最多最大的情谊了。 她记得宁濯说的话。 他说自己的真心和时间最可贵。 而时间。 时间就是最能够证明她真心的东西。 明曦是真心希望她和大哥之间的情谊能永葆此刻。 - 端恪王府。 明叙的分府宴其实也没请几个人,他关系最亲近的几人能来的也不多。 景昭帝是来不了的,裴桓儿也一样。 他们的到来会隐约透露出一点自己的立场,尤其是景昭帝,在大局未定之前,他不能这么做。 但他们都没落下给明叙的礼。 景昭帝的礼是直接让柳德鸿宣旨赐到端恪王府的,裴桓儿则是让明曦和明峭替她捎带给明叙。 明曦今日是和明峭一起赴宴的。 马车上。 明峭坐在软垫上,却还是颠得龇牙咧嘴,他抱怨道:“曦儿,你这侍卫的驭车技术是真的不行!我要疼死了啊!” 他母妃下令抽的那几板子是真疼。 但再疼。 也无法阻止明峭出宫的决心。 他就算是捂着屁股在地上爬,也要爬出宫来!! “嗯?” 明曦放下手中书卷,对车帘喊道:“守白,慢一些,不用赶。” 守白:“是。” 明峭满意了:“这才对……哎呀!” 马车猛地一歪。 守白:“抱歉殿下,属下有点短视,没瞧见地上有粒石子。” 他真不是故意的。 他是真短视。 “……算了!怎么你也有短视啊。” 明峭磨着牙,齐琼英也是,守白也是,他这辈子大概就和这些有短视的人过不去了! 两位皇子到时。 恰好也碰上了宁府的马车。 守白刚替明曦掀起车帘,就见一只手横到了他尊贵的殿下面前。 宁濯说:“殿下,请。” 明曦惊讶了一瞬,然后就想起来,今天是休沐日,宁濯也无需去户部上值。 她笑了一下。 “你来啦。” “一日不见啦,宁濯。” 宁濯的耳廓微微泛红,他很轻的“嗯”了一声。 才一日吗。 他以为不止 第356章女医 这几月,自从明曦不再去上书房念书,名义上也已经封王不再需要伴读之后,宁濯也不好继续常住在宫里的南三所了。 他现在已经住回了宁府。 只有明曦下令让他在宫中留宿时,他才能留在宫里过夜。 也是因此。 二人现在日常的相处时间缩短了不少。 白日里还是一起去六部上值的,夜里就各回各家休息去了,这倒是和宫里没什么区别,在宫里他们也是一个住承乾宫一个住南三所的。 只是。 距离到底还是会更远一些。 宁濯开始非常珍惜能和明曦待在一块的时间。 好在明曦每日都要上值,休沐日是也会召见宁濯进宫去陪她,所以他们还是日日都能相见的。 只有昨日。 明曦告假,宁濯独自一人去户部报到了。 其实并没有很久不见。 这甚至还不如他们当初府试时分开的几个月要长。 可宁濯还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春秋。 原来近在咫尺不能见是很煎熬的。 不知道是不是越大越想要和朋友长久陪伴的缘故,他和殿下待在一处的时候从没这样觉得时间这么难熬,一旦分开,时间就变得特别漫长,特别难熬。 宁濯知道明曦告假是为了陪伴端恪王殿下。 所以。 在明叙的帖子递到宁府时,宁濯二话不说直接接下了帖子,一向从不赴宴的他瞬间决定这次他一定要去赴宴。 当然。 他并不是莽撞闯来的,在帖子上,明叙邀请了宁缊一家,也邀请了宁濯。一个是他幼时的发小,一个是他弟弟的伴读,明叙怎么可能不相邀呢。 不止宁濯。 齐琼英、于韶容还有裴照惟,他也都一一邀请了。 明叙的宴席上倒有什么年纪特别大的官员之类的,除了周净之,还有杨却章。 这俩一个是先生,一个是岳家祖父。 得邀,得邀啊。 除去这两位年岁颇高的,这场分府宴就没有什么年纪大的人了。 这是一场年轻人为主的宴席。 一是因为明叙的交际圈子窄,他久居深宫,本来就不认识什么朋友;二是因为明叙入朝也没多久,身边又有知黑、秋杀他们时刻看着,朝中那些心思多的也近不了明叙的身。 明曦撑着宁濯的手,借力跳下马车。 她本来也不需要借力,但既然是宁濯主动伸手,她也没有不搭上去感受一二的道理。 不知是不是家族血脉的原因,武将家里出来的宁濯生的可壮了。 明曦眼馋很久了。 她怎么就练不出宁濯那种块头很大的肌肉呢?一定是她的练习还不够! 本来想扶明曦的守白被宁濯抢了先,只好转头去扶行动不便的明峭下马车。 可给明峭感动的啊:“好!我原谅你了!你和齐琼英那小古板不一样!” 守白:“……多谢二殿下不计前嫌。” “你昨日去户部报到了?”明曦问道。 “嗯。”宁濯说,“尚书大人给臣送了贺礼,还托臣给端恪王殿下带了迁府礼。” “???” 明曦满脸疑惑。 谢常清你这人也太人精了吧? 有她带礼还不够,还要再把宁濯拉上?一份礼物双重保险是吧?太精了吧?看来谢家家底颇丰啊,礼物跟流水似的往外送。 宁濯看出明曦微微变了的脸色。 他愣了一下,问道:“……殿下您也?” “是啊。” 明曦摊了下手,颇为无奈:“九娘这个爹啊,真是——” 明曦有点希望谢鸣玉也能有谢常清这种眼力见,但也有点不那么希望。 总觉得。 这样有点太过于刻意了,虽然人心里确实会舒坦,但舒坦之后,心中更容易升起的却是戒备之心。 洞察人心已经很可怕了。 洞察圣心则更甚。 谢常清这人好用,但明曦也依然能够笃定,父皇心里绝不会真正信了他。 在门口闲聊间。 “武德王殿下,二皇子殿下。” 宁缊带着自己的夫人来向两位殿下见礼了,他拜的恭敬,身旁的女娘也十分有礼的福身。 明峭还没认出来这人谁呢,明曦已经先虚虚的托了宁缊一把:“不必多礼,宁缊哥,本王还未恭贺你新婚呢。” 这是大哥的挚友。 也是宁濯的兄长。 明曦自幼与他相识,从来都是以其为哥哥辈的人物相待的,只是在自称上,她多少还是会主动与人拉开距离。 称呼对方亲近是情分。 保持自称也是一种态度。 宁缊闻言,笑了笑:“武德殿下哪里的话,您当初已经让阿濯带过礼了,倒是臣还欠殿下一顿喜酒呢。” 明曦也跟着弯了眉眼。 她看向了宁缊身边的女娘,也是宁缊的夫人:“还没见过,这位……” 宁缊没有替夫人回答,而是十分温和的看向她,让她开口向明曦介绍自己。 女娘温声道:“回武德殿下,臣妇是宁缊之妻,母家姓陆,单字名清,谢殿下当初所赠亲礼,久未当面致谢,还望殿下海涵。” 陆清。 明曦在脑子里稍微过了一下,确定京城没有姓陆的世家。 宁濯适时的补充道:“大嫂家中也在京城,她家世代行医,她也是陆家这代唯一承袭了陆家衣钵之人。” 明曦眼睛一亮,赞道:“陆夫人好厉害。” 行医之人少有女子。 陆清能以女子之身承袭家中医术,实属不易,定是心智坚韧之人。 听到明曦这样称呼自己,陆清心里十分惊讶。 陆夫人…… 外人称她一向只称夫姓,宁夫人是陆清成婚以来对外的统一称谓,便是在她自家的医馆坐诊号脉时,这两年那些病人也渐渐只称她为宁夫人了。 但在这位武德殿下眼里。 仿佛她就只是陆清,成婚之后也是陆清,他只以她本来的姓氏相称。 这太难得了。 遥儿妹妹说的没错,武德殿下果真是这世上难得对女娘毫无偏见指教的郎君! 陆清脸上难得的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殿下谬赞了。” “并非谬赞,实是真心。” 明曦很喜欢陆清身上淡然的气质,还有她身上那股被草药浸染透了的药香,叫人闻之心神安宁。 而且。 行医…… 对此,明曦倒是有些设想。 宫中太医署多为郎君。 便是有些女学徒,她们在其中干的都是煎药的活计,干个一年半载也学不到东西,大多都告辞返乡了。 而宫中的宫人又多为女子,再加上现在女官入朝的不少,后宫的女官也不少,天气变化,她们也很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的什么病,还有些癸水失调的毛病,有些时候,那些男太医到底不是特别方便。 明曦认为太医署是需要女医的。 天下也是需要女医的。 这样。 女子有很多不便为男性口述的病症,她们对着女医也就能说出口了,而不会因性别之别,讳疾忌医,白白延误了病情。 民生民生。 百姓想要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总是离不开医者的,可天下女医寥寥,女娘多数诊治不便,这又谈何民生呢。 所以,明曦早就想要培养一批女医行走天下,治理民生疾苦。 只是。 她多少还是要看看陆清的医术到底如何 第357章医者仁心 明曦也没想到检验陆清医术的机会来的那么快。 她和陆清、宁缊二人聊天之际。 明峭左右看看,他只怕早就不记得宁缊了,更不认识陆清。 见明曦和不认识的人说起话了,还半天没有往里挪步的意思,明峭的臀部疼的实在站不太住了,便道:“你们慢聊,让让,你们不进就往边上让让,让我先进去!” “欸?” 明曦拉住他,“二哥,我们一起,你不要急,当心摔了。” 明峭眼睛一瞪:“那就别聊那么多了,快,快扶我进去,我真站不住了!” 明曦一听。 连忙过去搀扶他。 吵归吵,闹归闹,别拿二哥的尾巴骨开玩笑。 皇家兄妹俩一步一颤的往里走,明峭走一步停一下,额头上汗唰唰的往下流哇,一边走还一边嘶哈嘶哈的。 明峭嘴里还嘟囔:“今天怎么这么疼?昨天明明都好多了……” “因为二哥你昨天是躺着的呀!” 明曦也没想到明峭今天这么有毅力,硬是起了个大早,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挪的走到了午门,赶上了和自己一起出宫。 明曦忍不住感慨。 二哥若是能将这份毅力用在念书上,恐怕也不至于总被姨母罚了。 明峭本人也很后悔:“早知道我就该把这一旬的课业做完,平白挨了这几下。” “母妃真是狠心,疼死我了。” “……” 明曦无可奈何的拆台:“才不止这一旬,你是这几月每一旬的课业都没完成,所以姨母才罚你的。而且,姨母罚的是十板子,二哥你这才领了五板子,还欠着五板子没打呢。” 明峭嚷嚷着:“那也不至于这样啊。” 这些年。 明峭挨过的板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 他有经验的很。 挨完板子之后,他哪次不是躺个几天就又生龙活虎的。 当然,抽他板子的执刑宫人心里头也有数,贵妃说的气话再严重又如何,他们肯定不是冲着把人打出什么好歹来的。 他只是这回没躺满两天就下床了而已,怎么会这么严重? 明峭不理解。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兄弟姐妹里身体最强壮的一个。 当初哥哥姐姐都因耕耤礼病倒时,出力最多的他半点事没有。 结果。 如今他却因挨了几板子就走不得路了? 明峭快被自己气死了,他这样子,还怎么做父皇的大将军?还怎么为父皇开疆拓土?还怎么替姐姐向魏国讨回一个说法? 是的。 灵玥联姻一事。 明峭从来都不怪灵玥,他只怪先提出和亲一事的魏国。 不然,为何他的姐姐从前都没想过要和亲联姻,偏偏在魏国使臣提出这事后就主动要求了,其中的心理历程明峭管不着,但他牢记起因,就是那个天杀的魏国! 明峭恨死他们了。 就算屈突朔什么都做不了,明峭也恨死他了。 他姐姐原本是有可能会更幸福的! 明峭理解了灵玥要做女官的原因,但他还是无法克制的替灵玥惋惜她的亲事,这是他个人观点所致,很难改的了。 明曦也觉得奇怪。 她二哥是挨板子的专家了,每次挨打前更是会提前敷上热药膏,一板子下去,除了疼几日压根就没事。 这次突然这么严重,真是怪了。 等等…… 明曦忽然想起什么,她扭过头,对宁濯耳语了几句。 宁濯有些惊讶。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一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陆清一直跟在二位皇子身后,她紧盯着明峭歪斜的走姿瞧,看了半天,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走姿歪斜,腰臀不正,似有凸起。 这…… 似乎是积水啊。 陆清扯了一下宁缊衣袖,“阿缊。” 她朝着明曦二人的方向指了一下。 宁缊立刻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他眨了眨眼睛,面露担忧:“有把握吗?” 陆清默了一下。 她明白宁缊的意思。 对方可不是普通百姓,是皇子,是天底下仅次于陛下的存在。 他们这般贸然的上前看诊,若是误会,那就是平白咒人家皇子生病,对方若有心追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宁家、陆家加一块都惹不起。 陆清想了很多,却也几乎什么都没想,她十分郑重的点头,“但求一试。” 医者仁心。 陆清不会看着疑似病患之人在自己眼前越发的严重下去。 宁缊信她:“好,我这就去和武德殿下……” 话音未落。 跟在武德殿下身边的宁濯小步跑了回来,他凑近陆清和宁缊,压低声音道:“二殿下的身体不适,此事也不宜声张,殿下想请大嫂为二殿下瞧一瞧。” 宁缊眼睛一亮。 武德殿下真是来得及时,陆清正想要自请替二殿下诊治呢! 他刚想说话。 宁濯就一压手,示意宁缊先别开口。 陆清倒是十分通透,她朝宁濯点头道:“阿濯,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好。” 宁濯说:“大嫂,殿下让我先提醒你,二殿下是皇子,无论你今日为他诊治出什么结果、开出什么药方,这一切肯定是要在陛下眼前过目的,过目之后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定。届时,你还有陆家、宁家定然无法独善其身。” 宁缊、陆清的脸色皆是一白。 宁濯继续说: “大嫂,殿下也说了,您若不愿也不要紧,端恪王殿下府上也有医师,他绝不强求。” “只是。” 宁濯顿了顿,才说: “机会难得,大抵,只此一次。” - 死亡加班月要来了。 我会尽量保持更新频率的,但也有可能会减少更新,非常不好意思(T^ 第358章医者眼中不分男女? 陆清和宁缊那边纠结之际。 明曦这边也在劝说明峭。 明峭在得知弟弟准备让方才那个女子来给他看伤处时就很震惊了:“你!你疯了吗?我、我伤的是那地方!” 他凭什么要平白让陌生女子看了身子? 这、这他以后还怎么、怎么议亲啊? 三弟简直疯了。 明曦还在好声好气的劝他,她就像那些劝说女娘让大夫看看也不碍着什么事的郎君那样:“二哥,不要讳疾忌医呀。” “这跟忌不忌医的没关系!”明峭不可置信,“是我伤的位置不方便!” “那你别把她当女娘,就当医者不行吗?” 明曦一脸你还是不懂事的表情。 人人都说医者眼中不分男女。 但在有条件的时候,谁都想要选择更能理解自己处境的医者。 郎君有这条件选。 女娘却总没有。 医者眼中或许真的没有性别之分,但其他人眼里有。 被看的又不是他。 他眼里当然没有性别之分啊! 谁被观看,谁被凝视,谁被谈论。 谁才有资格表达不满。 “……我怎么当??” 这么一个大活人摆在这儿,是他想无视就能无视的嘛! 明峭真没招了,好在他的智力并不足以支撑他想到大哥府上或许会有常备医师。 他咬牙道:“其实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急,我再忍一日,等晚上回宫再请太医就好了。” “二哥。” 明曦表情渐渐严肃:“你都疼得冒汗了,再忍下去,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就因为这么一日的耽搁留疤了、或是有什么后遗症了怎么办?” “二哥你还想骑马吗?” “这不废话。” 不骑马怎么做大将军。 不骑马怎么离开皇宫。 明峭得承认,他的确有被明曦这种颇为严肃的口吻吓到了。 至少。 他现在不是那么的排斥了。 明曦一边搀着他往厢房走,一边继续劝他:“大不了,你上榻之后就趴着不动,我让她看完就走,只是确认一下有无异样,若是还要施针服药什么的再另外说,如何?” 明峭:“……” 他脸色铁青,但屁股确实疼的厉害,而且还隐隐有些发热发麻,这以往可从没有过。 除了婴儿时期在京郊别庄的那场高热之外,明峭从来没有生过什么大病,眼下被明曦这么一唬,倒是真的有些被唬住了。 “那、那其他人不许进来!” 明峭一松口。 明曦就点头:“好好好。” 明峭:“你也得在!你得替我看着她,绝不许让她对我胡来!” “……” 明曦眨了眨眼睛:“你确定?” “当然!”明峭以为明曦不愿意,更是一把拽紧了她衣袖,“你必须在,二哥不信别人,就信你!” “……行。” 明曦挠了挠鼻尖。 她不便见具体伤处,原想避嫌一二,但二哥要求,大不了她就背过身去,主要起到一个在场陪伴的作用好了。 明曦拿捏住了明峭。 她也不觉得陆清会放弃这个机会。 人人都知道在朝中,最支持女官制的首先是静安公主,其次就是她武德王,原因无他,只是和女官制相关的几次擢选、以及各项制度的更改都有明曦参与罢了。 陆清的夫君是宁缊。 宁缊的弟弟是宁濯。 宁家上下应该都很清楚明曦对待女官的态度是鼓励是支持更是托举。 陆清心里也该清楚才是。 再者。 能有魄力承袭家中医术的女娘,能在婚后依旧每日来往返母家医馆坐诊的女娘,会因为一声母家姓氏称呼而欣喜的女娘。 无论怎么看。 陆清也绝不该是个不愿上进的性子。 明曦自认抛出的饵料已经足够明显,陆清愿不愿意咬钩就是她领悟力的问题了。 明曦相信。 只要陆清听得懂人话,她就一定不会放掉这次机会。 明曦早就不明白了。 为什么人人都默认女子就一定甘心困宥于后宅,为什么他们都无视了女子也有向上的愿望,哪怕是后宫,后妃们也都会为了品阶晋升而努力。 人人都想往上走,这和性别又有什么关系。 女官们是这样。 女子们是这样。 现在。 明曦要引入朝堂、遣入民间的女医也是如此。 大家都是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为民谋福祉,为己挣口粮,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什么不敢说出来的? 难哄的只是明峭。 但明曦也太了解他了,所以也不算难。 搞定了明峭。 陆清那边也不过是领悟早晚的问题。 果不其然。 明叙昨日对明曦说专门给她留了一方小院,方便明曦随时留宿小憩所用。 明曦刚把明峭送到院中厢房让他安生趴着,她走出厢房,又让春生去给大哥通个信时,宁濯就带着陆清和宁缊来了。 宁濯轻轻叩着院门:“殿下。” 院门并没有关。 但敲一敲,让殿下明白他带人回来了也是一种礼仪。 “进来吧。” 明曦整了整衣襟。 接见重视的人,当然也该以最好最整洁的面貌。 陆清、宁缊:“见过武德殿下。” 她们再拜。 明曦:“请起。” 陆清是个很麻利的性子:“臣妇明白殿下的意思了,回禀殿下,臣妇愿意一试!” 她性格其实蛮单纯的。 陆清过往的人生里,除了学医就是治病,旁的她什么都不用管。 陆家代代单传。 轮到她时,哪怕只是女娘,父亲更不愿让家中医术失传,便越过族亲做主教了她医术。 陆清学的很认真。 也学得很出色。 至少祖父说她父亲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和她现在完全比不了,他还感慨,女娘果真比男子要坐得住些。 陆清喜欢做医者。 而且她的心愿也完美实现了。 出嫁之前,她在家就跟着父亲爷爷学医,偶尔扮作小郎去医馆坐诊,女官制复立之后,她终于能以女子之身在家中医馆坐诊了,此后与宁缊成亲,宁家人也没有约束她的自由,反而还会派护卫去陆家医馆镇守,减少了不少医闹。 陆清本来是没听懂明曦意思的。 宁缊也没听懂。 俩人还以为明曦是在警告她们呢,吓得陆清当场就想说不治了不治了她不治了。 还得是宁濯。 宁濯一看大嫂的神情就知道她想岔了。 他便干脆地停下脚步,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认认真真的和大哥大嫂说清楚了殿下的想法—— 殿下是想扶持女医。 所以才愿意给陆清一次扬名的机会。 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用皇室成员做文章之外更好的扬名方式了。 不巧。 明峭正好身上带病。 陆清恰好出现在端恪王府。 无论是时机还是旁的什么,一切都十分的作美。 老天爷把这口饭都喂到明曦脸上了,她怎么可能抓不住呢? 当然。 陆清在听明白之后。 她也十分迅速的抓住了这口‘饭’。 笑死。 天上掉钱不知道捡还能称得上视钱财如粪土。 老天爷赏饭也不知道张口,那岂不是连口腹之欲也舍去了吗? 不会张口吃饭的人还叫人吗。 反正陆清不觉 第359章武德殿下—— “臣妇愿意一试!” 陆清的声音温和也坚定。 一如她这个人。 当阿濯将武德殿下的意思彻底同陆清说明时,陆清只觉得,她陆家今日恐怕是要发达了啊哈哈哈哈—— 又不是只有郎君才有家族荣誉感的。 女娘也有啊。 陆清自幼在父亲祖父的教导下成长,她心中对陆家医馆的看重绝不逊色于她的父亲祖父们分毫。 谁不想在族谱上单开一页啊? 谁不想流芳百世、千古留名啊? 哪个女娘年少时没想过要像史书上记录、话本里编写着的那些女娘一样被人赞颂啊? 正因为从前不是没有过流芳百世的女子。 所以。 以后的女子们也一直相信自己会有机会的,现在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明曦看着陆清的眼睛,确定对方真的下定了决心,她缓缓绽开一点笑容:“好。” “既然你决定好了,那就跟本王来吧。” “是。” 明曦转过身,带着陆清往里间的厢房走。 宁缊和宁濯都跟在后边。 一直到厢房门口,守白伸手拦下了宁家兄弟:“二殿下不喜人多,还请二人留步。” 单独和二殿下相处? 二殿下向来在宫中深居简出,此次难得见了,相貌倒是格外出众,只是这脾气……单看他和武德殿下相处时便可见一斑了。 宁缊很是守口如瓶。 他从没有对陆清提起过明峭幼时在宁府时的事。 但这也不妨碍明峭身上无时无刻不在向外传递的“我很不好惹”的气息。 闻言,陆清有些害怕的回头看宁缊。 宁缊立刻对她安抚的笑了笑,他用口型说道——没事的,有武德殿下在。 宁缊很相信明曦。 皇室之中,他最信任明叙,其次就是和明叙一母同胞的明曦。 这其中当然也有宁濯的缘故。 在宁濯的口中,明曦简直是天底下最好最善良最聪明最值得他一生追随的人。 和明曦短暂接触过几次的宁遥也将明曦吹上了天。 宁缊听得多了,自然对明曦也十分喜爱。 宁濯愣了一下。 他看着守白,用眼神向他确认——我也要拦吗。 守白面无表情——要拦。 拦的就是你这个刚才和我抢着扶殿下下马车的人!! 宁濯:…… 他又看向明曦,还无师自通的朝她眨了眨眼睛,眨完眼睛,宁濯又莫名觉得脸热。 明曦:? 虽然不懂,明曦也对他眨了眨眼睛以示回应,才转头温声对陆清解释道:“请陆夫人放心,本王会和夫人一起进去,当然,夫人的医术应是家中秘传,本王会背过身去,绝不偷学。” 她这样体贴。 陆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点头道:“多谢武德殿下体恤。” “无事,这边。” 明曦走在前面,十分体贴的替陆清撩起了厚重的帷帘:“请夫人微微垂首,小心帘子勾了头面。” 陆清:! “多、多谢殿下。” 明曦又朝她温和的笑了一下。 陆清:!! 无需照铜镜确认,她相信自己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 天哪—— 武德殿下—— 你怎么,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如此—— 容貌出众,聪慧多智,举止守序,行事体贴,还非常的理解、体恤女娘。 陆清完全能想象到等明曦到了定亲年纪,整个京城的贵女圈子会有多么轰动。 迈步进门时。 明曦还提醒陆清小心脚下,她说这门槛是新修的,会高一些。 陆清又是脸红的道谢。 就站在门口一直盯着妻子的宁缊:“……” 他转头,目露幽怨的看着弟弟。 “你……” 宁濯抢白道:“殿下只是人好,绝无旁的意思,大哥不要误会了。” 宁缊:“?”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我知道。” “我是想说,阿濯,为何你跟着殿下这么久,却没和殿下学到一点这样对女娘的体贴?” 宁濯:“……” 守白闲着也是闲着。 他也十分顺畅的加入了宁家兄弟的对话:“嗯?宁二郎君不体贴么?” 宁濯对殿下明明就很体贴啊! 冷了递暖炉,热了扑罗扇,渴了奉清茶,饿了变点心…… 诸如此类。 守白真心觉得,有时候他这个贴身侍卫当得不如宁濯这个伴读。 宁濯所为,一言一行。 实在是太合殿下心意了。 守白真没有他这种眼力见,这就不是人能锻炼出来的眼力见! 一切都是发自肺腑真心。 宁缊很是自来熟,他猛点头:“当然!这位大人你有所不知,我家阿濯真是半点不解风情……” 上个月。 宁遥生辰宴来了不少她的同窗,还有些她的学姐学哥们。 就有这么一位和宁濯年纪相仿的女娘,瞧着宁濯的容貌出了神,频频找宁濯搭话,就连宁缊这种木头都看出对方的心思了,只有宁濯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儿,没一会儿就说要回屋办公了。 当时那位女娘的脸色啊。 宁缊真是看都不敢看,只好迅速低头喝茶避险。 周敏和宁泓铮也瞧见了,俩人对视一眼,夜里又回去聊了一晚,得出了次子还未开窍的结论。 宁濯这年纪该定亲了。 原先没定是因为当初他们以为陛下有意将宁濯许给静安,结果静安殿下自请和亲了,这点猜测就不攻自破了。 宁家人愁啊。 但他们也不好给宁濯定亲,因为宁濯本人不愿意定。 他答应殿下了。 自然不会食言。 宁濯就是如此遵守和明曦的约 第360章病的人从来就没有多过 厢房中。 明峭趴的都快闷过气去了。 三弟怎么还没来……他现在只觉得臀部又痒又麻,布料还随着呼吸摩擦伤处,于是疼痛感也越发强烈。 明峭忍不了了,侧头冲屋外喊:“明曦、明曦?” “来了。” 明曦又掀起里间的帷幔,让端着托盘和水盆的陆清进来。 “怎么这么慢!” 明峭嘴上答应的好好的,结果见到陆清,人家还没开口说什么话呢,明峭的耳根一下就红透了。 他像是现在才意识到真的要让女医为他看诊的事实。 怎么办。 明峭有点想后悔了。 明曦温声解释道:“我叫人去打了热水还有剪子什么的,所以才晚了些,二哥不要急啦。” 闻言。 陆清倒是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明曦。 明曦的自称…… 陆清若有所思,话本子里果然都是编的,人天家兄弟之间的感情明明都挺好的,虽然哥哥没什么哥哥样,但弟弟还是十分有样的。 武德殿下真是太有样了! 既然如此。 她也绝不能辜负了殿下信任才是! 陆清上前一步,将手上东西放到床边,拿起一把剪子,温声道:“二殿下,得罪了。” “……” 明峭将头一侧,转到靠墙的那边,闷声闷气道:“你、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他不管了! 装死算了。 明峭开始在脑子里默背年年祭祖祷告的颂词,这段他背的最熟了,以此来让自己尽可能地忽视身后人是女子的事实。 明曦觉得这是掩耳盗铃。 但那又如何。 郎君也该多多体会这种窘迫啊。 再者,二哥不是很想理解姐姐在想什么吗,不设身处地的去体会一二女娘的不易,又要怎么谈理解呢。 “是。” 陆清告罪完,十分利索的开始动手。 有武德殿下在一旁看着,哪怕榻上躺着的是当朝二皇子,她也半点都不怕了。 在进里间之前。 明曦就已经大概将明峭的情况和陆清说明了。 陆清:…… 她努力在心中默念着医者仁心,不能笑话病人。 但是。 她真的很难不改变对二皇子的看法。 因为没写课业所以被打了板子,这……阿遥这年纪都干不出这种事了。 一时间。 在陆清眼中,躺在床榻上的明峭几乎等同于十岁稚龄的宁遥了。 对于一个孩子。 她当然不会有太多畏惧。 陆清说:“二殿下,因为伤口可能有粘连,臣妇只能先将您的裤子剪开,若有不适之处,请您直言。” “……知道了,你剪就是。” 明峭闷声答道。 末了。 他还忽然唤道:“明曦!” 这可给早已背过身去站定的明曦吓了一跳:“嗯?二哥?怎么了?” “没事。”明峭放心了,他再次强调道:“你得在这儿陪着我,哪儿都不许去。” “好的。” 明曦答应的很迅速。 陆清的手非常稳,一点也不抖,也十分迅速。 几乎是兄妹二人简单对话的功夫,明峭自己还没来得及感受什么疼痛呢,他的裤子就被剪好了。 陆清:“二殿下,臣妇现在要将衣物和伤处分开,可能会有些疼。”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明峭都快要被预告吓死了,他一咬牙:“直接来,大男儿大丈夫的,我才不怕——” “是。” 陆清可是个直肠子。 既然二殿下都这么说了,那她动起手来就更没什么顾虑了。 陆清哗啦一下就掀起布料。 这种时候,磨磨蹭蹭反而会更折磨人。 当然,在揭开之前,陆清已经仔细检查过了,除了小部分的粘连之外,大致的伤处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而且。 就算是揭也是有专业手法的。 除了疼点,绝不会对伤处本身有什么影响。 明峭:“嘶——!” 揭布那会儿,他额前冷汗一瞬间就下来了,疼的眼前发黑,舌根都发麻。 真的。 明峭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骂人,想痛痛快快的骂人。 下一瞬。 浸满温水的棉布就贴上了伤处。 明峭的火气又刷的降了下去。 别说。 这样真的好受多了。 陆清一边简单擦拭清洗伤处,一边对明曦汇报:“启禀武德殿下,二殿下这是热毒炽盛、气血壅滞,生了带脓的臀痈。” 明曦听愣了:“怎么会这样?” “许是伤口闷久了,行走时又有衣物摩擦,再加上,我观二殿下平日应该也是体火旺盛,肝火颇重,或许近来也有些琐事困身,堵的久了,这次便齐齐发作在了伤处。”陆清道。 “这,要怎么治?” 明曦也学医。 但她学的也偏日常病症,大概就是能给自己把脉然后开风寒伤药之类的程度。 专业的事还得看专业的人。 “若要见效最快,臣妇建议可以先切开排脓,积水一清,再用膏药敷贴,之后养一阵子就能大好了。” 陆清面色如常,语调也平静。 明曦问:“有把握吗?” “有。” 陆清答得十分迅速,十分坚定。 这一肯定回答极大程度的安了明峭的心,他从来没觉得哪位大夫的话能这么好听。 明曦思量片刻。 “二哥,切吗?” 哪怕她再专制独裁,再想要利用二哥这病作文章,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会求问病人自己的意见的。 明峭:“……” “切!” 他答完,直接将枕巾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窝不怕,纸接冻手吧……窝以后还要骑麻的!” 疼一会儿,和疼很久哪个更好。 这点事他还是能分清的。 明峭不记疼,但他记得跑马时将他扑满的徐徐清风。 为了这阵清风。 明峭能够忍受很多他原本无法忍受的东西。 陆清点头答应:“是。” 臀痈嘛。 这病也不算很罕见。 她每月都能接诊到一两位生了类似病症的女娘,整个京城,也只有陆清能接诊这类病症的女子,除了她,女娘们也实在寻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大夫了。 有些偏好极端学说的医者认为,男儿肝火旺盛是普遍。 可实际上。 臀痈一症,在女性之中的得病率也不小。 肝火。 ‘大男儿’天生得到了如此之多,他们到底哪来那么多的肝火要泄,又怎么会莫名拥堵呢? 倒是女娘。 总是有各种人会冒出来莫名给她们气受。 她们也总是无处发泄。 时间久了,才最容易郁结于心,发溃于身。 但伤处又是如此的难以言说。 便是有些胆子大的去看了,也无法下定决心让大夫真对着伤处动刀子,多数都会放弃这快速简便的疗法,转而选择疗效更慢的服药敷药。 可很多时候。 能让女子下定决心去看诊时的臀痈,至少也都是中期生脓之后了,不划开排脓,多少会有些残留,也有可能会留下些许隐患和后遗症。 现在。 陆清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的在陆家医馆坐诊之后。 陆家医馆的生意不退反进,多出了不止一倍的女娘来问诊,还有请陆清上门看诊的女娘也非常多,弄得陆清她爹年底算账时还感慨这两年生病的人是不是多了些,库房药草都要备上双倍不止了。 其实不然。 病的人从来就没有多过。 只是更愿意来求医的人多了而 第361章闷不吭声发大财 刀具什么的也都备齐了。 陆清选了把稍小些的,刚要开始动刀子。 明峭“呸”的一下把枕巾吐出来,“等一下——” 陆清动作一顿。 “怎么了,二殿下?” 她以为明峭是怕疼,或者是后悔了。 “没事。” 明峭依旧背对着她们:“曦儿,你去外面待着,等会儿、等她切完了,我喊你,你再进来。” 明曦一愣:“嗯?” “……我那儿血呼剌嚓的,不好看。”明峭说。 他的确有些害怕才要求明曦作陪,同时也是出于礼节不便单独和已婚妇人独处。 但。 明峭在百兽园看过马儿生小马驹,满眼血色,吓得他回去做了好几宿的噩梦。 他也看不见自己伤处现在的情况。 但陆清说要动刀子,要切开伤处排脓,那这一定很不好看。 明峭知道明曦聪明。 但聪明和他三弟是个小孩有什么关系?聪明人就不怕血啦?要是明曦看了,晚上也做噩梦怎么办? 小孩就不该看这些! 明峭再次强调道:“曦儿你出去,等我喊你再进来。” “……” 明峭这人实在很好懂。 他嘴硬,但对她的关怀从未减少过。 在明峭的世界里,哥哥姐姐弟弟都是很重要的,是比所有外人加在一块还要更重要的人。 他是亲情至上主义者。 明曦也是因为明峭的这一特点。 曾经无数次的包容着明峭的不懂事,将来或许也会因此心软许多次。 这一次。 明曦照样觉得自己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二哥呀。 他身上总有诸多无法掩盖的缺点,但偏偏,他对亲人十分赤诚,赤诚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程度。 明曦说:“没事的二哥,我可以陪你。” “说了不用!” 明峭还是一直坚持让明曦出去,明曦看他实在坚决,也只好答应了。 明曦刚走到外面。 只见明叙正急匆匆的疾步行来,大冷天的,他却急出了一头汗。 一见的明曦,明叙就问:“曦儿,峭儿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么会伤了腿呢?” 因为明峭的伤处不便为外人提起。 所以在让人给明叙传信时,明曦说的是明峭不小心弄伤了腿。 他入府时一瘸一拐的样子也的确很像是腿上有问题,这样传出去,总比因为没写课业被罚了板子然后伤口生脓了要好听的多。 虽然要借二哥作文章。 但明曦多少还是会顾及一点二哥颜面的! 而且。 她二哥还是议亲的年纪呢。 明曦将誓死保护明峭在亲事上的被挑选权! “没事了,大哥。”明曦说,“医师已经在里面为二哥诊治了。” 明叙紧蹙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他问:“情况如何?到底是怎么伤到的?医师……我府上也有医师,要不要也叫来一起给峭儿看一看?” 说到后面。 明叙甚至懊悔起来:“早知道我昨日就不答应让他来了,他那旧伤还没好,这会儿就又添了新伤;还有,我应该去门口接你们的,刚才实在是忙晕头了,本以为你认得路,应该能带峭儿过来,没想到还出了这事……” 明曦:…… 她听不下去了。 再让明叙继续联想下去,他恐怕就要将明峭不写课业的事也揽到自己身上去了。 大哥什么都很好。 就是心软心善心太好。 这样的性子抗不住压,一有点事就容易自责,也很容易钻牛角尖。 “大哥。” 明曦扯扯大哥的衣袖,凑到人耳边将方才的事细细说给了明叙听:“……就是这样,你放心,二哥身上没有新伤。” 明峭身上只有挨板子的旧伤。 当然。 裴桓儿也不是那种一点不顾孩子身体的严母,每次罚完明峭之后,上好的伤药也是流水一般的往他宫里送,所以明峭才一直活蹦乱跳的记吃不记打。 是这次。 本该养伤的时候他硬要出宫,才生了臀痈。 明叙:“!” 听明曦说完,他也是现在才注意一旁站着的宁缊、宁濯:“缊哥,阿濯,是你们啊。” 宁缊、宁濯终于有缝朝他行礼了:“臣等见过端恪殿下。” “请起,快快请起。” 明叙连忙去扶。 这一个是他的发小好友,一个是他看着和弟弟一起长大的宁濯,明叙对他们可以说是仅次于兄弟的亲近。 宁缊起身,先是十分不好意思的朝明叙道歉:“端恪殿下,抱歉,臣的夫人自幼学医,今日她见二殿下行走有异,与臣商议之后,便向武德殿下冒昧请命为二殿下看诊了,还请殿下切勿怪罪。” 宁缊很是上道的将这事的责任先揽到自家头上来。 武德殿下有意推动女医是一码事。 他们可不能将这一切都推到殿下头上去,那也太不识好歹了。 再者。 明曦这次依旧不会站在明面上推动女医。 要悄悄的。 闷不吭声才能发大财、成大事。 “缊哥这是哪里的话?” 明叙的确有些震惊明曦让女医给明峭看诊,但也仅仅只是震惊而已:“是我该感谢你呢,也该感谢贵夫人。” 与其说会怪罪,倒不如说明叙很感谢。 峭儿是能忍疼的。 入府时疼到他都受不了,那一定是很严重了,宁缊夫人的出现实在是久旱甘霖,是及时雨啊。 明叙说:“等峭儿出来,我一定要当面拜谢你夫人。” 宁缊连忙摆手,刚想开口推脱。 里间就传来了明峭虚弱的喊声:“明曦——” “来了!” 明曦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紧随其后的便是明叙。 这两兄妹。 一到了真正关切的人有事时,她们就都顾不得什么寒暄体面了。 有时候。 亲情至上的又何止是明峭一人 第362章二哥这人不着调啊 明曦二人冲到里间时。 明峭的伤口已经被陆清用白布盖住了。 陆清正在收拾东西,见到明曦和明叙,她立刻福身行礼:“见过端恪殿下,武德殿下。” 明叙虚虚的扶她起身:“宁夫人免礼。本王这次真的是要多谢你,多谢你为我二弟诊治!择日,本王必将备上一份厚礼送往宁府,还请宁夫人莫要推辞。” 宁夫人。 刚才在明曦这里听惯了陆夫人的陆清微微一愣。 但很快,她回过神来。 虽然明叙说了不要推辞,陆清还是摆手道:“端恪殿下客气了,臣妇只是尽了医者之责,谢礼就不必了。” 明叙:“不不,这是应当的。” 陆清不好总是和明叙推拒,最后只能沉默着应下了明叙的好意。 听到动静,明峭扭脸看向门口的方向,他一看明叙也赶来了,惨白的脸色也挡不住眼睛里溢出来的那点喜意。 察觉到二弟视线,明叙立刻关切的问道:“峭儿,你感觉怎么样?还是很疼吗?” 被亲人关怀,明峭明明是很高兴的,但他偏要嘴硬:“大哥你怎么来了,这就一点小伤,什么疼不疼的,你以为我是你吗,这一点都不疼好吧,轻轻松松!” 他越说越大声,还觉得自己真爷们儿。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 陆清听见后,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明峭一眼。 二殿下这话说的。 仿佛刚才那个咬着枕巾又蹬又踹,眼泪鼻涕汗水齐流的人不是他似的。 无需陆清多言。 视力极佳的明曦也在看见那湿了一大片的枕巾后明白了真相。 她微微蹙眉,也依旧十分担忧。 二哥这人不着调啊。 他说没事儿还真不一定没事儿,还是得问过大夫才行。 明曦问陆清:“陆夫人,脓水都排出来了吗?” “回武德殿下,已经全部排干净了。” 陆清说完,又递上一张写好的药方:“这是之后二殿下要服用和外敷的方子,请殿下过目。再者,二殿下此次也有些气血两虚,宜静养并调补气血,方能痊愈。” 对明峭的治疗,陆清可以说是用上了十二分心力。 这可是皇子啊! 陛下不尚女色,后宫空虚,子嗣不丰,总共也就三个皇子一位公主。 除了宫里的御医,这天底下的草莽医者,谁敢对外说自己治过皇子呢? 嘿嘿。 她陆清今日之后就敢说了! “好,辛苦你了。” 明曦点点头。 对于陆清的话,她既没有说百分百的全信了,也没有一点都不信。 反正。 明曦等会儿还是会让其他医师过来再替二哥瞧一瞧的。 陆清哪里会觉得辛苦,她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前途闪耀得非常辛苦:“殿下言重了。” 明曦朝她笑了笑,主动掀起帷幔,示意陆清跟她来。 二人走出里间,也绕过正堂。 到了一处颇为僻静的长廊,明曦停下脚步:“陆夫人。” 陆清抬眸看向她。 明曦单刀直入:“本王有意培养一批女医,届时,这批女医或许会入太医署,或许也会行走民间治病救人。等会儿,本王也会让其他医者去看一下二哥的情况,若你确实医术高明,这批女医,本王想让他们跟着你学,你意下如何?” 要做成事,那就不能遮遮掩掩。 遮掩之后换来的绝不是真诚和信任,再坦然的情感也会因为欺瞒而消散。 明曦直言会派人去重新查看明峭情况的确透露出她并不信任陆清医术的意思。 但不信任才是正常的呀。 哪有一上来就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治好我二哥,我十分放心地把这一大摊子事都交给你……这种人能成事吗?这种上司你敢跟吗?这种皇子会有人真的站队吗? 陆清是单纯,又不是傻。 像明曦这种敢于将具体内容和具体要求都说出来的上峰才是最难得的。 让她教女医…… 这和让她做女医开山鼻祖有什么区别! 这什么含金量。 什么族谱不族谱的,这事若真的做成了,后人细数先贤杏林圣手时,她陆清定然榜上有名! 她以后要入的是名医志,是史记! “回殿下,臣妇愿意!!” 陆清的这一声回答,比她平日里说话的音量要大出去三五倍不止。 其中坚决之意,不言而喻。 明曦非常满意:“好,只是此事还需有个章程,待本王回宫禀过父王后再行决断,请陆夫人回府稍等几日吧。” “是,臣妇省得。” 明曦微微颔首,“好,那你先去席上坐着吧,本王和哥哥们还有些话要说。” “是。” 陆清十分识趣地告退了。 宁濯、宁缊也跟着陆清一起告退,他们今日是代表宁家来赴宴的,宁濯不能总是黏在明曦身边不走。 明曦回到里间。 明叙正在帮忙给明峭提裤子,明曦推门而入时,给明峭吓了一激灵,差点摔着。 “你、你怎么不先敲门啊?” 明曦也没想到明峭这么快就要站起来了,她侧过眼去:“我忘了。” 明峭:“……下次注意。” “好。” 不知道为什么。 明峭刚才要死要活拉着明曦让他盯着陆清看诊时都没有不好意思,现在提个裤子却莫名有些害臊。 可能这就是回过劲来了吧。 明曦看向明叙,问道:“大哥,二哥这样能走吗?” 她没有问明峭。 因为二哥很显然是个完全不靠谱的。 没等明叙说话。 “能!”明峭斩钉截铁道:“别管我!我能走!!” 好不容易出宫了还要一直待在这个里间哪也不能走哪也不能去的。 他这不就是换了个地方囚禁吗?! 明峭馋宫外的新鲜空气已经很久了,他今日的目标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出去瞧瞧。 明曦:“你那儿刚刚划开……” “已经敷上金疮药了!而且脓水排掉之后就没那么疼了,放心吧曦儿,我还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吗?”明峭说。 明曦:“……” 她目光炯炯,十分怀疑。 能啊。 怎么不能。 明峭这臀痈不就是他非得出宫不好好躺着养伤弄出来的吗。 明叙也觉得不妥。 但二弟非常非常非常地坚持,他一直也很了解二弟的心愿,无奈之下,明叙只好退让。 明叙也帮着劝:“罢了曦儿,峭儿想去就让他去吧。待会儿我让人在他椅子下头多垫几个软垫就是了。” 明峭来都来了。 不露个面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呀。 大哥都发话了,明曦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只好点头。 明叙转头,又十分温柔的叮嘱明峭:“用完膳后你就回屋来趴着休息,要实在想出去瞧瞧,午后我让人驭车带你出去四处转转,你趴在车上看不要下车,可好?” 听到前面时,明峭还想再争辩几句。 听到后面。 明峭:“好好好!大哥你说什么都好!” 什么有的没的。 都不许挡着他上街观光的脚步!! 大哥大哥。 我和姐姐弟弟们都是假玩,和你才是真 第363章杨雪鸿 端恪王府的这场分府宴总算是开始了。 明叙请的人不多。 他本身也并不善于交际,在礼部待了几月也就认识了个尚书而已,同僚都不太熟,就算宾客们都带着夫人儿女来参宴了,场面也并不会太拥挤太杂乱。 明叙坐在最高处的主位上。 明曦和明峭则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 明峭身下垫的比身旁的客人要高出一大截,引得人频频侧目,还有人在心里偷偷嘀咕二殿下怎么忽然长这么高了。 明峭:嘿嘿。 明曦坐在更为尊贵的左手位。 这已经很好了。 他们是客人,哪怕明曦的爵位和明叙是平起平坐的,这时候也绝不可能冒出来抢了主人家的风头啊。 明叙对办宴这事的流程也没什么很清晰的概念。 在宫里。 那些个宴席一般不是姨母主办,就是灵玥领着女官队伍主办。 不过好在。 景昭帝派了柳德鸿来,裴桓儿也派了陪嫁的大宫女来帮忙,这种该给自家孩子撑脸面的时候,他们从不会客气。 因此。 明叙的这场分府宴办的很是体面,席面舞乐皆是不俗,来往宾客回去之后更是没有一个不称赞的。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和明叙定亲的杨家。 杨却章的席位也算是十分靠前了。 当然,这和他的阁老身份是离不开的,绝不单单只是因为他家孙女和明叙定亲了。 收到请帖之后,杨却章带着发妻和孙女就来了。 孙辈之中,他只带了杨雪鸿一人来。 “雪鸿,坐端正些,别叫殿下瞧见你仪态不端。”杨却章轻声斥道。 杨雪鸿连忙坐直身子,“是。” 宴席过半,为了保持仪态,她没吃多少东西,饿得心慌,也什么都不敢说,只好偷偷的弯些腰,让这阵饿意快些过去。 没想到。 才刚弯腰就被祖父逮个正着。 杨雪鸿在心里直呼倒霉。 杨却章看出她神情中的惶恐,忍不住轻啧一声,心中十分不满。 这孩子! 真是一点大方样都没有。 杨却章子嗣众多,孙辈也不少,杨却章从前也想过让家中女娘和明氏皇族结亲,只是挑来挑去,都没挑出什么好的明氏子弟。 在景昭帝那辈年轻时。 明氏子要么活不长,要么活不好。 唯一一个活得久又有能力的还死心塌地的求娶了裴氏女。 这还能咋办? 总不能让家里女娘入宫给毅宗做妾吧! 他是想让杨家再往上走走没错,但也没丧心病狂到献祭家中女娘的地步。 随缘嘛。 只要耐心等待,好运自然来。 这一等吧,没想到就等来了个明叙。 明叙啊,当今陛下与元后所出的嫡长子啊!听闻他自幼拜入六元及第周净之的门下潜心修学,短暂接触下来,性子也十分的温和仁善,据说从没有人见过他对宫人发脾气的模样。 这就是天大的好运啊! 杨却章简直不要太满意这位孙女婿,连带着,他对原本不太重视的杨雪鸿也多了几分看重。 杨雪鸿是他嫡幼子的嫡次女,自幼性子温婉娴静,平日里也是少言寡语,脾性温顺。若不是杨却章确认过杨雪鸿会说话,他真的会怀疑自己这个孙女是个哑巴。 杨雪鸿的琴棋书画也只是中庸而已。 实在要说出什么能夸的地方,那就是她生得很好。 不笑时是清冷,笑时又有娇憨。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皆如画一般。 景昭帝并不是第一个替儿子向杨雪鸿提亲的老父亲。 杨雪鸿的容貌在世家里也很有名。 只是,杨却章不怎么喜欢这种以姿容取胜的出名方式。 所以那些个只见了杨雪鸿一面便让媒人上门说亲的世家公子,全都被杨却章给拒之门外了。 见色起意之辈,不配与他杨家结亲! 当然。 明叙的见色起意就不一样了,他是皇子他有理。 再说了。 他敢拒绝陛下赐婚吗? 在杨却章看来,女娘生得太漂亮却没有什么本事可不是什么幸事,尤其他们杨家世代习文,家中女娘就更该以学识为重,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该样样精通才对得起杨家,他家中其他的女娘皆是如此,比之那裴氏女,也差不了多少了。 偏偏杨雪鸿享着文臣底蕴,才学却一塌糊涂,只有一张脸能入眼。 过去。 对杨雪鸿。 杨却章一年到头也和她说不了三句话。 现在倒是总让夫人带着她出门赴宴了,多少锻炼出些胆魄来,现在这副样子,哪有什么做皇子妃的气度! 杨雪鸿有自知之明。 她知道祖父不喜她容貌太盛,便也总是小心翼翼的避开祖父,尽量不在他面前碍眼。 只是和明叙定亲之后。 杨雪鸿不得不开始频繁接触祖父,每次祖父祖母带她赴宴时,她都很提心吊胆,根本玩不痛快,再加上祖父对她的管束愈发严苛,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和手帕交谈天说地,原先那些闺中密友也渐渐来往得少了。 杨雪鸿这两年除了读书就是学着打理中馈,完全没时间也没心思玩。 这桩婚事。 比起像杨却章那样觉得幸运,杨雪鸿心里更多的只是妥协。 嫁给皇子是很体面。 但杨雪鸿心里总有许多闷着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她与端恪殿下并未见过几面或许从前有过,但也只是惊鸿一瞥,留不下什么印象。 所以,端恪殿下又为什么要选她呢? 是因为杨家。 还是因为她。 杨雪鸿想不明白,她只是心里 第364章恭敬总比冒犯好吧 今日来赴宴。 明叙有没有细看杨雪鸿,不是很清楚。 杨雪鸿倒是借着余光将明叙上上下下都看清楚了。 其实。 她不是特别看重容貌的人,但…… 明叙生的很好,比她想象的要好太多了。 杨雪鸿自己就是脾性柔软的人,她和那些火爆脾气自然也相处不来。 今日一见明叙。 只觉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如此。 杨雪鸿心里头那点不知从何而起的烦闷也散去了不少。 她早就听母亲说过,这一代的皇子公主个个都生的极出色,是陛下那些兄弟姐妹们比不了的,杨雪鸿还以为是母亲为了安慰她编的瞎话。 今日有缘得见,竟当真如此。 当堂三位往那儿一坐,整个正厅仿佛都亮堂了起来。 端恪殿下端方如玉,眉目温和;二殿下则十分精致,尤其眉眼处,深邃桀骜,唇角不语带笑;武德殿下……不知怎么,杨雪鸿一眼望过去,明曦就立刻回望过来,吓得她不敢再看。 单就气场而言。 武德殿下实在比他的二位兄长要强上不少。 一众偷瞥的人中,胆敢直视明曦的人少之又少,更是瞥一个就被逮到一个,吓得人心脏怦怦直跳。 不敢看。 真的不敢看! 杨雪鸿也只是稍稍瞥见了明曦一点瓷白的侧脸,还有他侧过来时那双略带冷冽的眼睛。 对明曦。 杨雪鸿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眼睛。 实在很漂亮。 也很让人有压力。 明曦是圆眼,但她微微半遮瞳仁向下看时,就会显得十分冷淡不好惹。 现在,就差一位静安殿下没到了。 明曦在开席前就问过明叙了,她问姐姐今日会来吗。 明叙说灵玥有公事还没办完,午席怕是赶不上,她让人传了信说会赶晚膳。 明曦只能点头表示理解。 看来今日是聚不齐了。 她和二哥等会儿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去。 明峭嘟囔了半天他也想出宫建府。 大哥和姐姐都已经出宫建府了,她们不必进宫,自然也不用守宫门落锁的规矩。 现在。 有门禁的只有明峭和明曦二人。 当然,这和他们俩的年纪最小也有关系。 明峭现在铁了心要从军,他已去求了景昭帝答应自己拉开三石弓后就让他去边境历练,到时候,明峭再努力攒攒军功什么的,回来再求父皇给他封王建府! 定亲封王什么的。 明峭不喜欢。 他才不要。 在明峭心里,婚事是很重要的。若是没有一个让他十成十百分百满意的女子出现,他才不要像瞎子似的闭上眼什么都不管就成亲了。 明峭觉得大哥和大姐姐都是盲婚哑嫁。 一对定亲的男女连面也见不上几次,话都没正式说过,就被大红袍子裹上,喜人敲锣打鼓的就送进新房了,从此携手一生。 这太可怕。 感觉比投胎还更看运气些。 明峭绝不愿这样,他的妻子必须得由他自己来选! 是以。 裴桓儿这两年已经被明峭气到完全不管他婚事了,每次送去的画像名单都被原封不动得退了回来,这还怎么管,随他去吧! 管也没用。 这小子犟得跟头驴似的。 裴桓儿自己的亲事不算幸福,她对儿女亲事,自然是不愿过多插手。 真的。 要不是快点为了给明峭弄个王爷当,她管他成亲不成亲,不管孩子她最享福! 午宴结束后。 愿意留下等晚宴的宾客们就统一移步到另一处已然准备好茶点瓜果的小园中闲玩,有事的就先走,晚宴时再来就好。 拜景昭帝所赐。 他个人非常讨厌浪费时间。 每次宫宴、年宴、国宴之类的,膳食用完,歌舞结束,景昭帝就会开始赶人回家。 真是。 好不容易不用批折子,他们不休息他还休息呢! 所以。 现在大宣上下都非常流行这种到点就走的宴席形式。 原先以为实行起来会很困难,其实不然,因为许多人也十分烦恼一日宴席所占用的时间太长,自新式宴席流行起来之后,大家再也不用白白花上一日时间纯坐了。 明叙送完大部分晚宴再来的宾客之后。 他转而去了后门,又对正要上马车的明峭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小心伤处,不要随意露面……” 明峭十分不耐:“知道了知道了,大哥我走了啊。” 明叙无奈点头。 而后又看向负责驭车的宫人:“二弟要赶宫禁,到了时辰,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得拖延,直接将马车赶到午门去就好。” “是。” 明曦则是留在正院等明叙一起。 二哥上街耍去了,大姐姐忙着办公,明曦自然不可能再寻借口离开,她得陪着大哥,这是大哥的分府宴,也是变相意味的封王宴。 原本。 明曦和明叙都是要办封王宴的。 只是那时候明叙的王府还没建好,明曦的王府又得容后再议(其实根本不议),索性,兄妹俩自己商量了一下,决定干脆就不办了。 景昭帝不爱办宴。 明曦对此也观感一般,明叙更是一向畏惧人过于多的场景,那就干脆不办了。 这一家子都是不喜热闹的性子。 明叙也就当今日这分府宴是封王宴了。 反正来的客人都差不多。 名头是什么的不重要啦。 回到正院之后,明叙发现除了明曦之外,还有宁濯、宁缊都在这儿,陆清倒是不在,她去参加女眷那边的聚会了。 见他进来。 宁家兄弟立刻行大礼:“端恪殿下。” “不必如此啊!” 明叙真的是累了,对外人托来托去的就算了。 到了自己屋头里,还要托起发小和看着长大的邻家弟弟,这也实在太累了些。 而且。 明叙不是很喜欢对方总是将自己放得太高。 这会让他有些心虚。 他就是一个很平和的性子,总是强迫他低头去俯视别人真的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你们随意一点。” 明叙笑道:“缊哥,你我情谊匪浅,怎得还同我这般客气?还有阿濯,你也是我瞧着大的,不要总是这么严肃啦。” 宁濯端正答道:“回端恪殿下,礼不可废。” 宁缊也在一旁猛猛点头。 他们的爹宁泓铮天天面命耳提,叫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敬重几位殿下。 是礼仪,更是防范。 还是那句话。 明氏子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笃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性子,该敬重的时候就不要想着用情分混过去,不然,早晚会有大祸临头。 这都是毅宗那时留下来的血的教训啊! “这……” 明叙无力反驳。 正在打算盘练手的明曦瞥来一眼,开口解围道:“大哥,他们那样更自在,就随他们去。” “好、好吧。” 明叙依旧无法和人做任何争辩。 尤其说这话的还是明曦。 明叙对明曦总有那么一点盲从的意思。 经常是明曦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明曦觉得什么好他也就跟着觉得什么好,大概是那种明曦就算睁着眼睛说瞎话,明叙都会全部当真的程度。 可能这就是长兄视角吧。 反之。 明曦就十分不理解明叙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对他行大礼。 又不是跪礼。 宁缊、宁濯不是听不懂话的孩童,也不是年过花甲的老臣。 恭恭敬敬弯个腰怎么了。 又不会折断又不会累着的。 比起明叙温柔的体恤,明曦更多觉得这是一种对方应该做到的态度。 之前没有爵位的时候不行礼也没什么,最多是礼节问题,现在她和明叙身上都有亲王爵位,别人不对他们行礼就是纯冒犯。 恭敬总比冒犯好吧。 百年之内。 明曦大概是弄不懂明叙 第365章爱听八卦 下午。 明曦和宁濯坐在一边对弈,明叙和宁缊就在另一边边喝茶边闲聊。 郎君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聊的东西是真的不多。 念书的时候聊成绩,聊玩乐,入官场之后聊同僚,聊公事,再不然,便是家中妻儿、或是定亲对象之类的。 明曦从小和郎君们混在一处。 有时候听多了陈词滥调,明曦就会嫌重复腻味,所以不需要她来调节氛围时,她一般是捧着书坐在一边不开口的。 除了做学问、做文章以及公事之外,明曦实在不知道能和郎君们聊什么。 他们好像不经常分享日常琐事。 也从不建立什么情感链接,就单纯的你厉害我就跟你玩儿,尽管已经习惯了,但明曦心里还挺别扭的,所以偶尔会和唯一知道她们身份的春生聊天吐槽一下,顺便排解情绪。 春生是个非常好的倾听者。 而且身为经常需要扮男装出任务的女娘,她也很能理解明曦的这种想法。 她也不爱和郎君聊天。 有时候聊了就像白聊一样,对方朝她扔来了一大通话,她反之也扔了一大通话术回去,但最终这两通话术都只在她自己的脑海里留下了印象,对方说完就把这两段话当个屁似的放了,一点不往心里塞。 简直浪费时间。 倒也不是所有郎君都这样,话少的就不会,地位不如的也不会。 明曦和宁濯探讨问题时,经常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宁濯半个字的反驳都不会有。 而且。 很多时候,明曦不问他,他基本也从不发表什么意见,话少的像个哑巴。 郎君嘛。 性子还是要娴静些才讨女娘喜欢啊。 …… 他们聊着聊着。 不知怎的,一位已然成亲,另一位已然定亲,这俩就聊到了亲事上。 可能是有感而发吧。 明叙先是夸赞了一番陆清今日帮着救治明峭的举动,而后又问起宁缊怎么会和陆清定了亲事。 毕竟,他从前没有听宁缊提起过陆家。 明曦和宁濯对视一眼。 她小声的问:“你知道吗?” 宁濯摇摇头,他都是在大哥定亲并且定下婚期之后才知道此事的。 之前他人在宫里,无论是节假日还是休沐日都没怎么回去过,可能爹娘也觉得没什么好和他商量的吧,这又不是给他娶妻。 明曦眨了眨眼睛。 她不喜欢听别的,但这种类似于八卦的存在,她还是很喜欢听的。 谁能不爱八卦呢? 反正她现在做不到不听。 明曦将手中黑子放下,朝宁濯使了个眼色:“走。” 宁濯了然。 便也将手中白子放入盒中,起身,和明曦一起走到了明叙、宁缊二人身边坐下。 明曦:“我们口渴,来喝杯茶。” 宁濯点头附和:“对,口渴了。” 明叙听了,连忙示意秋杀给明曦二人倒满一杯春茶。 明曦笑眯眯地捧着茶盏坐着不动。 宁濯也学她模样,光捧着茶盏,也不喝也不看,就纯盯着自家大哥不动了。 宁缊:“……武德殿下也想知道?” “想!” 明曦回答得很响亮。 其实,以她和宁濯的耳力,坐在另一头完全可以听得见,但这样就是听墙角,而非听八卦,多多少少有点不太体面。 于是。 明曦也不遮掩,十分干脆地就带着宁濯坐了过来,也直白地表示了自己的兴趣。 明叙怎么想? 明叙只会觉得他弟弟这样真的好可爱好乖好有礼貌! 他看明曦。 完全怎么看怎么好,半点道理也不讲。 宁缊憨憨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这……说来话长。” “无妨,你我也好久未长谈了。”明叙道。 听到明叙这样说,宁缊也就不扭捏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会弯弯绕绕的人。 宁缊说:“端恪殿下还记得大前年的围猎吗?” 明叙回想了一下,点头说记得。 宁缊:“当时,殿下点了臣随行,臣感激涕零,原想为殿下多猎些野物回去,但却在最后一日的围猎时不慎摔伤了腿,当时以为不甚严重,便没在意,谁知围猎结束后过了几日,腿就肿得走不了了。” 明叙听得直蹙眉:“缊哥!你当时怎的不告诉我一声?” “这是臣逞强之过,怎敢劳烦殿下为我担心?”宁缊说,“因为此事实在有些丢脸了,臣也不敢叫父母知道,便自己偷偷去了医馆找大夫,刚好那日是夫人第一次以女子身份在陆家医馆坐诊,又恰好有人胡搅蛮缠要赖账,臣看不下去,便上前替她理论了几句,也帮着拦了一下人。” “由此,便认识了。再后来,就……” 宁缊停顿了一下,稍显黝黑的肤色里也透出一抹红:“臣就总说腿疼,常去陆家医馆复查,夫人聪慧,也明白了臣的意思,臣将家世一五一十告知之后,得她允许,臣才回家让爹娘请了媒人去说亲。” 什么看病啊出手相助啊都是借口。 其实宁缊第一眼看见陆清就心口发烫,心跳声也一下盖过一下的强烈。 明叙听完。 他十分真诚地感慨了一句:“如此看来,你与她当真是缘分匪浅。” “你们在定亲前就互通了心意,这很好。” 话音落下。 明叙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我好像做错了 第366章开弓没有回头箭 明曦一听。 本来就因为听宁缊和陆清的爱情故事而精神的头脑瞬间就更精神了。 有意思! “大哥!”明曦问,“你是不是也有什么苦恼啊?” 闻言。 宁缊、宁濯也缓缓将视线移向了明叙。 首先,他们不是想打探端恪殿下的私事;其次,他们也不是那种会往外瞎传乱造的人;最后,他们也是可以给端恪殿下出出主意的呀! 总结一下。 就两字——想听! 明叙先是一愣,慢慢的,薄红从他的耳后开始向前漫延,红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霞色。 一看这表情。 明曦立刻就猜到了。 能让大哥如此作态,一定是杨家姐姐的事! 她虽年纪小。 但情爱一事也并非一窍不通。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之中,专写人情爱恨的篇章也不少,明曦又是个十分聪明、一点就通的,她自然早早的就明白了这些人伦常理。 人有七情六欲。 能理解,都能理解。 而且,别说明叙了,明曦心里也很喜欢杨雪鸿。 在明叙和杨雪鸿定亲之后的一次宫宴上。 明曦撞见杨雪鸿正温声宽慰不慎将她裙摆踩脏的宫人,甚至因此挨了她祖母的骂,她也不曾将那宫人点出来发难。 心若其貌,温柔和善。 在明曦看来,这二人其实是相配的。 起码都是和善、懂得体谅他人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到怨侣的那一步去。 明曦不是很了解。 她原先也没从大哥这儿听说过有关杨雪鸿的什么事,大哥怎么这次突然有这种消极的感悟?做错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明曦顿了顿,十分贴心的补充道:“嗯……大哥,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你可以说出来,我们帮你一起想想办法,当然,若是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 “……” 沉默片刻后。 明叙到底还是需要帮助的,而在场之人也都是他完全信任之人,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将心中疑虑倒豆子般全数倾倒了出来。 - 明叙今日是瞧见了杨雪鸿的。 他瞧了许多眼。 不止今日,在定亲之后的每一场宫宴,明叙都已偷偷瞧了她许多眼。 或许有些逾矩。 但少年心性如此,他尝试忍耐,但眼睛还是会突然不听使唤,看着花儿草儿,莫名其妙的就偏移到了人的身上去。 要怎么克制的住呢。 宫宴又不是月月都有,她也不是次次都来。 能见到的机会就这么几次。 他得把握住了。 明叙从来都是个很细心的人。 一次次偷瞥之后,他敏锐地发现,杨雪鸿整个人都瘦削了不少,原先还有些少女娇憨的脸颊肉消减了许多,眉宇间的愁闷之色也愈发明显。 要怎么才算把人养好了? 简单的划定一下标准。 长肉就算养好了。 定亲算喜事,本该人逢喜事精神爽。 杨雪鸿却更瘦了,神情也和明叙最初注意到她的时候不一样了,她总是在蹙眉、发呆、垂眸。 她不高兴。 这种情绪对于明叙来说真的太好分辨。 他认得那拧在一起的眉毛,因为他也常常在照铜镜时瞧见自己的眉头也紧紧的拧在一起。 而杨雪鸿不高兴的原因也很明显。 是因为自己选了她。 因为他的身份,所以连带着杨雪鸿的身份也变得不一般了。 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子妃,甚至是准太子妃,乃至将来的国母,她必须要学很多新的东西,这些原本都是她不必学的。 学习是很辛苦的。 这点,明叙也懂。 这种辛苦无时无刻、无处不在,每当你感知到它的时候,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消不下去了,空气也会突然变得稀薄,身体会开始颤栗、发抖、呼吸困难,甚至彻底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每当事后惊醒,方觉一身淋漓大汗。 明叙有过许多次这样的时刻。 他太明白这样的辛苦,是多么能够压倒一个人的了。 若非他执意要选,杨雪鸿不必经历这种辛苦。 对她。 明叙心里十分愧疚。 他觉得杨雪鸿心里大概是十分不愿和他定亲,但碍于他的身份和父皇的威严,她无力抗拒,杨家也绝不会拒绝。 明叙有些无奈。 原以为旁人定亲都是这样没办法。 听了宁缊所说。 明叙才明白自己真是做错了,原来在他独自敲定此事之前,还应该去问清楚女娘的意愿啊。 正如父皇当年迎娶母后。 他也是登了七次裴氏的大门,才求得外祖父点头答应。 虽然…… 他和杨雪鸿的情况并不一样。 但他还是应该先问过杨雪鸿自己的意愿,而非仅靠自己对她的喜欢就定下了婚事,这太……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了。 明叙本心并非如此。 但他莽撞的行为却导致了这种结果。 可惜。 开弓没有回头路。 事已至此,他更不可能莫名到父皇面前去说什么悔婚,他的名声就算了,哪家女娘莫名其妙被退亲,杨雪鸿的名声就完蛋了。 他做错了事。 但却没有任何挽回的办法。 于是只能一错再错。 …… 明叙说完,他无力的搓了搓脸,又长长的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她。” “怎么会?” 宁缊下意识脱口而出:“端恪殿下您也很好啊,这并非您的本愿。” 宁缊是很能共情明叙的想法。 他当初多次前往陆家医馆打扰陆清之前也是十分忐忑的,好在,陆清十分心善,给他的答复是他心里最期待的那个。 不过。 杨家既然让杨雪鸿应下了这门亲事,就说明杨家对明叙是满意的,而杨雪鸿本人……这的确不清楚。 但宁缊觉得。 他们家端恪殿下本身也很好了啊! 从小到大。 宁缊都十分崇拜明叙,在崇文馆时,除了武科成绩,明叙的文科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啊,甲字更是拿到数不胜数。 这在年幼的宁缊眼里简直是神人。 此后明叙入宫。 宁缊虽没能成为他的伴读,但每次宴席相见,他都觉得明叙一次盖过一次的优秀。 武德殿下是很耀眼夺目没错。 但在宁缊心里。 明叙才是最好的那个,他无条件的信任明叙将来一定会成为非常厉害的人。 而且就算没有成为也没关系。 明叙怎么样,宁缊都会为他高兴的。 明叙摇头,苦笑说:“虽非本愿,但结果如此,我还是对不住她。” 闻言。 明曦微微蹙眉。 “那你现在去问她也不迟啊 第367章和和美美 “这、这怎么可以?!” 明叙大为震惊。 明曦眨了眨眼,不解道:“怎么不可以?” 不明白对方是怎么想的,那直接去问清楚不就好了,总比在这儿顾影自怜要来得痛快。 “这样不好。” 明叙翻来覆去的就只会说这一句。 虽然他和杨雪鸿早已定下亲事,可在尚未成亲之前若是频繁见面相会叫人看见,总归会坏了杨雪鸿清誉,显得她不端庄不守礼。 到时。 她可能会更加不高兴。 明曦也大概从明叙的神情中看出了他的意思。 她沉默片刻。 “大哥,你方才既有此问,便不是一日之功,与其纠结太多,不如早些厘清思绪,让双方都清净一些才好。” 明曦顿了顿,又说:“而且。” “我觉得,杨家姐姐那边说不定也不明白大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一直觉得哥哥姐姐们都挺神奇的。 二哥是听不懂人话,他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大姐姐是只听喜欢听的话,不喜欢的不中听的,无论对她是好是坏,她全然只当耳旁风,然后继续坚定的朝着她喜欢的方向走下去。 大哥嘛…… 大哥就是听得懂人话却很难做到。 他总是优柔寡断,总是觉得自己只能做到某一步,总是以为天下事自有定数,每个人都能够得到本该属于他的部分。 其实不然。 命数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 - 明叙愣住,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她不明白我的意思?” 怎么会。 “对啊。” 明曦说:“你是突然决定和她定亲的,定亲之后却从不找她说话,除了年节时会送她亲手挑选的礼物之外,你什么也没告诉她,更不告诉她你究竟为何选了她。长此以往,在成亲之前,你不了解她,她也无处去了解你,这样对你们真的好吗?” 明叙对这门亲事的上心,明曦是看在眼里的。 她知道大哥近两年在选择父皇的奖赏时都会倾向于华贵的珠宝发簪、漂亮的头面镯子之类的,她知道这是明叙要送给杨雪鸿的。 但是这些,杨雪鸿又不知道。 送了跟白送似的。 也不行动也不长嘴,光缩在角落顾影自怜,自顾自地愧疚有什么用。 这对事情本身一点帮助都没有。 明曦真不懂。 她真不懂。 要解决问题就拿出行动来啊。 光靠嘴上说愧疚有什么用,一点担当也没有。 明曦的决断力多的都快能溢出来再填满一个明叙了。 “大哥你要求个痛快,就去问。” 明曦说,“杨家既然敢答应定亲,杨家姐姐身上肯定是没有婚约的,父皇姨母在此之前也一定替你将人都查清楚了,她与旁的其他郎君定然是没什么接触的,不然父皇不会答应。” 明叙不由自主地跟着明曦的思路点头。 是啊。 父皇肯定是查清楚了才会替他定下这门亲事的。 明叙不信谁,也得信景昭帝啊。 “你若担心她不愿嫁,那你就去问问为什么,问清楚了,能争取的你就争取,仍是不愿的话,我们再回宫和父皇好好商量一下,这样不是更好吗?”明曦说。 语罢。 明叙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点动容的神色:“是、是这样吗?这样做更好吗?” 他终于动摇了! 明曦:“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明曦长出一口气,将手里捧着的清茶一仰而尽。 渴死她了。 劝人开窍可真费劲啊!再有旁人,她可再也不管了! 实则不然。 宁濯也在加码:“臣附议。” “端恪殿下既有此心结,不如在成亲前先解开为妙。” 明叙:“……是,阿濯说的也在理。” 宁缊左右看看。 凭借对明叙的多年了解,他终于在明叙的脸上解读出了一句话——原来他不是不想去见杨雪鸿,只是需要人推一把而已! 宁缊拍案而起:“端恪殿下!臣也觉得此计可行!” 该问问的。 早在定亲之前就该问的,拖延到现在才问,只能说也算是一种弥补吧。 殿下该补上这一句的。 有着和夫人和和美美经验的宁缊如是想道。 一个人说可能还好些。 这么一个两个三个人都说,明叙就不得不动摇了。 他沉思良久,开口道:“那……那就试试吧。” “好!!” 明曦第一个响应号召。 她一下子就从凳子上站起来了:“杨家姐姐回去没有?” “应该没。” 宁濯合理推测,“臣与大哥方才过来时还碰上了杨阁老,他未离府,杨家小姐应当也未离府。” 明曦点头。 “那就好。” 她看了一眼仍面露纠结的明叙。 一点犹豫都没有,明曦干脆利落的接过此事,开始排兵布阵: “宁缊哥,你能不能将陆夫人从女客的宴席上叫出来?” “可以。” “好,那到时就麻烦陆夫人替我们去请一下杨家姐姐了。” 宁缊一口答应:“没问题!臣这就去和清儿说!” 说完。 他更是转身就走。 明叙刚想开口说等一下都没来得及。 宁缊:帮助端恪殿下也过上如他这般和和美美的婚后生活是他的使命! 成亲简直太好了。 能和爱人相守到老也简直太好了。 成亲之后,宁缊时常感谢上苍,感谢那年的围猎,感谢那匹桀骜不驯的马儿,感谢他的腿伤以及那日在陆家医馆闹事的人们。 他能遇到陆清,真的太好了。 宁缊也十分希望明叙也能如他这般幸运。 想到这儿。 宁缊脚下的步子越发快了。 明曦又看向宁濯:“宁濯,你带些人,去将我院子四周的人都清空,就说我要小憩了。” 明叙和杨雪鸿的会面不好定在正院正厅,这里偶有人来往,不便问话,不如借她的院子,那里僻静,没有不长眼的赶往那儿钻。 “是。” 宁濯当即应下,转身就出了门。 宁家兄弟一出门。 明叙就彻底没了反悔的机会。 最后。 明曦看向明叙。 她优柔寡断的大哥啊。 “大哥。” 明叙愣生生的看向她:“嗯?” 明曦表情严肃:“你也别闲着。” “现在就开始想,想好就写下来,想你等会要怎么告诉杨家姐姐你为什么选她定亲,还有你心里的那些顾虑,都想清楚,想明白。” 明曦:“我怕你等会张不开口,先打遍草稿演练一下。” 明叙:“……好的。” 弟弟。 你真了解大 第368章少年怀春 女眷这边。 陆清听完了宁缊所言后,她微微有些吃惊:“那些话,都是出自武德殿下之口?” 宁缊不明所以:“是啊。” 陆清听了更加惊讶。 她原以为武德殿下那般聪慧已属难得,而太过聪慧的人通常不怎么理解凡俗情感,没想到殿下竟如此的通人情、通人性,也非常的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贴女子、什么才是真正的对女子好。 在陆清看来。 端恪殿下十分和善有礼,是一个好人,但好人未必是一个好的夫君。 定亲这事本来就是双方家庭、双方子女有共识才能够达成的。 偏偏对方是皇室。 这下真是有没有共识都不要紧了,只要陛下开口,哪家会不答应呢? 这就是皇命难违啊。 但。 陆清也觉得,杨雪鸿未必就真的不想要嫁给明叙做端恪王妃了。 明曦说得很对。 他们没有直接从本人那里求得答案,一切都仅凭自己的猜测,这样的猜测一点也不可靠。 陆清答应了:“好,是上午那间院子吗?” “对对,就是那儿。”宁缊朝她笑笑:“辛苦夫人啦。” 陆清也笑,佯嗔道:“少来。” 年轻的小夫妇笑作一团,只是笑完之后他们也迅速地开始分头行动了。 陆清回到女眷宴席上。 她环视了一圈,才终于在一处十分僻静的角落里发现了杨雪鸿。 杨雪鸿正盯着廊下伸展的花枝出神,身边也只有她家的一位侍女陪着。 同龄女娘都没怎么同她说话,毕竟这种定亲之后凑上去就像是讨好巴结,而定亲之前,她们和足不出户的杨雪鸿也不太熟。 每场宴席都是如此。 杨雪鸿是这一辈里第一个与皇室定亲的女娘。 她日后要经常打交道的是宗亲命妇,再加上些许高官夫人,而非寻常女眷。 因此,她的交友很受限。 不过杨雪鸿现在也不是很在乎了。 她心里对这场亲事的抵触已经消减了许多,再加上祖父、父亲、叔伯兄长们整日对她耳提面命杨家如何如何,她心里也很清楚,既受家族供养,那么付出也是应当。 再者。 能成为皇子妃、王妃是很难得的。 用她母亲的话来说,这是杨家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偏偏落到了她头上。 最多、最多…… 杨雪鸿最多只是没什么信心做一个好王妃罢了。 那些跟石砖一样厚的族谱背得她十分火大。 杨雪鸿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记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关系。 但是母亲说又以后办宴席安排席次时有可能会用到,而且身为王妃,她应该做好王爷的贤内助,要主动替王爷分忧才对。 杨雪鸿:…… 好吧,她学。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除了认真学习如何当好一个王妃之外,杨雪鸿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解决办法。 杨雪鸿和明叙还挺像的。 她们俩都属于生活对其反复捶打,于是干脆束手就擒的类型。 没事。 明曦替她们想办法了。 锁定目标之后,陆清不动声色的移步到杨雪鸿身边。 她清了清嗓子:“……女娘。” 正在走神的杨雪鸿吓了一跳,她下意识转头望向陆清,认出来人后立刻起身见礼,怯生生的问道:“宁夫人?你、你找我吗?” 她当然认得陆清。 杨却章要求她最先熟悉的就是明叙身边得用的人,比如知黑、宁缊、秋杀等人。 陆清是宁缊的夫人。 杨雪鸿见过她的画像,这两年宴席上碰见时,祖母也会一一教她认人。 陆清看她这副如小鹿般受惊的模样。 只一瞬间。 她也莫名理解端恪殿下为何会选择与杨雪鸿定亲了。 谁能不爱美人呢? 她身为女子都不一定做得到。 当初她答应宁缊上门提亲,除了那日他出手相助之外,也未必全然没有宁缊那张俊俏脸蛋的功劳。 陆清连忙摆手,温声道:“女娘莫慌!我是受人所托来寻女娘,请女娘借一步说话。” 杨雪鸿目光惊疑不定。 她身边的贴身侍女也是紧紧蹙眉,十分紧张的模样。 这也不怪她们警惕。 老一辈见多了后宅里那些腌臜手段,而杨雪鸿现在又是如此的打眼,便对她叮嘱再三,叫她千万提防所有莫名接近她的人。 陆清见状,连忙道:“不远的,你们在这院中寻一处安静地方都可以,只要不被旁人听去就好,你听我细细说来,再决定要不要去也可以的。” 反正。 陆清从宁缊的转述中了解到明曦最深刻的意思就是——不能强求。 一切以杨雪鸿自身意愿为先。 当然。 这也是明叙的意思。 同样的事要是放到明曦身上,什么自身意愿不意愿的,把人带过来问清楚了就行了,她若是都像大哥那般焦头烂额了,哪还有功夫管别人的意愿啊,顾好自己再说吧! 明曦的优点是决断力很强。 缺点就是霸道。 太霸道。 这也没什么。 一个锅配一个盖嘛。 明曦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能百分百完美接纳她的人存在。 这不可能,因为父皇说了她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无论珍宝还是人,明曦都相信自己值得拥有最好的最合适的。 杨雪鸿听完。 她黛眉微蹙,沉吟片刻后,点头答应:“好,我随你去。” 她认识宁缊,认识陆清。 她背过陆清的身世背景,她知道陆清在嫁入宁家之前就是京中有名的医者了,她愿意相信陆清,她从陆清的眼中并没有读到一丝欺骗。 而且…… 杨雪鸿不由自主地绞弄了一下手中的帕子。 陆清是宁缊的夫人。 宁缊是端恪殿下的友人。 她这时候来寻自己,难不成是殿下…… 贴身侍女惊了一下,连忙上前扯了下主子衣袖:“小姐!老夫人说了……” 杨雪鸿打断她:“这位是宁夫人,你去和祖母说,就说我是跟着宁夫人走的。” 贴身侍女愣了一下。 陆清点头:“可以的,去吧。” 这多多少少也是个保障,而且,此事瞒住旁人不传出风言风语就好,杨家嘛,可瞒可不瞒。 就算明叙自己这头不说,杨雪鸿那头也逃不掉被问啊。 陆清这般坦荡。 倒是更加打消了杨雪鸿和侍女心中的疑虑,侍女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过了个来回,而后就恭敬退下,去寻杨老夫人了。 杨雪鸿道:“请宁夫人带路。” 陆清客客气气道:“女娘客气了,这边请。” 陆清对这儿也不是很熟,但好在她记忆力不错,她上午去过一次,便已经记下了到明曦院子的路。 二人一边走。 陆清也一边将此行目的对杨雪鸿说明了。 杨雪鸿听完,小脸涨得通红:“是、是端恪殿下要见我?” 陆清:“是的。” “殿下有话要对你说。” 杨雪鸿超小声的“嗯”了一声。 她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了,眼睛也睁圆了、发亮了。 作为过来人的陆清一看就懂了。 端恪殿下顾虑的那些都是虚的,都是多虑了,瞧杨家女娘这小女儿情态,哪有什么不情愿啊,一定都是误会。 陆清不由得在心中感叹: 还是少年怀春好啊,瞧着就欢 第369章杨家姐姐 她们这一路走过来都没碰见什么人。 因为宁濯很会举一反三。 比如明曦让他将小院周围的人都清一清,他干脆就将从花园到小院的每一条路也都清了一遍,这样一来,就绝对不会有人撞见杨雪鸿了。 至于清场的理由也无需解释太多。 这是端恪王府。 在别人王爷家的府上,有一些禁区实在再正常不过了,谁也不会起疑的。 是以。 当陆清带着杨雪鸿到达小院的途中,她们只遇见了守在门口的宁濯、宁缊两兄弟。 一见到外人,尤其是外男。 杨雪鸿方才和陆清交谈时漾出的那点笑意立刻收敛了,神色也变得颇为紧绷。 虽然她也认得他们。 但,该紧张的还是会紧张的啊! 宁濯垂眸,并不直视杨雪鸿,郑重行礼问好道:“大嫂,杨家女娘。” 目光没有交汇。 这让杨雪鸿心里好受许多。 她认得宁濯,这是武德殿下的伴读,也是今年的新科探花,长得也十分的名动京城,见过宁濯的,无一不夸他生得好,就连杨雪鸿家中也有些会夸宁濯才貌双全的旁支姐妹。 但见过明曦的杨雪鸿可夸不出来。 要论才学。 武德殿下当属第一,他那几篇仍然张贴在布告栏上的策论,便是文墨学浅的杨雪鸿看了,也不得不赞一句妙,一字一句,皆是便民惠民之策。 还有吏部新出的察举法例。 听说也是由在吏部历练的武德殿下亲自拟定颁布的。 再要论貌。 即便明曦时常让人倍感威严,不敢直视,但他的容貌依旧是毋庸置疑的好看。 眉眼唇峰鼻,无处不精巧。 若非年岁尚浅,神情又冷峻,恐怕明曦也会像景昭帝当年做皇子时那般,几乎称得上是以容貌冠绝京城了。 陆清朝宁缊笑了笑:“夫君。” 她光荣完成任务啦! 陆清虽比宁缊大了两岁,她的年纪也不算很大,性子又让家里养得单纯,有时便很有一番小女儿的娇态。 “嗯,在呢。” 宁缊差点笑出声来,但杨雪鸿在这儿,不好叫未来的端恪王妃看了笑话。 他好不容易才憋住了,连忙侧身让开些:“殿下就在里院正厅,杨家女娘请进吧。” 杨雪鸿脸红红的,她小声的道了句谢,踌躇了几瞬,这才小心翼翼的走进去了。 杨雪鸿独自一人向里走。 走到正厅不远处时,却忽然见到了站在门口抱臂而立的明曦。 明曦似乎在发呆。 她站在那儿不说话时,远远望去,本就凌厉出彩的五官更为突出,整张脸的线条色彩都浓淡分明,十分的引人注目。 杨雪鸿瞳孔微颤,立刻福身行礼:“臣女见过武德殿下。” 怎么是武德殿下? 难道……难道是她听错了?宁夫人说的不是端恪殿下吗? 杨雪鸿下意识怀疑自己。 明曦回神,连忙伸手托住她:“不必多礼,杨家姐姐快快请起。” 这声姐姐她叫得理所应当。 这是和他大哥定亲的人,无论是情感还是礼节,明曦现在都可以称呼杨雪鸿为姐姐,成年之后那就是嫂嫂咯。 当然。 她始终牢记着自己目前对外是郎君身份,并不会冒昧地直接去触碰女娘,只是一个虚虚的托起手势而已。 杨雪鸿也顺势起身。 她微微蹙眉,脸颊点着红粉,眼眸眨了又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明曦脑筋转了一圈,立刻明白过来:“杨家姐姐,你想岔了。” 她颇为不好意思的捋了一下头发:“不是我让你来的,确实是我大哥,只是他现在……出了一点情况。” 杨雪鸿一听,急了:“什么?端恪殿下怎么了?” “没事,我大哥没事儿!” 明曦比她更着急。 她本来就觉得这话说出来会有点误会,已经尽可能地不留气口在说了,没想到杨雪鸿还是逮住了停顿时间追问。 明曦连忙解释道:“大哥他刚才在院中紧张踱步,不慎踩进池中,因此衣裳湿了些,这会儿正在更衣,他马上就来。” 说出来的情况当然要比现实美化许多。 比如。 明叙是在池边默背刚才草稿纸上写的问题,一时走了神,才不慎跌入池中。 比如。 明叙不是只湿了一点,而是下半个身子都跌进去了。 比如。 明叙不会水,所以跌入池中的第一反应是大叫救命,知黑更是一个飞跃跳进去把人给捞起来了,紧接着,二人惊讶地发现池水的深度只到明叙的腰间。 …… 以上事件发生时。 明曦正在另一侧偏房中习字静心,她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一声惨叫,等她飞奔出来时,明叙已经缩在一边裹着大氅打冷颤了。 一见明曦。 明叙就飞快的嘱托她:“曦儿你替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她,我去换身衣裳就回来!” 明曦:“……” 大哥你真的,算了。 知黑护着明叙去更衣,她转头就让秋杀去叫小厨房给熬两碗热姜汤来。 她哥体弱。 这大冬天的又突然进池水来这么一遭,不仔细护养些,恐怕难逃风寒之症啊。 明曦。 一款绝对比哥哥姐姐们都要靠谱百倍千倍万倍千万倍的好妹妹。 杨雪鸿听懵了。 紧张、落水、端恪殿下…… 这几个词是能连在一起的吗? 杨雪鸿再一次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面色微红,不由想道—— 端恪殿下为什么紧张? 是因为……她 第370章永远忠于自己 明曦喜欢和喜怒形于色的人相处。 因为对方的表情总是会透露出很多信息,不需要她花心思去猜,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她大哥、杨雪鸿都是这样的人。 明曦一看杨雪鸿,就知道她心里现在想的一定是大哥的事情,而且她一定是高兴的,眼睛都快弯成月牙了能不高兴吗。 明曦露出了一个些许微妙的表情。 呦。 大哥的担心有点多余了啊。 趁着明叙还没回来,明曦直白道:“杨家姐姐,你觉得我大哥如何啊?” 她这个年纪正好卡在的该懂事但也可以不懂事的阶段。 也正是对情爱初通人窍的时候。 这话问的一点都不突兀。 反而衬得明曦这高悬于天的天生文曲小神童更加类人了些,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有孩童的好奇天真。 只寥寥几句。 杨雪鸿心里对明曦的印象就更偏向无害可爱的孩子了。 她抿着唇,轻声道:“端恪殿下很好。” 这是真话。 哪怕没有今日才看清的容貌,杨雪鸿也得承认,在明叙的过往事迹中,早已完全反映出了他是一个多么好多么善良的人。 “哦?” 明曦笑着附和道:“看来杨家姐姐和我一样。” 光是认同还不够。 明曦总是忍不住为明叙多说几句: “虽然大哥从不说自己哪里好,但人人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好。杨家姐姐,我大哥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与他成婚,他也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明曦打心眼里就觉得明叙实在太好了。 她换位思考,将自己放到明叙的境地里去,她是否能够保持对某个备受偏宠的嫡亲弟弟极尽包容? 答案是做不到。 她当然做不到,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她怎么能像明叙一样对潜在的绝大威胁视若无睹,怎么能将天下至尊之位拱手相让? 这简直违背人性! 可偏偏明叙就做得到。 他是前所未有的圣贤之人,他有着无限开阔的胸襟以及无限包容的气度,甚至至今都不曾以任何不友好的形式去对待任何人。就连对明峭,他也只是就事论事,讲道理摆事实,不会无端责骂。 明叙的优点就是仁善,缺点自然也是仁善。 明曦想要当上皇帝。 她也需要明叙保持这种仁善。 明曦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伪善,但伪善能给她带来实际的好处,她或有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这种伪善。 是的,她永远忠于自己。 有犹豫有后悔有自省。 但明曦永远只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这是景昭帝教她的,他说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她最重要,她对父皇来说最重要,由此,她也该将自己摆在父皇前面。 …… 杨雪鸿有些吃惊。 身为大宣子民,她听说过许多关于明氏皇族的故事,其中并没有这般兄友弟恭的例子。明氏一族别的不说,就亲缘关系这方面,向来都是极其紧张的,一旦涉及到权力之争,无论父子兄弟,皆是如此。 而明曦却如此直白的夸赞着兄长。 他对兄长的孺慕和向往简直都要从话里溢满出来了! 他还说、说成婚之后端恪殿下也会对她很好……这太大胆太直白了! 杨雪鸿本来就透着粉的脸仍在持续升温,就差变成石榴花似的艳红色了,美人由红粉点缀,则更为娇俏。 虽然很害羞,但她还是坚定点头道:“武德殿下说的是,臣女明白。” 从明叙点了她定亲的那一刻起。 她就没有想过不嫁给明叙。 或许不理解为何明叙会选自己,或许曾因各种琐事而焦头烂额,但杨雪鸿就是没有想过要放弃这桩亲事,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京中舆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对明叙并没有不喜之处。 杨雪鸿胆子小,自然也从没有在未定亲时喜欢过什么人。 她知道婚事皆由父母长辈做主。 也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免俗。 所以,嫁明叙、嫁京中世家子,嫁谁都是一样的,若非实在不喜,否则杨雪鸿绝不会拒婚。 对明叙。 她压根没有什么不喜。 端恪殿下温柔大方是出了名的,脾气良善也是出了名的,身世这点更不用说。这般好这般优秀的郎君,她哪里还有不喜呢? 明曦听了这回答,她眼睛一亮。 刚要继续说话时,明叙就快步走了进来:“曦儿,我回来——” 他话音未落。 脚步便先停了,眼睛也落定了,表情也痴呆了。 明叙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惊愕的杨雪鸿脸上,黏着不放,也移不开半分,一张白净俊脸也开始泛红,自下而上,跟冒烟的头顶连成了一片。 好一副少年怀春。 明叙呆了,杨雪鸿也羞了。 明曦爽了:“大哥!你终于回来啦!” “你不是有话想求问杨家姐姐吗?既如此,我也不打扰了,我先出去走走,你们聊好了再叫我,我让陆夫人送杨家姐姐回去。” 说完,她也不管那二人什么反应,只一溜烟的就跑了。 明叙望着明曦跑开的方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只能感受着弟弟跑开后带起的一身轻风。 明叙呆愣在原地,既不敢看杨雪鸿,半晌过去,他也不敢开口说话。 他刚刚建设好的勇气还有好不容易背下的问题仿佛全让那一池水给浇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杨姑娘不会以为他在耍她玩吧,不要啊,他本意并非如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杨雪鸿就说不出话,喉咙干哑,嗓子也发紧,简直是没用至极…… 令明叙没想到的是。 杨雪鸿率先开口:“端恪殿下。” 明明叙一个激灵:“我、我在!” 这一出闹得人杨雪鸿一下就笑出来了,瞥见她笑颜的明叙也顿时轻松不少,他犹豫再三,终于主动开口:“杨……” 他顿住,不知该如何称呼杨雪鸿。 “殿下可以唤我雪鸿。” 说完,她也红透了脸。 明叙喃喃道:“啊,好,雪鸿……” - 明曦不止跑了,她还顺带蹲在墙角替大哥把守院门呢。 嘿嘿! 大哥将来的幸福由她来守护!! 守在门外的宁濯瞧见她,立刻走到她身边:“殿下,里头好了?” “没呢!” 明曦说,“你也知道我大哥的性子,他那磨蹭劲儿,起码半个时辰才能聊得开。” 宁濯了然点头:“确实。” 说实话,端恪殿下今日能下定决心请杨家女娘来见面就已经很超出宁濯的预料了。 还能聊天! 宁濯都有点为明叙感动 第371章她都要 明叙具体和杨雪鸿说了些什么,大家都无从得知。 他们只知道。 陆清将杨雪鸿送回去时,杨雪鸿的脸上是桃粉色的,还带着十分羞怯的笑,眉宇间的所有郁结也都一扫而空了。 而明叙的表现也不遑多让。 他笑的脸都红了,从和杨雪鸿聊完一直到明峭回来接明曦一起赶回宫时,明叙脸上的笑都没下去过。 而且还不是他那惯常礼貌的淡笑。 是那种特别特别开心、一眼就能让人察觉到他碰见了大好事的笑。 明峭:“……” 他一脸不解的问道:“大哥你捡着金山了啊?” “啊?什么?” 明叙没听清,但他依旧乐呵呵的夸明峭,“峭儿真棒,你这次居然没有耍赖不回宫,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明峭:“?” 他嫌弃道:“那不废话?我再蠢也知道自己受伤了啊!这么趴着玩哪能玩个痛快?还不如回宫赶紧敷药疗伤呢!” 他可是要为父皇开疆拓土,将来还要凭军功出宫建府的呢! 怎么能因为此刻贪欢,误了将来大事? 明峭傻是傻在念书上,到了他真正关心的事上,他怎么可能糊涂。 “峭儿说的有理。”明叙连忙点头,“回宫养伤要紧,你们快回宫吧,莫要误了时辰。” 他看着明曦上马车,又叮嘱她要常来王府,他也会经常进宫见她。 明曦一一都答应了。 等马车驶离端恪王府,趴在软垫上的明峭才狐疑的问明曦:“曦儿,大哥好端端的怎么高兴起来了?他不是天天都拉着个脸扮衰神的吗?” 明曦:“……” 她先没说话,瞪了明峭一眼。 明峭立刻投降:“行行行,我又说错话了,对不住对不住,你别煴我呀,我快怕死你这模样了!” 明曦一生气,他就要遭殃。 服了,他真服了。 明峭和她相处多年,早就摸清楚了明曦的底线在哪里了,一旦明曦开始微微变脸色,明峭就明白——他认错的时候到了! 明曦也拿明峭这无赖模样有点没招,但她还是坚持的瞪了明峭一会儿才说:“二哥你以后不能这么说大哥。” “知道了知道了!”明峭有点恼了:“我不说他不就是了,但你也不能总是站在他那边呀,我也是你哥哥!” “大哥又不会说你是衰神。” “……” 明峭一噎,那倒是。 他们大哥嘴里就没有蹦出来过任何偏负面的形容词。 而且他还不是避谶,就是非常单纯的不会说。 什么脏话更是和明叙无缘相逢。 明峭有时候都怀疑。 他怀疑明叙这辈子是佛祖托生的。 他还怀疑明曦这辈子是文曲、武曲、煞星三个约好了一块托生到一个肚子里的! 要不然怎么又能文能武还贼吓人的。 其实明峭也觉得明曦很够意思了。 他自己有时候都忍不住偏向大姐姐呢,明曦还经常能站在客观的角度看问题,有这觉悟反正比他自己是好的多了。 明曦最后也还是没有将杨雪鸿这事告诉明峭。 原因无他。 倘若这事是现在说给明峭听的,明天早上大概就能传遍全宫,下午就能传遍京城,其中落下的一晚上还是因为宫门落锁了消息传不出去。 这!就是明峭的传播速度! 他经常蹲在各种各样的墙角,也经常听到各种各样的八卦,而这些八卦,他也经常无私无偿的分享给所有他见到的人。 明峭的嘴不保严。 除非这事也涉及到他自己丢脸了,那他就能保密了,而且还是绝密。 比如他每次和灵玥的谈话内容。 明峭一个字都没往外说过。 因为明曦左瞒右瞒的不给说,明峭就又生气了,他痛斥明曦:“你真不够意思!!” 明曦:“……” 告诉你了我对杨雪鸿才是真不够意思。 到了午门。 明峭就被裴桓儿得了消息去请示景昭帝后特批来的御辇给接走了。 明曦将陆清开的药方递给裴桓儿宫里的宫人:“这是京城陆家医馆开的方子,先让太医给瞧瞧,确定无害之后再用。” 宫人点头答应。 明峭还在一边趴着一边叫嚷:“明曦你对我太差了!我要和你绝交!!” 宫人扭头看了明峭一眼。 她也是跟着裴桓儿一路走来的老人了,将明峭的话转述给裴桓儿也是常有的事。 明峭被她淡淡那么一瞧,只觉得屁股下意识疼了一下。 然后就火速想起了自己还欠着母妃的五板子。 他闭嘴了。 明曦见状:“……二哥你快回去好好养伤吧。” 明曦没跟他计较那么多,她一年到头少说也要和二哥闹一百次别扭、绝交五十次呢,这一次也不算什么。 在明曦看来。 二哥比她大的那几岁可能都在发烧,那几年就相当于是负增长,所以他现在这个情况,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啊。 等回到承乾宫。 景昭帝已经在她宫里等候多时了。 “父皇!!” 明曦一见到他,整个人就跟从从深水里被打捞上岸似的,一瞬间,浑身的压力都褪去了。 景昭帝也一样。 明叙生的有些像他,父子俩那副都撞见大好事了的表情也差不多,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今日去你大哥府上,高兴不高兴?”景昭帝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着。 “高兴!!” 明曦答完,十分兴奋的将明叙和杨雪鸿的事如倒豆子般的都倒了出来。 “……我看见大哥笑得那样高兴,我也好高兴!”明曦说,“感觉自己终于帮大哥做了一件事!” 这点最让明曦感到兴奋。 她一直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好面对大哥,她总觉得大哥眼下的青黑、脸上的愁苦至少有一半是拜她所赐。 但今日。 明曦难得看见了明叙这般笑容灿烂、容光焕发的模样。 她非常为明叙高兴。 她无比真诚的希望明叙的脸上能日日绽开这样的笑容。 明曦不认为自己欠明叙。 所以她不会在皇位的争夺上有一丝手软退让。 但这和她希望明叙高兴也不冲突。 大概明曦真的非常非常贪心吧。 天位皇权,手足亲情。 她都 第372章两个答案 景昭帝看着他和枝君的一双儿女如此和睦,心下也不由得一暖。 真好。 他对兄妹相争的那些担心仿若浮云,根本不值一提。 通过明叙和明曦的表现。 景昭帝早已完全打消了忧愁之心。 他相信这对兄妹哪怕真的走到了最后相争的那一步,他们也都是会对对方手下留情的,甚至不止留情,在相争之前,他们就会找到一个最好的方式让对方心服口服的接受结果。 景昭帝笑道:“高兴就好。” “你大哥那边,既然他如此钟意杨家女娘,那这婚期就不必再拖了,早些成婚就很是不错。” 越早成亲,与爱人相守的时间就越长。 没有人比景昭帝更懂这个道理。 对此。 明曦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她连连点头:“大哥真的很喜欢杨家姐姐,杨家姐姐对大哥的印象也很好。” 她挺喜欢杨雪鸿的。 明氏一家的审美实在如出一辙,而且眼光也都非常之高。 毕竟他们自己就生得很不错。 所以,他们都承认美貌的人也就自然生的很不错,而且一定是公认的很不错,杨雪鸿是这样,宁濯也是这样。 明曦觉得杨雪鸿的确是所有她见过的女娘中生的最为柔美的一个,和她大哥的柔软心肠就很搭。 两人站在一块时,气场也莫名的合。 若是他们早日成婚,明曦也能早些顺理成章的开口叫杨雪鸿嫂嫂,想想就让人高兴! 景昭帝闻言,有些自得道:“那是!” 他精心教养的长子又哪里会差? 做父母的旁的不说,对自己家孩子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自信在的。 更何况明叙本就很好。 最多最多,景昭帝只是觉得他的决断力不如明曦,性格方面要磨的地方还很多,其他一应方面,明叙都做得非常好。 其实。 若是景昭帝不用挑继承人的眼光去苛责明叙,明叙早就已经是十分完美的儿子了,既体贴又懂事还很有孝心。 这种儿子落到谁家都是天大的福气。 可惜。 只可惜他生在皇家。 身后还有一个更为聪明更为优秀也更为野心勃勃还更受父皇宠爱的明曦在不断追赶。 太可惜了。 他生在皇家,生为嫡长,却是这样的柔善性格,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觉得年前合适还是年后合适?” “年前吧,这样我们还能和杨家姐姐一起过个新年!” “这倒是不错。” 景昭帝若有所思,“那朕明日就让礼部开始算日子。” “好!” 早早成婚也好,定亲之后,明叙处事的能力明显上升了一大截。 若是再成个婚,景昭帝相信明叙还能再进步一些。 反正他成婚前后的心境就很不一样。 有孩子前后的心境也不一样。 有明曦之后的心境就更加不一样了! “不过。” 景昭帝话音一转,“曦儿,你觉得你大哥明白你的心思了吗?” 父女俩现在谈论这样的话题真是越来越顺畅了,半点扭捏也不会有。 毕竟。 景昭帝在明曦这边的每一次试探、每一次下注都得到了完美的、丰厚的答案和报酬,他的曦儿是天生帝王,甚至有太祖之风。 这样的孩子。 身为大宣的帝王,身为百姓们的头顶撑起一切的天,景昭帝又怎么能不对明曦感到满意呢。 他要做明君,要治理大宣。 自然也该为天下百姓挑选出最好的下一任储君。 这是景昭帝的义务。 他不能意气用事,也不能偏心概之。 “嗯?” 明曦微微愣住,好半晌,她缓缓点头,方才的淡笑也随之收敛。 “应当是知道的吧。” 她从没有在大哥面前掩饰过自己的野心,甚至还经常特意表露出来让明叙看见。 她渴望和大哥坦白。 她早就想要一场光明正大的公平竞争了。 所以她总是在暗示明叙,也总是期待得到明叙愿意沟通的回复。 可很多时候。 明曦已经表达的如此明显,明叙却依旧恍若未闻,他对明曦的野心始终无动于衷。 明曦不明白。 大哥又不是二哥那种榆木脑袋。 她们更是一同接受过周老的教导,父皇也时常考校大哥学问,帝王之术什么的明叙也没少学。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实在要说他不知,那一定是假作不知。明曦了解明叙,他是很擅长逃避和躲闪的人,如果某件事不从他意,他就会尽可能的回避这件事,甚至假装不知情。 在明曦的野心这件事上。 明叙也一定是这样的。 景昭帝眸色渐深:“你认为他知道,但不挑明出来,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有两个答案,父皇。” 这个问题,明曦也确确实实的想过。 事关她和大哥的将来,她怎么可能不想呢。 只是,越想越头疼罢了。 明曦说:“一是因为大哥希望我不要继续这么做。” “他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变质,不希望我和他争夺权力。” 所以才会假装不知情,实则说在给明曦留退路,让她自觉的退回到嫡次子该有的位置上去。 景昭帝听完,并未停顿:“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 明曦微微一顿,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 “也许是大哥默许了我的所作所为,他默许、也缄默的助长了我,他希望我继续这么做下去,他希望我得到我想要的。” 这个猜想太可怕了。 这意味着明叙从意识到明曦想争的第一瞬开始就不由自主的退让了。 他退出了争夺。 他默认并帮助明曦向上,并对劝诫他、帮助他的忠臣们视而不见。 明曦在有这一猜想的时候。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没有人能做得到这样,但第二反应就是说不定大哥真的可以…… 而且越往深了想,就越觉得第二个猜想更加符合明叙的性格。 他是否真的在逃避、在装傻? 即便如此。 明曦也还是没有对明叙直白的说出来她要争,因为第一个猜想的可能性只是微弱一些,但并非不存在。 她不愿和大哥走到第一种可能性导致的结局里去。 于是明曦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明叙也乐得自在,他继续装他的不知人、不闻神,他坚定地将明曦仅仅划分为弟弟,而非和他有着同样竞争力的皇子。 若这是真的。 那么就代表明叙正在将一切拱手相让。 而作为得到方,明曦竟然无法理直气壮的接受这一切,因为这建立在她大哥的不断退让之上。 她终于明白了那句“嗟来之食不可受”的意思。 这不是奖励,这是轻视。 无论明叙是否是心甘情愿的自认不如她所以才将那个位置默默的放弃并小心的推向了她。 这都不是明曦想要的。 她明明有能力争来,却被迫得到的是忍让,这也是一种隐秘的不公平。 明曦说:“父皇,我不要这样 第373章一个回答 景昭帝最明白她。 他当然听懂了明曦的意思。 但他也很遗憾,因为他同样也颇为了解长子的真实性格: “他或许做不到你想要的那样。” 明曦愣住。 她还以为父皇会…… “按照叙儿的性子来看,在这件事情没有被你挑明之前,他只会拖延、逃避、装傻充愣。”景昭帝说,“曦儿,你想要公平,那就只能先由你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耐心的教导着明曦。 哪怕是用他两个孩子之间的深厚感情做议题,景昭帝也势必要教会明曦抉择。 “可万一……” 万一摊牌之后,大哥讨厌她了怎么办。 明曦现在还没法接受这个可能性。 “曦儿。” 景昭帝:“你不能光说着你只想要什么,实际又什么都想要。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人们就不会再听得进你真正要说的话了。” 明曦眉头紧蹙。 她并不反驳景昭帝,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景昭帝更爱她更希望她好了。 虽然明曦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什么都想要了,但她还是认真的去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连父皇也这么说,那她一定有做过。 景昭帝说:“你想要什么,哪怕对方领会不到或是假装不明白,你也可以选择去直接向对方索求,这样对方给出的答案无论好坏,都不会让你陷入猜疑纠结之中。” “曦儿,你不能总是太两难。” 这话说的比较委婉。 但明曦这种洞察能力太强的人当然完美的领会到了景昭帝的意思。 父皇这是在告诉她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吗? 可是…… 明曦终于惊觉,原来她真的什么都想要啊。 想要想要想要。 明曦好像生来就拥有一切,因为景昭帝,她想要的都能得到。 这助长了她的霸道,也养大了她的胃口。 明曦每每以为自己只是想要一样东西时,其实她早就已经在不自觉的向周围人索取其他的东西了。 这一特点一直没被人点出是因为能够被景昭帝留在明曦身边的人当然都是会对明曦百依百顺的人。 比如守白、春生,还有宁濯。 当然,还有景昭帝自己。 明曦在无限宠爱中长大,她天然的拥有着一切最好的资源,很多哪怕她不需要没开口的东西,她身边的人也会捧着为她送上。 于是她不开口也能拥有。 久而久之。 明曦潜意识就会忽略掉某些她不必开口也依旧能得到的东西。 比如对明叙,她就说要公平竞争不要大哥让她。 这是她开口的部分。 没有开口的部分就是,无论明叙要不要竞争,明曦都要他一直疼爱自己,因为这是明叙一直主动给予了明曦的,所以她不开口要但又需要明叙一直给。 是的。 明曦从这一刻开始承认—— 她的确总是什么都要! 景昭帝却认为许多事都必须抉择才有结果,他不认为鱼和熊掌可以兼得,实在都想要,那就只能两相取其轻。 明曦刚才的开口是一种隐秘的求助。 她要明叙和她公平竞争,却也要明叙继续疼她护她。 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超越明叙,却还要明叙依旧最疼爱她。 如此贪心。 还如此理直气壮。 但这次,景昭帝实在无法让她如愿,因为他并不能左右长子的想法,他能让自己的情感、想法都随明曦的意愿而变化,却无法强求他的孩子。 正如兄弟姐妹并不是明曦的责任一样,明曦对兄弟姐妹们来说同样也不该是责任。 景昭帝只是自己偏爱明曦。 他从不要求明叙等人也必须如他这般无条件的偏向明曦。 景昭帝很尊重孩子的想法。 是的。 每一个孩子都尊重。 所以明叙可以自己决定定亲人选,明峭不愿定亲他从不逼迫,灵玥想要入朝他也给机会。 对于明叙他们来说,景昭帝是不给爱但也不会给伤害的父亲,但这又得辩证对待,有人认为不爱也是伤害,有人认为不给伤害也算有爱,前者像灵玥,后者像明峭。 明曦听懂了,她不解道:“为什么我不能都要?” 索取哥哥的疼爱也是贪心吗。 “因为你大哥会伤心。” 景昭帝温声答道。 明曦蹙眉:“他不会,我不会让他伤心的。” “你确定吗?” 景昭帝说,“人心是最难测的,人所拥有的情感也是。曦儿,倘若你要实现你的理想和抱负,那么你大哥的理想和抱负就会失败,到那时,无论他是如释重负还是心灰意冷,你都有把握接得住吗?” “……那不一定是大哥的理想和抱负。” “但他一直是以此为目标的,不是吗?” 明曦哑然无言。 景昭帝再次说道:“曦儿,你得接受对方可能会因此而伤心的事实,你不能因为要避开这个注定会发生的事实,而将你原本的计划一而再再而三的延后。” “那不是你该做的。” 时隔多年。 景昭帝又寻到了事事完美的明曦身上的又一大缺点。 她总是不自觉的重情。 这比直白的重情还更可怕! 明曦看重情感,但她又时常以冷血和不退让来标榜自己,虽然她真的能做到用理智压抑情感去做任何事,但一直被她索取要求付出的别人是一定会因此感到伤心的。 比如明叙。 或是将来的某个人。 景昭帝不希望明曦成为这样的人,所以他宁可做坏人直接点出明曦的缺点,也要尽力教会她如何接受被她索取之人的负面情绪。 这不是错。 自私自尊自爱自我都不是错。 这只是一点性格特质。 景昭帝也不觉得这是错,他只是希望尽善尽美,他希望明曦不要总是被理智和情感来回拉扯然后才倍感复杂的选择了理智。 省略掉情感拉扯的过程。 要用理智做决定,用情感做梳理。 明曦才会过的轻松许多。 景昭帝回答:“你该亲自去告诉你大哥。” “无论是宣战还是坦白。” “他有他的情绪要宣泄,曦儿,你也要去坦然接受你的失意 第374章最爱自己 承乾宫内沉默良久。 父女之间相顾无言。 能说的该说的该点透的景昭帝都已经点了,明曦这般聪慧也不可能领悟不到,剩下的就是看她要不要选择那么做罢了。 诚然。 景昭帝是有点担心的。 明曦身上的特质就注定了她总是坚信自己才是最正确的,她会听取进言,但在这种并不绝对的处事方法上,她不一定听得进去。 “我不想这样。”明曦说。 景昭帝心中一凉。 果然。 他家闺女就一个字—— 明曦又说:“但我会去试一试的,父皇。” 景昭帝:“!!!” 到了嘴边的Jiang字瞬间变成了棒! 哎呀他家小闺女真棒!果然她家曦儿就是听话懂事乖巧可爱聪明伶俐机敏通透…… 明曦的确还是不想放弃。 亲情权力她就是都要。 可是父皇说的也没错,她看过那样多的史书,她当然知道成皇成帝者应用无情盖过有情,知道帝皇亲缘甚寡之。 但。 明曦认为景昭帝并不是孤家寡人啊。 他有自己陪着。 所以,帝皇并不一定是完全无情的。 明曦也不要做一个完全冷血的皇帝,她认为凭自己的能力她能做到两者都要甚至是三者四者都要。 这是她不愿的原因。 而在大哥这件事上,她其实除了拖字诀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眼下父皇既然给出了另一条可尝试的路,那么明曦也可以去试一试。 大哥会伤心吗。 他伤心之后还会继续疼爱她吗。 他会选择和自己一起公平竞争吗。 这些答案,明曦都不知道。 但如果达成公平竞争的首要前提是让大哥伤心,明曦是真的会犹豫,然后她也是真的会继续这么做。 她太爱自己了。 是的,她最爱自己。 这么做的话她也会有一点伤心,但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会非常非常唾弃没胆的自己。 - 明叙的分府宴结束后。 明曦终于来到了户部报到,谢常清非常热情地欢迎了她。 因为户部办公场所颇为紧张,他甚至将自己的办公间隔出一半更大的给了明曦,明曦一直推脱说不要,但谢常清就是要给,而且还亲自帮着布置,更是变着花样的给明曦送东西。 明曦:“多谢……谢尚书。” 谢常清像只老狐狸似的笑着:“武德殿下就莫要同臣客气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猜到了谢鸣玉和明曦的关系,他对明曦的关怀简直到了景昭帝见了都会无语的程度。 景昭帝:这老谢常清咋这么会谄媚。 谄媚他也就算了,现在连他属意考察的接班人也开始一并谄媚了是吧? 这也太人精了。 户部的人对谢常清的这种行为早就已经适应良好了。 是的,他们家尚书就这样。 再说了,有这样的尚书明明是他们户部的福气啊! 自谢常清任职户部尚书以来,户部的政绩一年更比一年好。 每年年末考核时,户部的官员都十分以谢常清为傲,自家尚书大人早已打理好了考核的所有关系,但凡在他手底下做了实事的人,年末考核就没有不优秀过关的。 明曦更是一来就带着宁濯跟在谢常清手底下做事。 谢常清信誓旦旦道:“殿下,宁二郎君,臣保证会为二位的年末考核穷尽肱骨!” 明曦:“……谢尚书不必如此。” 谁要你那便宜到不行、对谁都能尽的肱骨? 这句话。 明曦相信谢常清肯定不止对她一个人说过。 明曦非常无语。 谢常清太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他说出口的话永远都站在立场、政策、以及各类利益的制高点。 他永远不会站错队。 他永远都跟在对的人身后。 陛下当朝期间,谢常清就会做一个无脑跟随陛下的臣子,他实在太懂该如何做一把趁手的刀了。 而同时。 他是一把钝刀子。 他绝不会与任何人任何家族结下无法化解的死仇。 谢常清处事太过圆滑,与人交往有分寸有提防,他几乎没有什么把柄。 他最大的把柄应该就是太过宠爱谢家那个行九的女娘。 外人都是这样传的。 他们将谢常清对谢鸣玉的竭力推举都当成是对家中女娘的无限溺爱,是谢常清英明一世的糊涂失智,将这种传言信以为真的人便不会认可谢鸣玉出众的实力,他们轻视她、忽略她。 但谢鸣玉自入朝以来,在明曦的帮助下,她早已在这样的轻视和忽略中积蓄好了力量。 她按照谢常清的教导。 继续安静的蜷缩在黑暗中,隐匿在烛火外,等待着一个一击即中、一飞冲天的机会。 旁人那些轻视谩言也无所谓。 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谢鸣玉幼时还算是特别乖巧善良的孩子。 现在嘛,经过谢常清一通能将白纸染成黑炭的细心教导,学习能力又非常强的谢鸣玉只能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谢鸣玉平静无波的面容下藏着的是滔天的怒火。 看轻她看轻谢家是吧? 等着吧。 她早晚有一天会叫他们好看的! 谢常清身上有太多值得人们诟病的地方,他谄媚、自私、嘴里没有实话……但明曦也确确实实的跟着他学到了很多。 比如。 在她强硬直白的表达里加入一点点的圆滑。 这样做的效果竟然几乎类似于父皇那种激荡人心的鼓舞。 明曦眼睛一亮。 原来这就是语言的蛊惑力! 好神奇。 想学想学想学想学想学想学…… 明曦开始主动跟着谢常清到处走。 户部本就是需要和各类官员打交道沟通对接的一个部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户部的官员最清楚不过了,身为尚书的谢常清更是个中翘楚。 明曦跟着他学。 三天学了三十套话术还不止。 有几次下值回宫,明曦竟然下意识和景昭帝打起了官腔。 景昭帝:“……” 明曦:“……” 景昭帝叹了口气:“曦儿,你尽量克制一下,朕不想一天之中唯一的休息时间也听到这些话。” 明曦乖巧答应:“好的,父皇。” 她学会了,变强了,也学废了! …… 在话术得到了强化之后。 明曦终于下定决心,在这一旬的休沐日前一日,派人给端恪王府递了次日的拜帖。 端恪王府那边岂有不应的道理。 明叙更是立刻派人将王府上下打扫了个干干净净,称得上是一尘不染。 殊不知。 他即将迎来的是经过景昭帝点拨、谢常清传授话术秘技之后的明曦! - 加班加班加班,请假To 第375章你做什么都很好 休沐那日。 明叙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先是去小厨房将今日的午膳菜单都定下来,而后又亲自下厨做了两道明曦夸过的菜式放进蒸笼里一直温着,接下来的时间便只剩一直在正厅踱步等待。 明曦递来的帖子上特意注明了无需让明叙亲自到府门前去迎。 身为弟弟,她上门拜会兄长是天经地义。 没必要总是麻烦明叙出来接她。 更何况。 明曦今日是抱着“负荆请罪”的心态上门的。 她到正厅时,明叙搁置在案几上的茶水都已经换过三道了。 他实在起得太早了。 一见明曦,明叙就笑着迎上去:“曦儿!” “大哥。” 明曦也很亲昵的和明叙拥抱了一下。 明叙笑着牵她入座,“嗯?阿濯今日怎么没来呢?他是有什么事吗?” 这话他问得理直气壮。 毕竟,在明叙眼中,明曦和宁濯几乎从不分开,哪怕是一旬只有一次的休沐日,大多数时候明曦也会强留下宁濯和她一起,对于这两人总是成双成对出现的情况,众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甚至不见到还怪不习惯的呢,这不,明叙就问了。 明曦也习以为常:“他没什么事,是我昨日没留他。” 她今日要同大哥说的话不该外传。 虽然信任宁濯,但明曦也觉得没必要动不动就考验他,索性就没叫他一块来。 明叙觉得稀奇:“这样啊。” 真是怪事。 明曦居然会不留宁濯,这俩不是整日都黏的密不可分、形影不离的吗。 此时。 明叙的心里也隐约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总觉得曦儿这神情哪里不对啊。 …… 在开始正题之前,明曦多少还是跟着谢常清学到了些许迂回的。 她不再像往常那般单刀直入。 单刀直入用在同样爽快利落的人身上才最好用,可若是对方的个性并非如此,那么单刀直入就会适得其反,变成一种隐秘的追问和压迫。 过去是明曦不懂。 现在,经过谢常清的培养。 明曦开始渐渐理解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对待不同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才更好。 二人移步茶室,秋杀已然将明曦喜欢的清茶倒上了。 明曦端起茶盏道了声谢。 她转头又看向明叙:“大哥,听说你和杨家姐姐的婚期已经定了?” “对,定在了一月二十。” 一提到这个,明叙那惯常微微弯起的眼睛都亮了,脸上的笑容弧度也扩大,变成了一个十分灿烂明媚的笑容。 明叙对杨雪鸿的印象是真的很好。 一方面是因为她长得确实很符合明叙的审美,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简单的交谈之后,明叙隐约察觉到了杨雪鸿和自己的相似。 比如。 他们都不喜冲突。 再比如。 他们都喜欢安静待着。 …… 总之,外貌的确是明叙注意到杨雪鸿的第一原因,可其次,她安静温柔的性格也是明叙对她越发有好感的关键原因。 明曦看出了明叙的兴奋。 她也很清楚明叙对杨雪鸿的喜欢,这也是明曦选择将坦白提前到今日的原因。 便是大哥会因此感到生气、伤心、失意。 他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去调整情绪。 若是再往后拖。 就要拖到大哥成婚之后了。 明曦总觉得。 那样就太晚了。 晚到她大哥来不及收拾情绪,他的情绪不好,新过门的妻子也一定会感到不适应,若是毁了大哥新婚之后的好心情,明曦也是会手足无措的。 她不能总是让大哥为她烦心。 她自己也不能总是因此举棋不定。 明曦慢慢开始意识到景昭帝那些话的重量,她一直都明白父皇一定是为她好的,但明白是一回事,理解完全和自己观念不相符的话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明曦手指不自觉的摩挲茶盏边沿。 大哥啊。 明叙正在絮叨着杨雪鸿:“……我原本花灯节想邀她游船,信都送过去了,无奈婚期将近,她要在家绣缝嫁衣和喜帕,不能与我同游,欸。” 明曦认真地听。 “大哥你与杨家姐姐说话不害羞了?” “……咳咳,我、我哪有害羞的时候,只是先前没和雪鸿说过话,我担心她会不会不爱说话罢了。” “原来如此。” 好吧,她也不知道落水的人是谁。 明曦没有戳穿明叙。 她只是等明叙说完杨雪鸿的事,又转而将话题引到了陆清身上去。 明曦:“父皇这旬已经将医学堂的章程给批下来了,由我负责,我已将陆夫人与其他医者共同定为医学堂的先生,届时,先在京中百姓中招些有意之人试一试,至于先生分配,我打算由他们自己挑选学徒进行教学。” “大哥觉得如何?” 明叙思索片刻,摇摇头道:“我没什么建议,曦儿你做得很好,也已经想的很周到了,不过……” 他顿了顿。 明曦还以为他欲抑先扬,不过后面接着的是一些委婉的意见。 明叙却说:“这样你会不会太累了啊?” 明曦愣住了。 “你又要在户部轮值,又要监管医学堂一事,这事本就才刚起头,麻烦的地方一大堆,你别累坏了身子才好。” 明叙的表情严肃,他十分诚恳的担心着明曦的身体。 明曦心头骤然一颤。 眼眶微酸,鼻尖也是十分的酸。 好半晌。 明曦摇头:“不会,我心里有数。” “到时候,实在忙不过来了,我就让宁濯去帮忙,或者再向翰林院借调些人手,陆夫人也在的话……女官那边也可以借些人来。” 明曦在办事之前心里就有数了。 宁濯、方未艾、谢鸣玉……他们都缺政绩,正是适合来这儿做事。 反正上头有她顶着。 医学堂办好了是头功,办不好也不用担心弄砸了。 而且。 明曦并不认为医学堂会办不好。 大宣医学多为家学,垄断严重,医者也偏少,读过多本医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乡间更是自学成才、自成体系的乡野医者偏多。 不是说乡野医者不好,在合适的地方,乡野医者的医术对某类特定症状说不定比京中御医还更好些呢! 只是,多学些总没坏处。 既然要重视民生,这医者当然是越多越好,尽量遍布全国上下各处才最能便民。 明叙认真点头:“好,礼部尚书也给我这儿派了些人手,你那儿若是不够了,我这儿的人也都可以调过去的。” 明曦:“……” 她哑了嗓子,点头说好。 明叙就笑:“曦儿很聪明,大哥相信你。” “你做什么都能很好的。” 他如是说 第376章我想当皇帝! 大哥真的很没自觉。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柔情的对待她。 对待她这样一个既要又要还想不断要的人也始终保持着似水一般的包容之意。 为什么总是要对她说这样一些似是而非、既暗示她可以继续、又委婉表示自己不会争取愿意退让的话。 明曦甚至有点想抽鼻子了。 当然,她没有哭。 只是在短暂沉默之后,明曦终于结束了委婉的绕弯,她学的还不算太到家,依旧是个人风格鲜明的单刀直入: “大哥。” 明叙疑惑的“嗯”了一声,他温柔道:“怎么啦?” 他总这样。 大哥总是这样。 明曦挤到嘴边的话差一点就压回去了,但也只是差一点。 明曦:“大哥,我有话想说,你能让知黑他们先出去会儿吗?” 明叙愣了一下。 他微微蹙眉,以为是父皇有什么话想要借明曦之口传达给他,便立刻点头:“好,知黑、秋杀,你们先出去吧,不要让府上下人过来。” 知黑、秋杀:“是。” 明曦也让守白和春生也退了出去。 不多时候。 茶室方圆几十丈之内就只剩下明曦、明叙兄妹二人了。 春生他们的耳力再好,也绝对听不到。 他们也不敢听。 毕竟这是二位殿下的密谈,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类密谈都是谁知道得越多谁越倒霉啊! 等人走净。 明曦的耳朵里也再听不见旁人的呼吸声后,她终于仰起头,突兀的看向了明叙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不闪也不避。 这双大圆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 复杂、纠结、坚定…… 明叙则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皮狠狠一跳,慌忙抬手想要捂住明曦的嘴。 “等等曦儿……” 可是明曦已经等很久了。 她从意识到自己毕生所求时就在等,从两年前参加科举时就在等,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了现在,她不能再让大哥继续退让下去了。 她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于是。 明曦大声的说道: “大哥,我想当皇帝!” 她的声音很大很洪亮,很坚定也很诚恳。 不止声音大。 其中内容含义也大的不得了。 明叙完全被震住了。 “啊?” 他甚至忘了眨眼,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明曦,嘴也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大,他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话。 这是什么话呀? 这是传出去明曦就会被众人联名上折弹劾、就连父皇也绝然不会理他不会护他、更是削官撸爵圈禁一条龙的话呀!! 明叙甚至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伸出手,狠狠的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下,疼的“嘶”了一声。 这不是梦…… 明叙硬生生将凤眼瞪成了小圆眼,黝黑色的瞳仁也在不断的震颤着,掐大腿的那只手抬起颤抖的指着明曦,声音卡在嗓子眼,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 弟弟!! 你为什么不继续和我心照不宣了啊!! 明曦看出来明叙脸上的四分震惊两分懊恼一分心虚还有剩下的一分茫然无措。 明曦眨了眨眼。 她终于彻底的确定了——果然是第二种可能性啊。 大哥想让给她。 为此甚至不惜故作不知、主动退让、主动放弃了许多他原本可以争的东西。 明曦不由得鼻头一酸。 可她吸吸鼻子,继续说道: “大哥,我和你说这个并不是要你让我的意思。” 明叙张了张口:“我没……” 明曦:“正相反,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故意让我了。大哥,你不知道你的演技真的很差吗,你不擅长撒谎,太明显了。” 明叙:“……” 真的吗。 真的这么明显吗。 可是知黑、秋杀还有先生他们都没有看出来啊…… 这和智力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主要是。 在明叙这种从小到大都十分善良无害的情况下,周净之他们完全无法怀疑明叙居然学会了撒谎啊!! 他们对明叙的认知就是完全的善。 可人就不可能是完美的。 明叙也会有一点自己的私心,他当然也有自己想要得到的,为此,他也可以完成这么一点小小的谎言。 圣人也是会撒谎的。 只要后头的缀称是人,那就是会撒谎的。 这世上的人都一样,有人渴了会说不渴,饿了会谎称不饿,无论好心还是坏心,人这一辈子就无法做到不对任何人撒谎。 可撒谎真的是完全的坏事吗。 是贬义,但不是错事。 人有贪嗔痴爱恨欲。 明叙只是在贪嗔痴爱恨欲上的投入少一些,也不甚在意这些,但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超凡脱俗到了可以完全无视的程度。 他有欲望。 他也有想要的、不想要的。 很显然。 通过明叙多年来一直装蒜装不懂装不明白的行为表现来看。 他不打算要皇位。 甚至有点避之不及了。 真正对皇位渴望的人表现都是很明显的,比如当年还是王爷时的景昭帝,比如现在也是武德王的明曦。 父女俩眼中满是对至尊的渴望。 反观明叙。 他天生就有了最合理最完美最合适的位置,出身正确性别也正确,才智各方面也不输同龄人,性情也非常温和,不杀生不骄纵,在所有人眼中风评都十分的好。 甚至还比明曦大了六岁,有着如此大的年龄差所带来的优势。 他有这么多这么大的优势,竟然还只是在朝中拥有五成的支持? 这还不够表明他的态度吗。 若是将兄妹身份对调,哪怕没有景昭帝的偏爱,明曦也一定会凭着自己的努力和政绩,压着年幼自己几岁的明叙毫不手软的当上太子了。 有嫡长子身份和聪明的头脑还不做太子?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天理难容啊! 那么,明叙不想要皇位,他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第377章太好了! 明叙看着明曦。 他久久不语,最后也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曦儿。” “你明知道大哥的意思。” 明叙的眼里有一丝落寞,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 明曦点头,“我知道。” “可是大哥,我不想要你这样让着我,这会让我觉得抬不起头看你,也像是在用亲情逼你向我让步。” 明叙刚想要说不是,是他自愿的。 明曦就接着说道:“若是我心知肚明却什么都不说不戳穿大哥你,若是我心安理得的享受你的付出却不作为,那我也就不配做你的手足了。” 是啊。 她不觉得皇位是大哥的囊中之物,所以谈何让这一说。 明叙想让,明曦才不懂他。 这本就是无主之物,在父皇没有下令前,储君之位从来就没有定数。 明曦不明白明叙在让什么。 她甚至隐隐觉得有些生气,为明叙的退让,也为她自己的矫情。 她就是无法接受这样的胜利! 她就是要将什么话都摊开来讲! 她就是希望明叙不要退、不要逃、不要什么话都不说就只知道做哑巴! 那太不痛快。 赢了也胜之不武,不止明曦会不服,其他臣子们也不会轻易服气的。 要走上这条路。 就不能给旁人留下可以诟病的地方,尤其,明曦的真实身份还是女娘,她比任何人都需要清清白白的、公正严明的斗争,这样才最名正言顺。 说来说去。 她依旧将心中所愿放在了最高位。 明曦终于做到了景昭帝期望的那样。 不在情感中来回纠结内耗,而是果断直接的锁定目标,冷静理智的将其他杂乱的情感都切割干净。 这是帝皇一定要做到的。 帝王并非全部都是六亲缘浅之人,但很多时候,他们需要保持一定的疏离。 亲近会滋生僭越。 景昭帝要教明曦的就是这一点,要在事情彻底变得糟糕之前先定好底线和规矩,这样才能避免最后不可收拾的结局。 明曦说:“大哥,我想你是明白我的。” “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取,旁人退让的、拱手相送的、这些我都不愿要。” 考科举入朝也是如此。 明曦哪怕不考科举也是一定能入朝的,景昭帝会为她铺好路。 甚至也无需到什么年纪,定什么亲事。 明曦去求一求景昭帝,他怎么样都会松口的。 但是明曦才不要这么做。 她要用自己的能力去赢,要无所顾忌的展示自己,也要尽力让能人异士们心甘情愿的站队到她身边去。 这才是明曦要的。 向上的路途肯定不会是轻松的,她需要付出时间、努力、甚至一些牺牲和代价。 比起轻松简单的得到,明曦更希望登上高处的路再曲折一些、艰难一些,这样得来的位置才最持久,而非昙花一现,也不会是那过眼云烟,一戳就散。 明叙:“……” 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低声说道: “是我不适合那个位置。” “我也不如你。” 明叙早就承认了。 在很早很早之前,或许就连明曦自己都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野心时,明叙就已经意识到了——弟弟比自己更合适。 明叙看着明曦长大。 明曦读什么书写什么字学什么技能,明叙都一清二楚,他太清楚明曦的头脑和行动力有多可怕了,是他一辈子也追赶不上的程度。 明叙起初是没太在意的。 他那时光是顾好文课和武课都够呛。 而明曦当时年纪也小,就是个小萝卜头,满心只有父亲哥哥陪她写字看书解答问题,其他的什么都不懂。 明叙曾经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为父皇分忧解难的,他是真心想要成为父皇的继任者,也是真心想要成为为弟弟妹妹们遮风挡雨的一片天的。 可是。 这真的很难、很难! 难到明叙整日整日的睡不着觉,头发也一把一把的掉,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乱,呼吸不过来的时刻也越来越多,手颤抖,脚也不听使唤。 最难受的时候,明叙甚至只能仰面躺倒在榻上望着床顶,一动不动的等待着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那真的太痛苦了…… 明叙有时候在想。 一死了之会不会更轻松,他的魂体会不会升入九霄,母后会不会来接引他…… 想了很多。 明叙又不敢真的死了。 他的弟妹还年幼,他一走,他们又该怎么办呢,谁来为他们扛起一片天,谁来在他们被欺辱时为他们出头。 不敢死,但又活不痛快。 苦闷至极。 明叙谁也不敢说,他身后没有能够依靠的人,没有人是他的天。 父皇也不是。 父皇是所有大宣子民的天,不单单只是他的。 明叙也不想给他添麻烦,他只能一次次地忍着,安静的坐着,等待崩溃的身体慢慢恢复正常。 可他也知道,这样不是办法。 他知道这不对劲,不健康,甚至不像正常人。 明叙实在找不到办法自救。 而后。 他突然发现,渐渐长大的明曦已经开始隐约表露出对皇位的兴趣了。 明叙大惊。 同时,他的心头也不免掠过一丝喜意。 太好了……太好了!! 这就是明叙在意识到明曦野心时的第一反应,他早就认清自己内心了。 只是。 明叙为什么还要装作不明白呢。 因为他不能不装。 就算明叙真的不想要这个位置,他也绝不能在父皇面前、朝臣面前直白的说出这句话。身为嫡长子,明叙身上肩负着太多太多责任,他不能乱了朝野之心,也不能寒了父皇的汲汲栽培之心。 更何况。 明叙从来都不知道父皇到底会不会同意让曦儿代替他。 他不了解景昭帝。 他不知道父皇对曦儿的偏爱是否能够支撑明曦走到他前头去,也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因此而对曦儿寒心甚至厌弃曦儿。 所以明叙不敢表露。 嫡长子是身份,是荣耀,同样也是枷锁。 他被困在泥沼中。 企图伸手让明曦拽他一把,但又怕真拽时不慎将曦儿也扯了下来。 于是。 在明曦不正面直说时,明叙会一直采取装傻充愣的对策,他甚至经常将旁人对明曦的正确揣测给堵回去。 明叙想徐徐图之。 他想不动声色的将皇位塞到明曦手里,然后再理所当然的退走。 对明曦,他也有愧疚。 因为自己无力承担,他就要将那些痛苦难担的责任一股脑都甩给他年幼的弟弟,这太自私了。 他不是个称职的兄长。 可明叙真的没办法。 他有了喜欢的人,有了想要过的平淡日子,他不想真的被彻底压垮,不想让父皇姨母弟妹们为他的离去痛苦,所以他只能自私的将一切交到明曦手里,他相信明曦有能力接手这一切。 他原以为明曦懂他。 他原以为他们心照不宣。 却不曾想,明曦要的不是这些。 - 要出去吃宵夜,晚点会把这章加成四千字 第378章你不舒服吗 明曦不需要明叙为她好。 也不需要明叙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去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 天性使然。 她也不允许明叙逃避。 他愿意当皇帝也罢,不愿意当也罢,明曦就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得来的位置是明叙刻意忍让拱手送上的。 明叙想出的办法是粉饰太平。 这也不能怪他。 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最有效也最稳妥的法子了。 只要对面不是明曦这种骄矜性子。 换个任何人来都是会答应的,这法子只对明叙自己有坏处,对别人那就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能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奈何明曦这人脾气倔。 她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愿意接过这因为明叙退让而来的东西,哪怕这样的东西再好再无价,明曦也绝对不要。 明曦不接受明叙的提议。 所以她也得想办法。 吃饭不能骂厨子,掀了人家的锅就得自己做一份饭出来。 明曦想出的办法也非常的巧妙。 大哥不想竞争想要继续,可以; 大哥想要继续粉饰太平,这绝不行;明曦今天挑明,就不是奔着让明叙继续装作不知来的。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接下来,明曦会主动拒绝一切由明叙退让所得的利益。 “大哥。” 明曦真诚的看着明叙的眼睛说:“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明叙自顾自的退让又何尝不是在越过明曦本人去替她做决策呢。 明叙闻言。 心头愧疚顿起,他呢喃道:“抱歉曦儿,大哥不是……” 他不该将这般重担强压到明曦身上的。 他弟弟还这么小。 是他这个做大哥的没用,才不得不让弟弟替他顶上空缺。 “不。” 明曦猜到明叙恐怕又开始自责了,她果断地打断道:“大哥,我从来没有怪你,也希望你也不要怨我。我们只是所求不同而已,你不是笨,也没有任何的错,你的性格、喜好这些都绝不是错。当然,我也没有错。” “所以你不要说什么要帮我。” “我要的东西,我要的位置,你就让我自己去争去拿就好。”明曦说,“大哥你也是,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可以表达出来,若是说不出来的,那就去做,去争去抢去干什么都行,只要那么做你是开心的就好。” “不要为了他人的喜恶去做你本不会做的事。” 明叙的瞳孔微颤。 他张了张嘴,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说来说去。 明曦在争夺自己想要的结果的同时,她也真诚的希望明叙能够快乐。 真的。 她已经想不起来大哥上一次笑得如儿时那般开怀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为父皇祝寿时?亦或是为她挂花行街时?还是与杨雪鸿定亲时? 似乎也都没怎么大笑过,明叙总是温润有礼的站着,然后扬起一个堪称皇室子弟规范的淡笑来表达自己的高兴。 明曦每次见明叙。 都觉得他的眉头仿佛更加紧蹙了一丝,嘴角的弧度也一直下落,每次碰见来人,他还得强打着精神将嘴角提起,眉毛下撇,露出一副恬淡笑容。 假笑。 明曦对情感这方面没有那么敏感。 但她也能一眼看出明叙的假面。 虽然明曦自己也很少笑。 她上次真心的大笑应该是那时得中进士一甲第一名,有了殿试资格,注定能够入朝为官时。 可她到底是真心笑过的。 那么明叙呢。 明曦翻遍记忆,她真的有些找不到明叙笑的肆意张扬、不顾形象的模样。 她对明叙的笑容唯一有些印象的就是淡笑。 那抹一直挂在他唇边的淡笑。 有时真诚,有时虚假。 明曦越来越无法分辨明叙这每次回答自己没事、没问题、很好时到底是不是真的开心,是不是真的没事。 明曦撒谎了。 明叙的演技其实很好,而且越来越好。 除了和他十分亲近并且他完全不设防的人,没有人能够发现明叙的不对劲,没有人能够察觉到明叙平静假面下将要寸寸崩裂殆尽的内心。 可是今日。 在明曦对着他大声的喊出她要做皇帝时。 明叙的假面骤然皲裂了。 明曦也得以从裂缝中窥见了明叙的崩溃初始,只一瞬间,她就已经察觉到了明叙的不对劲。 为什么开口说话时手会不自觉颤抖。 为什么不经意对视时要下意识露出讨好意味浓厚的笑容。 为什么人的脸色能白成那个鬼样子。 是生病了吗? 还是有什么别的情况? 明曦心中疑惑不断的同时。 明叙还在表演着他最安全的状态:“曦儿,可你不是旁人,我愿意的,是你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能做的比我更好,为你做这些我是愿意的。” “大哥。” 明曦问:“你不舒服吗?” 对话暂停。 她大哥的身体情况最重要! 明叙闻言一愣。 这话题怎么……突然间就转到了这里,真是叫他摸不着头脑。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道:“不会,我说过了,为你做这些,我不会不舒服……” “不是。” 明曦问道:“不是心里那种不舒服,大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一瞬间。 明叙的瞳孔震得比刚才还要厉害得多。 “你……不……我没……” 他的演技又差了许多分,差到明曦已经能一眼看透他了。 明曦的脸色一下就沉下来了:“你身体不舒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和父皇?是什么症状?有没有看过医师?太医呢?每月两次诊脉把不出来吗?!” 说到后面,她已然动了真火。 没人能在骤然发现亲人的身体有问题时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明曦更不能,明叙是她最珍视的兄长啊! 明叙被吓了一大跳。 他手一哆嗦,桌边的茶盏就被他打翻在地。 “哗啦——”一声。 碎瓷片落了一地,恰如兄妹二人此时的氛围,互相的情绪都紧绷着,仿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明叙下意识低头去看。 明曦就:“别动!我来收拾!!” 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尖细过,平日为了更好的扮作郎君,她多数时候是会压着嗓子说话的。 明叙呆住,连忙摆手:“不、不必,放在这儿就好,等会让宫人来收拾。” 明曦不理他,自顾自用帕子将地上的碎瓷片给收拾干净了。 今天是她们兄妹二人单独的谈话时间。 这碎瓷说是小事也是,他们自己知道这没有什么,但若是让宫人瞧见,心里有些什么揣测就不一定了,心里一猜,嘴上一传,外面的流言就难管控了。 自家兄妹怎么闹是自家的事儿。 在明曦眼中,还轮不到旁人来对此事评头论足。 再加上对明叙身体的担心,明曦难得的冷脸,也难得的动了肝火,吓得明叙跟鹌鹑似的不敢开口说话。 他也有些情绪不稳定了。 当然。 她们的情绪都是对自己的。 明叙懊恼自己为何没能掩饰得再好一些。 明曦也忍不住埋怨自己为何没能更早发现大哥的不对 第379章三碗大米饭 明曦沉默着收拾碎瓷片的功夫。 明叙则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他望着明曦白净细腻,神情又十分冷漠的侧脸,一时间心头惶惶,说不出话来。 曦儿…… 要问他最不愿意让谁知道自己身体的问题,那就是明曦了。 原因吗。 当然是几个弟妹之中,明叙对明曦最为愧疚,也最为敬佩,更是最为真心喜欢。 他不愿让明曦为自己担心。 明叙认为,这一不知从何而起的身体不受控制都起源于他的能力不足。是他学不会那些人人都学得好的手段,是他没有能力接住父皇的期望,不止没有能力,心里也藏了太多的话不知能对谁讲,所以才会生这样奇怪的病。 他做不好弟弟的榜样。 反过来还要弟弟为他担心烦恼。 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明叙不想告诉明曦,但明曦哪里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大哥。” 明曦冷冷喊他,明叙下意识就看向了她,表情惴惴不安。 明曦:“伸手。” 明叙还是很聪明的,明曦话音刚落,他立刻就把手往后藏。 这一点用都没有。 明曦的功夫早就已经能打三个明叙还不喘粗气了。 她眼疾手快,一把将明叙想要藏到身后去的手给拽了出来。 明叙瞳孔骤缩:“等一下——” 明曦理都不理他。 她按着明叙的手就开始搭脉,力气之大,让明叙徒劳无功的拼命挣扎看起来像个笑话。 明叙:曦儿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明曦:真当我一顿三碗大米饭是白吃的啊。 景昭帝非常重视明曦的营养问题,她从小就是各类营养食品换着来,御厨也变着花样研究怎么做既好吃又营养的东西给她,这胃口自然而然的就养大了。 再加上明曦这个年纪正是最能吃最爱吃最吃不够的时候。 一顿三碗大白米饭是真的。 一般宫宴,明曦能一直从开席吃到席散。 而明叙,他一般是吃一刻钟就歇了的人。 景昭帝当然不喜他这样,但在亲眼看过几次明叙因吃多了而吐到虚脱发热躺三天才好之后,景昭帝还是放弃了。 罢了。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少吃些的。 他准备先让太医多做些滋补药膳给明叙,先把身体底子养好些再说。 是有用的。 但很多时候明叙喝完药膳就又吃不下饭了,一边补一边饿,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反正景昭帝是非常苦恼啊。 他又开始让太医署研究草药汁了。 吃的不行,喝的总行了吧。 对于家中几个孩子的身体健康,尤其是明叙和明曦,景昭帝可以说是十分关注。 他的枝君就是底子不大好。 所以才会…… 既然有了前车之鉴,那么轮到他的孩子们这里,景昭帝对此就是百分之一千的上心。 明叙是个饭渣,明曦就正好相反。 她和明峭差不多,都挺能吃能喝能睡,所以这两孩子的身体长得最结实,也都很能窜个子。 明峭已经和明叙差不多个头了。 但明叙已经满十八了,他再长也长不到哪里去了。 明峭……明峭还有望冲刺最高点。 明曦也不遑多让。 十一岁的身高已经直逼宁濯了,她们俩还都算和同龄人相比个子较高的。 当然这和女娘窜个早也有一定关系。 但景昭帝认为,按照这个生长趋势,明曦将来的个头绝对不会低于灵玥、明叙这二位哥哥姐姐。明峭先不提,他长脑袋就是为了算个儿,得把脑袋砍了可能才算真实身高吧。 明叙的力气大不过明曦。 这是非常正常的事。 搭脉把脉不过三五息功夫,明曦的眉头就紧紧蹙起,看的明叙心惊胆战的。 弟弟还会把脉?! 这又是他几时掌握的新技能?他怎么能不知道呢?看来他也太不关心弟弟了!! 明曦把完脉,收回手,然后就站在那儿沉默的盯着明叙不说话,她眼里像有两片寒光凛凛的刀子在划,而且还自信的要命,仿佛已经看穿了明叙的所有伪装。 明曦:“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明叙见状,终于不再试图挣扎:“曦儿,你听我说……” 明曦点头:“好,你说。” “我……”明叙忽然被噎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说道:“我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觉得累了,心里也闷了点,可能有时候情绪会失控,手会有点抖,其余什么的真的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手抖?失控?” 明曦跟着重复了一遍,她眼眸低垂,任谁来也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什么时候的事?” “我、忘记了,可能是这一两年吧?” 谁会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犯病的,明叙也觉得记这种事费劲,他最开始的时候不如现在严重,但也是会时不时发作一次的。 因为不记得了。 所以明叙说的一两年也许需要辩证看待。 反正明曦是不相信这才一两年。 她刚才把过明叙的脉,气息不畅,气血运行受阻,一看就是长期郁结于心才有的脉象。 大哥撒了一个好心的谎言,但明曦也学会了不拆穿。 她继续追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和父皇 第380章郁症 面对明曦的问题。 明叙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明曦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哥你不要逼我告到父皇那里去。” 她向来是不屑告状的。 哪怕是对二哥明峭,无论他犯了什么混事,明曦也都早已炼出了一副心平气和对待他的好心态,她的忍耐能力已经被加强过许多倍了。 但明叙这人也挺犟的。 尤其是在他自己认定的事情上,他的犟种程度可以和明曦相提并论。 但好在。 无论是明叙、明峭又或者是明曦。 这三人对景昭帝的话还是非常听得进去的。 明叙是因为敬爱,明峭是因为惧怕,明曦则是单纯的知道景昭帝不会说出任何对她不好的话。 几个孩子之中。 恐怕只有灵玥会将景昭帝的话当成耳旁风,当成一阵风,听过耳之后过了就过了,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灵玥是头一个敢在心里舍弃父爱的孩子。 她早就不奢望父亲爱自己了。 她也早就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多最多,灵玥只是很感激景昭帝,她感激他提供的衣食住行以及他愿意给予的一定的机会。 明曦将景昭帝搬出来一压。 明叙立刻就老实了。 这早已成了明叙的本能反应,在面对景昭帝时,他的大脑完全没有思考的就自动选择了服从,无条件服从,哪怕身体会战栗不止也要服从。 倒不是景昭帝对明叙很差。 而恰恰是因为,明叙是除了明曦之外的,景昭帝第二上心的孩子。 这份关注给明叙带来了无尽的压力。 他的父皇不一般,他的嫡亲弟弟也很不一般,可偏偏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做不到不一般人做的事,这很难理解吗。 明叙也不想对明曦诉说自己的痛苦。 因为明曦无法真正的理解他。 而他自己也在时常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矫情太不抗压的缘故。 明叙叹了口气,将全部和盘托出:“曦儿,起初,我并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的。” “最开始时,病的时间并不很久,最多一刻钟,躺一会儿就好了,我便觉得这只是累了,多休息一阵就好了。” “只是后来,病的时间越来越久,也越来越频繁,简单的躺着也缓不过来了,有许多次路过城楼时我都在想……”明叙艰难的描述着自己的情况:“我是那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生病了,去查了医书,发觉自己似乎是得了郁症。” “曦儿,我开不了这个口,对你和父皇。” “郁症……” 明曦喃喃道。 她大概明白明叙为什么选择不将此事告诉她们了。 换做是她。 大概也无法向任何人承认自己得了郁症,尤其……还是在这样敏感的位置上,这样敏感的时刻中。 郁向来和癔是不分家的。 得了郁症,那癔症也不远了。 明叙是嫡长子,是大皇子,是众人眼中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储君。 他现在也封王入朝了。 亲事也在稳步进行中。 在旁人眼中,他的前途一片光明,炙手可热这词都说倦了。 这样顺利的人生居然能得郁症? 这事传出去,恐怕会叫许多人感到万分不解。 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站在明叙位置上的不是他们,时刻感到紧迫和内心诘问的人也不是他们,痛苦并不能够被量化,大小也一样。 只要感到痛苦了。 那就无需他人理解。 明曦当然也无法迅速理解,她好端端的大哥怎么忽然就得郁症了? 可这些都是明叙自己断定的,说不定是判断错了呢?! 他又没有学医,身边跟着的太医也都是父皇姨母派来的人,明叙身体上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一定瞒不过他们的眼睛,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传出,大概就是弄错了…… 明曦的脑中不断闪过许多想法,她在尽可能地朝好的方面去想。 可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明曦是懂医的啊。 方才明叙的脉象完全契合书上郁症的描述,而郁症也一向是几个最不好确定的病症之一,一般把脉只会觉得患者近来劳神郁结了些,是颇为正常的脉象。在患者没有当着医师的面崩溃之前,这病多数时候只能靠患者自查自省确认。 明曦不死心,开始望闻问切: “大哥你平日会情绪不宁,胸胁胀满疼痛吗?” “……经常。” 明叙已经无力隐瞒了。 他到底还是自私的将弟弟扯进这潭深渊泥沼之中了,可既然已经下来了,那就将该说的该做的都试一试吧。 他当然是有求生意志的。 要不然。 他不会将皇位转手倒出去这件事视为自我的解脱。 明叙这样做也是在自救。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甚至,他是在两相比较之后,确定了生命比皇位更重要之后才做出的抉择。 “那你会易怒易哭吗?” “怒……倒是从没有过,哭……” 明曦刚松了一口气。 就见明叙苦笑了一下,“曦儿你对我说了那么多的肺腑之言,大哥也绝不瞒你,哭的话,可以说是从未停过。” 学不明白了哭。 睡不着觉了哭。 无力了羞愧了累了渴了饿了痛了冷了……明叙都为这些哭过。 像个三岁的孩子一般。 一有些不顺意不顺心的事他就寻个没人的地方无声的哭上一会儿再出来,他就又变得正常多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的做那端方雅正的端恪王。 明曦的心跌落下去好半截。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咽中是否如有炙脔,吞之不下,咯之不出?” “嗯。”明叙说,“这也是我这两年愈发吃不下饭的原因。” 好了。 这下好了。 明曦的心彻底凉透了。 完全对上了。 这简直是医书上亲自传下来的郁症!! 看着明曦渐渐凝重下来的脸色,明叙也早就猜到他的反应了。 他先是照例露出了一个堪称再温柔不过的笑容,然后温声安慰明曦: “不要难过啊曦儿,大哥没事的。自从你愿意接手之后,大哥已经好多了,好很多了,真的,我不骗你。” “你刚刚就骗了。”明曦的嗓子有些哑了,“你说你没有不舒服。” 闻言,明叙也哑巴了。 果然不能骗小孩,这不,一骗就遭报应! 前脚刚骗完。 后脚就被人揪着话茬给呛回来了。 明叙一边觉得心虚,一边又实在忍不住为明曦的冷脸而心头一暖。 他弟弟怎么能好成这样? 又要被迫接手他这大哥甩出去的烂摊子,又要给他这大哥把脉、问诊、关心他的身体情况。 明明是场坦白局。 最后却硬是被一个刚学会长嘴的,一个一直以来死活不张嘴的弄成了问诊看病局。 这真是…… 啼笑皆非。 但无论如何,明曦更加理解了明叙的所作所为。 明叙也对明曦的野心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 张口就是我要做皇帝…… 明叙闭了闭眼。 他弟弟,他家的曦儿啊。 真是,好不得了呢。 当然。 明曦也真的是好适合做皇帝 第381章能力远不止如此 明叙沉默了许久。 他也如明曦那般哑了嗓子,一字一顿的保证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曦儿。” “以后,大哥绝不骗你。” 明曦信他。 她的信任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 这样的条件明叙也早就提前付过了,他付出的是年幼时崇文馆每日下学都第一个接到明曦、一年贵重过一年的生辰礼、科举前的许诺无论如何也会让明曦入朝、科举之后的为明曦簪花披挂祝愿她所愿皆能成…… 这些条件,就是明叙得到明曦信任的原因。 “好。” 明曦一口答应了下来。 但同时,她也立刻对明叙提出要求:“除了这个,大哥你还要答应我。” “好。” 明叙听也没听,也是直接答应下来。 兄妹俩就这样完全的信任对方不会让自己为难,不会说些什么对自己不好的事。 明曦说:“首先,若是你不想,我绝不逼你和我争抢什么,只是大哥你不能再继续偷偷的让我,也不要装作不知道我想让你知道的事,更不要贬低自己!还有这些病啊痛啊的,你不许再瞒着我,父皇那边,我希望你能和他说,但若是你不愿意,我也……愿意替你瞒着一阵子。” 最后一句话,明曦没有说的太死。 她看现在目前的明叙状况还算可控,所以才说愿意替他瞒一阵。 但若是…… 总之,这种明显会伤到人心的事情是瞒不住一辈子的。 正如此次。 景昭帝无论如何也要劝明曦来对明叙坦白一般。 这种事情越瞒越伤情分。 若是将此事一直拖到明曦获封储君、登基为帝时再揭开真相,二人心中都难免会结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它会一直梗在那儿,不上不下,不灭不化。 “好。” 明叙答应的非常快。 或者说。 明曦愿意替他瞒着,也不强求他与之竞争,只是要求他照常做好能做的事,这就已经很让明叙满意了。 他是个知足的人。 他知道明曦最不喜旁人骗他。 原以为这次装傻充愣被发现已经是一大难,没想到后来郁症的暴露更是临头一棒。 明叙都以为明曦会气厥过去,气得回宫再不理他了。 没想到明曦还是好声好气的跟他商量了。 欸。 老天爷你说曦儿到底怎么养成这样的呢?怎么就这么好呢? 明叙心里想的也好在没有人能知道。 不然。 就明曦刚才那不许不要不能不可以的用词。 这还叫商量? 这不纯粹通知呢嘛。 其实不然。 明曦在发现大哥真的是要将皇位拱手相让的时候是真的挺生气的,在知道大哥得了郁症还瞒着她的时候也的确快气疯了。 但是—— 她怎么能和病人计较!! 所以哪怕牙都咬的嘎吱作响了,明曦也还是耐着性子和大哥好好商量。 是的没错。 明曦自己也认为这是商量。 在方才捡碎瓷片时,明曦不断地在心里默念着——大哥生病了生病了生病了……不能急不能急不能急……忍住忍住忍住……温柔温柔温柔…… 越是告诫自己。 明曦就越是佩服起明叙来了。 大哥是怎么做到十年如一日的情绪稳定的? 这郁症就是代价吗。 其实。 表面稳定也是一种稳定,哪怕明叙天天躲着哭,但在所有人眼中,他依然是那个温柔靠谱的端恪殿下。 明曦再次确定道:“答应了就要做到哦。” “当然,我一定听你的。” 明叙就差对天起誓了:“曦儿你不喜欢的事,大哥再也不做了!还有这病……我、也会好好的治,不会再拖着。”明叙说,“六部轮转,我也会好好努力的,不会再整日神游发闲呆了,你不要担心我,真的,我不会再故意让着你了。” 明曦:“……” 她就说。 大哥明明早了她三个月入礼部,如今她都转完吏部来户部了,大哥还在礼部里打转。 明叙的能力当然不止于此。 是他整日闲着,不是太要紧的公务都处理的慢慢吞吞,许多时候,和礼部官员们聚在一起开例会集思广益时也只求一个中庸而非上进。 这样的态度。 礼部尚书和景昭帝不放人走才是正常的。 明曦了解明叙的能力在哪儿,每旬都要检查孩子们课业的景昭帝当然也了解。 长子的能力远不止如此。 但他为何就是使不出全力,这点景昭帝还不是很清楚,他还以为是定亲的事让明叙分心了呢。 景昭帝或许也想过明叙对皇位的真正态度。 他只是真的没想到。 长子对此竟然这么的抗拒。 明明他从前立志要成为像父皇一般的人物,怎么越大越怯懦了起来,如今竟是连争也不愿争了。 明曦又说:“大哥你现在是不打算给父皇说郁症的事吗?” “嗯。” 明叙的声音很轻:“再等一等吧,再过几月我和雪鸿就要成亲了,父皇为这桩婚事已经够操心了,晚些再告诉他也无妨,更何况,这事不能宣扬出去……” “杨家姐姐应该还不知道这事吧?” “她不知道。” 明叙说,“我也不会让她知道的。” 明曦闻言,她忍不住挑了下眉。 看哪。 这才是她的大哥。 事关明氏和旁支外戚,明叙的脑子一下就上线了。 喜欢归喜欢。 自家皇位稳固才是最重要 第382章“默契” 明曦一冷脸一商量(命令)。 明叙立刻就手也不抖了身上也不哆嗦了,脑子灵光了逻辑也有了。 他生病这事儿。 天知地知曦儿知父皇知就足够了,没必要告诉雪鸿。 无论杨雪鸿是否足够可靠,但多一个人知道就是会徒增风险的事,何必给杨家多添筹码、给自家多添乱子。 他想得很通透。 这是明曦意料之中的事。 这是她的大哥啊。 其实,在明曦小的时候,她是追逐着明叙的背影成长起来的。 明曦幼时常坐在明叙怀里听他讲经说义,在王府启蒙时,也常常是周净之教一句,明叙念一句,明曦也跟着囫囵学一句。她刚启蒙的时候说话也挺吃力的,经常口齿不清,语意含糊,明叙也从不笑话她,而是耐心地一字一句纠正她的发音,教她说话,教她背诗背古文。 她们差了六岁。 明曦也花了很多时间、精力才追平她与大哥之间这六年的差距。 明叙本身就不笨。 只是他身边总是围绕着一些远超同龄人甚至是隔辈人的天才。 前有裴照惟,后有明曦的,上头还有个周净之,两个六元及第,还有一个无冕之王的五元及第,可以这么说,大宣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几乎全让明叙一人给遇上了。 前脚裴照惟考完六元及第,明叙在周净之的叹息声中战战兢兢地熬啊。 好不容易捱过去了几年。 后脚明曦又给续上了。 这搁谁谁能不崩溃,这搁谁谁能不觉得自己是笨蛋啊? 明叙生在皇家,生为帝王的头一个嫡出儿子,说幸运也很幸运;但他偏偏又夹在这些人中间,说他倒霉倒也没什么错。 不过。 倒霉也好,幸运也罢。 总之。 与这诸多天才身处同一时代又有着多重纠葛,明叙的这一生啊,注定是不凡的。 “好。” 明曦点头道:“大哥你心里有数就好。” 多的话她也不便说。 只要大哥分得清什么更重要就行,明曦相信,明叙虽然善良,但他并非愚善。 而且这种事和善不善良也没什么关系。 这是自家和外家的事。 这一点,明叙还是能分得清的。 “嗯,我不会说的。”明叙说,“那父皇那边……你也先替我瞒一阵,等过了除夕,我再寻个机会去和父皇说明。” 他早就知道瞒是瞒不住一辈子的。 所以他这几年才会更加急切地想要把皇位甩出去,让给明曦。 有些时候,有些话并不是不能和父皇说,而是明叙觉得说了没用,也没必要,甚至还会给本就公务繁忙的父皇徒增烦恼。 他原以为自己能扛过来的。 可惜。 人到底还是要服病的。 要不这病症怎么能够被称为病症呢,该治的都得治啊。 明曦:“我不会告诉父皇,但,大哥你得去看医师。” “好好,我去。” 说完,明叙又突然顿住,他面露难色: “可是我府上的太医都是父皇所赐,先前他们也觉出我脉象有异,我只说是心神不宁,从未与他们说过我易哭还有心悸胸闷手颤的这些毛病,这才瞒了下来,若是让他们来治,那父皇……”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明曦微微蹙眉,她沉思道:“对,你府上的太医不能用,宫里的也暂时动用不得,我不信医者,身边也一直没留太医……” 明曦的每月平安脉事项一般由景昭帝代理完成。 有时候景昭帝太忙,明曦就自己给自己把脉。 反正。 明曦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太医几面。 话音刚落。 明曦和明叙同时眼睛一亮:“对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以为自己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于是她们在下一瞬十分“默契”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陆清!” “春生!” 明叙:“……” 明曦:“……” 她沉默片刻:“陆夫人是宁缊哥的妻子这没错,她的医术应当也没什么问题,但……” 还是不保险啊。 明叙这病传开了,这事儿可就真的闹大了。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偷偷地治,治好了最好,治不好起码也要稍微恢复到原先那种能控制住的状态。 陆清本身是嫁给了宁缊这没错,宁缊大概率是不会害明叙的这也没错。 但是! 明曦并不觉得这是万无一失之策,成功率颇高,但也只是“颇”而已。 因为她们并没有什么反制陆清的手段。 陆家既不在朝中立足,又有民间百姓良好的口碑,既占情理也占伦理,颇为棘手,甚至对方当真背叛之后,明叙还极有可能因为宁缊的缘故而心慈手软的选择放过。 虽说提前预设对方的背叛不太好。 但不预设的结果似乎更不好。 明曦总是这样。 她绝对不会放着万无一失之策不选,而且选一个只是颇为高的概率。 “春生?” 明叙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位是当初和秋杀前后脚时间被父皇赐给明曦的暗卫。 春生。 他听秋杀说起过。 秋杀说暗卫营里有很多人都对春生特服气,每月都有几日轮到春生守擂时,底下的人没一个敢挑她的,宁愿受罚也不上擂台,因为春生出手就见血,一伤就是重伤,也就是知黑、守白这俩提前出营的不懂得春生的厉害了。 秋杀不怎么喜欢知黑和守白。 因为他们都太幸运。 他们太早地跟在了主子身边,没有经历过后面更残酷的特训,也因此成为了主子心中头一位、分量极其不同的暗卫。 这点。 秋杀相信春生也是一样的。 “你身边的春生会医术?”明叙有些惊讶。 他一直以为暗卫学的都是些杀人的手段。 就像秋杀刚到他身边时,碰见对方有任何一点不对劲的举动,他就立刻拔刀横在脖颈上,好几次都让对方见了血。 明叙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才让秋杀收敛了杀心,开始渐渐一心向善,一心向佛了。 这几年更是连只鸡也不曾杀过。 明叙对此表示非常满意,杀生是罪过,他便年年派人带着秋杀去相国寺,他会为秋杀祈福、捐赠善款,好叫佛祖早日洗清他从前不晓事时造下的恶业。 秋杀很高兴。 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被重视、被关爱呢。 他开始戴串珠,盘念珠。 不知怎的,春生听说了此事,她跑到秋杀面前,笑得前仰后合,她笑的是她们这种人怎么会突然信佛了。 秋杀说,因为主子希望我信。 春生听完又笑了。 只是这次是为秋杀感到高兴的笑,很淡的,却十分真心。 她说。 挺好,你所得到的已经是我们暗卫做到头了才能得到的了。 秋杀也不说虚的。 他看着春生腰间新换的佩剑,还有她那满身叮叮当当的漂亮首饰。 秋杀说,你也不差。 春生便笑着点头。 是了。 她们总说守白、知黑的运气很好,其实啊,能被挑来到二位殿下身边,他们的运气也是很不错 第383章长兄如父 “嗯。”明曦说,“春生会医。” 也不止会医术。 景昭帝早就将春生定给了明曦,所以,春生在暗卫营里的许多课程和别的普通暗卫都是不一样的。 她要学武要学易容也要学医术,还有宫廷礼仪等等之类的也要学。 春生是景昭帝准备留给明曦用一辈子的。 她从一开始就和普通暗卫不一样。 大多数暗卫在营里的时候是没有名字的,只有被挑选出营的那一日才会被赐名,有的是被主子赐名,有的是被师傅赐名。 知黑、守白,春生、秋杀就很幸运了。 他们的名字都是景昭帝钦定的。 春生的名字甚至是一早就定下的,她从一开始就是最特殊的。 当然,秋杀的名字也早就确定好了,只是人选不定,谁表现得最好,这名字才会落到谁的头上去。 最后,恭喜秋杀成为秋杀。 明叙眨了眨眼:“那你不怕春生吗?” 他记得呢。 他记得弟弟从小就怕医者,从来不让医者近身,也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明曦幼时被哪个庸医吓着了不成? 但既然明曦不愿。 那就一定是医者的错! “不怕啊。” 明曦认真地说道:“春生是女娘,我不怕女娘的。” 这是句大实话。 她本身也不怕医者,只是身份暴露之前,她必然不可能让医者近身罢了。 春生是女子。 更是早就知道了她真实身份的女子。 这有什么好怕的? 明叙瞪大了眼睛,他没想过会从弟弟嘴里听到这般称得上是有些轻佻的话。 不怕女娘…… 好吧好吧。 明叙看着明曦精致白皙的小脸,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很大的气,面上也带上了几分老父亲似的忧愁。 是了。 有的孩子就是要早熟些的。 明曦……可能也是到年纪了吧…… 哎呦。 不知为何,明叙一想到弟弟将来会长大会定亲或成亲,他就觉得心里酸酸的,有一种十分惆怅但是又有点替明曦高兴的感觉。 欸。 这可能就是长兄如父吧。 不止如此,明叙还突然福灵心至。 他一下就悟到了明曦要办医学堂的原因:“所以,你让阿缊的夫人入医学堂做先生也有……这个原因?” 明曦眨了眨眼睛:“有一点吧。” “万一这世上还有同我一样不喜医者近身之人呢?” “我也是因为春生才知道自己并不排斥女医,万一她们也觉得女医更可以接受呢?医学堂一创立,陆夫人可以收许多女学生,天下女医越来越多,这样愿意来看病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能够被救治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这岂不是很好吗。” 明曦的声音缓缓,引人入胜。 明叙竟也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描述去想事情,结果发现确实如明曦所说。 女医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相反,女医可以帮到更多的人! 下一瞬。 明叙看向明曦的目光变得十分和蔼。 他就知道曦儿很善良!果然!他家曦儿就是全天下最善良最好最可爱最聪明的小孩!! - 晚点还会再修一下这 第384章手足 春生的轻功极好。 明曦又唤的急,几乎是几次点地掠影,春生就落到了明曦面前:“殿下,怎么了?” “你跟我来。” 明曦也毫不意外春生会如此迅速。 她带着春生回到茶室,“你替我大哥看看,他生了些病,不好外传。” “是。” 春生也是少有废话的性子,她上前几步对明叙行礼道:“端恪殿下,得罪了。” “不不。”明叙说,“春生姑娘,请。” 他配合的伸出手来,春生便搭在他腕间。 片刻后。 春生又说:“劳烦殿下张开嘴,对,张大些。” 明叙十分乖巧的照做。 “殿下近来是否多梦难寐?” “是的。” “舌下发热,喉间炙烤难耐?” “对……” “情绪——” “不稳定。” 明叙已经学会抢答了,春生便点点头。 “好了。” 春生收回手,再次对明叙、明曦二人行礼,却是先唤了一声明曦:“殿下,借一步……” “无妨。” 明曦对她摇摇头:“不必思虑,在这儿说就好。” 她顿了顿。 “大哥……他心中有数。” 春生了然:“是,那二位殿下请恕属下直言——端恪殿下的脉象多为弦脉与细脉,舌苔白腻有齿痕,此乃肝气郁结、气血失衡之象,也是……” 明叙的心仿若袅烟,缓缓直升,经久不散。 他提着一口心气。 既害怕听到那个确定的答案,又隐秘的期望那个答案永远也不要到来。 “是郁症之象。” 春生又顿住,但明曦让她说,她就会说。 “依脉象以及端恪殿下的具体情况来看,殿下得这病症的时日不算太短了。” 春生这话说的还是委婉了些。 虽说郁症是心病不假。 但既然其被称为病症,那么药材对其一定是有效用的,哪怕微弱,也不至于会拖到现在这样颇为严重的情况。 其他太医或许把出了不对劲的脉象。 但在问诊时又会因为明叙的隐瞒而错失最佳的治疗时机。 明叙苦笑了一下:“是的。” “约莫有两三个年头了。” 既然决定要求医问诊,那就不该有任何隐瞒。 春生还没什么反应呢,明曦先瞪大了眼睛,她看向明叙:“大哥你刚刚还说只是一两年的!” 明叙:“……” “大哥错了。” 明曦的脸更冷了。 春生左右看看,最终决定不参与这对天家兄妹之间的纷争。 她顿了顿,又问道: “敢问端恪殿下,您是否有过……心存死志的时候?” “……” 这个问题一出。 不止明叙愣住了,明曦也跟着屏息了好长时间。 明叙说:“有。” 一瞬间。 明曦很清晰的听见了自己捏紧的拳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她也听到自己脑袋里的某一根弦绷紧了,几乎下一瞬就会断裂。 明叙和春生同时看向了她。 明叙又是心虚又是担心的问道:“曦儿,你、没事吧?” 明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你们继续。” 她闭了闭眼。 死志吗。 人和人果然是不同的,她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要自寻死路,但明叙就会这么想。 明曦当然无法理解。 但她愿意选择包容。 人类的痛苦就是无法被较量的,没有什么你的痛苦大,他的痛苦小,这其实都只是个人体感上的不同,痛苦就不是能够拿来做比较的东西。 从这句死志开始。 明曦对明叙具体情况的认知又上了一个阶梯。 目前。 在明曦眼中,明叙堪比那山海经上的神兽、下凡历苦的体弱佛陀。 总之,他是需要被看护起来的。 心存死志。 这郁症基本没跑了。 春生最终还是给明叙确诊了郁症,然后开具了药方和医嘱:“……殿下切勿神思过多,忧惧最伤心脉,先疏肝理气,内服柴胡疏肝散,若失眠严重,则加一两酸枣仁、合欢皮合之,一旬之后,属下再来问诊,根据情况调配药方。” “好的。” 对于医者的话,明叙向来是很听从的。 他唯一的叛逆就是先前这两年对太医们隐瞒自己的精神情况。 明曦微微蹙眉:“大哥你不便派人抓药吧?这事交给我,我办医学堂的时候要采购各类药材,届时也将你要用的一并采买了去。” “好,辛苦你了,曦儿。” 明叙很是感动。 明曦摆摆手,这算什么事啊:“只是这药方煎服……” “我会告诉知黑的。” 明叙说,“其实,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也问过我好几次了,都被我含糊了过去。” 谁都没想到。 明叙这人居然非常能装傻打马虎眼。 连跟在他身边多年的知黑也被他高超的演技给糊弄了过去,但也这只是暂时的,因为明叙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被发现也就是时间早晚的事。 药方一事解决了。 偷偷让着弟弟一事也算是被前头那件事给含糊带过去了。 明叙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他都不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让弟弟知道自己得了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别的不说。 至少明曦表面看上去没有那么生气了。 明叙像鸵鸟一般的将脑袋埋进脖子里,依旧是能逃避就逃避,能多躲一会儿就多躲一会儿。 他本性如此。 改变也不是那么快的事啊。 “……” 明曦看他这样,一时也是没了脾气。 她叹了口气:“大哥,多的话我也不对你说了。” “别瞒我,这就够了。” “好、好好好。” 明叙现在当然是明曦说什么就是什么,半点反驳都不会有。 当然。 他之前也这样。 明曦点点头,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宫,往后每旬我都会出来见你,你只需要好好养身体,好好上值、念书写字,不要再胡思乱想啦。” “大臣、周老那边你都不用管,遇到不好做的事就让人来寻我,我来担着,父皇那边也一样。” 明曦看着明叙的眼睛,郑重的承诺道: “一切有我呢,哥哥。” 久违的。 明曦唤了明叙一声哥哥。 这一声叠词,仿佛一下就将明叙带回了六七年前那个他们都无忧无虑的时刻。 他噎了半晌,才闷闷的用哽咽的鼻音说道: “好,哥哥信你。” 感恩天地怜他,收走了他的母后,却还是为他留下了这样好的一个手足。 明曦。曦儿。 上天选你来做我的手足。 是我之长 第385章当皇帝,爽! 明曦人刚到午门。 就被得了消息急匆匆赶来等候在此的柳德鸿给逮了个正着: “殿下,陛下召您入乾清宫觐见。” “好。” 明曦闻言,也不惊奇,只一点头应下了。 她父皇是这样的。 别看他嘴上说的什么不在乎、不在意、都没关系之类的,实际上,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人能比他更在乎兄妹俩之间的情分是否稳固、牢靠了。 明曦一直都知道。 父皇还是个非常纠结的人,比如,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地偏向自己,他也想要给大哥一些机会,至少是公平竞争的机会;但这样的机会给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对不起自己,因为从客观条件上来说,他心中是有应该要选的人的。 景昭帝会思考,这样的强制公平对明曦来说是否也是一种不公平呢。 但是公平不公平的,明曦也不在乎。 她打从生下来就不是为了求公平的。 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中间那些蜿蜒曲折的过程、付出的时间精力努力都不重要,况且那本就是为了得到最美好的结果而应该付出的。 明曦才不在乎这些呢。 她跟着柳德鸿来到了乾清宫,独自一人推门进了乾清宫的内室书房。 景昭帝正在里间看书。 今日也是他难得的休沐日,这年末时也没什么大事儿,折子的数量也比往常要少一些,所以他这几个月的休沐日都挺闲的,更无需补批从前欠下的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将书放平,抬眸望向门处:“回来啦?” 欲语眼先笑。 景昭帝每回都这样,一见到明曦眼尾就往下落了,收也收不住,提也提不起来的。 “嗯,父皇。”明曦走到他身边,行了个礼。 “坐吧。” 景昭帝拍拍一旁早已添置好的椅子,一旁的架子上还放着明曦最爱吃的点心,将手伸过去一探,是温热的。 “是。” 明曦乖巧坐下。 景昭帝问:“去见过你大哥了?怎么样,该说的都说出来了吗?” “大概都说出来了。” “嗯,他是哪一种呢?” “第二种。”明曦说,“大哥是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了装不知道,他对儿臣的争抢视而不见,甚至主动相让。” “……” 景昭帝闻言,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没想到是这样。 原先他只想到了长子大概率是知情的,只是困囿于情分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才一直拖延着。 却不曾想。 长子竟是连要也不想要。 这怎么可能呢? 景昭帝陷入了沉默,他和明曦一模一样,他也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为何明叙不想登上高位,这还是他们明氏子吗?长子总不可能是抱错了的吧?这样显得他当初弑父登基的行为非常之反人伦啊! 虽然景昭帝最开始也不是奔着当皇帝来的。 他当初就是单纯地想让毅宗付出代价。 登上帝位可以说是顺势而为,也可以说是蓄谋已久,还可以说是形势所逼。 但就当皇帝之后的体感来说。 景昭帝就一个字—— 爽! 君权神授,压在他头顶上的只有一个从不以真身示人的神,神是否存在都还有待商榷呢,景昭帝一般都把神当摆设来的,需要祭祀的时候就搬出来用一下,偶尔舆论需要也搬出来借用一下。 他无需向任何人服软,也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这样还不爽吗。 反正,景昭帝想不出有任何一个位置可以比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更加爽。 想要登高之人看的自然是高处。 景昭帝是,明曦也是。 而明叙…… 在景昭帝对明叙并不算太过了解的过去中,他明明记得长子曾经是十分想要成为自己这样的人的,他记得长子并不是一个完全什么都不想做的人啊。 不过几年光景。 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沉默良久。 景昭帝问:“他亲口说的吗?” “嗯。” 明曦回忆着大哥说出口的话,再一次重复道:“大哥说他不想争,他也不想要。” 景昭帝眉头紧锁。 不想争这点能理解,明叙不是喜好争抢的性子,更何况争抢的对象是他最疼爱的“弟弟”,他生出退意很正常。 但不想要…… 如果言论自由的话,景昭帝完全不怀疑,这世上会有多少人直言自己想要当皇帝。 偏偏。 他最为正统、最有资格、也最被其他人寄予厚望的长子却直言自己不想要。 啧。 啧啧啧…… 景昭帝多希望当初他还是王爷的时候,底下的那些皇弟们也都是明叙这种性格啊。 这也太好命了! 当然,也没什么差别。 毕竟他也没有什么活到成年的兄弟,哦不对,现在应该也有一些成年了,但他们都在寺庙中圈着呢,平时也见不上一面。 “为何。” 思虑良久之后,景昭帝还是问出了这二字。 明曦转了转眼睛,她也需要思考一下,才能在避免暴露郁症的前提下回答父皇。 片刻后。 明曦说:“因为大哥认为自己不适合。” 她顿了顿。 也十分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当然,儿臣也认为大哥不适合。” 景昭帝:“……” 他牵起嘴角笑了一下,用手扶了一下额头,似是有些无奈道:“曦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么说话,让别人听见了会以为你是在给朕上你大哥的眼药。” “嗯?” 明曦眨了眨眼睛,“会有这样的人吗。” “会的,行走朝中,你的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景昭帝说,“别到时候叫人带着证据告到了朕这里。” 明曦又听懂了景昭帝的暗示,她笑着点头说好:“儿臣不会留下证据的。” 景昭帝又被她哄笑了。 真是。 这孩子真是,太聪明了些。 她完全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也完全坚定地相信自己一定会站在她的那边。 欸—— 得女如此,夫复何求啊。 真的。 叙儿要是有曦儿一半的领悟力,景昭帝也不至于整日为他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 至于适不适合。 景昭帝从一开始就有答案 第386章“父皇最疼你”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 应明叙所求,明曦还是替他在景昭帝面前瞒住了郁症的事。 这大概是明曦第一次对景昭帝撒谎,但她也不担心事后,因为父皇怎么样都是会理解她的,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也不算撒谎,她没有骗人,只是没说而已。 景昭帝:…… 她们俩也没有再探讨什么适合不适合的问题了。 因为双方心中都有答案。 甚至连答案也是一致的。 这本身就没有什么探讨的必要了。 景昭帝问:“这一旬在户部待得怎么样?” “还不错。”明曦说,“谢尚书教了很多很实用的东西,从前因为九娘的事,儿臣对他有些偏颇。现在儿臣倒觉得,他的确有尚书该有的样子,能力也是。” “嗯。” 景昭帝笑了笑,“人哪,善恶两面都说少了,只要在合适的位置上,谁都能发挥出应有的能力。” “谢常清心思缜密,于洞察人心一道上更是钻研极深,你可以同他多学学。” 心眼儿是可以练出来的。 除了少部分天生就心思多的孩子,大部分后天起来的聪明人,也都是慢慢在世事中历练出许多心眼子的。 明曦打小心眼儿多。 但谁又会嫌自己心眼太多呢? 心眼多总比心眼少被人算计了吃亏坐在地上哇哇哭要好吧。 景昭帝反正是希望明曦能多长几个心眼子,越多越好,哪怕浑身上下除了七窍又开个千百窍也好,这样至少证明她自保能力没问题,他就能放心了。 “是,儿臣明白。”明曦答道。 景昭帝又问起了些别的:“对了,你那医学堂办得怎么样了?” “目前还在选址,太医那边年轻些的都选进去做先生了,岁数大的就暂定为客卿,偶尔去瞧瞧就好了。”明曦说道。 为什么不选年纪太大的。 这或许也是一点偏见,正如人人看医师都喜欢找年纪大的看,因为他们经验足见识广。明曦也对年纪稍大些的人有一点儿偏见,大多数人都是年岁越大,思维模式越固化,极少数人还是能懂得变通的。 但明曦懒得赌那极少数。 她要办的医学堂是会招收女学生的,与其让这批女学生在医学堂里被思想颇为陈旧的师长刁难,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掐灭这个根源性问题。 年龄、资历都不是问题。 新培养出来的女医们又不是活不到现在这批太医的岁数。 景昭帝也明白她的用意,他点头道:“是该这样。” 他在今年春闱时选出来的那些进士们都颇为年少,毕竟年岁太大的人也答不上来那道女官题。 年轻的确好呀。 他可不想给孩子留下一个陈旧腐朽的朝堂,一个人人只知重复、毫无创新、毫无进取之意的朝堂。 正如景昭帝上位之后,就将原先毅宗的朝堂大洗牌了一般。 适当的清理人员是必要的。 这是为死水之中注入活水啊。 明曦闻言就笑笑,她就知道父皇能理解自己,哪怕父皇是个郎君,他也应当是这世上最能理解自己想法的人了。 因为她们最终的归宿都一样。 是皇陵。 皇帝是一种职业,是一种身份,也是完全凌驾于性别之外的一种体系。 明曦从小到大并不是用郎君的视角去看问题的,或许会带上一点女娘特有的角度,但更多的——是皇权啊。 皇权就是这样的,政治就是这样的。 不懂政治、不懂皇权的人无需指责他们为何对年老的人不体恤,为何对年轻的人不重用,为何对普通平庸的人不另眼相待,为何不分奸忠谗恶只看能力…… 聊完医学堂。 景昭帝今日闲得很,也实在没有好好和明曦坐着安安静静聊会天了。 “曦儿,陪父皇手谈一局?” “当然可以。” 明曦笑得眉眼弯弯,立刻让守白回承乾宫去取自己新得的翠玉棋盘来。 “这还是谢尚书送的呢。”明曦说,“儿臣邀父皇共同赏玩之。” “好。” 景昭帝摸着这完美无瑕的翠玉棋盘,感慨道:“谢家还是有家底啊,不愧是他谢常清。” “是啊。” 明曦一边说话一边落子,景昭帝从来都是让她先下的,“不过谢尚书的钱来路倒是明朗,我在户部这一旬也暗中打探过了,他不怎么贪图银两,唯有向上走的阶梯和足够的家族利益才能够打动他。” 景昭帝惊喜道:“做得很好,你怎么知道父皇让你去户部还有这一层意思的?” “因为户部掌财政国库,依儿臣之见,年年都该查查他们。” 这可是钱啊! 钱怎么会不重要呢。 该查呀,该狠狠查呀,该一年四季查四次,朝夕查两次,年节再查几次! 这样才最能让人放心啊。 明曦说:“父皇您重用谢尚书多年,该查的一定也查过了。但谢尚书在户部任职多年,有些东西他若是要真瞒着,您也不太好查,恰好儿臣在年关前夕入户部历练,户部年底总账算得多,要查起来也方便些,儿臣平日跟着谢尚书学东西的时间也不算很长,空暇时查查账目也是有益无害。” “好,好!” 景昭帝实在是笑得很和蔼。 他太满意了! 周老总是说他偏心幼子,总是劝他要一视同仁,但皇家哪有什么一视同仁,更何况谁能做到和明曦一般聪慧伶俐? 周老人聪明归聪明。 就是对他的印象太正派了些,景昭帝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特正的人,他一直都承认自己的偏心,也承认自己的阴狠毒辣。 但周净之却不这么觉得。 可能是当初被他救下之后,初印象就改不过来了吧。 周净之总认为景昭帝是可以做到公平公正、明辨是非、一视同仁的。 但景昭帝不是啊。 他最开始就是为了枝君才走上这条争权夺利的道路的,他的心从一开始就是偏的呀,人心也本来就是偏的。 忽视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才是偏心。 无视一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才是偏心。 …… 算了。 不辩解了。 景昭帝将手中白子落下,然后微笑着看向明曦,他温声道: “曦儿,你现在就做的很好,特别好。” “往后也继续这么做就好了,不必束手束脚,更不必因任何人畏缩不前,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其余的一切都不用管,只要父皇在一日,这大宣,就没有人盖得过你去。” “任何人对你说不中听的话你就来告诉父皇,任何人挤兑你、嫉妒你、坑害你,你都可以告诉父皇,父皇一定会为你出气。” “还有。” “不要怕,不要急,慢慢来,你会有足够的时间的。” “你知道的,父皇最疼你。” 好吧。 景昭帝在心中将两手一摊——他偏心了,又怎样 第387章一月十九 “……父皇最疼你。” 尽管明曦早已完全确信景昭帝一定会站在自己身边,但她还是一次次地被景昭帝如此直白地表达给震撼到了。 父皇给她的爱太多、太满。 多到这些爱拿出去撒给天下的人都还有剩余,满到明曦从懂事以来就无比确信着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一个人能够完美地接住全部的她。 她无需向外寻求爱,因为她得到的已经足够多。 在诗歌之中,在古经典籍之中,恋情总被人写得非常美好。 但恋情是爱,爱里却不只有恋爱,亲情的爱,友情的爱,这些也都是爱,这些情感并没有高低之分,只有爱意浓度之别。 明曦感受到最多的爱就来源于亲情的爱。 这已经足够将她整个人甚至往后余生的几十年都溢满了。 她的心间很暖,眼底也很热。 明曦重重点头:“我知道的,父皇。” 景昭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父女俩十分温馨地下了许久的棋,此后又一同用了午膳、晚膳,景昭帝还让明曦帮忙整理了这段时间的折子,以及让她一起讨论明叙婚宴的具体事宜。 明曦又学到了很多。 跟在父皇身边时,她总能学到很多在其他人身上没法学到的东西,无论景昭帝是聪明还是不聪明,明曦都非常喜欢粘着他。 这根本违背了她原本身为一个智力至上主义者的原则。 但却不违背她父皇至上主义者的身份。 两相冲突。 明曦自有偏向。 …… 一月十九。 端恪王大婚前一日。 端恪王府。 “曦儿!这红绸确定是挂这儿的吗?会不会太歪了呀?我看着怎么这么不正呢?还有这红联、这窗花,还没贴上吗?” 明峭嗓门极大。 震得明曦耳边发麻,她揉揉耳垂,无奈道:“是正的,二哥你站中间再看看呢。” “窗花正在贴呢,别急别急。” 明峭拧眉:“我怎么能不急?大哥明天就要成亲了!父皇和母妃是让我们俩出宫监督的,你看看这,光秃秃的,都还没开始布置,监督什么呀!” 明曦:“是帮忙,不是监督,二哥你听岔了吧。” 明峭:“啊?” 他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母妃说完可以出宫之后的其他话了。 他一听到“可以出宫”四个字之后就完全走神了。 明曦就知道他是这样。 明叙站在一边不好意思的笑道:“抱歉,是我动作太慢了些。” 明曦:“这有什么。” “好了二哥,别发牢骚了,你带的人也不少,赶紧开始帮忙吧。这样,你去东侧院,我去西侧院。”明曦转头看向明叙:“大哥你就负责主院,最后我们再一起检查,如何?” 明叙当然说好。 他这几日确实是忙了些,而且礼部最近主要忙的还是他大婚的事儿,他自个儿也逃不开,定册、纳礼什么的都很繁琐,所以布置王府这种小事便一直拖着没有开始弄。 布置这种事,明叙也不想交给底下宫人去做,只得等他亲自在场时一一过眼。 他是有这种操心的命的。 本来按景昭帝说的,他派一批熟练的宫人来把整个王府上上下下打点好了就行了,偏偏明叙想要自己多少亲手布置些,便拖了又拖,拖到了现在。 明峭也不懂明叙。 他嫌累,更嫌麻烦,但因为这种麻烦所以他能提前一天出宫,他又觉得大哥还是麻烦点好啊。 现在呼吸着宫外新鲜空气的明峭心情极好。 他当然也是明曦说什么就做什么了:“行!那我去东侧院!若是我做完了东侧院,我就先带人去布置后院的宴会厅,成不?” “当然可以。”明叙十分感激的说,“辛苦你了,二弟!” 明峭摆摆手,带着他的人跟阵风儿似的就走了。 明曦也和明叙挥手,带着她的人去了西侧院。 父皇早在大哥拒绝他安排的宫人时就料到了此事。 裴桓儿也料事如神般提前给明曦、明峭二人配足了出行的宫人。景昭帝还大手一挥,允许明曦、明峭今日可以在宫外留宿一晚,方便明日一早和明叙一起去杨家接亲。 当然。 他本人嘛,就不是很方便出宫了。 明曦三人忙了一上午,终于将整个王府布置得差不多了。 午后,除了明曦、明峭。 明叙的伴读于韶容,明峭的伴读齐琼英,还有向来和明曦形影不离的宁濯也都来了,裴照惟是在下值后匆匆赶来的,宁缊也紧随其后。 喜事儿嘛。 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何况作为多年相处的好友、伴读,关系好些的,便是接亲也能陪着一块去了。 不过,成了婚的人不好去接亲。 宁缊、齐琼英遗憾落选,而过了正月已满二十的裴照惟则光荣获选。 裴照惟:“……” 他也不想的,但实在没有合适的啊。 为了长子的婚事,柳静姝已急哭好几回了,裴枝远面上不显,实则背地里已经开始到处打听京城之外的世家贵女了。 夜里。 明叙将来帮忙的人都留了下来,这样明日一起去接亲以及帮忙什么的也都方便些,他将大家基本都安排在了东侧院,东边为尊,以示待客之道嘛。 明曦不愁住处。 她在大哥的府上有自己的一方小院。 明峭闹着也要,明叙就说过段时间再建一个,他也就不闹了。 大概定下了明日早起时间后。 明曦打了声招呼后就带着宁濯回了自己院子。 这没有什么好商榷的。 宁濯就该跟她走啊。 亲眼看着弟弟脸上扬起一抹淡笑后又急速收起的宁缊:“……”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他又形容不出 第388章心死方甘休 明曦只是带人回自己院子,并非要和人抵足而眠。 当然。 宁濯也很清楚三殿下不喜与人相触,他也从不会逾矩。 只是,夜深还长。 明曦邀请宁濯到自己屋里一块习字,字这玩意儿,练了之后就得一直练,不进反退之。 明曦幼时的字写的不好。 于是她就加倍的练,直到练出如今这一手人人都夸赞的好字才稍稍松懈。 她就这样。 见不得自己有任何仅仅通过努力就能够进步的技能学得不好。 字如其人,虽不见得。 但能写出一手好字的人都是有一定坚持的人。 宁濯喜不喜欢习字不清楚,他就是单纯的喜欢和殿下呆在一处,做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身边的人始终如一就好。 二人安静的习了半个时辰的字。 明曦将较为满意的几张挑出来收好,准备明日带回宫里给父皇看。 “是圆月啊。” 明曦喝着清茶,看向窗外时突然感慨一句。 宁濯立刻停笔,抬眸顺着声响看去:“年年此夜,华灯盛照,人月圆时,这是极好的兆头。” “是嘛。” 明曦挑了下眉,没继续接话,而是对着守白、春生二人做了个离开的手势。 守白:“?” 殿下是在叫我们走吗。 可是可是,我们都走了,谁来护卫殿下呢? “走了。” 守白还没反应过来呢,春生一把薅着他领子就把人拖走了。 春生很嫌弃守白。 她的这位同僚真是武功也不行,眼力见也不行,真不明白他是怎么被选上的。 可能是因为生的不错? 春生不确定。 因为明曦喜静,而此次出行她本身就没有带太多承乾宫的宫人,带的都是裴桓儿给的人手,布置之后明曦也没再将那些人带回自己的院中,于是守白、春生一走,这屋内外就只剩下了明曦、宁濯二人。 明曦耳尖动了动。 确定春生已经将人带远之后,她才继续接上了话题:“宁濯,你觉得我大哥和杨家姐姐般配吗?” 闻言,宁濯有些惊讶。 殿下并不是会关心这种事情的性子,今日怎么突然…… 他犹豫片刻,才答道:“应当是般配的吧。” “端恪殿下对杨家女娘的求娶之心很是真挚。” 很多时候,当郎君对女娘足够诚心真挚,那么这桩婚事就绝对坏不到哪儿去,至少不会生出怨侣恨人。 当然。 也得女娘本身不要太过排斥。 依宁濯之见,明叙对杨雪鸿之心早已昭之于众,而杨雪鸿对明叙的好感也八九不离十。 “啊?只要真挚就算是般配了吗?”明曦好奇的问道。 “……” 她们二人从没有探讨过类似的话题,宁濯自己也没什么男女之事上的经验,明曦又问的突然。 宁濯的耳尖微微泛红,他闷声道:“臣不知,但臣的兄长是这么说的。” 双方情感真挚,诚心天地可鉴。 这就是婚姻良好的基础。 在宁濯的认知中。 端恪殿下是个难得纯善的大好人,那杨家女娘他虽然不是很了解,但听大嫂说,对方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应该能相处的很好吧? 宁濯也不清楚,他也是猜的。 明曦撑着下巴思索道:“可是他们都没有说过几次话啊。” “或许他们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有这么快吗?他们定亲也不过才两三年吧?” “这……” 宁濯噎住了。 明曦的好奇心总是不知从哪儿而起,也不知从何时起才会停住。 好在宁濯永远都很乐于陪她一起探索。 他冥思苦想:“对有的人来说,二三年便足以胜过许多年月了,兴许端恪殿下与杨家女娘也是如此呢。” 宁濯知道明曦很希望明叙幸福。 他原以为。 明曦听到他这么说会为明叙高兴,却不曾想,明曦听了却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她掀起黑鸦一片的眼眸望来:“你觉得。” “二三年抵得过许多年?” 不知道是不是宁濯的错觉。 他总觉得明曦这句话一落地,周遭温度就莫名寒凉了许多,冷的他甚至轻轻打了个寒颤。 王府的地龙是不是坏了啊?还是暖炉出问题了? 宁濯走神之际。 明曦仍然坐在那儿,用一种宁濯从来没见过的、颇具威慑力的眼神静静地盯住了他,叫人背脊升起凉意,也不自觉生出退意。 “说话。” 明曦开口了。 宁濯不明白缘由,但这并不妨碍他察觉到明曦并不愉快的情绪,他立刻道:“也许旁人是如此,但臣与殿下不同。” 话音落下。 宁濯眼睁睁看着明曦下撇的唇角恢复到了原本的弧度。 他明白了。 他完全明白了,也完全恍然大悟。 殿下是因为兄长定亲一事所以才生出了些许惆怅之意吧?也是因此才担心自己定亲成亲之后也会和他渐渐疏远吧? 不会的。 宁濯这辈子都做不到和明曦疏远。 这是他唯一的友人,也是他相伴数年的殿下,更是他唯一想要衷心效力之人啊。 明曦挑了下眉,“哪里不同?” “臣与殿下之间不会再有第三人,殿下暂且不议,但是臣绝不会与旁人有什么二三年。”宁濯说,“正如当初所言,殿下不允臣定亲,臣便不会定。” 他笑起来,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殿下不必烦忧。” “您不赶我,我不会走。” 他又换了自称。 放下臣子的身份,用宁濯这个人本身给出承诺。 “若您要赶我走,那我也会用这多年情分求一个答案,若答案叫我死心,我才肯休,若不然,殿下,我绝不与你甘休。” 说到后面。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情绪,生生叫宁濯的用词变得如此极端。 心死方甘休。 爱恨道不明。 宁濯说完,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他的耳尖红,脖颈红,眉眼也都红了。 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大胆。 这话……说的跟艳鬼索情似的。 仿佛有哪路魂灵突然借了他的口向明曦完全的投诚。 又仿佛是他借着魂灵的名义诉尽衷肠。 宁濯越发不明白自己了。 他只知道一点—— 他愿意。 他愿意为了明曦做尽一切他本不会做也绝不愿做的事。 唯有殿下可以叫他如此愿意。 在最初那日,在明曦主动朝他伸出手来结交他的那一日,他就已经愿意 第389章大红婚服 绝不甘休。 饶是明曦心有预料,也不曾听宁濯说过这样决绝的话。 她印象里的宁濯一向温润守礼。 从未有过激烈之言。 不对,他也是有过的,比如敢尽肱骨,比如士为知己,比如相国寺论道时的一时心热。 对明曦。 宁濯总是穷尽心血,大方的展示着自己的热烈。 他甘愿俯首献上自己的忠诚,你说他不要求回报吧,他的确对金银珠宝、权势利益无动于衷。 你说他完全不求回报吧。 那也不是,毕竟他也要求明曦十年如一日、一如既往地待他如初,他将殿下视为最好的友人,也只接受殿下将他视为最好的友人,若不然,他就只好心死了。 “一辈子不定亲也可以?” 明曦笑着问道。 “可以。” 宁濯认真地回答。 男女情爱什么的,哪有和殿下共筑大业来的重要? 宁濯不懂那些什么友情啊,亲情啊,恋情啊之类的。 他就是十分单纯地想跟着明曦。 明曦去哪他就去哪,明曦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明曦想让他去干什么他就会去干什么,就是如此简单,只要同殿下待在一块,他就已经十分畅快了,哪里还会纠结这份情感之中到底夹杂着些什么呢。 什么爱这爱那的。 谁都比不过他的殿下去。 至于要问他对殿下究竟是何情感! 真是笑话!当然是殿下说是知己就是知己,殿下说是友人就是友人,殿下说是君臣就是君臣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宁泓铮和周敏的猜测真是一点没错—— 他们家次子既没开窍,也没打算让自己开窍,甚至还十分偷懒地不去另作他想,一心只等天上馅饼砸到头顶,然后感恩戴德地接下它。 明曦挑了挑眉:“当真?” 宁濯:“君子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 明曦被他的实诚噎得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才笑得开怀道:“这倒不必。” 她眉眼微抬,唇线微扬。 “用不了一辈子,你就再等等吧。” 等她基本掌握了足够多的权柄之后,很多事情就不必再瞒得那么深了。 比如她的心思。 比如她的身份。 景昭帝或许想过要让明曦一辈子女扮男装,所以才会费尽心思为她准备春生。 但明曦并不想一辈子假做郎君。 她认同自己的女娘身份,也从不为此感到困扰或不安,身份揭示是早晚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宁濯一口答应:“是。” 明曦没有说让宁濯等什么,宁濯也十分善解人意的没有问。 殿下不说,他就不问。 他绝不会让殿下感到一丝一毫的为难,就算事关自己又如何,殿下想要告诉他的,早晚都会告诉他啊。 这对私下建立了君臣情感的好友知己又一次共脑了。 是的。 她们都还不着急呢。 还这样小。 她们都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更好的谋划一个更适合她们生存发展的将来。 - 这夜。 端恪王府中的众人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 天还没亮,鸡都没打鸣,王府上下就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明叙早早地被拉起来梳洗。 他虽不至于要上妆,但多少也会比平常更重打扮几分,还有那一身金丝绸线刺绣龙凤图案的大红婚服,一穿上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多了。 他近来调养得也不错。 生病就得吃药啊,春生开的方子中安眠的药材又放得猛,这么几个疗程的药吃下去,明叙眼下那常年不消的青黑都少了许多,他现在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 明叙今日实在是非常好看的,便是最爱挑剔容貌的明峭出来也挑不出一点错处。 明峭还夸呢:“大哥!你平时也可以这么穿,这么穿显得你好看多了!” 明叙脸红:“那怎么行?这是婚服!” 成天穿着大红色的婚服招摇过市,他是不在京城混了,还是不在京城混了呀? 明峭:“那你就让尚衣局多给你做些红紫色的衣裳呗,这颜色衬得你整个人都鲜亮了!” 对吃喝玩乐穿搭时兴什么的,明峭可是很有心得的哦。 反正只要不让他看书写字。 他对什么都很有兴趣,尤其是口腹和容貌这方面。 虽然明峭是郎君,但因为他打小最能拿得出手的优点就是他的容貌,所以他对自己的容貌这方面也是相当重视的。 明叙听了有些犹豫:“真的吗?” 他喜好青蓝之色,平日里的穿着也都偏素雅些,便是宫宴时也顶多穿穿绛紫之类的深色,这还是他懂事以来头一回穿大红呢。 “当然是真的!”明峭说,“不信你问曦儿,他肯定也觉得你穿大红更好看!” 明曦正在系发带,闻言便瞥过头来,盯着明叙瞧了一会儿后,郑重点头:“对,大哥你肤白,红色的确更衬你。” 明叙本来还有些怀疑是明峭在逗他。 现在听明曦也这么说,他才真信了,便笑道:“好,那我下一季便叫尚衣局多做些红色衣裳来。” 他从前完全不在乎这些。 但现在,明叙也开始慢慢注重起容貌打扮了。 毕竟…… 过了今日,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雪鸿自己就生的如此冰肌雪肤,容貌倾城,他是她的夫君,自然也该多注意几分,免得到时和她站在一起,旁人见了却觉得他们夫妇二人一点都不般配。 “宁濯,来帮我系冠。” 明曦忽然唤道。 “来了。” 早早等在一旁的宁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走上前去,指尖微微颤动,但动作有条不紊,十分利落地就给明曦的发冠系好了。 殿下从未叫自己为他系过发冠。 这般亲近之事通常是交由李嬷嬷、或是那位春生侍卫来做的。 明曦今日突然开口。 宁濯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和殿下如今的关系竟然得到了如此大的进展! 难道……是昨日那些话? 看了殿下很喜欢听他说心里话啊……就是、就是宁濯实在不能确定,自己下一回还能说出那句回想起来十分害臊的话。 那太不端庄。 可若是殿下当真喜欢,宁濯……宁濯一咬牙,一闭眼,说就说 第390章十里红妆 接亲要趁早。 新娘子要顺应吉时出门才最喜庆。 是以。 一众负责接亲的郎君们都早早起床打扮妥当,只等新郎官领头出门。 礼官也带着仪仗队早早的等在王府外,从端恪王府到杨府的整条街也已经挂满了红绸彩花,前一夜也有侍卫提前敲锣通知过周遭百姓了,维持现场秩序的禁军们也已列队待发。 等明叙穿戴完毕出门时。 灵玥恰好也携夫到场了,她见人便笑道:“大哥今日好俊朗。” “是、是嘛。” 明叙很有几分不好意思。 但这份难得的羞赧反倒更衬他,他生的温润如玉,本就不是什么进攻性太强的人,气质也如徐徐清风般,一贯素颜淡然的人,平添一抹红霜,怎能不动人。 灵玥点头:“大哥该多穿红色,提气色。” “曦儿、峭儿也这么说。” “哈哈,那本宫与他们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兄妹俩寒暄之际,屈突朔也十分柔顺的向明叙行礼:“臣见过端恪殿下。” 明叙连忙托住他:“不必多礼,驸马请起。” “多谢端恪殿下。”屈突朔说,“臣恭贺殿下今日大喜,愿殿下与王妃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明叙笑道:“谢谢,驸马有心了。” 末了。 屈突朔又看向明曦,依旧主动问好:“见过武德殿下。” 明曦不轻不重的瞥了眼屈突朔。 她对屈突朔的印象颇淡,一年到头除了宫宴也见不了几回,但心里还是提防着的,如今不谈,这位从前可不是什么毫无心思的人。 若非谋逆失败,也不至于沦落到异国入赘的地步。 见他态度依旧恭敬,明曦心想还是大姐姐教化的好啊,她也微微颔首还礼:“驸马安好。” 屈突朔看向明峭:“见过二殿下。” 明峭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斜眼看他:“装模作样。” 他对屈突朔就这态度,灵玥骂了几次也不见他改,屈突朔回去又劝她不必为自己伤了姐弟情分。 那感情好,灵玥再不管了。 此后,只要明峭的鞭子没抽到屈突朔身上去,灵玥都当没看见似的。 屈突朔:…… 不对。 这招以退为进怎么会不好使,他父汗明明最吃这招了! 偏偏灵玥不吃! 但好在人的接受能力是很强的。 受明峭的冷眼多了,屈突朔也就慢慢习惯了。 很多时候。 只要明峭没有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北蛮、野畜,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当没听见,毕竟,灵玥现在可没兴致为他出头了。 这次也一样。 明峭这么一句刺下来,屈突朔顶着各色目光,神色如常的退回到了灵玥身后。 礼官来催:“端恪殿下,该去杨府接亲了。” “嗯?” 明叙连忙点头,“啊,好好。” 他回过头,准备点几个人留下负责和齐琼英、宁缊一起看顾接亲这段时间来府上贺喜的宾客。 灵玥:“本宫也留下吧。” 她也成婚了,不便同往。 母妃虽派了得力的老嬷嬷来相助,但明叙这儿还是缺了个身份够高的女性话事人。 灵玥本就是为着帮明叙接待宾客才早早赶来的。 在她心中。 虽有些忮忌兄弟们因性别而不同的待遇,但情谊总还是在的,尤其,明叙身为兄长,对她的关怀体贴不可谓之不多。 灵玥只是自己不追求婚事幸福。 但这不代表她见不得兄弟们婚事幸福顺遂。 闻言。 明峭也主动举手:“大哥,我就不去接嫂嫂了!我可不想作那什么催妆诗、还有那些问题,我可答不上来!” 他上次去裴氏替姐姐接亲已经长记性了。 接亲这种事就不适合他。 那日要不是表哥放水,而他又恰好记得,不然真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大笑话了。 闻言。 明叙先是闹了个大红脸:“明峭!你别喊她这个……我们还没拜堂。” “这不就是今日的事么?”明峭搞不懂,他继续说,“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大哥你快去接人吧,别误了吉时呀!” 明叙:“……好。” 他红着脸,带着明曦等人骑上高头骏马,向着杨府的方向去了。 即便是凛冬时节,景昭帝也费尽心思的给长子配上了最好的仪式,甚至极尽奢侈,事后据户部计算而得,景昭帝私库这两年明面上的银两几乎都调来给明叙置办婚礼了。 十里红妆。 漫天彩花。 明叙骑在马上,伸手接住一片尚且沾着晨露的花瓣。 愣神片刻后。 他轻轻的将花瓣收拢掌心,眼中微微发烫。 明叙心知。 这是来自父皇的殷殷祝福心意。 景昭帝无法到场,他无法顶着皇帝的身份展现出对任何子女的偏爱,尤其是在这种孩子们都到了可以被立储的关键年纪。 可他的心意还是送到了。 明叙是心思细腻的人,他感受到了父皇的用心。 其实。 明叙从不怀疑父皇爱不爱自己,因为他感受到过,所以他从来都不纠结于此。 至于爱或多或少的问题。 明叙也不在意。 他和景昭帝一样,对明曦也都有种补偿心理在,他们都想尽可能地弥补明曦缺失掉的母爱。 明叙能理解景昭帝。 - 迎亲队伍自端恪王府出发,浩浩荡荡穿过长街,两侧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自灵玥公主招赘魏国皇子之后,京城许久没有这样热闹的喜事了。 杨府门口也早已是一派喜气洋洋之象。 杨却章的子嗣颇丰,家中儿子多,孙辈也多,便有一部分在门口撒糖撒铜钱,另一部分负责在里头堵门。 当然。 这拦门题必然不会太难。 毕竟。 他们杨家要结亲的对象可是皇氏,拦门题出的太难,倒像是存心与人过不去似的。 景昭帝当初去裴氏迎娶裴枝君时就很惨了。 裴枝远当时出的题可真是把妹妹在闺房里留的死死的啊。 若非景昭帝当时灵机一动,一个眼神让侍卫上前玩闹似的堵住了裴枝远的嘴,自己一脚就蹬开了裴氏大门,不然还有的纠缠呢。 杨家人丁兴旺。 就连杨雪鸿自己也有一位嫡亲兄长,她等会儿也要让兄长背她出门、送她上轿。 队伍行至杨府门前,鼓乐齐鸣。 杨府大门紧闭,红绸高挂,门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门阶上站着三个人,皆是杨氏子弟。 看年纪,应当都是与明叙平辈的。 明曦倒是认得一位。 为首那个是杨家长房的嫡幼子杨卿衣,他是杨雪鸿的堂兄,目前正在吏部任职,明曦曾与他共事过一阵子。 派杨卿衣来拦门也是应当。 他年岁合适,还没成亲,又有和明曦共事之谊,更是长房嫡孙,可彰显重视。 杨卿衣一身月白锦袍,笑得温文尔雅。 明叙勒马翻下,走到门前,拱手为礼:“端恪王明叙,奉父皇之命前来迎亲。” 明曦等人也翻身下马。 杨卿衣还了一礼,笑道:“几位殿下亲至,杨氏蓬荜生辉。但堂妹今日出嫁,我等做兄弟的,少不得要替她拦一拦,还请端恪殿下见谅。” 明叙点头:“理当如此。请出题。” 声音听上去还算镇定。 实则不然。 站在明叙身后的明曦眼尖极了。 她一眼就瞧见大哥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发颤了,还时不时的用手心蹭一下袖子。 再往前看去。 这大冷天的。 明叙的鬓角处竟隐隐有些出汗 第391章大哥没有怯场! 明曦见状,有些担忧。 虽说大哥按时吃药后,近来的状况都很是不错。 但春生说了。 作为家属应当时刻注意郁症患者的情绪,切勿让其压力过大,不然很有可能会突然崩溃来着。 明曦心中担忧,便主动上前几步拍了拍明叙背在身后的手,表示有她在呢。 明叙手上一暖,心中亦然。 是啊。 他的身边有弟弟、好友陪着,他弟弟是谁啊,是大宣历代以来年纪最小的新科状元啊,这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一时间。 明叙的心定了不少。 杨卿衣略一思索,朗声道:“先作一首催妆诗吧。请殿下以‘待晓’为题,作七绝一首,限时一炷香。” 话音落下。 杨家仆从便端出一尊香炉,用火折子点燃了线香。 明叙微微一顿。 作催妆诗,他早有预料,最近也时常在府中练习。 明叙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待晓东窗花影开,紫鸾衔镜下瑶台。新妆未罢人先问,昨夜星辰入梦来。” 前两句咏景,后两句则十分含蓄地赞了新娘的美貌与梦境的美好,对仗也工整,既表达了期待的心情,也没有任何冒犯之处。 话音落下。 不止明叙自己松了口气。 于文道上有些造诣的明曦、裴照惟二人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好耶! 大哥/殿下没有怯场! 杨卿衣听罢,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抚掌笑道:“好诗!端恪殿下好才华。” “谬赞了。” 明叙十分谦逊的笑笑。 杨卿衣又出第二题了:“第二题,请问经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请殿下以此为题,为我等解义。” 解经? 这题对考过科举的几人来说倒是不难。 只是明叙并未刻意训练过这方面,忽然叫他引经解义就有些唐突了。 他刚面露为难之色。 杨卿衣的脸色也跟着白了起来。 完了,他光记得武德殿下擅长策问,一时竟忘了端恪殿下不曾考科举了! 不要啊! 若是他出的题没人能答得上来,祖父会抽死他的! 好在明叙也并不是那答不上来还硬要冥思苦想的人,该求助时就要求助,不然他带着这么多人来接亲是做什么的。 明叙微微侧眸,看了一眼明曦和裴照惟。 明曦眨眨眼睛。 裴照惟还没反应过来呢,明曦一个箭步就上去了:“杨家二郎,此题本王也有一二见地,可否给个薄面,叫本王试试?” 杨卿衣十分感动:“当然可以!武德殿下言重了,您请——” 感恩武德殿下! 您可是保住了臣的小命啊! 明曦微微颔首,道:“君子之道,非玄远难及者也。夫妇者,人道之始,人伦之基。君子欲行其道于天下,必先修其身于家。故《大学》言‘欲治国先齐家’,夫妇和,则家齐;家齐,则国治。此君子之道所以造端乎夫妇也。” 她答得既合经义,又切合婚典,十分完美的一次解经。 裴照惟在一旁都听得连连点头。 他向来是很佩服小表弟的学问的,之前他还在宫中做伴读时,明曦更是唯一一个能完全跟得上他思维的人。 杨卿衣频频点头:“武德殿下果然聪慧!” 两题答毕。 杨卿衣再不敢胡乱出题了。 又由其他两位杨氏子弟出了些对对子什么的简单题目,明叙自己答了一些,宁濯、于韶容也帮着答了些,裴照惟甚至没有什么用武之地,这拦门题就算是闯过去了。 裴照惟:“……” 他原先做足了要为端恪殿下尽肝脑的准备。 也豁出面子顶着二十岁未婚未定亲的高龄来陪着接亲了,结果到头来一道题也没用上他。 真是…… 他回去之后还是抓紧将婚事提上日程吧。 不然。 裴照惟是真的有点担心到时候明峭成亲,他说不定还能陪着一块去接亲啊。 拦门题已过。 杨卿衣做主放行。 他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声道:“开门——迎亲——” 大门缓缓打开,门内一片喜红。杨氏子弟皆列于门内两侧夹道欢迎,郎君女娘都有,并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这是喜事,多些人来沾沾喜气是好事。 杨却章为人虽有些顽固,可在家中子女教育这方面,他都是将儿郎和女娘放在一块教养的,这也是景昭帝选中他家的原因之一。 明叙整了整衣冠,深呼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跨过门槛。 寒风拂过他大红色的婚服,吹得他衣袂飘飘,像一面迎风展开的赤色画卷。 明曦跟在明叙身后。 她盯着明叙的背影,很短暂的出了一会儿神,在这一会儿里,她想到了过去和大哥之间发生的许多事。 她总这样。 在灵玥成婚时也是,在明叙成婚时也是。 婚礼真的是一种十分神奇的仪式。 它总是能快速的让人认知到成婚之人和未婚之人的区别,然后让人意识到好像有某些东西在仪式完成的一瞬间就不一样了。 或许会是新成员融洽加入。 又或许会是老成员分离出去。 不过。 无论如何。 明曦都希望大家能够顺从内心就 第392章生死才是大事 主院热热闹闹。 杨雪鸿在闺房中手持团扇,正襟危坐,只是她两颊绯红,眼波流转,难掩羞涩之意。 今日大婚。 敢问哪家女娘能不红脸,不羞涩? 反正杨雪鸿做不到。 她心中对这门婚事有着无限的忐忑、担忧、甚至有稍许的恐惧,但同时,她心中也有隐秘的期待、兴奋和憧憬。 端恪殿下是很好的人。 也是极其合杨雪鸿喜好的人。 那次分府宴简单相谈后,端恪殿下变得主动了许多。 首饰珠宝、胭脂香粉、绫罗绸缎……只要明叙有的,又是杨雪鸿适合的,他都毫不吝啬的叫人送到了杨府来给杨雪鸿。 更不用提定亲纳征时的那些聘礼了。 一切都是比着王爷爵位中最高档的规格来的,几十抬箱子,随意打开一个都是金光银光,直叫人闪瞎了眼。 这还只是物质方面。 更不要提他们每周通的书信了。 因为已经是定了婚约的未婚夫妻,所以一周一封的通讯并不算什么逾矩的事,他们甚至可以在婚前偶尔约出来一块儿走走玩玩聊聊天,只是明叙实在太忙了,杨雪鸿也忙着学东西没时间,两人的见面才一次次推迟而后又作罢。 杨雪鸿在明叙表达出的态度中感受到了重视,他十分的重视自己、怜惜自己、爱护自己。 这让杨雪鸿怎么能不心动呢? 少年怀春,便不惧将来岁月险长,满心只余欢愉之意。 对于这桩亲事,杨雪鸿唯一有些担心的便是明氏皇族。 头等要紧的便是陛下,她没见过几次景昭帝,更对帝皇有天然的畏惧之心。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杨雪鸿很是恐惧自己会不会有言语触怒陛下的时候。 还有就是,她的顶头婆母虽已仙逝,但后宫仍有裴贵妃。明叙也同她说过,让她就拿裴贵妃当婆母。这倒不难,只是自古婆媳总免不了磕磕碰碰,杨雪鸿的母亲就常常被祖母刁难,她也有些怕这个。 这是最要紧的两位,也是祖父要求她最上心的二位。 杨雪鸿其实不懂。 为什么她最该上心的是陛下和贵妃娘娘而不是她的夫君端恪殿下呢? 她是嫁给了殿下。 这么做岂不本末倒置? 但杨雪鸿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她并不敢当面反驳祖父,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柔顺地低声应下。 这也没什么错。 陛下和贵妃娘娘的身份的确尊贵,她对他们更敬重也是理所应当的。 昨夜。 杨雪鸿在房中备嫁,母亲也来寻她说了些体己话。 她要她在王府千万小心行事,千万保重自身,也千万要与王爷琴瑟和鸣,要生养一儿半女,要好生教养子女,要体贴夫君,敬重长辈……母亲好像想将一切婚姻的秘诀都在今夜传授给杨雪鸿,她急得很。 说到前头时,杨雪鸿双眸含着泪,都一一应下了。 可母亲又说到后头。 她说,若是杨雪鸿在王府渐渐安顿下来了,腾出手来了有余力了,也可多帮衬帮衬家里,帮一帮兄长,帮一帮父亲,帮一帮祖父、大伯,也帮一帮堂兄堂弟他们。 她说只有杨家好了,杨雪鸿才能好。 她说端恪殿下选择杨雪鸿一是因为她的容貌好,二是因为她的家世好。 可容貌易逝,家世长存。 母亲说先紧着自己家,拉着家中兄弟荣升才最要紧,这样她将来生下的世子、郡主们也有个荣光的舅舅,才是最好的福气。 杨雪鸿听了沉默不语。 她能帮什么呢。 祖父大伯父亲一个个都身兼官职,他们从不要求自己帮上什么忙,为何结婚了之后就要求了呢?她到底能在什么方面帮上他们的忙呢?吹枕头风吗?还是要她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不知为何。 一想起端恪殿下那双仿佛浸满了春风雨露、充满着无限温柔细雨的眼睛。 杨雪鸿就无法应允母亲了。 她不愿率先背叛。 在端恪殿下不曾用情分算计她、算计她杨家之前,杨雪鸿无论如何也不想做那个先让这段感情彻底崩盘的人 母亲又气又急,怨她不识大体,不重家族。 破天荒的。 杨雪鸿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了:“我的婚事一切全听祖父安排,他叫我定亲便定亲,叫我与谁成亲我便与谁成亲。母亲您说,我这样还算不识大体吗?” 母亲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 明明天亮后就是杨雪鸿的大婚之日了,母女俩却还是闹了个不欢而散。 杨雪鸿心里闷得很。 可她并不想在今日表现的不高兴。 一是为了端恪殿下的心情,二是为了避免母亲被祖父祖母责罚。 杨雪鸿不算太聪明,但她自幼长在后宅,见多了大房二房三房之间的纷争。她知道自家三房定了她这么一桩婚事,母亲可以好好的在大伯母、二伯母面前扬眉吐气一阵。同时她也知道,母亲昨夜来找她说的话绝不能让祖父祖母知晓,否则,母亲必会吃大苦头。 母亲虽气她,但总有几句话是真心为她好的。 杨雪鸿心领着的。 所以无论心中是何想法,杨雪鸿面上总是盈盈笑着的。 当然该笑。 今天可是她的大喜日子。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这也是她一生仅有一次的大喜日子。 和皇室结亲就更是如此,在皇室中,和离什么的几乎都没有,他们那只有丧偶,而且除非对方犯了重大过错,否则休妻也是不允许的。 可以这么说。 皇室宗亲中,郎君从一而终只娶一个妻子的概率可比寻常官员人家高多了。 当然。 侧妃、侍妾什么的也是有的,不过这都看个人需求。 原本像明叙这么大岁数的皇子,应该早就会给配好通房丫鬟、侍妾之类的了。 只是景昭帝不喜欢。 他很是厌恶自己当初的无能为力,才导致枝君心郁、裴桓儿也困守深宫不得出。 他很清楚人是可以只爱一个人的。 做不到的无非就是能力问题,或者品德问题。 景昭帝曾经很想和裴枝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无奈。 他没能做到,那是他的能力问题。 他愧疚、自责、暗恨,可事情已经发生,现在的结局就是当时的最好选择,他们保住了王府,保住了裴氏,他没有办法做到更多,他愧对裴枝君。 若有魂灵一说,九泉之下,他自会去寻她向她赔罪的。 他的悲剧是一种因果,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孩子也要经历如此痛苦的事情。 当然,人各有志。 景昭帝虽然明面上不会对孩子们有这般要求,但很多会让孩子们分心的东西他都不会为他们准备,这也算是一种态度吧。 人不吃饭不喝水会死。 但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人只娶一位妻子、只嫁一位夫君,这是不会死的呀。 景昭帝认为。 只有生死才是大事,其他都是浮云寥 第393章拜别 正当杨雪鸿还沉浸在昨夜和母亲的长谈中时。 她的贴身侍女快步走进房中,十分兴奋:“小姐、小姐!王爷进门了!老爷让咱们现在去前厅!!” 杨雪鸿闻言,连忙回神道:“快替我盖上盖头。” 方才为了透气才一直没盖盖头。 现在殿下都快到院门口了,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出了差错。 贴身侍女上前,动作小心地用红盖头将杨雪鸿那张精致漂亮的脸给蒙住了:“小姐,已经盖好了。” 杨雪鸿又问:“我大哥呢?” “少爷在门口候着呢。” 贴身侍女十分尽责地再次提醒杨雪鸿接下来的流程:“您准备好了,便由少爷将您背到前厅去,小姐您要与端恪殿下一同牵着绸花拜别父母长辈,切记是三拜,拜完之后,少爷便又会从前厅背您上花轿。” 杨雪鸿微微颔首,“好,我记住了。” “那之后,便是到王府的流程了。” 贴身侍女说着说着,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家小姐性情这么柔弱! 好在端恪殿下是个温和善良的脾性,瞧着对她家小姐也是情真意切,若非如此,她是真的不知道小姐该怎么在皇室之中生存下去啊。 杨雪鸿看不见,便也不知道侍女哭了。 “我们走吧,别叫他们等急了。” 她只虚虚的伸出手,让侍女扶着她走到门口。 门刚打开。 杨雪鸿只能看见红盖头下影影绰绰的靴子,有微风吹过,靴子瞧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宽厚的背。 她大哥蹲下身子,轻声道:“雪鸿,来。” “大哥送你出阁。” “……” 杨雪鸿的声音微哽:“好。” 她轻轻的趴在大哥背上,双手环住大哥,一摇一晃的朝着前厅去。 杨雪鸿仿佛突然回到了小时候,她贪凉,午后喜欢睡在凉亭中,睡得迷蒙之间,也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人,每次醒来,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榻上。 过去是哥哥背她回房午睡,现在是哥哥背她出阁嫁人。 她趴在大哥背上,听大哥说话:“王府不比家里,雪鸿,你千万珍重自身。” “……嗯。” 杨雪鸿垂着脑袋,红盖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撩在大哥背上,似乎也有一点水汽砸在盖头上,洇入盖头下的衣裳里,透到背脊上。 明明成婚是喜事。 明明她对端恪殿下也是真心喜欢的。 可真的不知为何,杨雪鸿的唇角牵起又落下,却怎么恢复不到她真正高兴时的弧度。 就好像。 和喜欢的人相知相守相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成婚这件事就有些不一定了。 杨雪鸿不知道别人的感受如何,反正她是这样想的。 大哥背着杨雪鸿到前厅时,明叙早已牵着绸花等在门口了,一见到杨雪鸿,明叙那颗已经因为人多而渐渐紧张不已的心瞬间就定下来了。 大哥小心的将杨雪鸿放下,然后转身朝明叙见礼:“臣见过端恪殿下。” 明叙连忙摆手:“不必,大哥不必多礼。” 他随了杨雪鸿的称呼。 这一小点细节倒是让杨大哥紧拧的眉头舒展了许多。 他也不多言语。 只弯腰接过明叙手中绸花的另一端,递到了杨雪鸿手里。 杨雪鸿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盯着自己火红的裙摆发愣,直到手里被塞进了什么,她也才条件反射地接过绸花。 见她接好了。 杨大哥才轻轻地拍了一下妹妹的背,示意她往前走,然后转身退到前厅门口处,继续等候仪式结束。 …… 杨府门口是非常热闹的,里头也一样。 唢呐声鼓乐声不断。 杨雪鸿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绸花,她看不太清路,也分不清方向,不知该向哪去。 明叙见状,他收拢了一些绸花长度,靠得离杨雪鸿近了一些,轻声道:“雪鸿,你跟着我。” “……嗯。” 杨雪鸿应声很低。 “小心脚下,慢些走,不急。” “好。” 不过杨府的前厅本就不算特别大,更不要提现在这儿还挤了那么多人,小两口这自以为隐蔽的对话,几乎全叫旁人给听见了。 有人轻笑,也有人细声揶揄。 “端恪殿下真是好体贴呀……” “就是就是。” “少年人的心思就是如此美妙,好看,真好看。” 但更多的,还是对这对年轻夫妇的祝福、羡慕以及期待。 众人看着这对新人缓缓行至堂前。 明曦站在更靠门口的位置,但她目力也好,她能够将堂前瞧得清清楚楚。 这和明曦预料的倒有所不同。 端坐正堂的并非杨却章和他的夫人,而是杨雪鸿的父亲母亲。 杨却章和他的夫人坐在堂前靠左的另一侧,并没有因为他是家主、他官职最高、在家中最权威,就剥夺了人家父母受女儿拜别的机会。 就这点来看。 明曦觉得杨却章这人还是很拎得清的。 明叙和杨雪鸿一同站定,礼官高呼着“请王妃行辞别礼”。 “一拜——” 杨雪鸿闻声,缓缓弯腰作揖。 她手中的绸花跟着她一同下落,原以为只会落至腰间,忽然,绸花一颤,彻底跌至膝弯处。 人群中有些许倒吸气的声音。 “端恪殿下怎么也跟着拜了……” 闻言。 杨雪鸿浑身一颤。 心中涌起的暖意几乎如山海般将她淹没了。 端恪殿下…… 在杨雪鸿弯腰的瞬间,明叙最开始只是没反应过来,可当他反应过来的那刹,他也立刻弯腰朝着杨父杨母行礼。 他是王爷,是皇子,是天潢贵胄。 他本不必如此。 就连礼官所言,也只是请杨雪鸿独自行礼辞别父母即可。 谁都没想到明叙会跟着弯腰。 他总是这样,总是十分谦逊,但却少了几分亲王威严。 但此时。 明叙根本无所谓这几分亲王威严。 他更希望杨雪鸿能高兴,今日是她的大婚之日,作为夫君,他理应让她开开心心的出门才对。 明叙是个很通透的。 他所学、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心中重视的那几个人。 如今,杨雪鸿也算一 第394章正常人 偏偏这时,礼官愣神了。 明曦瞥了他一眼,直接开口替他宣道:“再拜——” 明叙和杨雪鸿又一次同时躬身。 她这一嗓子。 让许多心中纠结此举是否于礼不合的人都歇了心思,在场身份最高的二位殿下都觉得这样没什么,哪还用他们在这纠结个什么劲啊! 明曦向来如此。 她总能在旁人都陷入沉思中惊喝出声,她也总是掌握着最好的时机的决策。 明曦从小决断力就很强。 在她看来。 既然大哥已经当众做出了决定,如果他认为杨雪鸿比亲王威严更重要的话,那么她们要做的就是尊重。 明曦对明叙说过了的。 她让大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一切有她担着呢。 明曦也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 “三拜——” 礼官总算回神,他喊道。 明叙和杨雪鸿二人一同起身时。 杨雪鸿忽然很用力的攥了一下绸花红绳,明叙察觉到了,他下意识偏头看去,红色嫁衣下,白皙细长的指节轻轻晃动,像是在对他表达感谢。 明叙忍不住莞尔。 他那双细长的凤眼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点亮了。 远远望去,华彩灼灼。 礼官也将这么点稍微有些逾矩的小事给翻篇了。 说真的。 端恪殿下已经是如今几位殿下之中难得的正常人了。 知道明氏子之中的正常人有多难得吗? 简直硕果仅存! 静安殿下不必多说,皇室中唯一一位以女子之身入堂朝野的公主,还娶了魏国那质子皇子,她干的就没有正常事。 二殿下久居深宫,但每每出宫皆有他在京城各处茶楼酒馆留下的事迹,宫宴时也是众世家子弟避着走的混世人物。 武德殿下则…… 他更多是被陛下连累的多些。 对于明曦的才学,他科举时的那些策论贴出来后,朝野上下早就没有不拜服的了。 只是,多数朝臣仍然对明曦有偏见。 因为景昭帝对他偏爱太甚。 自陛下当年登基以来,三皇子就跟着入住了乾清宫偏殿,群臣联合上谏了好一阵儿才让他搬到隔壁承乾宫去。 而偌大一个主宫也不够他一人住的,陛下竟连另一处永和宫也一并划给了他当库房,那可是东六宫之二啊!他幼时的住处便是如此,更不要提现在三皇子已经封王,却还是被景昭帝以年龄稍幼的借口留在宫里。 很多大臣都非常消极的认为。 就景昭帝这个架势。 武德殿下恐怕一辈子都难住出宫来! 景昭帝倒是真想留明曦一辈子在宫里,但这也只是他的想法,更多的,他还是需要尊重明曦自身想法的。 景昭帝一直都是这样。 明曦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明曦有可能想要什么,他就提前准备好什么。 恰如现在。 景昭帝已经开始给明曦挑地方建王府了。 首先要近,其次要大,最后要豪华、风水好、有福泽、采光要好……要是实在选不出合适的,景昭帝打算直接连买几栋宅子然后拆了一块重建。 若不是京城最好的宅院。 哪里配得上他的曦儿? 倒不是说明叙的端恪王府景昭帝就不上心了,他也上心,也给明叙挑了离皇宫最近的一条街,也算是那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大宅子了。 但上心和极其上心肯定也是有区别的。 景昭帝不希望明曦出宫,但他也会为明曦备齐一切若是她想要出宫后在宫外的一切需求。 景昭帝认为这是父亲该做的。 但他也不曾想起过他的其他几个孩子们。 或许。 在景昭帝眼中。 其他孩子们是儿臣,他是他们的父皇,但论父亲,他还是少了几分归属感。 …… 三拜结束。 杨雪鸿独自福身,温声开口:“女儿自幼承祖父庭训、父母慈爱,习诗书、明礼义,十七载春晖,未报万一。今将归端恪王府,离双亲之膝,远手足之亲。惟愿爹娘、祖父祖母千万珍重,福寿安康。” 这些话,杨雪鸿曾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腹稿。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 却不曾想。 她感觉自己还挺平静的。 顺顺利利的说下来了,没有磕巴也没有哽咽,就是很平静的顺下来了。 这也是杨雪鸿的一点特质。 她平日行事总有些怯弱,但真到了大事临头时,她心中其实是很平静很安稳也很能接受现实的。 杨雪鸿的父亲从高座上起身,走到两位新人身边,他说:“你自幼温顺守礼,懂事听话,此后嫁入王府,为父愿你性顺谦和,以后多为王爷分忧,万事皆要以王爷为先,他是你的夫君,你可明白?” 杨雪鸿垂着眼:“是,女儿谨记。” 没有贴心话。 全是劝诫,全是命令。 而这话是对杨雪鸿说的,杨父的眼睛却看着明叙。 他眼中那点对自己如此明事理殿下一定会对他有大好印象的光亮怎么也挡不住。 不过,明叙不怎么看得懂。 他只看见了杨父脸上的笑,便也温和的回以一笑:“请杨大人放心,我会待雪鸿好的。” 杨父:“……” “好、好。” 他尴尬的笑了笑,而后就退开了些。 退开之后还不断在心中腹诽:端恪殿下到底明白没有?他这老丈人在堂前训女儿要听夫君话的行为是多么的明事理啊! 明叙明不明白的不清楚。 反正明曦是听明白了。 她微微蹙眉,神色也由平静转为稍显冷冽了。 明曦不怎么喜欢杨父说的那些话。 她觉得对皇家尊重是应当的,但若是在皇权后头再加上夫妻尊卑,那话里的意思就变味道了啊。 夫为尊妻为卑。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可能郎君们会自发认同,但明曦无论如何也认同不了,她甚至不能很好的用任何一个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厌恶。 明曦敢争权,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比大哥姐姐二哥都更有能力,而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人,也就是她的父皇景昭帝也认可了她的想法。 明曦认为尊卑是靠自己争取而来的。 并非男女这种从出生时就已经被定好的性别。 想通之后。 明曦有些生气。 她生气时并不会计较其他人会如何看自己,她的首要目标是将气发出去。 因为生闷气对身体不好,明曦才不干这种蠢事。 “杨大人言重了,大哥和嫂嫂和睦最要紧。”明曦说,“什么万事以谁为先的,父皇可没说过明氏有这规矩。” 明叙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了,我也无需雪鸿以我为先。雪鸿这样就很好,她怎样也都是很好的。” 闻言,杨雪鸿隐藏在盖头下的脸又红了。 明曦:“……” 大哥你。 算了。 她和他们这种以妻为纲的人说不通。 杨父一惊,他爹杨却章冷冷横来一眼,那眼神里就写着——你小子不会说话就闭嘴,平白惹二位殿下生气做甚! 杨父连忙道:“是臣失言,殿下勿怪。” 明曦给明叙一个面子。 她发了气,就不会将婚事闹得太僵。 “无妨。” 明曦面朝杨雪鸿,温声道:“嫂嫂起来吧,弯着腰多累啊。” 杨雪鸿的声音闷闷的:“……是,多谢武德殿下。” 杨父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一直让女儿福身听训的,但这时候,他想要说些什么补救都已经来不及了。 明曦理都不会理他。 杨雪鸿也在接连经过母亲训话、父亲训话后,对父母短暂的有了些许埋怨之意。 是,她是很不孝。 那不孝就不孝呗,母亲还觉得她不识大体呢,罪名多了,杨雪鸿反倒不怎么惆怅了。 反正她现在是不想搭理父 第395章对吗,对的 杨父悻悻然退下了。 杨母昨夜也与女儿闹了别扭,眼下武德殿下又刚发完难,堂前气氛稍微有些紧张,她一个后宅妇人也说不了什么大哲理的话,该说的想说的,昨夜也都说过了。 于是。 杨母只是将她当年从母亲那儿收到的玉镯褪下,上前几步,握着女儿的手就套了上去。 杨雪鸿愣了一下。 她盯着自己手上那对母亲爱惜了几十年的镯子出神。 杨母道:“雪鸿……你。” 她卡了一下,在杨雪鸿看不见的角度突兀的红了眼眶,但声音还是十分平稳的。 “日后在王府,你要好生操持中馈,谨言慎行,遇事莫慌,娘和你爹都在杨家呢……不要怕。” 最后三字,轻的像呢喃。 一个不留神,这话就从杨雪鸿耳边飘走了。 好在。 她总是对母亲的教导聚精会神。 “是。”杨雪鸿说,“女儿谨记母亲教诲,还请母亲不要感伤,女儿会常常与您书信的。” 她埋怨母亲,却没有说过她不爱母亲。 杨雪鸿很爱母亲。 这种爱的浓度远远超过了经常宿在各位姨娘那儿的父亲。 她对父亲是敬重的,也是不解的。 她敬重父亲尽心尽力的为哥哥打拼,为她的婚事操劳;她不解的是父亲为何不能只有母亲一人。 杨家崇文,她也学过孔孟一道,儒学明明是主张一夫一妻的。 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 这话有争议。 但世上哪一句话又没有争议呢。 杨雪鸿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对她夸口说父亲其实挺好的,虽然纳妾但从未有过庶子庶女,光是这点就比大房二房要好得多。 这是好吗。 杨雪鸿不懂,但她看着母亲脸上幸福的笑,她分不清真假,她只能点头。 父亲好不好的她不清楚。 但母亲,母亲是真心为她好的,虽然她的真心里总是被迫夹杂了许多以“杨”为先的假意,但真心就是真心,掺假的真心也有真实的部分。 杨雪鸿不贪心。 掺假的她也要,她只要自己剔除假意然后继续珍惜真心就好了。 杨雪鸿对父亲的任何话都没有过大的情绪波动,唯有母亲不同。 母亲……母亲,母亲! 她心疼母亲,她疼惜母亲,她惜怜母亲。 闻言。 杨母愣住了。 她没想到昨夜还和自己闹了别扭的女儿会如此的体贴她。 一时间。 她也潸然泪下。 但大喜之日,哭嫁总是不喜庆的,杨母只能快速用帕子拭去泪水,“好、好。” “你要同端恪殿下好好的,你们俩要好好的啊。” 多的话。 杨母也说不出来了。 杨雪鸿一直在点头,她不知该如何回复,只能通过颤抖的盖头来表达。 明叙在一旁听得有些呆住了。 不止明叙。 明曦也站在不远处,看着杨母和杨雪鸿莫名出神。 其实细究起来,杨母说的让杨雪鸿不要怕这一类的话可比杨父的话要更逾矩些,但现在,明家两兄妹都没空纠结这些。 啊…… 原来这就是母亲会说的话。 裴枝君走的时候,明叙的年纪也不大,他对母后有印象,但那点印象随着年月积累总是慢慢减淡了许多。 音容笑貌犹在,可言谈却记不清了。 明叙想象不出自己成婚母后会说什么。 姨母说让他要对人家女娘好,要立起来些,说成亲之后他要顾着的是一个家庭,要有责任感。 明叙一一听着,也都听进心里了。 但姨母是姨母,姨母不是母后,姨母告诉他的并不一定是母后会告诉他的。 明叙过去也没怎么想象过母后会对自己说什么,但杨母如此一说,明叙又觉得,若是母后仍在,她恐怕也只会对自己说—— 好好的,好好的过就行。 在这一瞬间。 明叙十分共情杨雪鸿。 他朗声道:“请杨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对雪鸿好的,我们……会好好的。” 说到后头。 明叙骨子里刻着的羞赧又占据了上风。 杨母破涕为笑,她挥了挥手,示意明叙可以带着杨雪鸿走了。 礼官也十分有眼力见:“拜别礼成,请王妃移步上轿——” 这对新人缓缓转上。 明叙稍微靠前走,用手中的红绸牵引杨雪鸿,到了门口,杨家大哥再一次背起了杨雪鸿,步步沉稳,将人一路背到了大红花轿上。 人群从前厅簇拥着一路挤到了门口,欢呼声、起哄声连绵不绝。 门口的宫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撒福。 此时。 明曦还有些心神不宁。 宁濯敏锐的察觉到了:“殿下?” 他一连唤了好几声,明曦才回过神来,她摆手:“我没事。” 对上宁濯仍然还有些担心的目光,明曦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附过去,低声同他耳语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别人家的母亲这样嘱咐要嫁人的女娘。” “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明曦笑着说,“不用担心我,我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别人的母亲是很好。 可是她的母后也不差。 明曦已经从母后那里得到过最好的东西了,顶多有些好奇、怀念,至于感伤什么的,那是真没有啊。 为什么要为爱自己的人伤怀。 她最希望自己高兴才是啊。 旁人是怎么想的,明曦管不着也不想管。 反正她不会想母后想到哭鼻子,她相信,母后也绝不会想要看见她这样。 裴枝君给她生命。 是为了让她感受山川河流、天地浩瀚,而非让她自责感伤、郁结于心。 明曦想,她是理解母后的。 对吗。 霎时,不止从哪儿卷起的清风吹过她的脸颊,坠着珍珠的发带莫名的被风扬起,缱绻的在她脑后点了一下又一下。 似是抚摸,也似是回答—— 对 第396章“大哥,你要幸福啊。” 礼官在喊:“吉时已到,起轿——” 大红花轿哗啦一下被抬起,轿顶沿边的串珠流苏随风轻撞,珠帘碰撞,声音清脆,坐在轿中的杨雪鸿身形微晃,但也很快的稳住了。 她双手交叠搭在腿上,心中既紧张又激动。 明叙翻身上马,火红的婚服衬得他瓷白如玉,吉时正好,日光一照,整个人都神俊的不像话。 他招呼兄弟们:“走吧。” 明曦也中断了和宁濯的闲聊,反正她们将来有的是时间。 她利落的翻身上马,跟上了明叙。 宁濯紧随其后,并始终驭马保持着落后明曦一尺的步频。 接亲队伍一路到了端恪王府。 王府门前。 灵玥和明峭已经站在那儿迎接了。 之后的流程也很顺利。 明叙扶着杨雪鸿下轿,又牵着她一路走进大堂,再之后,这对新人就要分开了,新娘得去婚房等待晚间开席,要等吉时到了行三拜之礼后再入洞房。 而新郎则要负责宴请诸位宾客,一直到夜间陆续离席。 明叙牵着杨雪鸿走进前厅,而后又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与灵玥一起送杨雪鸿到了主院。 这边并不属于待客范围。 所以人并不多。 明叙将手中的绸花交给了灵玥,并细心嘱咐道:“灵玥,你先带雪鸿去房里坐着歇会儿,晚些时候,我再去接她出来。” 灵玥挑了下眉,笑道:“知道啦大哥。” “你还不放心我吗?” “当然不是。” 明叙笑笑,他怎么会对灵玥不放心。 灵玥自幼懂事,也很懂得体谅长辈,只是这两年他们都长大了,生活的重心也不同了,所以才会显得有些疏远罢了。 在明叙眼中。 灵玥永远都是小时候那个接过桂花糕时会腼腆笑着同他道谢的小姑娘啊。 明叙不信她是刻意疏远。 他更愿意相信妹妹是实在没法子了才这样的。 在明叙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很好的。 善良的人看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他们感受到恶意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后退、反击,而是为什么。 他们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善良的人本身从未主动用恶意去对抗过任何人。 所以他们无法理解恶意的成因。 叮嘱完灵玥,明叙又看向杨雪鸿,面对妻子,他声线不自觉放柔了: “雪鸿。” “嗯。” 杨雪鸿低低的应了一声。 明叙说:“你今日起的一定很早,回房了就好好休息。我叫人在房中备好了干果零嘴,饿了就先吃些垫垫肚子,对了,你喜欢吃面吗?” 杨雪鸿思索片刻:“挺喜欢的。” 别说她并不挑食了。 就算是真挑食,她也不会在静安殿下面前拂了端恪殿下的好意。 “好,那等会午膳时我会叫人送一碗面过去。”明叙笑了笑,“盖头也可以摘,父皇说过,女娘成婚时很辛苦,你们从晨起梳妆时就一口餐食都没用过,我母后当年也是摘了盖头用午膳的,那些只是俗礼,身体最要紧。” “……” 沉默片刻后,红色的盖头轻轻颤抖。 杨雪鸿点头,“是,我明白啦。” 她默了默。 然后轻声的唤着明叙:“端恪殿下。” “谢谢您。” “谢谢您对我这么好。” 越和端恪殿下相处,她就越发能体会到端恪殿下身上的极致温柔。 这般体贴的明叙。 让杨雪鸿怎么能不心动呢? 定亲之前,她从未肖想过皇室;定亲之后,她与明叙也不是很熟,二人之间一直有着十分远的距离感;但现在,经过多封书信交谈,她早已慢慢的接受了明叙,她也非常喜欢、非常肯定明叙身上那点柔和的特质。 明叙是大宣少有的温润郎君。 有毅宗在前头开道,景昭帝本身也是武将出身,大宣整体氛围还是尚武轻文的,儿郎们的整体面貌也都是偏粗犷豪放的。 何况宣太祖就是打胜仗才立的天下,这就导致大宣整体就是一个崇武轻文的朝代,历代皇帝就没有一个不擅武的,不擅文的才更多些。 譬如景昭帝。 他年幼时甚至都没有在上书房正式的学完四书五经,他的母后就薨逝了,他也再进不去上书房,只能用裴枝君暗中送入宫中的兵书自学,也没自学多久就被毅宗扔到军营里去讨活路了。 还是后来救下周净之之后,景昭帝才在他的帮助下渐渐将那些经义文章给捡了回来。 在大宣。 文采斐然的女娘才最受欢迎。 一个弱书生和一个强武人摆在一块,大宣的女娘们多数是要选武者的。 只是近些年。 大宣休养生息的时间多了些,武将们也有时间养老养伤了,文臣们才有功夫冒头了。 杨雪鸿从前以为自己不会喜欢和父亲叔伯、家中兄长、堂兄弟们差不多的书生模样。 她见的太多了。 便不觉得书生气质是什么好东西。 但在明叙身上。 杨雪鸿见到的是真君子的真气度。 明叙实在太善良了些,杨雪鸿让人多方打听明叙的忌讳,许久过去,那些人竟没有打听出一件明叙对着旁人生气的事情来。 他好似天生便是如此。 不怨天怨地,不恨人恨己。 杨雪鸿无法遏制自己对这种纯粹善良的心向往之。 人怎么会不被这样什么都不图只是单纯的想要照顾你、对你好的人而心动呢? 反正杨雪鸿做不到。 …… 明叙还没反应过来呢,他的脸倒是比脑子先给出了回答。 粉霞似的答案。 灵玥见了,笑得肩膀颤抖不止。 杨雪鸿说了那样的话,她自己也害羞的不行,没等明叙回答,她轻扯绸花:“静安殿下,我们走吧。” 灵玥:“好啊。” 她很乐意看大哥的热闹,但也热衷于为女娘解围。 等二人走远了,明叙才算是反应过来了。 这大冷天的。 他感觉自己的头顶在冒烟。 在外等久了还不见大哥的明峭跟个炮弹似的就冲了进来:“大哥你怎么还没出来——” 话音未落。 明峭的声音又变了个调,他惊叫道:“大哥你发热了吗?!” “……” 明叙立刻摸了一把手边冰凉的石柱,然后用双手贴紧脸颊试图降温,难得‘恶狠狠’的对明峭说道:“我没有发热,你……你快闭嘴!” 二弟的嗓门还是这么大。 若是让旁人听见、再过来一瞧他这么个样子。 他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啊! 明峭:“……” 只要不涉及念书,他就是个人精。 他漂亮如琉璃般的眼珠子转了转,一下就想通了,明峭调笑道:“呦,大哥,你刚跟嫂嫂是不是说什么玩笑话啦?” “……” 明叙不理他。 明叙绕过他,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明峭:“欸!大哥你别跑啊,我就问问,真说啦?欸,别跑别跑,等等我嘛!” 明叙:“问也不行!” “好嘛好嘛,不问了不问了。” 明峭笑嘻嘻的跟在明叙身后,同他一起去宾客聚集之处接待客人。 明叙还在试图给自己降温。 忽然。 明峭说:“大哥,你要幸福啊。” 话音落下。 明叙一下就愣住走不动路了。 可没等他回头看,明峭就跟阵风儿似的从他身边跑走了:“你太慢了,我不等你就先走啦!” 他是跑的很快。 可明叙还是看见了他耳廓后不知何时染上的那一点薄红。 原来。 像明峭这般风风火火、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心里的混小子,也会因为对兄长的一句真心祝福而感到不好意思啊。 好半晌。 明叙才垂下头,低低的笑道: “好。” “会幸福的。” 他如此郑重地说着,不知是在向明峭,还是向自己承诺。 能够拥有这样好的家人们。 已经是老天厚待他 第397章他来了的 午宴进行的很顺利。 宴席后。 宾客们有的留下赏景谈天,有的三三两两的回家小憩去了,而主屋那边,王府宫人也端去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 杨雪鸿见到都愣了一下。 见她没第一时间动筷,送面的宫人便主动解释道:“启禀王妃,这是殿下特意从并州请来的厨子做的面食。” “殿下听闻王妃您的祖籍是并州人士,殿下又遣人去问过杨阁老,得知杨府日常也常用并州吃食,殿下建府前便提前派人去并州寻遍大厨请回王府,方便王妃您多用些家乡风味,日后这厨子也只会在您的小厨房里做事。” 杨雪鸿听的直发愣。 好一会儿。 她才脸颊红红的说道:“替我谢过殿下,他费心了。” 人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杨雪鸿只觉得心口狂跳不止,呼吸都快要跟不上来啦! 灵玥用完午宴后就主动来房中同杨雪鸿攀谈,为她解闷了。 闻言便凑过来瞧了一眼。 只一眼。 她就断定:“这配菜是大哥亲自切的吧?” 大小粗细形状都整齐的跟有病似的。 宫人点头:“是的,端恪殿下昨夜难眠,便起夜去膳房备菜了,这碗臊子面的配菜便是由殿下亲手切的。” 自从在明曦十岁生辰那日初次接触厨艺之后。 明叙就迷上了做饭。 他很喜欢烹饪食物的感觉,也很喜欢切配菜,撒各类调料和颠锅翻炒时也有一种运筹帷幄之感。 平时休沐,明叙也是会经常亲自下厨做饭的。 偶尔还会请就住在隔壁街道的灵玥来一同用膳,但灵玥十有九不应,她忙着处理公务,连休沐日也很少彻底休息,哪有功夫特意跑一条街去大哥那儿用膳。 杨雪鸿听了,更是吃惊。 她母亲总说郎君会做饭是丢人,她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女会做饭也是丢人,所以杨雪鸿和她兄长都对烹饪一窍不通。 可现在。 天潢贵胄的端恪殿下竟然会下厨! 而且静安殿下对此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那岂不是皇室之中人人皆知?就算如此,陛下也并没有因此责罚过端恪殿下不务正业什么的…… 杨雪鸿真的有些分不清了。 到底什么才是好的,什么才是不好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高贵什么是卑贱。 为什么皇室的标准和世家这么不一样。 灵玥的确不震惊。 她觉得大哥这样很好。 凭什么世间总是要求女娘洗手做羹汤而郎君只需坐等品尝就好? 这太不公平了。 所以,面对明叙这一略显奇特的爱好,比起十分不解的明峭和无所谓的明曦,灵玥是十分赞同他的。 甚至。 灵玥回府后也开始要求屈突朔偶尔下厨做点什么了。 哪位女官不想在下值后回家吃上一碗夫郎做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呢? 灵玥看大哥都能做。 屈突朔可不如她嫡长的大哥尊贵,他有什么做不得的? 吃她的用她的,孩子不用他生也不用他带,成天闲着就琢磨怎么出府,有这心思倒不如多研究研究该怎么让她吃好喝好呢! 只会烤手把肉的屈突朔:“……” 他学,他学还不行吗。 就这样。 屈突朔渐渐学会了很多大宣菜式。 当然。 他做到的每一道菜,灵玥在用之前都会让人用银针试毒,也会让屈突朔自己亲身试毒。 屈突朔:“……” 灵玥对屈突朔还是非常防备的。 这又不是她们明家人,也不姓裴,还是个郎君,灵玥怎么可能不防。 晚宴时亦是如此。 明叙让并州厨子做了些并州吃食送到主院里。 一整日下来,杨雪鸿半点都没饿着。 不多时候。 吉时也到了,灵玥来接杨雪鸿去前厅行拜堂礼,“嫂嫂,先盖上盖头吧。” “好,麻烦静安殿下。” 灵玥笑笑,一边帮杨雪鸿盖盖头,一边说:“嫂嫂和大哥一般唤我灵玥就好。” 杨雪鸿犹豫了一会儿才点头:“好的,灵玥。” “嗯。” 灵玥对旁人对她的称呼都不是太在意,她只是会常常用本宫二字时刻提醒自己牢记身份,不做有违身份之事罢了。 当然。 在有必要的时候。 这也是灵玥刻意和兄弟们快速拉开距离的一种手段。 灵玥牵着杨雪鸿,刚出主院,就看见了早早等在那儿接人的明叙。 灵玥笑道:“大哥好急。” 明叙脸红:“……灵玥,别取笑我了。” “好好。” 灵玥今日的心情也很好,她当然很好脾气的应下了,也将绸花递到了明叙手中。 明叙牵着绸花,领着杨雪鸿。 他们将在前厅拜堂。 这时的拜堂并没有许多人凑近围观,因为天家肃穆,凑近了看热闹则显得不恭敬,便提前清过场了,大家都围在门外探头张望。 在礼官的唱声下。 “一拜天地——一拜赐良缘,再拜喜联姻,三拜结同心!” 三鞠而毕。 明叙和杨雪鸿的身影在烛火的映射下显得十分朦胧。 “二拜高堂——同拜高堂,一拜知春恩,二拜寄安捷,三拜报春晖!” 明叙的头垂下前。 不知为何。 他下意识瞥了眼堂前,摆在那两尊梨花木椅后的屏风,在他抬眸的刹那,屏风后影影绰绰的烛火忽然亮了许多。 一瞬间。 明叙似乎看到了一个端坐在那儿的身影,一个高大的,威严的,沉静的,熟悉的身影。 是谁呢。 还能是谁呢。 慈和皇太后说过——有人镇着高堂,婚事才能美满。 有资格为明叙镇高堂的人只有他。 他不能来,但他还是来了。 明叙大惊,却依旧顺着惯性拜了下去。 三拜后。 明叙听见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还有两句只有他和杨雪鸿能听清的话: “夫妻之道,贵在相知。” “朕,惟愿你二人往后无论风雨晴晦,皆能携手同行 第398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高堂三拜结束后,屏风后的人影缓缓变淡了。 他离开了。 拜过高堂之后便是夫妻对拜。 礼官:“夫妻对拜——一拜结连理,二拜永同心,三拜敬如宾!” 明叙神情恍惚的和紧张到直打颤的杨雪鸿面对面,一起拜了下去。 明叙:父皇……那真的是父皇吗?父皇还是来了啊…… 杨雪鸿:陛下居然亲自来证婚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听到陛下说话呢! 因为这一小小插曲。 这对新人此后便一直在走神。 但她们还是十分坚强的一起完成了接下去所有仪式,直到被众人欢呼着送入洞房。这场筹备了几月,热闹了一天的婚事才算罢休了。 宾客们陆续离开。 明曦也趁着夜色和景昭帝一起偷偷回宫。 她在端恪王府属于自己的那间小院里见到景昭帝时也没有太惊讶。 明曦早就想过父皇会来。 毕竟,父皇为了让大姐姐婚事顺遂都会允许姨母出宫坐高堂为她祈福,轮到大哥时,他又怎么会舍得不来呢? 明曦很了解景昭帝。 她也很清楚父皇是很看重她们这些孩子的,父皇只是最爱她,并非不爱其他孩子。 也是正因如此。 明曦才会有样学样,她也才会像景昭帝那般爱着她的姐妹兄弟们,因为在父皇身上感受到的是对孩子们的善意,所以明曦传递出去的也只会是善意。 景昭帝见明曦不惊讶,便问她:“你猜到朕会来?” “猜到啦。” 明曦乖乖的答:“大哥成婚,父皇您绝对不会不来,还有母后,母后一定也来看望了大哥,只是我们瞧不见她。” 发妻留下的最后一个孩子十分特殊。 那头一个孩子又怎么可能不特殊呢。 明曦相信。 只要母后有选择的话,她也一定会来瞧瞧大哥的。 为人父母,大抵如此。 景昭帝默然片刻。 他抱着手中沉甸甸的木盒,这里装了刻着裴枝君名讳的木牌,平常是供奉在宫内祠堂里的,今日,他带着枝君一同来为长子镇福了。 景昭帝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用另一只手牵起女儿就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他们没带明峭一起回。 不是不想带,而是因为明峭在席上不经意间喝了果酒,据说是一口闷,闷完就醉了,于是他只能被灵玥带回静安公主府休息一晚再回宫。 别人信不信的不知道。 反正明峭是脑袋一垂就睡过去了,谁来扯他都不醒。 俗话说得好。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景昭帝也不甚在意,他偷摸出宫的事本就该瞒着,既然明峭不愿回宫,那就不必让他知道此事了。 当然。 景昭帝和明曦这趟回宫走的也不是午门正道,因为宫门早就落锁了。 按常理说。 宫门落锁了就不该进人。 但是! 景昭帝身为帝王,他本身就不该被常理束缚啊,他若是发话要禁卫开门,禁卫哪有不从的道理。 不过,他这趟是秘密出宫。 当然不该大张旗鼓的开宫门让旁人知晓他今夜出宫参加了长子的婚礼。 所以。 他最后也没带着明曦走宫门。 父女俩直接用轻功攀上墙头,越下高墙,他们此行带出的暗卫也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翻了进来,然后十分自然的向察觉不对赶来捉贼的禁军们打了个招呼。 禁军:“……” 能在宫中当上禁军,除了不俗的家世、健壮的体格、优越的容貌之外,懂得灵活变通的头脑更是重中之重。 他们趁着月色看清了领头翻墙之人的容貌之后。 比问询先来的是膝盖一曲:“臣等见过陛下,见过武德王殿下。” “平身。” 景昭帝神情自若道:“朕与武德王为赏月色而出,适时才漫步至此。尔等不必声张,都下去吧,继续巡逻。” 禁军:“是,臣等告退。” 明曦看着这些虎背蜂腰的禁军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们是真的信了吗。 不一定。 但他们敢说自己不信吗。 当然不敢。 景昭帝都发话了,他们不信也得信,没头脑、敢僭越的人都活不到禁军这位置上,这可是由皇帝亲选的护卫军队,他们对皇帝的服从度理当是最高的。 这就是皇权。 能够将活的说成死的,能够将死的说成半活,这就是帝皇最爽的地方。 明曦十分憧憬的看向景昭帝。 她也好想拥有这种能力啊。 或者说。 是这种权力啊。 打发走了禁军,景昭帝又亲自送明曦回承乾宫,他一边走一边和明曦闲聊:“今日接亲怎么样?杨氏对你们可恭敬着?” 明曦回想了一下。 “就是嫂嫂的父亲说话不大好听,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并不是那种会顾及旁人体面就不去指出对错的人,明曦的智力是满点,情商则有待加强。 有些时候,明曦也会灵光一闪,她会说出对方想要听到的话。 在政治需要时。 明曦的情商就会忽然冒出来。 她会说漂亮的话,以此来达成自己的需求以及目的。 明曦是很擅长学习的人。 所以,景昭帝的交流方式、谢常清、周净之、裴桓儿等人的交流方式她都是学了的,她心思通透,当然知道人们喜欢听无冲突性的、柔和的话语。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明曦的生活环境就注定了她无需用言语去讨好任何人,这就导致了她更多时候都只以自我的感官为主,旁人的情绪与她并不相干,她不会去刻意关注或是照顾某人。 对就是对,错了就是错了。 情绪、情分、起因,这些都不是明曦要考虑的东西。 她只关注听感,以及对错。 杨父将皇室摆在世家前头,这没错;但他而后又将女娘刻意摆在了郎君后头,这有错。 有错就纠察。 不然,对方要是一直不知道自己错哪了,一直不改过来该怎么办。 忍吗。 明曦没学过这个字啊! 拆开来的倒是学过。 父皇只教过她做事要学会刃迎缕解,平日行事也要顺心而为。 “杨雪鸿的父亲?” 景昭帝略微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了。 这不怪他。 杨氏这门现在就靠杨却章这个阁老撑着,他下头的三个儿子好似都没有大名气,当初好像也都不是什么状元榜眼之类的。 孙辈好像还好些,依稀有些印象。 明曦点点头,“嗯,他让嫂嫂什么都听大哥的,因为大哥是嫂嫂的夫君,儿臣觉得这句话就很奇怪。” 景昭帝实在想不起来杨父叫什么了,他表情稍微严肃了些,“好,等父皇明日派人去查查。” 该查的。 他觉得自己现在也是有些飘了,先前做王爷的时候,他每和某一家接触之前,常常是将对方家里的官职大小、人员往来都查一遍背一遍,这样方便随时做出安排和取舍。 现在当皇帝了,他反倒没有那么谨慎努力了。 这很不应该! 景昭帝决定今日之后就回去让人查清楚四品以上所有官员现在具体的人际关系和简单事迹。 他要开始努力背录了。 知己知彼,这样才能百战不殆啊。 所以。 明曦的谨慎到底是随了谁 第399章君为臣纲 既然聊到这儿了。 景昭帝也是有好奇心的正常人。 他会对长子的择偶标准感到好奇,自然也会对小女儿对男女之间的观念有些好奇。 景昭帝问:“你是觉得你大嫂不该将你大哥放在首位?” “对啊。” 明曦在景昭帝面前就没有‘口有遮拦’的时候:“她们只是成婚了,又不是将自己抵给对方了,便是要将对方放在首位,也该由嫂嫂自己提出来,而非旁人对她有这种要求。” 比如。 杨雪鸿可以自己向明叙表衷心。 她可以自己选择将明叙放在万事的首位,但不能被她的父亲如此要求,更不能被明叙如此要求,这完全不尊重杨雪鸿个人的意愿。 反之也一样。 明曦也绝不希望旁人要求明叙也将杨雪鸿放在首位。 这该由人自己选。 “是嘛。”景昭帝倒是难得的与明曦持不同意见,“或许旁人只是觉得,夫为妻纲是理所应当的吧。” “为什么要夫为妻纲。”明曦说,“人人都该为人人自己的纲领才对。”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明曦只认同前两个。 君臣有别是理所应当,这二者之间本就有高低位之分。 父子也是一样,换个性别,母子也是一样的,这其中有着无法斩断的血缘亲情,在子年幼无知时,长辈为其引领方向是很正常的事。 但夫妻不是。 这本就只是两个毫无地位关系、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相结合。 为什么要有高低之分。 明曦不赞同夫为妻纲,也不算太赞同妻为夫纲。 她比较喜欢自己做自己的主。 这感觉很畅快。 所以明曦以己度人,她认为这天下之人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做自己的主,若是真有这样的人,那明曦也实在没办法,她总不能和无进取心一心只想攀附旁人糊涂一世的人计较吧! 郎君们支持夫为妻纲是因为这样他们除了可以替自己做主之外还可以多替妻子做主,他们可以享受那种支配的感觉。 支配旁人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明曦懂,她就是太懂了,所以才觉得这样不对。 当然。 若是一定要在夫为妻纲和妻为夫纲中选一个的话,明曦会坚定的站在后者那边,这和她受到的教养也没什么关系,单纯是性别所致罢了。 就是如此浅显。 但谁又能不为自己群体的利益去做斗争呢。 景昭帝听的咂舌。 他得承认明曦说的是对的,但她的这种正确并不符合大宣当下的环境。 这也是景昭帝很愧对明曦的一点。 他没有为明曦创造出更加适合她的环境,他能做的只有尽力公平,而非绝对公平,这是景昭帝认为自己永远也对不住明曦的地方。 景昭帝思索片刻后说:“你想的是对的,可实行很难,而且……” 他笑了笑。 微微俯身去看明曦的眼睛,问道:“曦儿,父皇问你,若是你成婚了,你能接受对方不以你为先吗?” 明曦愣了一会儿。 “也许可以。” 她说:“如果儿臣一直是武德王的话,儿臣应该可以接受。” 景昭帝愣住了。 明曦起了话头,自然也不会回避后面还没说完的话:“但若是儿臣的身份更改,那么对方对待儿臣的态度也理当随之改变,我会对他有要求,而他也必须做到我的要求。” 她说话这般毫无顾忌。 是因为她已经看过了周围没人,跟在她和父皇身边的也都是些信得过的暗卫。 在明曦看来。 谁都该以自己为先。 若她将来也只是与人结为普通夫妇,她也不会要求对方要以自己为先。 因为她们只是王爷王妃,或者是公主驸马。 有一定的从属关系,但若是对方家中也有些许势力,自身有爵位,或是朝中也有官职傍身,那就不必分什么从属了。 明曦也不会向对方索求什么以她为先的承诺。 因为她自己就不可能做得到。 对谁都一样。 明曦最爱的一定是自己,第二爱的一定是景昭帝,第三第四……也有亲人占着位置,再往后,才是她留给伴侣的位置。 她自己尚且如此。 又怎么会要求旁人做到她都做不到的事呢? 这很强人所难。 但若是结为帝后……那这就很不一样了。 她若为帝。 那她就是皇权,她是至高,她站的是君为臣纲,她理当得到所有人的以她为先,这之中当然包括了她将来的夫婿! 王爷、公主有这些要求,是强人所难。 皇帝嘛。 不是,那肯定不是的。 这算什么强人所难,都当皇帝了,要个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的爱人有什么不行的! 明曦的标准就是如此。 她对自己宽容时,对旁人也宽容;她对自己严苛时,对旁人也严苛。 明曦。 一位时刻根据自身权力水平波动而双标的坚定平权人。 景昭帝沉默良久。 最后悠悠然叹了一句:“你说得对。” 他得承认。 这就是他希望从明曦口中听到的答案。 对啊。 历代皇帝当然都是君为臣纲的强烈维护人 第400章不画大饼 之后的话不多赘述。 景昭帝一如既往,他并没有对明曦的所思所想有任何的批判,也没有在旁人面前表现出多么的赞同。 明曦给出的答案很好。 她要求人人平等,但君权至上。 这十分切实地踩中了景昭帝这位想要做明君的君主的痛点。 身为郎君,他其实不该要求什么人人平等。 可身为大宣的帝皇,他的子民中有男有女,无论男女,这些都是他的子民啊。 与其说是男女平等。 不如说景昭帝也希望人人平等,这无关性别,只是在意人权罢了。 至于君权。 还是那句话,在什么样的位置做什么样的事儿,他们老明家护卫大宣百年太平,灾年荒年都竭尽全力的不让百姓挨饿受冻,尽可能地给了大家更好的生活。历代大宣皇帝中,也就毅宗活得久些,其他帝王先辈自继位以来都十分殚心竭虑,励精图治,基本都未过花甲而崩。 付出了这样多的心血,明氏得到多一些的权利又怎么了。 至于是非功过,正确与否,这些都该留给后人评说才对。 景昭帝对明曦本就没有太多要求。 他只是应明曦所求,才给了她诸多考验,为她尽可能地铺好向上的阶梯。 若要他自己来选。 他绝不会为女儿选这样一条艰难到极致、蜿蜒曲折却最终还是向上盘桓的路。 路的尽头的确很风光。 可这个中辛苦,只有人自己知晓。 作为往届的胜利者,景昭帝太明白要走到这尽头需要付出什么,或是需要失去什么。 也正是因为太明白,他当真是不愿自己跟眼珠子似的看着疼着长大的明曦走上这样一条对她来说无比困难的路。她曾有无数种选择,也有无数条更好走的路走,但她不选,景昭帝也没办法,只好竭尽所能地为她铺路,让她走得更轻松些,更简单些,更平坦些。 这是他作为父皇唯一能为明曦做的了。 景昭帝把人送回了承乾宫。 明曦还笑嘻嘻地同他挥手告别,看不出来一点心里装了事儿的模样。 她从来不觉得表露野心是错的,因为景昭帝教她的就是有野心是能力的另一种体现。不说实操,单就心性而言,野心就意味着有动力,有动力就意味着能向上。 人这一辈子,只要是向上走的,无论过程多蜿蜒、多曲折、多艰难,结局总不会太差的。 就算是一个差的结局,那也是自己尽力争取来的,人得服气啊。 送回明曦之后。 景昭帝往隔壁走了几步也回到了乾清宫,他开始着人去查各大世家目前的姻亲关系以及子女的生育情况啦、家族之间的龌龊啦、有没有过节有没有恩情之类的啦……等查清之后他就会开始背了。 虽然当皇帝之后时间不一定属于他自己。 但总的来说,当皇帝还是很爽的。 景昭帝觉得这比当皇子当王爷的时候爽多了,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还是想多当一会儿的,也当然想当得好一些。 明曦总说自己从父皇身上学到了很多。 但其实,反过来,景昭帝也从女儿身上学到了更多。 坚持不懈,勇往直前。 再没有比这八个字更能概括景昭帝当皇帝所需要做到的了。 …… 明曦回宫之后也没歇着。 大哥成婚总共耽搁了两日,一日是休沐日,另一日则是明曦向谢常清请假得来的。 请了一日假,她得补公文呀。 而且最近年关将至,户部年底核账十分繁忙。 明曦不是那种不干活儿光看着最后只冒出头来领功的人。 自从入户部历练以来,她每旬都十分自觉的去领一沓一旬工作量的册子,偶尔还会做得快了,她还会多领些,所以她的工作量是和同阶官员基本持平甚至隐隐有些超越的,看得旁人暗暗咂舌——这武德殿下还是人吗?精力咋那么旺盛呢! 明曦才不会偷懒。 户部可是很重要的啊! 她不好好学学怎么查册子做册子,万一以后有人用假账来蒙她怎么办? 这白花花的都是钱呐! 怎么。 国库里的银子就不是银子啦? 年底核账是一件事儿,户部的另一件事儿就是该查田地以及核定明年的税收了。 这事儿可是个大工程。 谢常清已经决定将京郊附近的田地核查工作交给明曦以及她的个人班底了。 对,就这两月的功夫。 明曦已经将方未艾调出翰林院了。 人真正想要做到某件事的时候,就会竭尽所能地去达成目标,什么画大饼什么再等等再等等的,明曦可干不出来! 她这人是个急性子,也是个见不得有才之士荒废时间的惜才之人。 在确定了方未艾的确可用之后。 明曦就开始与各方协调,也是经由谢常清的同意,她直接将方未艾从翰林院庶吉人调到了她认为最适合方未艾的户部。 目前方未艾为正八品户部照磨,主管磨勘钱谷出纳,营缮料理等事,兼理案牍、刑狱,大概工作内容就是审计。 这次的田地核查正适合带他一起。 之前明曦是打算将方未艾留在翰林院里慢慢晋升的,毕竟翰林院也算是个文学大家聚集之处,文人是有必要交好的,再加上翰林院年年与科举考题挂钩,明曦理所当然地认为它的确是个挺重要的势力。 但在经由景昭帝点拨之后。 明曦意识到了吏部的本质,很快她也意识到了翰林院的本质。 她立马就将人调出来了。 一方面是方未艾商贾出身,他算经绝佳。 另一方面也是…… 眼界已经随着入朝慢慢拓宽了,明曦并不认为翰林院是值得她留下人去费心谋划的地了方。 科举考题而已。 父皇次次都能看,随时都能改,他想改什么就能改什么,想加什么题目就加什么题目。 只因他是皇帝。 那么翰林院其实和吏部没什么差别,他们所拥有的实权也并不多啊,这还有什么好谋划的呢? 明曦知错就改,马上回头。 她及时调整方向,直接将方未艾从翰林院调到了户部。 嗯。 户部才比较重要啊! 这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银子,国库财政岂能无人监督、无人看管? 明曦没有认真问过景昭帝是否有在户部安插人手,反正她得安排,不留点人她怎么都不放 第401章再献新策 于是。 明曦和家人们以及新加入皇室的杨雪鸿一块过了个热热闹闹的新年。 这婚一结,明叙的精神状态简直大有改变。 什么心存死志,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下值了之后赶快回府,回得早些,就还来得及亲手下厨给妻子煲汤做膳食。 杨雪鸿也投桃报李,她也开始学习怎么做糕点了。 每到午后,她便让王府下人将食盒送到明叙办公的礼部去,引得礼部一干官员都羡慕不已。 不知是糕点胖人,还是婚事顺遂幸福胖人,亦或者是弟弟接过了全部压力,总之,明叙常年干吃不胖的消瘦身材竟也隐隐有了结实之感。 景昭帝:…… 朕费尽心思养了这么久还不如结个婚啊。 除此之外,大概是因为爱人相伴,明叙眼下的青黑也好了许多。 至少不是让人一见就骇得连连倒退几步大喊有鬼的程度了。 春生的药方都改了好几回,现在以温养气血为主,安神的药基本全减了。 这对新人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旁人看的也十分满意,有没有人不满意明曦不确定,反正她是挺满意的。 景昭帝还算是满意的。 虽然他对长子的莫名退让还是有一些郁结于心,但长子既然愿意退让,那很多事情就非常好办了呀。 同时。 明曦也在景和八年时迎来了自己的金钗之年。 也就是十二岁。 明曦的生辰是在年前过的,也是在明叙成婚之前就过完了的。她在生辰宴这点上的喜好有些随了景昭帝,父女俩都不怎么喜欢铺张浪费,所以自从明曦懂事以来,她的生辰基本上就不怎么大办了。 她幼时已经办过很多次大的生辰宴了。 之后的也都是些小生日,没有什么值得办的,也没什么值得恭贺的事,比起与来往宾客寒暄,明曦更愿意和家人们吃餐便饭。 当然,明曦的不大办也就是不请宾客而已。 她生辰时,举国休沐是肯定的。 若是挨着景昭帝高兴了,下令给全京城各户送粮、发米面也不是新鲜事儿。 一到寒冬时节,遇见身着黑铁甲的禁卫们挨家挨户敲门发粮时,京中的百姓就知道——啊,原来三殿下的生辰又到了呀。 不大办,但生辰礼是要收的。 明曦今年的生辰礼收的比较特殊,旁人的还算正常,但景昭帝的比较特殊。 十二岁为什么叫金钗之年呢。 一般来说,在大宣,十二岁的女娘就到了可以头戴金钗的年纪,这也算是一个小节点,家中有些闲钱的、疼爱女儿的,便会在女儿十二岁时为她打一个金钗做生辰礼。 但明曦现在这身份。 金钗肯定是戴不上了。 景昭帝倒是悄悄摸摸地命人打了金钗,可明曦现在暂时用不着啊,景昭帝只好又打了分量十足的两大金镯子、一大金扳指、一大金项圈、一对金耳坠子、以及一系列的金摆饰……一并送给了明曦。 别说。 这一大堆金首饰摆出来一瞧,真是让人一见就收不了牙。 谁看不见这金光闪闪的能不乐呢? 反正耳挂金耳坠,腕间两金镯,拇指金扳指,脖戴金项圈的明曦不能。 人一旦面对金子。 就很难不露出最原始、最本能、最纯粹的贪婪欲望。 — 过完新年之后,明曦又马不停蹄的带着她的班底开始了京郊田地的走访活动,其中女官也派来了少许人手协助,谢鸣玉倒是没有来,她手上还忙着明曦交给她的医学堂建设的收尾事宜。 三月份。 明曦再献新策。 她根据户部指令去核查京郊田地时发现了京外仍有诸多荒地,随后她回户部调阅各地田亩册,又发现了各地大量荒田被隐匿或漏报。 荒田不开垦便是空着无用。 既不利于农作,也不利于税收,百姓若是心血来潮开了荒地自行耕种,还有可能会被人举报,甚至受到官府惩罚。 而大宣近年安居乐业,无战事频发,百姓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手里头有了闲钱家里人口也添丁了,田地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既如此。 明曦提出了荒田清丈策—— 由户部牵头,以三年为期,逐县清丈荒田,将其收归官有,租与无地农户耕种,前三年免赋,第四年起按三等缴纳。 这样一来。 既可以增加耕地与赋税,也安置无地百姓,缓解人地矛盾。 景昭帝大喜过望。 他毫不犹豫的批准了明曦的这一新策。 本身也不需要过多犹豫,这策一献上,叫人一看便知又是一为民为国的良策,朝中大臣鸦雀无声,谁也没出来说什么酸话,因为他们知道面对真正有实力的人,说酸话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就连周净之也只是下值后在家中长叹一声:“时也,命也——” “天生文曲降世,这难道是天命所归吗?” 对面文曲一个劲地猛冲就算了,自家主子还一个劲地向后退是怎么个事儿? 明叙的改变或许旁人察觉不到。 但身为将他一手带大的先生,周净之怎么可能感觉不到明叙浑身上下几乎要溢满出来的松懈呢? 对此,周净之有什么办法呢。 他也不是没劝过明叙,该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他都说了个七七八八,可奈何明叙是铁了心的要装听不懂啊! 甚至他伪装的模样比以往更甚。 周净之、知黑或者是今年新和明叙搭上线的杨却章等人只要一开口,明叙就做出一副十分惭愧但我已经尽力了真的没有办法的模样,他悠悠然开口: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可我实在……”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怎么相逼也做不到。 明叙对旁人摆出的就是这副态度,叫人又气恼又没招。 杨却章从前是不吃补药的,现在他每去一次端恪王府,回来就得猛灌三大碗人参汤才能压下心口发疼。 他是真的非常想质问明叙—— 端恪殿下! 你能不能收收你的善良啊 第402章医学堂 杨却章有多生气,明叙并不清楚。 他很忙的。 除了每日要去礼部上值、下值后回府为妻子做羹汤之外,明叙也一直忙于医学堂一事,偶尔景昭帝还会给他加几个监察的差事,考验一下他驭下的能力。 出乎意料的是。 主要是景昭帝交给他的差事,明叙都办得很是不错。 他仿佛七窍打通了五窍,也不逃避也不躲闪了,只要张口接下之后的差事就会尽力去做到最好,不辜负景昭帝的期待,也不辜负明曦的信任。 正如明曦所说。 明叙本身就是有能力的,他只是亏在了性格以及自我内耗上。 这下一和爱人成了亲,明曦又直接将他的压力全盘接过了,他就能够很自如地发挥出自己本该有的水平了。 六元及第带出来的学生也不能是吃素的呀。 明叙之前恹恹的都能每日按时完成周净之布置的小山似的课业,他现在精神多了,自然也就更能够集中注意力完成差事了。 当然,这仅限景昭帝。 只要是旁人,尤其是杨却章等希望他能立住嫡长子风范的人给他递来的差事。 明叙一律缓办、慢办、有次序的办、有节奏地办、让有准备的人先办、有组织有纪律地办…… 反正就是拖。 拖到他们哑口无言为止。 - 同年四月。 明曦与明叙一同策办的医学堂正式成立。 医学堂免费面向大宣百姓广招学子,不限男女,不限户籍,只不过这种招生也有考试,总不可能是无条件招收的。 比如尚未启蒙的就肯定过不了初试。 字都不认全怎么学医啊。 至于这考试的内容嘛。 因为每位医者擅长的方向不同,所以他们各自出的题目也不同,比如陆清那边就多设立了辨识草药这一项。有意者自去报入其门下,除跟随各自的师傅学医之外,医学堂也有太医们轮流教授基础知识的大课,这类大课,医学堂的学子们都可以去听,百姓也可以入院旁听。 医者们也会免费为大家普及各类常见草药的模样。 方便百姓们识药,可以自己留着用,也可以拿到京中各大银行去出售换钱,当然,医学堂本身也是可以收购的。 既要教学子们成才,也可让百姓们多挣些余钱。 对于学子来说。 进入医学堂绝对不是终点,他们入学之后也有每月考核,三次考核不过就只能退学了。 这规矩是明曦定的。 明叙倒是有心想给学徒们多争取一些机会,他说不如一年给三次机会。 这些都被明曦直接驳回了。 什么一年三次机会,人可以犯一次错两次错,第三次还错就证明此人在此道上并无天分,事不再三这个道理不懂吗? 医学在初期只需记牢背牢。 智力正常的人,懂得识字的人,刻苦些努力些,怎么样都能混个丙字吧? 她只要求合格,又没要求优良。 这都做不到的话。 为什么要留在医学堂,占用其他学子的名额,占用其他人的资源? 她创办医学堂,又免收学费,广招天下学子,是希望能为大宣多培养出些医者,让大宣境内都有赤足医生可治病救人,而不是让一些不努力的混子顶着医学堂出身的牌子在外胡作非为。 更何况。 医者入世本就该慎重再慎重。 一次失误或许就是旁人的终身抱憾。 若是让一些学艺不精之人打着医学堂旗号在外行医,出了事怎么办,这不仅仅是对医学堂的名声不负责,更是对患者不负责。 为了以防万一,明曦宁可将这些人逼得紧些。 而且考核也不会考很难的内容啊。 明曦给太医们也是设立了指标的,比如三五年必须带出多少个学生之类的。 既领朝廷供粮免费就读学医,那么努力、勤奋、刻苦就是他们本该做到的,没做到的人也就无需再费心培养,浪费时间也浪费精力金钱,没意义也没必要。 明曦对医者的标准是很严苛的。 一位医者就关乎着许多人的性命,既然出自她创办的医学堂,那么她绝不允许医学堂出身之人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医学堂正式开办以来。 身为其中唯一女医的陆清在第一届总共招收了二十名学徒,其中十八人为女子。 而其他几位太医那边也各自招收了三十几人左右,最多也不过四十人出头。 学徒最少的便是陆清。 大概是因为她的年纪太轻,也因为来医学堂报名的也多数是郎君,郎君们总是没法想象自己跟着女娘学医叫她师傅的模样,或许他们会因此感到屈辱也说不准呢。 但陆清的名头其实挺大的。 尤其是有传闻说她替二皇子殿下治疗了腿疾,流言四起,但皇家静悄悄,无人出来澄清。 陆清本人也并不解释,甚至在旁人问起时,她扬唇一笑,只说自己学术尚浅,得老天垂怜,凑巧、凑巧罢了。 因此,这份流言也被盖棺定论为真事。 陆家医馆在医学堂尚未正式开招学子之前,在京中很是风靡了一阵子。 不知有多少女娘慕名而来,一封接一封的拜帖递到了宁府门前,她们都十分恳切地希望陆清能收自己为徒。 其中也有许多是考女官落榜了的女娘,她们有学识,也懂修身学艺的重要性,女官一事做不成,科选又要再等上三年,年纪上有些耽搁不起的便寻到了陆清这里求学,做不了官,做个医者也好,做什么差事都比做别人家的媳妇儿要轻松。 不过,陆清十分抱歉的一一写信回绝了她们。 只是在信的末尾,她都会似有若无地强调一下让这些女娘们多关注京中布告栏上的新消息。 这不。 不多时候,医学馆就开了起来。 那些个曾求到了宁府那里让陆清收自己为徒的女娘们皆欣喜若狂,在去医学堂报名选师傅时几乎都选择了陆清,但学医的女娘终究是少数,再加上考核基础时筛下去了一些人,最终只收了十八名女娘,还有两位郎君。 人不算太多。 对比动辄万人赴京赶考的科举,选择学医之人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医者培养也很花时间。 没个三五年出不了户,没个七八年无法看诊,更不要提或许人要熬上十几年才会在旁人眼中显得有本事有资历些。 医学堂这届统共也就招了一两百人。 可这一两百人若是散出去,几乎每个郡都能分到二三个,这二三人又能救下一郡之中多少人的性命呢,谁也说不准。 明曦创办医学堂。 一半走的是公账,另一半走的是她的私账,这点,朝野上下都清楚。 景昭帝也想过要直接替明曦承担医学堂的所有开支,但明曦坚定地拒绝了他,这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事,不能每次都指望着父皇来替她兜底。 明曦不知道这件事要投入多少才会有回报。 她只是觉得。 现在既非灾年、荒年、战乱年,没有饿殍遍野,兵乱横行,那最好也不要有瘟灾病疫。 好好的活。 明曦希望大宣的百姓都能好好的 第403章礼部——天下书院策 五月。 明曦的户部历练之旅告捷,景昭帝紧接着又把人转进了礼部。 明曦的六部历练将严格按照吏户礼兵刑工的顺序来进行。 景昭帝一向给足了明曦体面。 而一直在礼部历练的明叙也随之调入到了户部。 他都在礼部学了快一年了,该学的东西早就学够了,一直没往外调还是因为景昭帝觉得长子的适应能力不行,他担心明叙换部之后会出问题,才多让他在礼部留了些时日,现在让他先去户部,也有让谢常清多照顾的意思。 之后。 灵玥也通过了景昭帝的问答考核,十分顺利的从工部调入刑部,开始在裴枝远手底下学习律法相关知识。 裴枝远对自己这个外甥女十分关照。 他虽性子冷面冷,话也少,但教起外甥女刑狱之术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外甥女问啥答啥,一点不需要过多思考,因为大宣的所有刑狱之术法典制度什么,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这个刑部尚书的脑袋里。 只是他没什么和灵玥这个年纪女娘相处的经验,因此不小心闹出了许多事故来。 某日他未曾事先言明就直接带着灵玥下刑狱巡查了。 灵玥定睛一瞧,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冲到一旁哇啦啦的吐了一地。 她人还犟,一边吐一边说:“呕——等一会儿、咳咳……舅舅、我、本宫…缓一会儿再进……就一会儿……” 她不能认输! 不能让别人笑话! 裴枝远:“……静安殿下不必强求。” 别看他当时脸冷得很。 其实心里已经在疯狂喊妻子救命了! 静姝!静姝!你在哪里!!快带着芃芃来救我——我把陛下的亲闺女给整吐了啊啊啊啊啊!裴氏、咱们裴氏还能好吗?! 当天。 灵玥多次尝试与裴枝远一同进入牢室,但都半路冲出来狂吐不止。 裴枝远人还站在那等她,其实魂飘走有一会儿了。 怎么办…… 感觉外甥女好像有点快吐昏过去了……但有尝试的心是一件好事,他到底要怎么才能劝住静安殿下…… 最后。 灵玥还是自行放弃了和舅舅一同巡狱的打算。 真不怪她,灵玥虽然不是嫡出,但也自幼生在皇家做贵女,十一二岁时便封为了公主。除了自己来癸水,她打小就没见过什么血腥,更别提一进囚狱就直面的那些暗沉的刑具了。 “舅舅……本宫回去再练练胆儿,过段时间……再、再来吧。” 裴枝远:“好。” 他一脸死色。 现在只希望过段时间自己还能是刑部尚书啊。 当然。 景昭帝并没有在事后追责裴氏,因为灵玥压根就没告诉他。 灵玥才不会说好吧。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见了血就头晕眼花想吐的事情告诉父皇啊?这是弱点!她才不要说呢! 灵玥自己不说,但是裴枝远还是如实向上禀告了此事。 不过,景昭帝还是没罚他。 他老神在在的让裴枝远放宽心,让裴枝远继续带灵玥巡狱,该怎么教就怎么教,不必因为灵玥是他的女儿就有所收敛。 她是去学习的,又不是去刑部当殿下的。 不止灵玥,还有之后要轮着过去的明叙、明曦也是一样。该咋教就咋教,郎君啊女娘啊,都不用过于区分。 这世上又不是没有胆小的男子,也未尝没有胆大的女子啊。 比如他的曦儿。 可能因为明曦见得多了,她从不怎么记事的时候就跟着景昭帝在外征战了,血啊伤口啊什么的,见得简直不要太多,再加上自幼习武摔摔打打,练兵器的时候有个什么摔伤擦伤划伤什么的都再正常不过了。 这就导致了明曦一点也不怕血。 她甚至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怕血液这种由人体自身撒出去的东西。 比起血,明曦更怕那些不知名液体。 她虽然不怎么听书看戏,但有些志怪杂谈还是看过的,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琼浆玉液啊、无色无味的致命毒药啊,这些未知的、无法抵抗的液体不比血更吓人吗。 每个人的生长环境不同。 怕的东西不一样,这也很正常,明曦完全能够理解他人的恐惧心理。 灵玥在刑部水深火热时,明叙在户部倒是如鱼得水。 户部尚书谢常清本来就是很懂事儿的人啊。 他能够做到在朝中基本无死仇宿敌,当然也能够做到将四位殿下都讨好的尽善尽美。 谢常清:才四位,瞧不起谁呢? - 姐姐哥哥们各有各的事儿忙。 明曦也忙呢。 礼部可以说是明曦待得最短的一个部门了。 她只在那儿待了一个半月。 然后就跟交任务似的着急忙慌的交了一篇新的策论出来——天下书院策。 这篇策论为什么交得那么快呢。 因为明曦早就在构思了。 这份新策零零散散的,早在明曦下江南科举时就已经有了个大概的雏形,此后一路进京北上,更是为这雏形添了许多思路进去。 据明曦亲身探查可知。 大宣各地书院多集中于江南一带,北方和偏远州县文教薄弱。 像方未艾那种从江南跑去嵩阳书院的学子简直屈指可数。 他单纯就是为争一口气去的。 可以不做参考。 因南北教育资源相差过大,江南富庶一带和贫寒一带也有些相差。 于是明曦建议:将各省乡试录取名额与书院数量挂钩,鼓励郡州县多设立官办书院,由礼部拨银资助,聘明师、购典籍,三年随科举统一核定查验。 此举立竿见影。 到了下一届科举时,各地官办书院兴起,中原或地方偏远之地的考生质量也得到了明显提高,比之过往的江南占据半壁进士榜的现象有所改观。 不能只有江南人做官带富江南吧? 总得先富带动后富 第404章兵部——边军屯田策 六月中旬。 明曦从礼部调入兵部。 依旧是出乎众人意料,六部之中看似不起眼的兵部,明曦却在其中实实在在的待了快六个月。 这六个月。 她每一日都跟着兵部尚书四处转悠,一直主动的了解武官选授考课及军制、以及大宣将士们的各类军事行政事务,如训练、征调、镇戍、边防、仪仗、禁卫、驿传、厩牧、军械、符勘、兵籍、武学等。 兵部要处理的这些事都离京中贵族的生活太远了些。 离明曦的生活也很远。 所以她得花很多时间很多精力来学。 过去,明曦只知道父皇有权调令大宣将士,但细分之下,调兵时拿兵符和不拿兵符时调动的军队又是不一样的,各地各军的调令上也有许多细微的差别,还有常年镇守边疆的许多家族,人家自行培养的军队将相当于人家自己的府兵,调动起来需要多一份手令…… 这些。 不入兵部,压根就没人教她。 倒不是刻意瞒着,而是人们不会觉得皇子需要学习这种琐事。 他们应该着眼于大事,大方向上。 当然。 若是明曦时间紧迫,她当然也可以暂时将兵部放一放,去学习、去掌握更有利于她争夺权威的势力才是对的。 可明曦现在并不缺少时间。 她为了不落于人后,也为了追赶兄长们的进度,她花费了如此多的时间精力,努力的考科举入朝,便是为了能更从容地学习一切她过去无从所知的。 她压缩了幼时的玩闹时间,于是现在的她无比从容。 从容地学习,从容地掌握。 这正是明曦想要的。 况且。 身为景昭帝的孩子,身为明氏皇族的传人,明曦天然的对军政方面的事务很感兴趣。 她在这方面一向很敏感。 这两年。 大宣境外的大小国度都还算安分,有少许来撩闲的也被守城将士们给打回去了。 若是非要说不安分。 听说魏国最近两年一直在闹沙暴,雨水也少,他们那本就稀薄的耕地好像变得更稀薄了,于是举国上下就闹起了饥荒,境内小冲突不断,也不知魏国国君会如何处理呢。 他们倒也没向大宣求援。 估计也是不好意思吧。 也不知魏国到底怎么想的,自从将屈突朔这废人皇子送来大宣做质子又被大宣公主选为驸马之后,他们好像觉得是大宣占了他们大便宜,到了年节呈上岁供时,魏国地盘那么大一国度,送来的岁供还不如那些弹丸小国,更是一年比一年少。 说真的。 景昭帝早就想打他们了。 要不是因为这该死的休养生息,魏国岂能在他面前如此嚣张跳脚? 景昭帝也是武将出身。 他的脾气可真算不得好,过去有裴枝君压着还好些,现在……不要小瞧一个单身父皇的战斗力啊! 对于魏国,明曦也有点蠢蠢欲动。 但她心里也有数。 在父皇忍无可忍之前,这场大战肯定是打不起来。 皇祖父留下的隐患太多。 军饷粮草是一桩大事,朝堂也是一大雷。 若是景昭帝也堂而皇之的表现出自己的好战模样,恐怕整个朝堂的臣子都会在下一瞬回想起毅宗皇帝的模样。 到时候。 景昭帝就不再是朝臣们口中吹捧的“涅而不缁”的明君,而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的毅宗二代了! 但不打吧。 明曦又觉得这也很难。 首先,从屈突朔按照祖制试图谋反的行为来看,魏国从皇族往下数就不可能是安分守己的性子。 而他们那位魏国国君也正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年纪。 好像是花甲之年吧。 一个和毅宗开始发疯时相差不多的年纪。 也不止毅宗,而是这年纪的帝王都很有说法,那些个到老了就开始忌惮儿子、孙子的皇帝,岁数一到就自动开始追求长生的皇帝……数不胜数。 得防啊。 得狠狠的防啊。 明曦冥思苦想,决定再献一策。 - 十二月末。 刚刚过了十三岁生辰的明曦带着她入朝以来的第四份新策上朝了。 朝上。 明曦手持玉笏,跨步而出,将新策娓娓道来:“……臣以为,边军与其依赖内地转运粮草,不如就地屯田。将沿边荒芜之地拨予军户,农时耕作、闲时操练,所产粮食抵充军饷,多余者充入边仓。” “这便是儿臣所写的边军屯田策,请父皇过目。” 边军屯田策也结合了她之前在户部时写的那篇荒田清丈策。 军饷是兵家重中之重。 也是明曦希望能趁早解决的头等大事。 打仗嘛。 除了比拼常规的战术人数之外,质量也很重要啊,七尺的兵和五尺的兵用起来就是不一样的,吃饱了有力气杀敌的兵和饿的头晕眼花的兵就更不一样了。 景昭帝思量片刻后,他看了眼殿内外众卿家的脸色,笑着问道:“朕觉得武德王所言有理,众卿觉得呢,可有异议啊?” 众人:“……” 陛下您变了! 您之前都是想也不想直接就同意武德王殿下的新策的,现在怎么忽然决定问问他们的意见了? 很少感到被如此尊重的朝臣们都忍不住有点激动了。 他们蠢蠢欲动,下意识就想要跳出来争一个出头的良机。 但出头也需有理有据,他们开始细细回想着明曦提出的新策,很快,理智又将内心的冲动给按了下去。 可恶—— 这新策哪有能提出异议的地方啊?! 武德王简直将方方面面都考虑透彻了啊,这还让他们怎么提,谁提就是纯找茬啊! 再者。 人家武德王早入朝也不是白入的好吗。 就这两年。 明曦在六部中的出色表现已经为她吸引到了很大一批有冲劲愿意赌一把的支持者。 谁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触明曦的霉头,那些个正愁和她搭不上关系的支持者自会跳出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现在的皇子党派中。 身为嫡长子的明叙的支持率也只是隐隐压过明曦一头而已。 那些个观望的三成也都陆陆续续的归于明曦这边了。 当然,朝中也有纯臣世家在坚守阵地,这类人都不在可拉拢的范围内,明曦也不管他们,效忠父皇和站队她,这二者之间对于明曦并无分别。 女官那边。 她们从一开始就是更倾向对她们更为和善的三皇子的啊,更不用提这里头还有谢鸣玉这种暗戳戳上眼药的。 要说谢鸣玉。 她们老谢家是有点官运的。 谢鸣玉已经从正七品的司记司典记升任为正六品的司记了。 两年一品,这等晋升速度已经十分快了。 当然。 这也得益明曦的托举有方 第405章姐姐相邀 最终。 边军屯田策当然毫无异议的通过了。 而照例。 新年一月,在兵部献完新策也完美学习完兵部所有流程事务的明曦又再次转入刑部,开始和灵玥一同在裴枝远手下受教了。 在明曦调入刑部的次日。 灵玥忽然邀她去公主府留宿一晚。 明曦察觉到了一点不寻常的意思,可她并无退让之意,差人去景昭帝那儿报了个信儿就答应了灵玥。 景昭帝:…… 女儿真是越大越不爱回宫了啊。 但他对明曦很是放心。 他对明曦现在的心智手段尤其放心,灵玥无论言语还是行为,肯定是伤不着明曦分毫的! 都不要说灵玥了。 明叙、灵玥、明峭这三加一块都不一定能玩的过明曦一人。 景昭帝那边的回信也来得很快——可,只许一夜。 灵玥在一旁瞧见:…… 这么多年过去了,父皇这‘看不见曦儿就要发狂的病’还没好吗。 这日下值。 明曦和宁濯挥手告别,带上守白和春生,直接坐上了静安公主府的马车与灵玥一同回府。 马车上。 灵玥十分小心的偷瞥着自己这两年并不怎么关注、就算每日上朝时会见面但也说不上几句话的三弟。 嗯…… 高了。 灵玥对明曦第一直观的感受就是明曦更高了。 他明明比自己要小五岁,却已经只略矮她小半头了,要知道,灵玥自己在女娘之中的个头也算高挑。 可想而知。 明曦比同龄郎君可是要高出一大截去了。 好在他身边还有个高度同样出类拔萃的宁濯跟着,平日才不显得太特殊。 除去身高。 明曦的模样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精致的像是从画上飘入凡世间的少年。 只是做官做的久了,气势又比只做皇子时要高上不少。 现在。 皇宫里的小宫娥瞧见明叙、明峭可能还会大着胆子偷看两眼,可若是明曦路过,那她们就是一个个紧贴墙根,脑袋低垂,竭尽所能端正地向武德殿下行礼问好。 明曦从来没责骂过、罚过宫人。 只是她身上的名头太大,气势也沉,行走端坐时都自有一派皇家风范。 人们通常下意识的就会在她面前端正姿态了。 作为熟悉弟弟和父皇的皇家人。 在灵玥眼中。 明曦许多微表情小动作和景昭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明曦却比景昭帝要显得更凶煞些,也不知他一个圆眼是怎么将自己的神态调整到这副模样的。 灵玥看了明曦许多眼。 看着看着。 她自己也都陷了进去,莫名盯着明曦开始出神了。 明曦:“……” 她轻咳一声:“姐姐,莫要看了。” 再看,她就要不好意思了。 尽管她已经长大了,明曦面对灵玥还总是有一份莫名的羞赧,是独属于妹妹对姐姐的那种羞赧。 灵玥猛地回神,“啊,抱歉,曦儿,本宫想事情想出神了。” “没关系。”明曦摆手,“姐姐在想什么事?很棘手吗?” 闻言。 灵玥的眼神一下就变得复杂了。 她垂下眼睫,唇角不自觉地下撇了一瞬,而后才慢慢的答:“没什么。” 这事棘手吗? 很棘手。 至少,灵玥觉得这是一件很棘手很难问清楚的事。 但。 她不得不问。 明曦是会看眼色的,对父皇姨母哥哥姐姐,她都很会看眼色行事。 既然姐姐都说了没什么。 那么明曦绝不会在姐姐一看就不想提的时候去强硬追问,那太蠢了,一点都不符合谢常清教过她的适时提问法则。 姐妹俩一路无言。 到了静安公主府后,明曦长腿一迈,跨下马车,并没有冒昧的抬手去扶灵玥下马车。 她们都不是幼时了。 十几岁。 正是男女大防严苛的时候。 灵玥扶着贴身女官的手下了马车,而后,她直接带明曦去正厅用膳。 屈突朔早已等在那儿了。 见到明曦,他很是兴奋了一会儿。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见过生人了啊,除去宫宴年节,静安公主压根不会给他任何出府的机会!! 她自己又忙,每日下值回来除了用膳,和屈突朔都说不了三句话。 夜里安寝也是。 俩人躺一块中间还能再塞三床被子。 屈突朔是个人,是人就有正常的交流需求。 但在灵玥的眼刀下,屈突朔也不敢拉着明曦随意攀谈,只好像个热情的长辈一样不住的劝明曦多用些饭菜: “武德殿下尝尝这个,这是臣最拿手的……还有这个……这个……” “驸马客气了。” 明曦一边用膳一边打量屈突朔。 挺好。 白了些胖了些,年年关在这府上不能出门走动,人也没关傻,瞧着说话也正常,姐姐养人还是有一手的啊。 用完晚膳后。 屈突朔看出明曦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十分热情的问:“武德殿下这是要留宿?” 明曦微微颔首。 “那感情好!”屈突朔说,“臣听闻大宣男儿之间有同榻就寝促进友谊的习俗,臣久未与殿下见面相谈,殿下既留宿公主府上,不若臣与殿下——” 话音未落。 明曦刚挑了挑眉。 灵玥就蹙眉道:“你说什么胡话。” 她一开口,屈突朔就跟被掐了脖子的野鸭似的,一下就噤了声。 灵玥说:“本宫已经让人给曦儿理出了东院,他自己住。还有,什么同榻就寝,你们突厥人又没这习惯,不必作如此情态,你下去吧。” 屈突朔:“……是,臣告退。” 等人走远了。 灵玥迎明曦入书房,叫人沏上清茶,无奈道:“他久未见生人,便莽撞了些,曦儿莫要笑话姐姐。” “怎么会。” 明曦笑道:“我瞧姐姐将人养的挺好的。” “哈哈哈,是嘛。” 灵玥扬起眉梢,笑容明媚。 真的,她就爱听三弟说话,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她心坎上啊。 真是。 他们又没关过人,哪里会懂她的不易?! 明曦笑笑。 她低头抿了口茶,依旧是她幼时最喜爱的清雅味道。 姐姐啊…… 人也来了,饭也吃了,榻也下了。 接下来也是时候谈话了吧。 明曦就不是那扭捏人。 她抬眸,不闪不避道:“姐姐,你叫我来,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灵玥愣了一瞬。 随即。 她屏退周遭下人,郑重点头:“是。” “曦儿。” 明曦看向她。 灵玥:“姐姐问你——” “你是不是……想和大哥争那个位置 第406章我只信奉—— 灵玥说完。 “啊。” 明曦并不惊讶姐姐会有此问。 她最多只是有些疑惑。 姐姐怎么会选在这种时候才将心里话问出来。 太晚了吧? 姐姐要是没有此问才奇怪呢,都在朝堂里混迹了那么久了,再看不出明曦的真实意图就有些太迟钝了。 要明曦来说,她的哥哥姐姐们就没一个笨的。 是的,二哥也一样。 别看明峭一提到念书就跟死人似的。 他只是在自己不关注的事情上糊涂一二,但若是到了他真心要做的事上,且看他如何出招呢。 对于皇权的觊觎。 明曦也从未掩饰过。 无论是在明叙面前,还是灵玥、明峭面前,她一直都很坦然的表现着自己,比如直言要入朝,比如直言说自己要做第一个为父皇分忧的孩子。 为父皇分忧。 这早就不足以形容明曦所做的一切了。 她只是不断前进而已。 前进的道路上有很多艰难险阻,也有很多奖励,而帝位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环节的奖励罢了。 这是袒露野心吗。 明曦还以为这只是人人都会有的上进心呢。 她生在皇家,生在这个位置上。 母后予她生命,父皇为她护航,文人学士授她诗书礼乐,武状元授她刀枪武艺,此后更不用提那些个先贤能臣的教诲、朝中重臣的身教。 有这样好的条件。 再加上明曦自己的头脑。 她若是没有一个配得上这一切的抱负,未免也太窝囊了些吧。 明曦窝囊吗? 不清楚啊。 反正打从生下来,她就没干过一桩窝囊事儿呢! …… 明曦看着灵玥不住闪烁却始终坚定着的眼睛,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称赞过姐姐的这双眼睛了,很漂亮,瞳色不深,很像明曦珍藏过的许多琉璃珠子。 但再漂亮,再喜欢。 在自幼立下的抱负面前,那也只是珠子而已。 在灵玥越发紧张的注视下。 明曦扬起唇角,笑着点头,她坦然的承认道: “对呀。” “我想要那个位置。”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 已经到了这种站上战场开始相互出招再也无从更改退让的时候。 她有什么不敢认的。 灵玥瞳孔震颤,双眸不由自主地放大,连唇齿间的吐息也不自然的屏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一切。 尽管明曦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但只是察觉到异样来询问,和对方亲口承认的意义就是不一样的啊。 明曦亲口承认自己瞄上了帝位,还决定和嫡长的大哥相争,这…… 这简直胆大包天! 灵玥感到震惊的同时,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涌上了一点愤怒? 或是无力。 明曦却问:“姐姐是觉得我这样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 灵玥差点嘴角抽搐了。 明曦这、这想法哪有一处是妥贴的呀?! “曦儿,你……僭越了。” 沉默半晌。 灵玥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僭越?” 明曦也有些惊讶的微微张大了嘴,“我对谁僭越了,父皇吗?” 虽然在父皇尚在时谈论皇位更迭一事,的确有可能会触父皇楣头。 但那是对旁人来说,明曦谈这事才不会呢,她不止能和灵玥谈,她还能和父皇大大方方的谈论,景昭帝甚至很乐于和她谈及此事呢。 “不。”灵玥说,“嫡庶长幼,你和大哥虽同为嫡出,但论长幼……曦儿,你不该这么做。” 她沉默了一瞬。 明曦也用一双黑沉如曜炭的眼眸静静的望着她,好似已经看透了她的未尽之言,于是耐心的等待着她把话说完。 灵玥说:“曦儿,你不该和大哥争位置。” “嗯……” 明曦沉思片刻,问道:“为什么?” 灵玥愣住了。 她不理解明曦的反问,她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吗,立嫡立长,明叙全占了,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嫡长子啊。 嫡出的,头一个的,男子。 灵玥实在想不到任何父皇不立大哥的理由,她也想不到朝中会有任何人不站明叙的理由! 明曦想在这种境地和大哥争。 他能得到什么? 他只会被父皇斥责放肆!! 哪怕过去再疼爱也是一样的,身为人皇,父皇绝不会容忍任何一个儿子觊觎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那个位置。 帝王先是皇帝,而后才是她们的父皇啊。 灵玥早就看透了景昭帝。 也早就接受了父皇不爱自己的事实。 但她是她,明曦是明曦啊。 灵玥不忍心。 她在参透明曦所思所想之后,就对明曦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她不忍心看着自己这个打小骄傲到骨子里的弟弟从那样高的地方跌下来。 那很疼的。 灵玥自己倒是没跌过,但光是想象一下,她浑身就开始克制不住的发颤了。 灵玥说:“大哥是嫡长子,太子之位就该是他的,曦儿,你同他争就是错误的!你,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 哪怕灵玥的音量提到如此之高,声浪如此尖锐,言语之中也是责怪。 明曦也不觉得被冒犯。 这只是两种观点的冲突罢了。 她幼时不爱听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想法,只觉得自己聪慧,做什么都是对的,可景昭帝教她要集思广益,于是年岁渐长之后,明曦愈发能够沉稳下来了。 她可以自由的在争论和倾听中做选择。 有时候。 观点的碰撞反而能给明曦带来更多不一样的新东西。 她还挺喜欢这样的。 面对灵玥的责问,明曦挑了下眉:“姐姐信奉嫡长?” “当然。” 嫡庶长幼,一目了然。 人这一辈子,得到多少,失去多少,早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啊。 这还有什么值得商榷的呢。 灵玥一直都赞同嫡庶有别,当然,她也赞成长幼有序,更赞成两性平等,所以她对家中兄弟的排序是这样的: 明叙最尊贵,明曦次之,她再次之,明峭则最为靠后。 “原来如此。” 明曦更加了解了灵玥一些,面对观点的冲突,她倒也不急,只是淡淡问道:“那能力呢?” 灵玥的眼眸一瞬左移。 这是没有底气的表现。 明曦:“姐姐,我和你想的不大一样呢。” 她张开手,竖起四根手指展示给灵玥看。 明曦精致面容上挂着温和真挚的笑容,一字一顿道:“我不信奉嫡庶长幼,我只信奉——” “劣者汰,庸者下,优者奖,能者上 第407章拥护自我利益 “劣者汰,庸者下,优者奖,能者上。” 短短一句话。 明曦却将其说的抑扬顿挫,拿腔拿调的。 她三字一顿,晃荡在灵玥面前的四根手指随之停顿,又依次落下。 到最后。 明曦唯一还竖着的那根食指高举,她手背朝灵玥,指节微微一曲,指向了自己。 语言和肢体搭配起来表达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能者是我。 是的。 她就是那个能者。 至于大哥,他要做劣者、庸者、优者都和明曦没有太大关系。 反正明曦就是有自信。 有她在的时候,那个能者只会是她啊。 灵玥的瞳孔从明曦开始说出她不信奉嫡庶长幼时就已经开始疯狂震颤了,但等明曦把话说完,她发现自己还是震惊的太早了。 “你、你……” 灵玥被明曦吓懵了,真的。 她尚未入朝前,一直觉得在父皇面前用和亲换女官入朝的自己很大胆很出格,入朝之后,她又一次次发觉那些朝中大臣面对父皇时的耍赖言逼也很出格。 但今日之后。 灵玥一辈子都会记得明曦说的这些话。 以后要论大宣谁最出格…… 当属她的三弟明曦啊! 明曦也看出了灵玥被自己吓得不轻,她莫名的觉得好笑,不是因为觉得灵玥好笑,而是觉得这样逗姐姐玩还挺有意思的。 嗯。 不太乖巧,但好玩啊。 明曦歪了歪脑袋,眼睛里满是笑意:“姐姐,我尊重你以嫡长为先,但我不认为我与大哥之间的这点年岁差距就是天定的不可能。” 天定的命数是什么。 明曦早就不信这个了。 宣朝国史上还记载着她和皇祖父诞生那日都有彩霞当空之吉兆呢?天象不也是老天给的吗?有任何参考价值吗? 难道自己以后也会成为像皇祖父那样的人? 这也太不可信了。 明曦很早的时候就说过—— 天时顺应她,她才会认这是真天命;可若是天时不应她,那这些天啊命啊的,不过就是无稽之谈罢了。 “可自古以来,都是嫡长继承。”灵玥忍不住驳道。 “是嘛。”明曦说,“姐姐,若要谈及自古以来,你是读过各朝史书的呀。你回想一下,历朝历代的帝皇之中,本身是嫡长子继位的人多吗?便是咱们明氏的宣太祖,也选了次子继位啊。” 灵玥哑然,久久无言。 是她先要列举古往今来的,明曦此举,也是在同她好好讲道理。 “姐姐。” 明曦的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 就一个照面,她仿佛便将灵玥看透了:“长幼只是年岁之差,阅历是可以被弥补的,这并不是无法补齐的事物。” 不是年纪大的人就有资格站在年纪小的人前头。 他们站在前头的原因有很多。 可以是更先出发所以更快达到,可以是责任所在所以愿意替后辈担一担责任,可以是先主动淌水为后者提供经验…… 唯独不能是年纪大就理所当然。 明曦的自我被景昭帝培养的非常良好,甚至有些过于良好了。 所以啊。 她不认为自己是女娘就低人一等,更不认为自己年纪更小就必须靠后站。 性别、年龄都是符号啊,是掌权之人想改就能改的东西,父皇说她是皇子她就是皇子,父皇让史书记她几岁她就是几岁。 但能力不是。 人拥有多少能力都是自己的事儿,旁人起不到任何帮助作用,也无法阻碍分毫。 明曦不站嫡庶长幼。 因为她已经拥有最有力最不必解释的武器了——能力出众。 她文可胜翰林。 武……不定。 当然,她认为自己只是还缺少一个展现武的机会罢了。 - 灵玥的观念被明曦的言语再一次冲击了。 她怔愣的望着明曦。 望着这位从小就聪慧到过目不忘,长大更是一举夺魁入朝封王的弟弟,她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阅历…… 灵玥开始叩问自己。 明灵玥啊明灵玥,你的阅历真的超过曦儿了吗? 长幼。 她支持嫡庶是因为母妃从小就告诉了她不能和大哥三弟争嫡出该有的东西,可她支持长幼呢,除了旁人的教诲,还有旁的什么原因吗。 有的。 当然有的。 因为在长幼的语境下,她是‘长’的那一方啊! 人总是会天然的拥护自己的利益。 灵玥因为在两性中察觉到了不公正,所以她开始自发的为女娘申权;但在长幼之中,她得到的永远是正面的反馈,母妃会夸赞她懂得管教弟弟,她也可以用长姐的语气对两个弟弟随意的说话,弟弟们也永远尊重着她。 这就是她拥有的正向权利。 所以坚持长幼,也是维护她自身权益的一种方式。 但这种方式。 在这一瞬,在这个当下,被明曦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化解了。 一种巨大如浪潮侵蚀般的茫然朝灵玥袭来。 而明曦还是没有停下。 她仿佛今日势必要为姐姐好好的上一课。 “嫡庶、长幼,在我眼中都不算太大的阻碍。”明曦说,“大宣是我们明氏的天下,但这天下除了我们,还有诸多百姓。” “太祖说,为帝皇者,该以扶黎明理苍生为己任。” “其实选嫡选长,对天下百姓并无真切帮助之处啊。既如此,为何不该以能力为先,谁能做得更好,这大任就归谁,这对百姓岂不更好?” 明曦在真诚发问。 灵玥却节节败退。 她对上明曦那双看人格外定又格外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一时间,心头惶惶,无言无情。 曦儿。 明曦……明曦,明曦! 你怎么能?!怎么能毫无顾忌的说出这样、这样让人无言以对、又让人心绪萌动的话? 嫡庶长幼当真无差的话。 那她。 她会不会也有机会? 这个念头才刚刚浮现出来,下一瞬,灵玥就狠狠的在脑中将之斩去了。 不行。 自古没有女子称帝的先例,如今的时年,恢复女官尚且如此艰难,女帝……就更不要提了! 她真是听昏头了。 怎能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念? 疯了。 听多了三弟的疯话,她难道也跟着疯了不成! 灵玥深呼吸。 将斩断的念头压回了心 第408章什么叫野心啊 对上灵玥惊疑不定,不断游离的目光,不用多想就知道此刻她的心中正在掀起轩然大波。 对此,明曦依旧保持着平常心。 其实。 明曦心里很佩服灵玥。 在她看来。 灵玥是兄弟姐妹中最有勇气的一个。 她敢用亲情和父皇赌权利,敢带领女官入前朝,敢以公主之身入六部历练,便是现在,她也是兄弟姐妹中第一个敢来主动问明曦是否有争权之心的。 明叙猜到之后选择逃避、装傻。 灵玥猜到之后却立刻选择来询问她、劝说她。 明峭不知猜没猜到,但依明曦对他的了解,二哥猜到了大概也什么都不会管,他对权利毫无感觉,他只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和两位哥哥比起来。 姐姐的质问如此清新脱俗。 这其实会很让明曦感到惊喜。 因为她感受到了被重视,被尊重,甚至有些久违的热血沸腾。 明曦不怕灵玥清醒。 她只怕她不清醒! 就拿明曦知道的而言。 她知道灵玥入六部以来的这一年多,几乎每日都是部中最后一位下值回府的人,年节宫宴,灵玥也总是提前退场回去复批公务,也正是因为她对工部的公务流程已烂熟于心,所以景昭帝才会放心的将她调出工部啊。 这世上多一位醒过来的女子有什么不好,多一位有上进心的女子又有什么不好? 反正碍不着她什么。 明曦一直都不怕争啊。 正如她所言,谁是能者谁上任就好了,什么嫡长的排序都不重要吧。 当初向大哥坦白时若是得到的是第一种答案,那么明曦也不会对明叙有任何不满,她本就不需要任何让来的胜利。 大哥,姐姐,二哥。 谁来都可以。 反正赢的人只会是她。 不知道是过分自信还是胸有成竹,对于景昭帝将来继承人的归属,明曦好似天生就有自觉——是她,就是她,不会再有旁人了! 这也怪景昭帝啦。 都是他从小将明曦养成了这副样子,他让她享受了唯帝王之下的尊贵,又时时刻刻在她面前展现帝王之姿,这让明曦怎么能不心生向往? 或许景昭帝是无心之举。 或许起初他以为女子天然的不会对这类权势感兴趣,所以才如此放心的给予明曦特殊的待遇。 但显然。 明曦很好的给他上了一课。 女性为什么没有野心? 而且。 什么叫野心啊。 难以驯服的野性?还是对权力、领土或名利等非分的贪欲? 都不算吧。 她只是有很强的上进心罢了。 做世子时,她要做和父皇最要好的;做皇子时,她要做最聪明的;做王爷时,她要做最有能力的。 景昭帝一开始就将明曦放在了唯自己之下的位置上。 那么明曦想要上进。 她能瞄准的当然也就只剩那一个位置了啊! 如果求上进在旁人眼中也算展露野心的话。 那就是野心呗。 等明曦掌握话语权了,再让他们改口称之为懂上进不就行了? - 灵玥沉默半晌:“你说的是有些道理,但那些朝中的大人是不会听你说这些的。嫡长是律法所定,曦儿,帝位不是你想争就能争的东西。” 和那些景昭帝会主动赐予明曦的珍宝不同。 作为皇帝,他绝对无法容忍有人觊觎自己的位置,哪怕对方是无比疼爱的亲子也一样,因为他是帝王啊。 以灵玥对景昭帝的认识。 她并不认为自己这位父皇是过分重视血脉亲情的人。 这从父皇对皇祖父、对他的那些姐妹庶弟的态度就可见一斑了。 哪怕是她们这些孩子。 景昭帝也只是选择了明曦来展现自己作为父亲的疼爱。 哪怕再多特例,一旦涉及皇权,那些疼爱就会化作过往云烟,风一吹就什么情谊都不散了。 灵玥以为。 父皇久久不立太子就是在忌惮大哥和三弟。 若是父皇当真支持三弟。 以他对明曦那偏爱的模样,这太子之位早就该落到明曦头上了啊,一直悬而未决,不就是不想给吗? 灵玥以为自己将景昭帝心中的这点小九九看得透彻。 其实她也不算错。 毕竟,在灵玥眼中明曦是男子,他只是与嫡长子相差几岁而已,他理所当然的拥有继承权。 但在景昭帝的视角里。 他不给明曦封太子也是有原因的。 一是为了长子的心情,二就是为着明曦的女娘身份。 瞒天过海。 若是能瞒一辈子那就和真的也没什么区别了,可若是瞒不住一辈子,因为郎君身份得来的高位,在身份暴露那时就会立刻反之将明曦拍入谷底。 这不稳妥。 景昭帝不会让明曦走这样的路。 而明曦也从来没想过要将自己的女娘身份隐瞒一辈子。 “他们不想听。”明曦说,“那就让他们不得不听。” “姐姐,你察觉的不算早了。” 灵玥瞪大眼睛。 明曦说:“等你发觉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么做了啊。我退不下来的,许多人已经看见我站上去了,只要我是不断往上走的,在没有跌落之前,他们就必须在下边看着我走。” 是的。 察觉的早一些的,例如周净之,他早早的就问过景昭帝是否要将明曦和明叙同等对待。 周净之或许也还是防过明曦一手的。 例如暗示明叙。 但这有用吗? 他不还是眼睁睁看着明曦一步步凭着自己走入朝堂,轮转六部,一次次献策为大宣百姓谋福祉了吗。 察觉的稍早一些的,例如宁濯、杨却章等人。 宁濯选择了站在明曦身边。 他是她的第一位盟友,是第一位立誓仅效忠于她的臣子。 这也觉察的早的好处。 而杨却章,他不也在殿试时无比防备明曦了吗,只是没成功罢了。 灵玥察觉的太晚了。 所以她的支持和反对,对于明曦来说,都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支持。 明曦现在又不缺支持自己的人,哪怕女官,她也安插了谢鸣玉在其中与她里应外合。 至于反对。 现在朝中还能有比以杨却章为首的大皇子一派更强力的反对势力吗? 这种时候。 灵玥来寻她。 明曦也愿意和她摊开来谈事,其实只不过是为了解开灵玥自己的心结罢了。 她自己又没什么心结要解,也没有任何需要灵玥帮忙的地方。 朝堂而已。 明曦在里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如鱼得水了。 而且。 就立太子一事而言,明曦觉得大家对她的态度还挺好的呀~ 明叙马上弱冠,又已经成婚。 这两年,朝中请立太子的声浪愈发巨大,景昭帝原以为接下来再怎么也躲不过去时。 在明曦的奋勇冒头下。 这点浪潮不知为何,又渐渐的平息了许多。 大家似乎都看明白了明曦的意图。 于是—— 无论是大皇子党、三皇子党、甚至还有十分小众的二皇子党…… 反正大家都开始了沉默的观望,众人默契的站在风云边角,暗中考察着这位小天才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准备带着自己的家族更改站队。 景昭帝想要为大宣选出一位明君继承人。 朝臣们又何尝不想呢? 选择明叙的臣子,大多是嫡长子或是自发拥护儒道拥护古定继承制的人。 谈到明叙成为太子的原因,他们可以大谈特谈明叙的出身、血统。 但要让他们谈及明叙的能力,那他们就会在一瞬间陷入面面相觑的境地。因为明叙最出名的并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性格,那善良到了极致的性格,找遍大宣历代帝王也再寻不出第二个。 反观明曦。 选择站队明曦的臣子们于礼法上当然是有亏的,但要是论起礼法之外的一切,他们能怼的大皇子一派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站队三殿下。 就是有这样的底 第409章不用保密 “退不下来。” 灵玥喃喃重复道。 明曦肯定的再一次告诉她:“对,我也不会退的。” 路都跑一半了谁退啊? 这不纯傻子吗。 “……” 灵玥的眼睫掀起又落下,如此往返几次后,她才哑着嗓子问道:“你可知,谈及此事是大逆不道之罪?” 她在暗示景昭帝会怪罪明曦。 她自己早就不再奢望父爱了,但明曦和她不一样,若是因此让他失去了从小就拥有的父爱,他会崩溃的。 “或许是吧。” 明曦一看就知道灵玥担心的还是父皇那边。 还是这样啊。 姐姐心中最忌讳的还是父皇,最避之不及但也最崇敬的人也是父皇。 但父皇才不会怪罪她呢。 明曦会担心自己在无形之中会伤害明叙、灵玥、明峭,却从来不会担心自己会伤到景昭帝,因为她知道父皇无论如何都不会怪她,什么事都不会。 可灵玥不知道。 明曦眨了眨眼睛。 “姐姐你不说,我也不说,又有谁会知道我们今日谈了什么呢?” 灵玥:“……” “你要本宫为你保密?” “不用啊。” 明曦笑着摇头,这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整个朝堂都对此心照不宣了啊:“姐姐想对谁说都没关系了。” 灵玥听出了其中之意。 她沉默了。 明曦则镇定自若地抿了口清茶润嗓子。 反正大家早就都知道了。 明曦只是看着年纪小,但论起派兵布局,她动起手来也不逊于旁人分毫,早在彻底表露之前,她就已经扎根进朝堂了,到了如今,更是谁也别想轻易赶她出去。 明曦又不个傻的。 之前没入朝、没当王爷那会儿,她又不会逮着个人就跟对方说自己想当皇帝。 到了现在这时候。 大哥要静养心病,二哥满心自由,姐姐瞧着才刚‘醒’过来。 明曦要是连这情况都搞不定。 她也别说当皇帝了,收拾收拾带着宁濯出门游历散心得了。 明曦知道灵玥现在的态度偏反对多一些。 但那又怎样呢? 她会让大家都无话可说的,一定。 她要胜。 更要无可挑剔的胜利。 - 姐妹俩在沉默中喝完了一壶茶。 灵玥垂着眼,不知在思量着什么,明曦则仰起头,去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 银白月色照在灯架上。 烛火微微晃动着,暖黄和银白渐渐融合,化作了另一种更为柔美的淡黄光晕,明曦盯着看了一会儿。 花影吹笙,满地淡黄月。 怡然自乐。 灵玥忽然道:“本宫不会说的。” “不论是大哥,还是父皇、母妃……本宫,不,我,都不会将今日你我之对话透露出去半个字。” 她不管了啦! 你们嫡出的事儿,就让你们两个嫡出自己解决吧! 明曦:“好。” 她也不问原因,只一味肯定着灵玥。 灵玥见状,瞬间就觉得接下来那难言的话似乎变得更好脱口了:“只是,若你当真仍要坚持,我希望你能,就是、就是像你现在做的这样,对女官公正些,就够了。” “等一等。” 像是怕明曦答应的太快,灵玥并没有留任何气口给她:“我知晓你待女娘一向宽厚仁德,这话并非要指教你什么。” 她也会一直向上走的。 而非仅仅依赖明曦这位郎君的施舍和同情。 对比明叙,明曦的确更能为女娘着想。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京城贵女、还有现任女官圈中有那么一个出类拔萃的好名声。 只是皇家定亲都晚。 都别说皇家了。 连和皇家沾亲带故的裴氏,那位六元及第的文曲状元都二十一了,还没正式定下亲来呢,听闻最近京中媒婆一日踏进裴氏三回都不止呢。 再加上,明曦的婚事又很显然会被景昭帝再三挑剔,这才没什么人敢到景昭帝面前去为自家姑娘毛遂自荐。 当然不能定啊! 景昭帝怎么敢莫名其妙给自家闺女定别人家闺女啊。 明曦看着灵玥,点头:“好的。” 就算姐姐不说,她也当然会对女娘公正。可既然姐姐说了,而她又能够回应的话,何必扭扭捏捏的吊人胃口呢。 灵玥听到这个承诺。 她眉眼微动,紧绷的唇线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无论明曦是不是敷衍她,但有这么一句话,她心里也畅快多了。 “好。” 灵玥:“时辰不早了,我让人带你去西院,你早些休息。” “好喔。” 这是明曦在静安公主府上留宿的第一夜。 因为心里不装事。 她倒睡得挺好,一觉到天亮。 - 第二天用早膳时。 明曦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对灵玥眼睛底下挂着的两黑窟窿视而不见。 看这架势。 姐姐昨晚压根就没睡着啊… 偏偏屈突朔是个没眼力见的:“静安殿下!你的眼睛怎么了?!” 他夜里早早睡下,因为第二日要早早起床给灵玥准备早膳,便没有和灵玥在房中先打上照面。 灵玥:“……无事。” 她等会还是回房敷个粉 第410章舅甥俩 明曦和灵玥一起从公主府出发去刑部上值了。 到刑部之后。 明曦和灵玥自然的在门口分别,明曦初入刑部,目前还需先由裴枝远带着熟悉环境,灵玥则已经将刑部的大部分小部门都轮转完一遍了,她现在正跟着刑部左侍郎学习大宣的审判、律例修订事务。 别说。 刑部可比工部要更适合她。 刑部左侍郎在私下曾向裴枝远完全不带任何恭维之心的提起灵玥,他夸灵玥细心,经常能纠察出公文、律例上的错漏之处。 总的来说。 就是说灵玥很擅长纠错的意思。 在刑部的环境熏陶下,她对大宣律例的掌握程度已经熟悉很多了。 起码。 让现在的灵玥返回去重新监察女官科选一事,她一定不会再问出类似看考卷之类的问题了。 她当时只是没有了解,并不是不愿做好。 明曦则带上宁濯乖巧地跟着舅舅一同开始了今日的巡查。 一路上。 裴枝远都在接受着明曦的十万个问题考验,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一点儿也不避讳,想到什么就会直白的问出来,得到答案之后也会将其牢牢的记在心里,绝不会再问第二遍。 不过。 裴枝远也像明曦幼时那样,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的为明曦解答疑惑。 虽然面上看不太出来,但其实,他心里是很高兴的。 小外甥很像妹妹。 这种相似倒不是长相方面,长相的话,他长子的五官才叫真的神似裴枝君呢。 明曦与裴枝君的相似并不在外貌,而是性格、还有给人的感觉上,虽然裴枝远也经常能从她身上幻视到景昭帝,但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都让裴枝远断定,明曦更像裴枝君多一些。 这一看是他们裴氏的孩子。 就这个好奇劲。 就这个聪明劲。 简直跟妹妹一模一样啊! 裴枝远大了裴枝君一些,严格说起来,裴枝君是由他这个哥哥来启蒙的。 答疑解惑什么的更是没少做。 在裴枝远眼中,自家妹妹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实在差了点,京中大好儿郎任她挑选,最终竟在毅宗眼皮子底下选了唯一一个从战场回来的皇子,将向来不与皇家结亲的裴氏拖进了这场夺嫡旋涡之中。 裴枝远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裴枝君一定是被景昭帝那张脸给蒙蔽了。 时至今日。 裴枝远也从不真心觉得裴枝君的选择是对的。妹妹留下的孩子都很好这没错,陛下待孩子们也很好这也没错。 可是。 比起这些,裴枝远更希望妹妹能好好的活着。 人死如灯灭。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舅甥俩一路都在默契的进行着有来有往的问答,宁濯听得认真,但绝不插话。 到了刑狱门口时,裴枝远停下脚步,回过头对明曦说:“武德殿下,这儿便是我们刑部牢狱,里面羁押着的都是重犯,里头也稍微有些……脏乱,若是殿下不适应,这刑狱,您过段时日再下去看看也无妨。” 实在是灵玥头一次进去那吐到虚脱的模样吓着了裴枝远。 轮到年岁更小些的明曦时,他便有了先询问再决定的意识。 裴枝远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刑部鼎鼎大名的冷面阎罗的,他们裴氏不习武,宗族上下都是书生文人,之前裴氏在刑部里也没什么根基,他们多数都入的是礼部、吏部这些偏文书工作的部门。 是毅宗硬生生将裴枝远安进刑部的。 他本意绝不是让裴枝远过得舒坦,而是预备通过裴枝远这嫡长子的退让将裴氏的势力渐渐拆出六部,谁知裴枝远就这么撑下来了。 最开始肯定不适应啊。 裴枝远头一次入刑狱,出来之后脸白了两天,人也发了两天低热。 但身为裴氏嫡长子,他绝不能被吓退。 一次次进一次次出,胆量和心理素质就这么练出来了,渐渐地,裴枝远从刑部一点点往上升,才在刑部坐上了尚书的高位。 没有人一开始就能做得很好。 除非是天才。 …… “嗯?” 明曦摇摇头:“不用了,舅舅,我和你一起进去吧。” 裴枝远微微蹙眉:“里面除了脏污,还有些血腥,殿下当真不嫌弃?” “没事,我不介意。” 明曦见过血。 虽然是在很小的时候,但她对血腥是有印象的,也不觉得这很可怕。 刑罚并不可怕。 可怕的明明是那些人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才会领受这些刑罚。 明曦知道,能被刑部关押收监的都是各地犯了重罪大罪之人,他们身上担着的那些人命、背着的那些罪孽,早已是受多少刑罚都无法偿还的债累了。 裴枝远见明曦实在坚持,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又看了眼宁濯。 宁濯立刻道:“裴尚书,臣也不怕。” 他们武将家的孩子怎么能怕这个!传出去让人笑话。 裴枝远:“……好。” 他只能领着明曦二人往牢狱里去了,一边走,裴枝远一边回想自己十三四五岁时在做什么,好像才中了解元,正在家中等待来年的会试吧。 现在的孩子真是少年英才啊。 武德殿下…… 胆子大这点倒是像了陛下。 他妹妹是个见了血就腿软的,之前陛下进了趟宫回王府,脑袋上就多了个毅宗不慎砸伤的“小窟窿”,给他妹妹吓得当晚就哭着回裴氏替陛下求药了。 她那么怕血的人。 却躺倒在那样一张血床上沉沉的睡去了。 三人无言良久。 裴枝远带着明曦二人走进牢狱深处,观他二人身上当真无虞,便也放心的开始为他们介绍起墙上挂着的诸多刑具来。 明曦听的认真,也暗暗咂舌。 该说不说。 这儿的有些刑具还真是奔着不弄死人但要把人弄疯、弄残去的。 血腥都是次要。 主要还是叫人痛不欲生的多。 裴枝远一边给明曦他们讲解怎么才会用到某一样刑具,一边也引申着大宣的各种罪名以及对应的刑罚。 明曦是背过大宣律令的。 但她没有裴枝远这么了解,也不能像裴枝远这么熟练的运用大宣律令来为她们讲解一些具体案例。 她听的津津有味。 甚至完全做到了在这样血腥暗沉的环境中如痴如醉的汲取着新的知识。 宁濯都觉得待久了身上有些发毛,但明曦就能做到半点不在意。 拜家学所赐。 裴枝远也算半个书呆子。 他一见明曦听的入神,便也愈发沉浸其中,讲的发狠了,忘情了!甚至连狱卒端来的茶水都忘了喝,就那么冷着脸一直说一直说,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明曦越听越入迷,还时不时发问。 舅甥俩这一天都在进行着这样高强度的学识灌输。 裴枝远讲开心了,明曦也不觉得乏味或疲累。她还很会给情绪价值,裴枝远歇息时,她就夸舅舅讲的清晰明了,一下就让她明白了书本和现实的联系,裴枝远考校她时,她既能很快的给出答案,还能举一反三说出更多相关知识。 有这样一位学生。 谁能不好为人师呢?反正裴枝远不能! 夜里。 裴枝远回了裴府,甚至开始翻着大宣律令、铺纸研墨开始准备明日的讲学计划了。 位高所致。 裴枝远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奋笔疾书了。 柳静姝:“……” 夫君你要考内阁 第411章定亲一事 景和十年。 明曦十四岁。 她已经轮值完了前四个部门。 到刑部这儿,就是第五个了,但她最喜欢的就是刑部,因为这里有从小就无法太过亲近的舅舅,也有这几年渐渐疏远了些的姐姐。 这二位无论哪一位,都是明曦想要变得更亲近些的对象。 当然。 景昭帝现在才不会拘着明曦不让她去和裴枝远亲近呢。 毕竟现在裴氏的意义不一样了。 过去景昭帝是怕裴氏生了野心,会带坏他家孩子,养出长幼相争的局面;现在嘛,景昭帝只觉得明曦有个母家在朝中帮衬挺好的,是时候收编一下母家势力了。 景昭帝自己就吃亏在没有母家势力上。 他母后一脉都让毅宗抄完了,荣嘉长公主那边本来还有个驸马的血脉遗留,结果也让毅宗给霍霍完了。 如今他想扶一个母家出身的人在朝中替他做些他不好明面上做的事都扶不出来。 轮到明曦,景昭帝只怕她的人手不够。 反正母家和外戚的距离只在一线之间,景昭帝相信明曦能够把握好这个分寸,同时,一定的防护措施也是必要的,他会为明曦准备好的。 明曦在刑部轮值了很长时间。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除去尚未有接触了解的工部之外,目前的前五个部门,明曦可以毫不犹豫的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刑部。 因为刑部有舅舅。 也因为刑部的法令制度最贴合明曦个人的性格。 她也很喜欢思考是非对错。 这与刑部的审案判罚不谋而合。 裴枝远也没想到明曦在断案方面有如此敏锐的天赋。 明曦要不是皇子,他真想舍了面子去求陛下将人留在刑部做侍郎算了。 而明曦因为在刑部看卷宗看多了,写公文也写多了,还有和同僚们一起随审听判,她的日常用语也不自觉的更改了一些。 皇宫。 明曦下值回宫和父皇一起用晚膳时。 景昭帝说:“曦儿,多用些青菜荤食,平日里别光吃糕点喝清茶,那样不容易长个。” 明曦想也不想:“收到,即刻执行。” 景昭帝:“……” 他愣了好一会:“哦,好。” 裴枝远—— 你还我的乖乖女儿来!怎么孩子就跟你学了这么一阵子,你就把人给我带成这小古板模样了?! 明曦也恍然反应过来:“抱歉父皇,我忘记这是在宫里了。” 在刑部大家都那么说话,明曦又是很擅长融入环境的人,听了几日就跟着说了,说的多了,又不自觉的带回了宫里。 景昭帝摆手:“无妨。” 父女俩用完晚膳,开始了每日必不可少的谈心时间。 通常是明曦带着还没办完的公务、或是自己想要研读的书籍去到乾清宫书房,和深夜批阅奏折的景昭帝一块忙碌。 上次明曦去静安公主府留宿回来之后,景昭帝就已经详细问过姐妹俩之间的谈话了。 明曦也都如实相告。 嗯,姐姐是说过她会保密的。 但问题是,明曦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啊,尤其是对父皇。 灵玥最担心的就是景昭帝对明曦的态度。 但景昭帝。 他除了没亲口承认自己属意于明曦,费尽心思给予的封号、特殊的地位待遇他都无条件的给了明曦,这一切都还不够表明他的态度吗。 是。 他的确也没有和明曦直接承认过自己会选她。 但从他一直拖延着不立明叙为太子的行为,就很难看不出明曦在夺嫡之争中所占据的比重了吧? 对于长女。 景昭帝也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 他不了解灵玥,灵玥也非常的不了解他,父女之间更是没有一丝的信任可言,他不能给灵玥任何暗示,因为他不确定灵玥是否能够领会的到。 裴桓儿也无法在这等夺嫡事件中指点灵玥。 甚至在她看来。 她的女儿就不该插手这件事,这是大外甥和小外甥之间的事,和她不相干,和她的孩子就更不相干了。 对此。 景昭帝只觉得裴桓儿此举挺有自知之明。 提及裴桓儿。 景昭帝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他一边批折子一边说:“对了,曦儿,贵妃前几日来问朕要不要开始给你相看京中的贵女了。” 说完。 景昭帝还非常明显的偷笑了一下。 明曦:“……父皇,你笑话我?” 景昭帝:“没有,朕哪敢呀,嘿嘿。” “……” 明曦一脸无语的看向景昭帝。 这嘿嘿不是笑话是什么,语气助词吗? 景昭帝接收到女儿的死亡凝视,连忙双手一摊,以示清白:“别看朕,朕已经替你推掉了,朕同贵妃说了,定亲一事,等你出宫建府之后再谈也不迟。” 在景昭帝这里。 这明曦出宫就是没影儿的事。 景昭帝此话一出,裴桓儿那边就明白他是婉拒的意思了。 气的裴桓儿当晚又去祠堂给裴枝君烧香了——姐姐!你看他啊!!他连小外甥的亲事都不上心!!! 裴桓儿急啊。 她看着自家嫂嫂天天为了大侄儿的婚事愁眉苦脸,又看着自个亲儿子成日惹是生非还不愿定亲,再一看过完年明曦都十四了。 她怎么能无动于衷? 明峭定不下来她就不管了,不管儿子她享福,但明曦这边可得抓紧。 总之,绝不能拖到照惟那岁数去! 二十二岁尚未定亲的裴照惟: 第412章肃州、甘州 闻言。 明曦十分无奈:“姨母也是为了我好,但定亲确实太早,只能辛苦父皇先替我担着一会儿啦。” 她明白裴桓儿这样着急是为了她好。 世家贵女本就娇贵难求,不少人更是十一二岁时就早早的定下了亲事,只等及笄后成亲嫁人。 明叙就是定晚了些。 再加上景昭帝有意拖延他入朝的时间,成亲便也稍稍晚了些,但明叙定亲的过程还是很顺利的,第一次就相中了杨雪鸿,此后也顺顺利利的成为夫妻,如今也是非常恩爱,小两口安静的经营自己的小生活。 灵玥那边,算是她自己选的路。 恩爱不恩爱的不重要,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而且也还算高兴就好。 明峭就是纯犟。 他也十七了,定亲对象更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裴桓儿给他安排的宴席他一个也不去,整日就知道在百兽园跑马玩。 满京城的贵女难道不比他那邋里邋遢的马儿好看? 还有表哥…… 明曦在刑部当值这些日子,裴枝远除了办公就是在打听京城之外的其他世家是否有适龄未婚女娘,最好还是和裴照惟年纪相仿的,这样谁也不算是吃亏了。 舅母更是一天三场宴会的相看。 但等人过了他们父母这关,到了裴照惟那里,他总说什么没眼缘,没感觉。 倒也不是不愿娶。 裴照惟说父母之命,他不会违背,若他们一定要他娶,他会娶,但他对这样娶回来的妻子也仅有责任心而无怜心,只会相敬如宾,无法恩爱白头。 再加上他自认二十出头也正青春,便一直拖着说想再等等看。 柳静姝气的直掉眼泪,说他再等下去就是芃芃都长大嫁人了他还没娶上呢。 裴照惟被骂多了。 他就有些不敢回家,下值了也在翰林院寝室里住着不回裴氏,借口说公务繁忙。 裴桓儿看家中几个孩子的婚事都如此不顺,轮到明曦,她又怎么可能忍不住不替她多上上心呢? 但很显然。 这心上不了一点。 定亲是不可能定亲的。 明曦怎么好意思去莫名其妙祸害人家小姑娘。她借身份脱离婚事事小,跟她扯上关系、被她定了又退的女娘又何其无辜呢。 明曦对女娘一直是很有保护欲的。 在郎君和女娘之间,她天然的偏向女子,她对女娘的态度更温和,也更愿意和气的帮助她们。 不过是手指缝里漏出去的一点权利。 这对明曦来说又不算是什么大损失,她有什么不好给出去的。 帮助一名女子。 她得到的永远比她失去的要多得多。 景昭帝闻言,轻哼一声:“放心吧,没有朕松口,你的亲事还轮不到你姨母做主。” 宝爸就这样。 大宣人人都知道明曦就是景昭帝的楣头,有关明曦的一切事宜都必须在景昭帝面前过一遍眼,有了首肯方可施行。 没有景昭帝点头。 裴桓儿再急也只能一日三次的给裴枝君上香,她就是在心里把景昭帝骂成花了也没用。 景昭帝又说:“当然,父皇也不会做你的主。” 他笑容和煦地看向明曦:“曦儿。” “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决定,你心悦谁、或是想和谁定亲,只需告诉父皇一声,父皇定会着人为你办妥!” 明曦喜欢谁家的儿郎都不要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只要明曦选得出来,景昭帝就有的是手段让她的心愿成真,哪怕曦儿选择不恢复真身,那让对方以幕僚身份“嫁”过来也行啊。 “好喔。” 明曦笑着答应。 景昭帝见状,又低下头去,开始批阅这一月的折子。 忽然。 他在看见某一封急奏时拧住眉头,轻轻的啧了一声。 明曦听见了,她从书里抬眸:“怎么了父皇?” 景昭帝道:“你来看看。” 柳德鸿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通常来说。 阅读奏折是皇帝和内阁的专属,其他任何人看了都是僭越,要治大不敬之罪。 但明曦才不是通常。 她五岁时就在看奏折了,景昭帝还拿奏折给她堆过小房子让她在里头躺着玩呢。 景昭帝一喊,明曦也毫不推诿的就过去看了。 这是父皇同意的。 她就要看! 明曦走过去,接过折子,一目十行,喃喃道:“……甘州郡急报,城外百里处疑有军马行进之嫌。” 甘州。 明曦略微回想了一下,甘州是边关啊,军马行进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家大宣军队吧,现在正实行军户制,大军应该都忙着种田练兵呢。 她记得与甘州接壤的应当有…… 是魏国。 “是屈突氏?”明曦问道。 景昭帝摇头:“还不确定,吐蕃也与甘州郡接壤。” 甘州郡是大宣东西互通的关键要塞。 若仅仅只是甘州有这疑似的急报也就罢了,真正让景昭帝有些心慌的还是和甘州相邻,共同接通大宣东西领地的肃州郡,肃州这月未上奏任何消息来京,便是每月例行的述职月报都没有。 早在几日前。 景昭帝就已暗中派人前往肃州打探消息。 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就很不妙了。 大宣的疆土在这些年一直有些小的变化,但总体来看,主要呈现的是一个横倒着的葫芦状,东边的是葫芦底,从南到北极为宽广辽阔,西边的是葫芦上半部,较小,主要是陇右道一带,而这葫芦衔接的中心便是由肃州、甘州二郡接壤。 其中,肃州有玉门关,侧有祁连山脉,关隘险要,是易守难攻之地。 可甘州…… 景昭帝说:“甘州传信过来需十余日加急,肃州与之交接却久久未有消息,此二郡位置特殊,朕恐其突生变故啊。” 出于武将的直觉。 景昭帝不觉得魏国有胆子在这时候对大宣动手。 魏国不老实是没错。 他们国土大但人少,现在还闹饥荒和叛乱,内乱都够呛,怎么敢轻易挑起外患,两国之间因为和亲还缔结了和平盟约,魏国便是要打,也不敢轻易选择向大宣开战啊。 而且,魏国是真的兵弱,景昭帝大不了派兵过去敲打一通,逼得对方国君再写两封投降书就行了。 吐蕃这边…… 吐蕃向来更不是什么老实的。 景昭帝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只是魏国犯浑,还有吐蕃呢。 这俩要是分开了作妖也就算了。 怕就怕两混账一合计,一块打过来 第413章开会 明曦显然也非常迅速地和景昭帝想到了一块去。 她皱眉道:“父皇是担心吐蕃会联合魏国一同进犯肃州?” 景昭帝点头:“是。” “他们那位置,太好动手了。” 吐蕃和魏国正处于肃州、甘州的上下两处,若是同时夹击中间的肃州郡,哪怕肃州有玉门关、祁连山护着,恐怕也撑不了太长时间。 而肃州一断。 陇右道就成了无援之地。 吐蕃、魏国可以联手围攻陇右道,陇右道地处西部,地广人稀且良田稀少,粮食供给困难,或许能撑几月,但要说持久战,那是异想天开。 而且。 大宣想要派兵增援也十分困难。 旁人打肃州的玉门关艰难,他们自己把玉门关打回来当然也很难啊。 山脉阻隔不是闹着玩的。 景昭帝又说:“魏蛮本来是不可能会有这胆子的。” “但如今他们那正在内乱,又遭了连年干旱,焉知那蛮君会不会铤而走险,抱着他过不好也不叫咱们大宣好过的念头干出一些混账事来。” 魏国国君年纪不算小了。 景昭帝格外了解,他这岁数,正是发癫的年纪。 再加上吐蕃也是个一挑就能跟着上的。 这俩资源贫瘠的国家,一直以来都对大宣广袤无垠的土地、富饶的物产资源垂涎三尺、虎视眈眈,边境也是时不时的骚动一下。 毅宗在时,倒是每次都非常有骨气的反打回去了,大宣的兵马将士们也都非常英勇,可对面认错的速度又很快。 送上些珍宝神药,毅宗便高高兴兴的鸣金收兵了。 这十年,景昭帝在位。 除了一场消弭在尚未彻底爆发之前的南盘郡叛乱之外,他再没有派大军出征过,前二十年都在四处征战的大宣兵马仿佛突然偃旗息鼓,彻底的休养生息起来。 吐蕃和魏国也不是没试过试探、挑衅。 但景昭帝也都只是让边军打回去了,并没有大动干戈。 由此。 或许就让吐蕃和魏国以为景昭帝是个怂包,不敢真打起来,于是便有了现在的“疑似兵马行军之嫌”。 细思之下,明曦只觉得遍体生寒。 无论如何。 肃州、甘州绝不能断。 明曦是这么想的,当然也就这么说了:“父皇!您应即刻调兵去肃州郡支援,就算只是误会一场,也好过守不住玉门关的风险!” 宁将军说过的,打仗就看一个时机。 若是时机晚了,那一切的一切就都晚了。 宁泓铮懂得的道理,武将出身的景昭帝当然也懂,他长叹一口气:“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过才十年光景,天下就又要乱起来了。” 不算南盘郡那事,从他登基以来,他也就给了大宣百姓们短暂的十年太平,这着实不应该。 他想要交到孩子手里的是太平盛世。 而不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国家。 虽然只是猜测。 但甘州不会无凭无据地报来一个兵马行进,肃州身为关隘重地,每月述职更是必不可少,从不会无端缺席。 两个巧合叠加。 像景昭帝、明曦这种疑心颇重的人,便怎么也不可能相信这只是偶然了。 “父皇,周老、齐老他们可知道此事?” “尚未。” 景昭帝说:“这类上了红漆的折子是军要,一律只能由朕来亲自拆封过目,便是阁老们也不可擅自拆封。” 明曦微微蹙眉:“那,父皇明日要召内阁诸位商议此事吗?” “嗯,要的。” “唔……我能去听吗?”明曦问。 景昭帝沉吟片刻,不出意外的点头答应道:“当然可以。只是你来了,你大哥也得一块来,不然,杨却章那边恐有意见。” 倒不是景昭帝怕杨却章什么。 只是没必要。 他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和杨却章动真格,都还不到最后关头呢。 而且杨却章只是尽力的为明叙争取机会,也没有使什么阴招手段,明曦也没来找自己告状什么的,他相信明曦能应付得来,再加上人也一把年纪了,爱争就让他争争吧。 长子那平和性子,也足够给他添堵的了。 “好。” 明曦答应的很利索。 她其实并不在意哥哥姐姐们会因为她而得到多少好处。 总归是她们明家的。 就集体荣誉感这方面,明曦被景昭帝教的特别好,有些事,若是能叫整个明氏皇族都得利,让明曦个人稍稍退让些都没问题。 景昭帝会主动叫上明叙,可不见得会主动叫上灵玥。 当然。 明曦也不会在这时候替姐姐争什么。 这不是只有皇室一家亲的和谈,这场谈话事关国运天下,还有阁老参与,两位嫡出亲王他们或许不会有所微词,但静安公主纳了魏国质子入赘,从某方面上来说,此事她必须要回避一二。 眼下已是如此。 若是确定了肃州之事确有魏国作乱……灵玥的婚事,还需再斟酌一番啊。 - 次日。 下朝后,早有预料的明曦和一脸茫然的明叙共同踏入了乾清宫。 明叙入宫还带了个食盒:“曦儿,这是你大嫂前两日研究出来的新口味点心,她特意命我送来给你尝尝。” 明曦笑着接过:“多谢嫂嫂!” 自从大哥和嫂嫂成婚以来,明曦就经常收到他们俩研发的各种美食。 当然。 明叙二人一般都备的是五份,兄弟姐妹、父皇姨母各一份。 只不过。 明曦是收点心收的最勤快的。 明峭也爱吃点心,但他嫌杨雪鸿做得太素了,不够甜,每次吃都要自己加蜜浆,太麻烦了,所以就不怎么爱吃了。 倒是明曦来者不拒。 只要是她幼时被一直管控着的点心类食品,明曦的接受程度都很高。 她爱吃,杨雪鸿也高兴,明叙也开心。 两口子研究食谱就更勤快 第414章拔去暗探 明叙还问呢:“曦儿,你知道父皇今日召我们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明曦点头,“知道。” 但她也没打算在这么多宫人面前为明叙解释,只说:“大哥等会就知道了。” 明叙愣了一下,乖巧点头道:“好吧。” 他本身也不是很着急。 反正父皇和弟弟是绝对不可能害他的啦。 两人一同入乾清宫书房。 书房内,景昭帝亲立的三位阁老已经早早的等在那儿了。 明叙的脸色微微一变。 全是阁老…… 这不对啊。 见到二人,周净之等人齐声行礼道:“臣等见过端恪殿下、武德殿下。” 明叙连忙抬手,扶起老师和岳父:“几位不必多礼。” 明曦也顺手将齐舒堂扶起。 齐舒堂笑着道谢:“多谢武德殿下。” 其实就阁老这边的势力而言,明曦真的很不占优势。 周净之是铁血大皇子党,杨却章更甚,他就差把明叙扯开自己亲自上阵去争了。 齐舒堂倒是一直保持中立,他那嫡次孙虽是二皇子的伴读,但二皇子党在朝中实在是太小众了,完全没有任何争夺的可能性啊。 伴读齐琼英更是直言:“与其盼着二殿下当太子不如盼着五殿下继承大统。” 问他哪来的五殿下。 齐琼英就会说五殿下还没出生呢。 相当于,指望明峭还不如指望另一位连影儿都没有的。 总而言之。 与明峭相熟相伴多年的齐琼英都如此直白的断定他不能胜任之后,齐家就彻底歇盘了。 但在这时候。 皇子们年岁渐长,太子之位高悬。 齐家再怎么忠君也得给自家将来选一条好路走啊。 比起坐拥两大阁老的明叙,齐家渐渐开始在保持中立的同时又隐约的偏向明曦了。 端恪殿下那边都不属于锦上添花了,他那纯粹是大能扎堆,齐家凑过去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武德殿下就不一样了,他聪明过人但年岁小,可论起出身和帝皇喜爱,他也绝不差些什么。 明曦身边也没什么强劲势力站队。 如今齐家站过去,那就是头等势力,是能坐在主桌上和殿下共商大事的! 齐舒堂本人还和年幼的武德殿下有一番短暂的师生之谊。 比起明叙。 他们齐家还是更着重于明曦啊。 明曦也很好的抓住了齐家屡次递来的“投名状”,她也向齐家表明了一定的接纳意思。 双方就这样接上头了。 于是。 乾清宫书房内,景昭帝还没到之前,在柳德鸿的安排下,二位殿下自然而然的上座。 大宣一向以东为尊,以左为尊。 有时候,座位次序也是这些党派臣子们争夺的利益之一。 杨却章开口:“端恪殿下,请上座。” 他手一指,指的就是左边,一点儿也不加掩饰。 周净之闷不吭声。 齐舒堂微微蹙眉。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明曦抬手下压,示意他不必多说。 明曦本想着今日事急,战事迫在眉睫,一个座位争来争去没意义,她低调的去右手侧坐下就好了,却还是被明叙哄着给推到了左边座位上 明叙:“无妨无妨,你就坐在这儿吧曦儿,跟大哥还见外什么呢?” 明曦:“……” 哥你就直说是不是一见事态不对就又犯上退让的老毛病了。 她叹了口气。 “好吧。” 然后就心安理得的坐下了。 明曦才没有什么哥哥又让着我所以不能领受的想法,可能是之前那场谈话谈开了,也可能是年岁渐长慢慢也懂事了,没有之前那么要强那么较劲了。 当然,最可能的还是明曦感觉到了明叙在为难,所以干脆利落的接过了全部责任。 她大哥不愿意,那就不做。 谁逼他做都不行,天王老子来了……那就是父皇,父皇来了就更不用说了,他能把逼明叙做不愿意做的事儿的人统统都砍了。 明曦的想法如此简单。 可给杨却章看的牙关都快咬松了,周净之也是满脸古色,长叹了一口气。 端恪殿下啊—— 还是老样子,而武德殿下,更是和小时候一点没差。 明曦这般干脆。 明叙立刻松了一口气,他像是放下了个巨大的担子般轻松的笑起来:“好,你不和大哥见外就好。” 明曦郑重道:“我不会的。” 杨却章、周净之跟着明叙坐在了右手侧,齐舒堂则笑容满面的落座于明曦下首。 就这样,在双方党派之间的暗潮汹涌下,兄妹俩如此平和的完成了尊卑的排序和交接。 不多时候。 褪去朝服换了一身便服的景昭帝到了。 老父亲一进门头一个找的就是明曦,一见她坐在左手边的主位上就笑了。 呦。 杨老、周老今天都这么上道? 见到景昭帝,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臣等/儿臣见过陛下/父皇,陛下/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昭帝:“平身,起来吧,都坐下。” 他也不多废话,肃州、甘州一事一日不明,他就一日吃不下睡不好,越拖越被动,越早处理越有时间将战局转变为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景昭帝三两句话就将甘州急报、肃州失联一事说清楚了。 “……朕已遣派暗探前往肃州打探情况,至今未有音讯传回,一方面,有可能是他人还没到肃州,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其已经凶多吉少了。” “至于甘州报来的兵马一事,虽不能笃定,但不可错漏,朕已决意从黔州调遣武泰军的三万先行兵力前去甘州驻守,肃、甘二郡是东西相接紧要之地,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几位阁老可有什么意见要提?” 战局当前,方才几个心眼子都甩飞出来的阁老一下就清醒了。 周净之面沉如水,起身道:“陛下,此事疑点颇多,若吐蕃、魏国当真有异动,两国暗探不该毫无反应啊。” 正如景昭帝会往魏国安插暗探那样,魏国、吐蕃当然也在大宣插了探子,之前周净之主管的就是暗部情报这些事。 但有些已经暴露了的异国探子,大宣并不会第一时间对他们动手,而是先养着,也尽量不让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 傻点好啊。 万一他们把傻的喊回去了,又派些聪明的过来怎么办。 若是此次吐蕃和魏国联手攻打大宣。 那他们在大宣境内的暗探多少也会有些异动才对啊,起码大战即将开始,他们也该有少量迁回国的动作,如今大宣境内却一片风平浪静。 周净之怀疑这是个局。 暗探布局费心费力,魏国和吐蕃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景昭帝颔首:“朕也觉得奇怪,是以,未免夜长梦多,周老,还得你多费心。” “这两日,你带人去将他们都拔了吧。” 景昭帝又说:“既然他们不撤,那以后也不必撤了,对了,记得留几个活口,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审问。” 家国面前。 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周净之犹豫一息后,应道:“臣遵旨。” 景昭帝轻飘飘的话。 数千人的生死落定。 战事面前,异国族类,一切的人道主义都是浮云。 明叙听出了景昭帝的意思。 一瞬间,他的脸色全白了,指甲甚至不自觉的扣进了手下的梨花木椅中。 战事…… 可肃州一事不是还没确定下来吗,父皇、父皇怎么突然就要发难,这一条条的也是人命啊,魏国当真毁约了吗,他们不是说对长生天立下的誓言就不能违背了吗…… 明叙心神惶惶。 他左右四顾,企图在旁人身上也寻找到如自己一般的不忍之意。 可一张张脸望过去。 皆是神情坚定,毫无动摇,毫无怜悯慈悲之意。 便是年纪最小的明曦。 也是目光炯炯,冷若玄冰。 她对有可能入侵大宣的外族,本就没有丝毫同情之 第415章快气炸了 明曦当然看见大哥那难看的脸色了。 她从小就知道大哥心善,见不得任何人受苦受难,他是老天派来渡世人的正人君子,是佛陀圣人。 可是啊,治国救民从来都不需要正人君子。 明曦抬眸,定定的看着景昭帝,一直等到他回望自己,才道:“父皇,儿臣认为,除武泰军外,仍需继续向肃州调兵增援。” 明叙震惊的望了过去。 他一直都对弟弟的能力深信不疑,但就此次战事而言,这样会不会太武断了些?万一只是误会,大军却压入他国边境,这样,他们大宣岂不成了战争的挑起者? 曦儿!三万兵力已经很多了! 可惜。 明曦才不这么觉得。 三万兵力听着很多,但若是肃州真的被二国共围,三万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救不了肃州更救不了西南百姓。 这种事情不能赌侥幸。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甘州郡不会无的放矢,肃州郡更不可能无故失联。 他们地处关要,当地守官必然知道二郡的重要性,两个巧合发生在同一时刻就一定是事实,这绝不可能是误会。 明曦是这样想的,景昭帝当然也是。 他现在主要思考的就是到底是哪一国动的手,或者这两国之间究竟有没有勾连。 大宣打吐蕃、打魏国都很好打。 但这俩要是卯足了劲,凑一块合起来给大宣添堵的话,这要处理起来还真的是蛮棘手的。 齐舒堂闻言,也起身附和道:“是啊陛下,肃州郡失联是从未有过的事,增派兵力更为稳妥。” 景昭帝微微颔首:“曦儿和齐老所言有理。” 这时候。 杨却章也不争什么长幼尊卑了。 若是真如陛下猜测的那样,吐蕃和魏国对甘州、肃州两面夹击,那大宣定然危矣!! 肃、甘二州的关隘一断,陇右道简直就是瓮中之鳖,是囊中之物。 西边的大宣子民要怎么办? 他们能等到各地调遣过去的援兵吗? 杨却章其实一直都是主和派来着,不止是他,朝中大部分资历老些的官员都是主和派居多,实在是被毅宗折腾怕了,能不打起来尽量还是不要打起来比较好,大宣好不容易才迎来太平时期。 但真到了这种关键时刻。 杨却章心中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打! 打他个北蛮、南蕃! 真是岂有此理,我大宣天朝何时沦落到能被这俩挑衅的份上?! 人人常言武将好战。 实际读多了史书、过往战史、还有那些慷慨激昂的诗词的文人们也很好战。 文人重气节。 像杨却章他们这岁数就更重气节了。 突厥的吐蕃都挑到脸上来了,这还能不打回去?不打回去,真当他们宣人都是泥捏的不成? 但真的直接调兵还是有点冲动了啊。 杨却章虽不逃避战事,但他在兵家的指挥上就有些保守。 若是毅宗当年敢放杨却章出去打仗,不出意的话料,杨却章大概率会为他迎回第一次战争的失败恶果。 杨却章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仍可效仿前些年南盘郡叛乱一事的处理方法,先派轻骑前往探查,同时从周围各地调遣兵力增援,这样,哪怕是误会,也不至于太惊扰民众。” 真的。 明叙从来没觉得杨却章有这么懂自己。 此时此刻,他都快放下这两年被杨却章逼得不得不躲在房里装病才得以拒见岳父的事情了。 不能打啊! 明叙的脸上现在就写着这四个大字。 齐舒堂果断摇头:“不可!一旦错过时机,后果不堪设想!” 闻言。 一直在保持沉默的明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可他国暗探并无异动,甘州也只是疑似,肃州奏报也只是晚了一些罢了。” 他的声音很小:“父皇,依儿臣之见,这、或许只是误会……” 这话一说出来。 明曦的眉心就是狠狠一跳,遭了! “世上有如此巧合的误会?” 景昭帝淡淡问道。 对上景昭帝深如寒潭的视线,明叙一下就哑了,他呆呆的站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景昭帝看着他,问道:“肃州恰好失联,甘州又恰好发现兵行,你告诉朕,这只是误会?暗探无异动是没错,但区区千人而已,对比他们即将得到的玉门关和整个陇右道,千人很贵重吗?” “明叙,你当真觉得这只是误会?还是为了说服朕不再发兵,你将此故意说成是误会?” 字字句句,皆是诘问。 景昭帝一直都明白长子心善,他也早已接受了长子心善。 但前提是—— 明叙绝不能将这份善心用到大宣的对立面去!养出这样一个居然会同情敌人的儿子,他愧对大宣列祖列宗啊! 景昭帝面沉如水,眉峰高耸。 熟悉他的人一看便知,这是气得快炸 第416章“朕要发兵” 景昭帝冷冷的看着明叙,等待着他的回答。 殿内鸦雀无声。 沉重的气氛在空气中渐渐凝固了,便是杨却章,也不敢这种时候出言为明叙争辩什么。 我的老天爷呀! 端恪殿下!祖宗呦! 你怎么有胆子在陛下面前说出这种一看就会惹恼他的话?! 是故意的吗。 杨却章已经开始怀疑明叙是不是像平时故意挑衅他那样在故意挑衅景昭帝了。 胆儿也太大了! 实则不然。 明叙只需要单纯的做自己,就很容易被其他人认为是刻意挑衅了。 景昭帝对除了明曦以外的孩子向来要求严苛,因为甚少接触,也不甚亲近,他在明叙等人心中均是严父形象。但说实话,景昭帝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不怎么爱笑,真对孩子大声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现在,就算一次。 明叙被父皇突如其来的怒火给烧懵了。 他愣生生的望着景昭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景昭帝:“说话,明叙。” 明叙被吓了一跳,“父、父皇……我……” 虽然被吓开了口,可明叙依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昧着心说自己当真不觉得肃、甘二州一事有问题,那太糊弄人了。可要他对此事下断定、说决断,要他对战争落下定论时,他怎么也张不开这个嘴。 明叙厌恶战争。 他对景昭帝的敬畏都没有办法盖过他对战争的恐惧。 景昭帝见状,眼底的失望情绪越发浓郁。 这可是他的长子啊—— 是他和枝君一同费心教养,便是他常年在外征战,也为其请足了先生教导,六元及第不谈,便是百家大能也都一一请来授课为其指点迷津。 怎么能、怎么能教出这样不分轻重的孩子?! 景昭帝气得胸闷心痛。 明叙沉默的越久,他心头那股无名的火气就越大,最后,景昭帝直接拍桌道:“明叙,你糊涂!!” 这一嗓子声音极大。 由此可见,明峭多少还是遗传到了景昭帝的嗓门的。 只一瞬间。 “陛下息怒!” 堂下众人皆跪伏在地,连连劝止。 明叙更是在景昭帝唤其姓名时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以头抵地,浑身战栗。 “父皇、请父皇息怒……” 明曦也立刻上前几步,劝道:“父皇,大哥他也是无心的。” 她也没想到明叙今日这么勇。 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说事关举国安危的事或许只是误会,这、这也太胆大了,换做是明曦,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曦只要敢在外人面前冒出一句这样的话,她就等着朝野上下的口诛笔伐吧。 还是嫡长有背景啊。 说这种瞎话,估计都传不出去乾清宫。 “无心?” 景昭帝冷笑道:“朕当然知道他是无心的,但他身为皇长子,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无心之失?!” 若是明叙滋事平庸,他什么也不会说。 早在孩子出生前,景昭帝就想过,他只要自己的孩子们都能顺顺利利、平安健康的长大就好了。 但这大前提是。 他的孩子绝不能将外族看的比大宣子民还重! 什么误会巧合。 大战在即,这样扰乱军心的话怎么能从皇长子的口中说出来?! 他看明叙简直是疯了。 退退退,让让让,还善心结善缘,这样的善若是用到外族身上去,那还不如早些废了更好。 景昭帝深吸一口气。 克制克制再克制,脑海中却还是忍不住闪过了明叙喏喏不语的模样。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长子是仁善还是愚蠢了,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在坚持他那无谓的正义,还敢将大宣子民与外族子民等同视之,不敢轻言开战,更不敢驳斥他这个父皇。 懦弱无为! 景昭帝静静的闭上眼,思虑片刻后再睁开,他眸中已满是冷意。 他说:“明叙。” “既然不记得自己的身份,那你就别担着这身份了。” 周净之和景昭帝君臣多年。 几乎到了景昭帝一开口,他就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的地步。 于是,景昭帝这边话音刚落,周净之就抬头道:“陛下!不要冲动!!” “明叙,你说,朕到底该不该向肃州发兵?” 景昭帝理也不理他,只一味看向脸色惨白如雪的明叙,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并在心中为自己设限。 只要明叙亲口承认他错了。 或者只要明叙敢开口反驳一次他这个父皇。 那这件事。 景昭帝愿意就此揭过,不再追究。 明曦也从景昭帝奇怪的沉默中看出了父皇的意思,她连忙看向明叙,轻轻的咳了几声,希望大哥能快些明白过来。 但很显然。 景昭帝等了又等,明曦咳的嗓子都哑了。 明叙还是一副苍白无力但又绝不开口的模样。 他本心想要说不。 可一对上景昭帝冰冷的眼眸,他又张不开这个口。 明叙不觉得父皇能理解自己,因为这世上能理解他的人本来就少得可怜。 可明叙就是不明白啊。 为什么要打仗呢?天灾也就罢了,兵乱这等人祸为什么不能避免呢?在开战之前明明可以先尝试侦查、和谈之类的方式避免战争啊? 看出了长子脸上的不肯罢休。 由此。 景昭帝轻叹一声。 犟啊。 他真没想到,长子向来柔顺,原来犟脾气是点在了这种事上。 他什么都不说,却要自己这个父亲理解他,支持他。 这怎么行? “明叙。” “……儿臣在。” 明叙眼中含泪,呆呆的望着他。 他当然看懂了景昭帝眼中的失望,也当然知道父皇不喜他太过仁善,但……他天性如此,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明叙骗不过自己的心。 他接受不了战患造成的生灵涂炭,更无法接受这样的生灵涂炭中有自己参与的一定成分,这简直比杀了明叙还难受。 说不定,叫明叙去亲手杀鸡可比叫他让出皇位要难得多。 他能心甘情愿的给明曦让位。 但他绝对无法心平气和的去杀一只鸡。 那也是一条生命啊! 景昭帝缓缓开口:“你性子纯善,朕从不怪你。你个性谦和,朕一直记得。你待弟妹们都和善,朕做不到,所以朕欣赏你。” 说到这时。 明叙通红的眼睛里蓄满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点一滴,打湿了他自己的衣摆。 父皇……父皇。 景昭帝:“但你明白自己今日说错什么话了吗,嗯,朕觉得你不知道。” “是,在你眼中,南蕃和北蛮都是人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活生生的人。”景昭帝问,“但为何你只能瞧得上远方未闻之人的痛苦?你看不见朕吗,看不见曦儿吗,你看不见那些在陇右道失去音信的大宣子民,看不见他们的亲朋在痛哭吗?” “你怜悯更远更陌生的南蕃和北蛮,却对近在咫尺的大宣子民无动于衷。” 景昭帝极其失望。 他不知道长子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但无论随了谁,他这样就是不对的。 不对就要改。 可惜明叙已经这么大了,若是改不过来的话。 那么。 景昭帝对明叙也该有些安排了。 于是。 景昭帝轻声道: “明叙,你要做佛祖怜悯众生,朕不怪你。” “但是。” “朕绝不会让大宣的百姓受此‘怜悯’。” “你要可怜,就去可怜别家的人,朕没有那个心气,明氏没有那个心气,大宣更没有!” “朕要发兵。” 下一瞬,景昭帝沉声道:“来人,传朕旨意,取虎符,调岭南军二十万西行入关,即刻驰援肃州,途中关隘见朕手令即刻放行,不得延误军机!” 话音落下。 “是!” 门口值守的柳德鸿当即便应声而 第417章禁足一月 调兵的圣旨刚下完。 明叙眼底的光一瞬就灭了,明曦倒是早有预料。 她昨日就和父皇商议过了,岭南那边离的近,接壤的小国也颇为老实,暂时调遣兵力驰援肃州是绝对没问题的。 前行部队是武泰军的三万精锐,若是及时抵达甘州,应该能帮着肃州撑到大部队赶到。 但。 仅仅只是调兵还不够。 景昭帝看了一眼明叙,又看向明曦,在女儿关切的目光下,缓缓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他再次开口: “另,再传朕口谕,端恪王明叙,失言于圣前,即今日起,禁足府中一月,没有朕的口谕,不得出府门一步。” 禁足?! 话音一落。 明叙的脸色简直比皑皑白雪还要更苍然几分,他面白眼红,胸前剧烈起伏着,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了。 明曦眼见不妙:“父皇——” 大哥有郁症在心,不能这样刺激他啊! 杨却章也厉声道:“陛下——” 景昭帝冷冷的睨了杨却章一眼,逼得他将话吞了回去。 随后他也没看明曦,而是直接和明叙对视:“禁足期间,你不必再过问朝务,外臣也不许在你府上来往走动。明叙,好好想想,自己错在何处。想明白了,写个折子递进来;想不明白,就在府里多待些日子。” 说完,他又看了眼还有话要说的明曦,补充道:“谁也不许为他求情。” “求一次情,禁足再添一月。” 明曦:“……” 她被禁言了。 周净之、杨却章也说不出话了。 景昭帝问:“明叙,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眸光偏暗。 或许,在这一句问话时,景昭帝的心里也是挣扎过的吧。 明叙在和景昭帝的久久对望无言中也落下阵来,他早已塌下的脊梁更加贴地,水珠顺着鼻尖滑落。 他眼前一片漆黑。 “……儿臣无话可说,儿臣愿意领罚。” 景昭帝笑了。 气笑的。 他之前说明叙那平和性子足够给杨却章添堵。 现在这句话立刻反过来扎在了他身上,这小子分明最会给他这个父皇添堵了! 还无话可说。 这不就是在说他这个父皇以势压人,压的他无话可说了吗?! 真的。 明叙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父皇方才说的有理,他也隐约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并没有更多的将大宣百姓放在首位,所以才无力辩驳。 他有愧父皇、大宣。 明叙是自责,是内疚,而不是像景昭帝想的那样是对他这样处罚的不满意。 但。 这对父子就是这样,他们似乎永远也无法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思考,他们无法了解对方的真实想法。 正如此时。 景昭帝还是不知道长子是生了郁症,才会如此的情绪起伏,多愁善感。 他只会觉得长子是在故意气自己。 景昭帝抬手抚掌,冷笑三声:“好,那你现在就回府闭门思过去吧!” 这犟种。 关一阵冷冷他,真是过的太顺遂了头脑就不清醒了。 什么话都敢说,也什么话都敢当着外人的面说,那些话说出来,景昭帝怎么护得住他,又怎么好护着他。 不罚他简直天理难容。 “是,儿臣告退。” 明叙缓缓起身,面若死灰的退出了殿中。 大哥这表情…… 不行,她不放心他! 明曦顾不得有人在看,喊了一声她要去更衣,就什么礼仪也不管也没等景昭帝应诺放行的就冲出去追明叙了。 景昭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无奈。 曦儿天真率真,又向来与长子亲近,偶尔莽撞些也是正常的。 景昭帝收回视线后,却发现自己被三位阁老的目光给锁定了。 三人的眼神炯炯,目光犀利。 尤其周净之和杨却章。 他俩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字——陛下,武德殿下也圣前失仪了,您怎么不像罚端恪殿下那样罚武德殿下啊? 景昭帝面无表情道:“二位看什么呢?” 周净之、杨却章一惊。 “是臣失礼,请陛下恕罪!” 景昭帝冷哼一声,“有闲功夫看朕,倒不如向朕举荐一些此行可用的主帅、武将!” 还想让他罚曦儿? 他几个孩子里最聪明最乖巧最能干的就是曦儿了,他去罚她,简直痴人说梦! “是。” 杨却章:陛下您偏心的也太明显了。 齐舒堂眼睛发光。 偏心好哇!要的就是这种偏心呀!桀桀桀桀桀——他们老齐家也是有福气啦! 乾清宫外。 明曦毫不费力的追上了失魂落魄的明叙。 “大哥 第418章食言 “曦儿?” 明叙胡乱的抹了一把脸,而后才声音沙哑的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虽然是问句,但不带任何疑问语气。 明叙当然知道明曦为什么会在此刻突然追着自己出来。 因为担心。 他方才被父皇那道禁足口谕给浇得冰凉的心也涌上了一点暖意。 明曦抓住他衣袖,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因为我担心大哥你呀。” “……多谢你,曦儿。”明叙苦笑一声,“是我的错,是我惹的父皇不快了,他定然……已经厌弃我了。” 禁足一月啊。 明叙自幼乖巧懂事,更是从未被景昭帝罚过什么禁足,当年明峭顶撞师长,也不过禁足一旬,而他如今都要弱冠了,却还被父皇罚了禁足一月……父皇心里,一定是对他失望透顶了吧。 明叙总是这样。 他也没遇见过什么挫折的事,但每每遇上,总是要栽个大跟头的。 明叙想事情从来不会往好了想。 他心善,却是天生的悲观主义。 “大哥,你不要多想啦,父皇绝没有厌弃你的意思,只是大战在即,他不能让军心涣散,也不能让大宣子民伤心失望,才不得不做如此决断。”明曦解释道。 明曦太了解景昭帝了。 他并不是那种会因自身情绪而迁怒孩子的父亲,明叙的性格更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今日若是父子三人私下里谈论,什么惩罚也不会有的,顶多训斥两句就过去了。 但今天有三位阁老在。 明叙在战前动摇军心,又怜悯他国百姓,不愿为大宣子民出头的言论太过了些。 在场的三位阁老虽有两位是归属于他的,但另一位齐舒堂可不是。 就算明曦主动开口让他不要外传。 这事在对方心里大小也会是个结,景昭帝不愿埋下隐患,不如先发制人罚了长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至于延长禁足期什么的。 明曦并不认为父皇舍得这么做。 她心里其实一直都很清楚,身负母后血脉的她和大哥在父皇眼里是不一样的,这无关时间陪伴,只是因为她们是母后的孩子。 明叙愣了一会儿:“……是这样吗?” “是呀。” 明曦笑着说。 景昭帝怎么会厌弃明叙呢。 孩子不懂的只能由父母来教教,教不好的也不能怪孩子啊,很多时候,孩子不懂的道理也是因为大人没太用心的教过他。 虽然明叙过完今年夏天就及冠了。 但在景昭帝眼里,他始终还是一个孩子。 子不教,父之过。 明叙说错了话,景昭帝也认为是自己不够上心教育的缘故。 不知是不是明曦的安慰的确起了作用,还是明叙自己心里更愿意相信明曦所说。 不过寥寥几句话的功夫,他就感觉自己那已经绷紧到了极点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许多,远离了殿内那叫人喘不上气的氛围之后,明叙只觉得胸闷气短的感觉都消失了。 他喘上气之后。 头脑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明叙面露羞愧:“怪我,我不该同父皇争这个,我明知父皇是为大宣子民着想,却还一意孤行的希望他避免战事,是我着相了,西部若真有战事,也该怪吐蕃和魏国先行开战……我、我不该如此。” 明曦眨了眨眼,疑惑道:“大哥你方才在里面怎么不这么说?” 大哥乖乖认错,父皇怎么可能罚他。 说不定还会被大哥感动一下,人一散去之后口中就念着什么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认错了了之类的。 不得不说。 明曦真的很了解景昭帝,这就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 明叙:“我、我在里面喘不上来气,说不出话来……” 明曦:“……” 郁症啊郁症。 你怎么偏挑这时候发作呢? 当然,谁被景昭帝用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盯着都会紧张的,而明叙恰好又有这么一受刺激就喘不上气、手脚发麻的郁症。 别说是让他回话了。 他能安安稳稳站着走出来没有晕倒在殿内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说起郁症,明曦压低音量问道:“大哥,你还没告诉父皇吗?” 明叙摇头:“没。” “成婚之后,动弹不得的情况再没有犯过,我以为慢慢就会痊愈,不想让父皇替我担心,便不好告诉他了。” 明曦微微蹙眉:“春生说这病容易复发,便是好了许多,大哥也不可掉以轻心,该吃的药还是要按时吃啊。” “嗯嗯,我知道的。” 对于弟弟的关心,明叙十分受用。 明曦:“至于父皇那边,大哥,隐瞒终归不是上计,我觉得,你坦白告诉父皇要更好些。” 她是不会泄密啦。 但大哥今日的言行举止说起来还是有些可疑的,父皇那样机敏,他就算现在在气头上一时想不到,晚些回忆起来,自然有可能会发现端倪,然后派人来查。 这一查,少不得要将她们兄妹二人召去审一番。 到那时候,明曦可能就做不到保密了。 她不会主动向景昭帝提起此事,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在景昭帝问起时选择撒谎欺瞒。 而且。 父皇若是知道大哥患郁症一事,他定然是不会责怪大哥的,他只会心疼大哥,只会担心、或寻遍天下名医来为其诊治罢了。 如此一来。 大哥今日的御前失仪也都有了解释。 明叙的情绪也只是稍微被明曦的关心给提的好了一点儿,总体来说,他还是非常失落的。 他默默点头:“好,我明白了曦儿,你放心,我会寻个时间和父皇好好说的。” 现在并不是那个时间。 明叙觉得若是他现在转回去和父皇说什么自己生了郁症,岂不是在将自己失言的过错都推到郁症头上去吗?这是找借口,也是推卸责任,明叙不愿这么做。 为自己的失意找由头,这太不应该。 而且…… 他就算想说也没地方说啊。 他现在就要回府禁足一月了。 明曦一路将人送到了宫门处,“大哥回去好生休息一阵,另外,切记要告诉嫂嫂父皇不是真的生气,叫她不必惶恐,一月后,一切照常,到时,我来接大哥回朝。” “好,你回去吧,不要送我了。” 明叙坐上停靠在宫外的端恪王府马车,和明曦挥手作别。 明曦又说:“不要多想!更不要思虑过重!” 她是真的很担心大哥又想太多然后给自己想出毛病了。 “知道啦。” - 这是明曦第一次对家人食言。 一个月后,她并没有去接明叙回朝堂。 因为届时的她,已经随军西行,深入肃、甘二州 第419章请战随行 明曦的食言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她本来就不是甘愿安于现状的性子。 朝堂上党派众多,但也有划分的方式,目前就主要分为文臣、武将以及女官,文臣这边,齐家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女官那边,有谢鸣玉在其中布局周旋也足够了。 唯有武将,武将那边的势力,明曦实在没怎么接触过。 宁泓铮算,但宁家目前还没站队。 一方面是因为他家长子是明叙的好友,而次子又是明曦的伴读,另一方面就是宁泓铮本身也不想参与这夺嫡之争。 他们宁家只是落魄寒门,不算名门望族,也不是什么大势力,没有背景更没有京中根基,一旦跟错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宁泓铮现在只叮嘱家中孩子谨言慎行。 反正有他在的时候,他们宁家是万万不会站队的。 当然。 明叙本身不愿继位,他当然也不会催促宁缊站队自己,明曦就没那么多顾忌,但她要的也只是宁濯支持,宁家她倒是不会强硬要求什么。 宁濯是宁濯,宁家是宁家。 正如谢鸣玉和谢常清在她眼中也需分开看待,谢家是势力的整体而非个人拥有。 明曦一向分的很清。 要引人追随自己,这事不难。 明曦很有经验,无非就是展现实力,或是给足利益,甚至是展现未来的潜力。 这事明曦干的很熟练了。 甚至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照常理说,皇子能专攻一方势力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明曦这人又傲啊。 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可以做到却没有尝试去做的事情。 - 于是。 在内阁会议召开后的第二日。 早朝上的官员们一脸茫然的迎接了一番又一番的信息轰炸—— 先是陛下禁足端恪王这事就已经能炸得朝中诸多党派说不出话来了,他们一直在想陛下这忍耐力,端恪殿下到底说了什么话才能激怒他到如此境地啊。 也没等他们多想,景昭帝紧接着就抬上了下一个重磅消息——甘州军报、肃州失联。 朝野哗然。 有点脑子的都意识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重磅消息结束了也还不够。 陛下也没开大朝会商量一下,直接就调了三万武泰军做先锋去了,还用虎符从岭南抽调二十万兵马支援西征。 以上一切消息传出时,调令和虎符都已经出城一天一夜了,八百里加急,这时候想追都追不回来。 景昭帝这般铁血手腕,完全骇住了众人。 果断,迅速,雷厉风行。 小心地看着台上面容古井无波的帝王,却让不少老臣不禁想起当年陛下刚登基时、甚至是刚封王时的模样。 是他们忘了。 景昭帝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和的帝王。 他武将出身,那么多兄弟都没在战场上活着回来偏偏他回来了; 他登基后不为毅宗修缮帝陵也不大赦天下或命天下为毅宗服国丧; 登基初期就遭金陵水患、南盘叛乱接踵而至,仍临危不乱运筹帷幄,此后更是励精图治,使大宣于惊惧中安稳下来。 于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景昭帝的决断一直都很快很迅速。 他也从来都不怕战。 试问哪一位新任帝王心里没有向外征战南北,扩大本国疆土的雄心壮志呢? 景昭帝当然也有。 但因为此前毅宗在大宣的胡作非为,景昭帝不能这么做,他得为了已如惊弓之鸟般的大宣百姓考虑。 他让大宣休养生息了十年。 让百姓安居乐业了十年。 也让自己的军事政绩停滞了十年。 十年。 众人适才恍惚想到,陛下登基竟也已有十年之久了啊。 景昭帝看着台下众臣各异的神色,他微微蹙眉,说道:“朕今日将此事昭告天下,不是为了让你们商议是否发兵,此事无需多言,朕已有决断。” “肃、甘二州乃大宣关隘,朕绝不允许其落入他国之手。” 景昭帝沉声道:“如今,大军已发,朕今日只想选出此行征战的将领先锋,亦或是如何安抚周遭民众之策,安抚民众一事朕可以给你们一些时间仔细思量,只是将领一事,今日就必须定下,自荐也可举荐也可,朕要你们即刻前往前线指挥作战,刻不容缓。” 话音落下。 文臣那边倒是不如平日闹腾,安静了不少。 打仗不是他们的领域呀。 今日这朝堂,还是让给那些个平日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响来的武夫们吧! 景昭帝并没有等待太久。 就陆续有武将横步走出,抱拳请命: “陛下,臣愿领兵前往!” “禀陛下,臣也愿随军远征,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陛下,老臣愿担主帅一责,不破北蛮南蕃,誓不回朝。” “臣亦然,臣也愿为陛下分忧。” “陛下!臣也……” 一石子激起千层浪。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群情激昂。 武将们能够晋升的通道本就有限,这些年也没打过什么大仗,一些边境的小骚扰更算不得什么军功。 他们心中当然也有顾虑。 可是,比起毅宗那时的四处征战,武将们其实更怕回到再前些年,那个文官当道,武将几乎毫无存在感的时候。 比起战死沙场,大部分有抱负的武将更怕困死京华。 文官们汲汲为营,争权夺利,为后辈谋划文脉官途。 他们武将也是如此。 谁不想拿下赫赫战功,班师回朝,风光无限,封妻荫子? 站出来的武将十分多。 景昭帝对此还是非常满意的,他就说他大宣男儿志在四方,有血性!有志气! 他刚要象征意义的露出笑脸来安抚群臣,就看见—— 明曦手捧玉笏,从另一侧文臣打头的位置缓缓走出。 她抬眸,不偏不倚地正对上父亲震惊到微颤的瞳孔,而她自己眼中也如当初那般,透着一点在寿宴上大胆提出她想要参加科举时的光芒。 这点光芒。 景昭帝太熟悉了。 明曦:“父皇,儿臣愿请战随行 第420章太心疼,所以拒绝 明曦话音落下。 就听见一片齐刷刷的扭头抽气声。 诶——?! 武德王在说什么? 他们怎么突然有点听不懂大宣官话了啊?? 随军出征?谁?武德王吗?皇子吗?三殿下吗?陛下的心尖尖吗? …… 灵玥站在女官队列前沿,向明曦投来的目光里是十分的难以置信,还有惊愕和不赞成。 曦儿今日犯什么浑? 怎的如此莽撞? 你好端端一个文臣掺和武将的事情做什么? 灵玥吃惊之余,也非常的担心明曦。 那可是打仗! 又不是开玩笑的! 灵玥和明叙一样,对战争从来都是持批判态度的。 当年若不是皇祖父步步紧逼,他放出流言要拿尚在母后肚子里的明曦去祭旗,母后又怎么会被他逼得忧心重重,以至于早破羊水,血染床榻,一命呜呼。 若非连年苦战,父皇又怎么会常年离京,留她与大哥和母妃、母后在京中,整日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如果说,明叙是惧怕战争。 那么,灵玥就是厌倦战争。 她在战争中得到的从来都不是好消息,是父皇受伤,是母后早逝,最近一次疑似宣战,也带来了她婚事的变故。 更不用提。 这次或许还有魏国参与其中。 一想到府中的屈突氏,这叫灵玥怎么能够平静的接受弟弟要奔赴这样的战场呢? 和灵玥一样。 听完明曦的话,景昭帝刚扬起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色一沉,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不可!” 那可是战场! 战场上有多凶险,少年时期就在其中摸爬滚打的景昭帝再清楚不过了。 哪怕他早有准备,也有母后留下的人庇护,却也还是九死一生。 这又不是沙场演兵。 输了可以推翻一切再重来。 在真正的战场上,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士兵一样,将军一样,皇子也一样。 死了就是死了,敌军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尊贵就对你有任何优待,身份高贵而遭到诸多针对才是常有的事。 现在景昭帝身上仍有诸多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时分隐隐作痛。 他受过的苦,怎么可能让明曦再受一遍。 当年选择带明曦上战场是没有办法的事,毅宗命他出征,违令就是满门被俘,他不得不去。 若是那时让明曦独自留在京城,那么小一个人,他一出去就是一年半载,哪怕明曦小小年纪就聪慧过人,但身边人过分的关怀也是隐患,她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 为此。 景昭帝才不得不将你带在身边,一并上了战场。 哪怕是尽力保护了,有些血腥还是没避掉,该吃的苦也一点没让明曦少受。 明曦两岁时就跟着他骑马,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腿就知道夹紧马肚子手也抓紧缰绳了,颠一天下马的时候腿都软的走不动路了,还要说自己没事让父王别担心她,乖的不行。 景昭帝听着心疼得要死,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那时他真的愧对明曦。 等到他终于有办法的时候。 在明曦成长到需要避父的年纪之前,景昭帝对明曦就是能抱则抱,再不让她多走一步了。 将未及冠的皇子扔到战场上去送死的事是毅宗那种畜生才能干得出来的。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对曦儿这样?! 明曦才十四岁。 他像明曦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宫里啃兵书呢,毅宗那混账也才让他十五岁出征! 她还是个女娘。 军营条件艰苦,这要景昭帝怎么忍心啊? 他是不忍心。 但明曦对自己可狠心了。 “为何不可?” 明曦仰面看着景昭帝,眼神锃亮,仿佛从云边刺下的光束一般:“父皇,儿臣自幼熟读太祖建国之史记,知道这天下是太祖一刀一箭打下来的,也是代代边关将士们守下来的。” 景昭帝蹙眉:“如今并非建国之时,战场凶险,朕不放心。” “正是因为凶险,儿臣才要去。” 明曦说,“儿臣读过一些书,自觉明了书中道理,也知战事一起则百姓流离失所。儿臣久居京城,享万民供养,却不知民间疾苦,不知百姓所愿。未至其境,儿臣更不懂将士所需,不知行军之苦,便是想要为众将士们助一臂之力,也不知如何下手。” “父皇您常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明曦微微一顿。 在景昭帝越来越近的眉头下,她躬身拜服,恭敬请道: “儿臣请旨,愿以明氏皇族之名赴肃州,与大宣将士共守边关,护我大宣!” 语罢。 明曦倒是没有长拜不起。 她乖顺抬眸,眼里写满了我想要去我想要去……就这样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景昭帝看。 这招可管用啦! 明曦吃不够点心的时候,只需这么盯着景昭帝看一会儿,半刻钟都要不了,他就会立刻松口说可以再吃半块。 这招,明曦早已得心应手。 景昭帝:“……” 又来。 你还不如继续拜着呢。 但这件事,景昭帝心意已决。 他绝对不会仅仅只因为明曦眼里流露出的渴望就轻易的改变主意,他这是为了她好! 谁家父亲敢放自己十四岁的女儿去真的会死人的战场上啊? 他当然懂明曦想要建功,想要证明自己文武皆备的心情。 可这不代表。 他就能完全接受任何一点有可能失去她的可能啊! 这和科举一点都不一样。 科举好歹是在大宣境内,哪怕距离千里也都是他能够实时掌握着的,但肃州那是什么地方,现在那儿就是泥沼中心! 一旦陷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若肃州当真在被两国联手压境,明曦此去,受挫的可能性极大。 就是那些个有经验的武将们也说不出绝对能将肃州守下来的话。 他怎么忍心?! 景昭帝闭了闭眼,然后就果断扭开脸不去看明曦:“不可,战场凶险万分,此事不要再提,朕决不允许你以身犯险。” 明曦一愣。 不是吧? 这还是父皇第一次拒绝的这么彻底!! 明曦瞪大了眼睛:“父皇!儿臣是真的想……” “想也不行。” 明曦哑了。 景昭帝从来没在明曦面前这么有底气过,表情也从没有这么冷酷过,给明曦看的一愣一愣的,被打断之后,她好一会儿都没继续说话。 “……先选此次肃州行的主帅。” 景昭帝也强迫自己尽量的忽略明曦。 他不能事事都顺着她,虽然…… 虽然让她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人也是自己,但这是两码事,他做不到亲眼看着明曦去战场上经历那些她本不用经历的刀光剑影、重重险阻。 明氏的皇帝并非个个都骁勇善战。 善文的也有啊。 明曦能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春闱,一举夺魁,这已经证明了她的文学素养。 这文化,用来当皇帝早就足够了。 何必再追求什么武道? 景昭帝有把握将明曦好好的捧到文臣的制高点上,也有把握让她的文谋被天下人所认可并赞颂传扬,这是一条更平坦更宽广更无需担惊受怕的路啊。 景昭帝太心疼明曦了。 他心疼明曦要以女儿身力压群雄,要冒礼法之大不韪才能登上帝位。 明曦已经在走一条非常艰难的路了。 为什么还要在这条路上徒增苦难?有他为她保驾护航,她明明不需要吃这种没有意义的苦头。 文武双全是很好。 但景昭帝不需要明曦变得很好才爱她。 只要明曦是明曦,他就会一直无条件的疼爱 第421章君无戏言呢 自从景昭帝拒绝了武德王的请求。 众臣亲身感受到整个朝堂的气氛都变得十分紧张了起来,压抑、沉闷,充斥在这方大殿之中。 父子俩观念的冲突如此明显。 明曦低着脑袋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景昭帝在台上,每说一句话的时候就状似不经意的瞥一眼明曦,像是在猜测明曦的情绪变化。 看着明曦的肩胛微垂,他以为明曦是伤心了—— 其实没有。 明曦只是在思考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更好的说服父皇同意让她上战场。 该考虑的她昨夜都已经考虑过了。 文她要,武她也要。 没有人规定过皇帝不能是文武双全的吧? 她拥有了很多筹码,但未尝不可以再继续拥有更多一些,说她贪心也好,不懂知足也罢,反正好处她都懂,她也全都要。 目前唯一的难关就是父皇,明曦觉得自己还得再想想…… 殊不知。 看着明曦的小脑袋。 景昭帝的心头一痛一痛又一痛。 他到底还是让曦儿不开心了…… 可这也没有办法,比起开心与否,景昭帝更希望明曦是健康平安的,而不是大老远跑去战场上冒险受累,最后还不一定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军功是很难拿的。 景昭帝并不想对明曦解释这点,他也无法为了给明曦堆砌战绩而将旁人的军功强行划给明曦,那太侮辱她了。 既如此。 这注定是一条不好走,甚至还得不到回报的路。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心尖尖上的人儿去走这样一条路?他为什么不直接让她走更平坦更轻松更安全的路呢? 景昭帝认为自己的考虑没有错。 但是明曦不开心了啊。 景昭帝现在一看见明曦低垂着的圆润小脑袋,就觉得自己的心脏隐隐作痛,仿佛他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明明他也是为了明曦好才…… 思绪戛然而止。 景昭帝忽然停顿了,他眼眸左移,像是回想起了什么—— “你不该用着为我好的理由做那些会让我伤心的事。” 这句话是裴枝君说的。 那时枝君怀着叙儿临盆在即,他却接到了毅宗的旨意又要出征了。 他担心枝君独自一人产子危险,便想在出征前将裴枝君送回裴氏,交由裴氏照看一段时日。但这样做,无疑会让毅宗自觉被怀疑,他会更加不爽,更加有的是法子折腾正在行军途中的景昭帝,断个粮草补给就行了。 裴枝君也想到了,她不肯回裴氏,宁愿留在王府担惊受怕,也不愿景昭帝折戟沙场。 两人争执不下。 最终,裴枝君含泪说了这句话,景昭帝才终于松口了。 他以为对枝君好的方式是这样,但这样做会让枝君伤心,所以他学会了不那么做,之后的事,他都会和枝君一起商量决定。 是啊。 他明明都学会了。 怎么轮到曦儿……轮到他和枝君的女儿时,他又把什么都忘了呢。 景昭帝恍然惊觉。 他又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明曦了。 这样是不对的。 他当初能一次次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他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拼出他所期望的妻子安康,孩子也健康成长的将来。 因为他将妻儿安危看得最重,所以他愿意牺牲。 轮到明曦时。 她也会有想要争取的东西啊。 她也有这种主动将安危置之度外的权利啊。 而自己这样武断的拒绝了她。 是否也有些太不将她当成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追求能力的人来尊重了呢? 明曦的安危明明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责任。 他可以派很多人、调派更多兵力、给足明曦暗卫、禁军,给她足够高的调兵遣将的权利……他可以用这么多的办法来保护明曦,而不是果断的拒绝她,让她为父亲这无理的蛮横而伤心。 这太差劲了。 景昭帝想,他真是一个非常差的父亲。 …… 朝堂上的大家本来讨论的好好的,景昭帝却诡异地停下来开始深刻的反思自己,也不回答也不说话,就干坐着。 朝臣们也不敢催他。 主要是因为现在殿内的气氛太凝重了,他们都有一种谁先冒头谁就会遭殃的直觉。 而且。 刚刚被驳回申请的武德王殿下还低落着呢。 唯一一个能让朝堂气氛活过来的武德王也蔫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不过。 端恪王一党还挺高兴的。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武德王的要求被陛下驳回呢,虽然是为了安全考虑。 但!这也是一次非常大的进步了啊!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他们要继续相信端恪王!相信大皇子殿下!总有一天,陛下会将目光放回他们嫡长的—— “真的很想去吗?”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景昭帝忽然问道。 没有指名道姓。 可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汇聚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明曦也猛地从思索中回神。 一抬头,就和景昭帝复杂的眼神对了个正着,无需过多思考,明曦太明白景昭帝的意思了。 她眼睛一亮:“想!” 景昭帝叹气。 “那就去吧。” 明曦:“真的吗!太好了,谢谢父皇!” 文武百官:“……” 陛下。 您这么快就忘了自己刚说的绝不允许了吗? 您的一言九鼎呢。 君无戏言 第422章太过了 文武百官都觉得景昭帝对三殿下的偏爱太甚了些。 这这这…… 离推翻自己的前言不过才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吧?! 实在是溺爱太过了! 身为帝王,怎么能如民间老父般溺爱自己儿子到这种是非不分、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地步? 三殿下怎么想要什么都能有?! 怕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陛下都能让钦天监想想法子能不能给三殿下摘下来送过去放在承乾宫里当个摆设了吧? 不少眼睛都忍不住开始冒火的端恪王一党在心中咬牙切齿的如是想道。 嗯。 景昭帝也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了。 当然。 他并不是觉得自己对明曦的宠爱太过,而是觉得自己对明曦的不信任、担心太过了。 雏鹰总是要展翅翱翔的。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担忧就将孩子一直困囿于身边,不让她去外面历经风雪,见天地见众生,这样她永远也无法成长为一个完整独立的人,更无法成为一个真正强大的帝王。 明曦要走的路是很不平凡的。 景昭帝这般见多识广,也从未有所耳闻,他的曦儿将是天下第一人。 所以。 他现在也能理解明曦事事都想争第一,事事都想搏出彩的原因了。 换做是他,他也是会这么做的。 景昭帝知道明曦并不是不信任父皇是否能够为她创造出一个更适合她发挥才能的环境,而是因为她也只是想让父皇轻松一些,才主动的将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多一些。 明曦是很乖很听话的孩子啊。 他对着这么一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发脾气,是的,在景昭帝看来,他那样武断拒绝明曦的行为就是在朝她发脾气。 这很不应该。 景昭帝很愧疚。 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够理解景昭帝对明曦有多疼爱,自然也无法理解他的愧疚有多么深。 是大宣古制对不住她。 才连累她不得不习武读书两手抓,事事都奋勇争先,这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但现在也只是空中楼阁。 明曦的真实性别一旦暴露,她此前拥有的一切都会不得不大打折扣,这道理,她和景昭帝都清楚。 景昭帝深刻的反省过了。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强留下明曦,要是真心想对明曦好,他应该支持她,然后尽可能的为她保驾护航。 除了足够多的暗卫、禁卫之外,他还得给足明曦此次出征所需要用到的权利,这样,那些不长眼的才不敢轻易冒犯到她头上去。 当然。 必要的安全保障也必须要有。 景昭帝思索片刻,道:“朕的曦儿既然有此为国为民之心,为父甚是欣慰,只是战时多变,刀剑无眼,朕亦心忧不已。” 话音落下。 明曦就懂了景昭帝的意思。 父皇大概不会让她领兵,也不会让她空降武将的路子。 当然,明曦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她没和除了宁泓铮、宁濯、守白、春生以外的人动过手,不知自己的深浅,只是轻功修得好所以自保无虞,明曦的武功底子受困于年纪和那些三四十的将领相比也不算特别扎实,但带兵打仗,很多时候也无需看将领武艺,关键还是指挥能力和临场应变。 果然。 景昭帝下一瞬便道:“朕封你为此行的监军御史,领钦差一责,授正五品官职,可代表朕监督主帅、稽核功罪。” 明曦眨了眨眼。 监军御史其实照理说只是七品,但景昭帝硬生生给她拔高到了正五品。 正五品。 再加上明曦有唯帝王之下的亲王爵位。 在这军中,哪怕是主帅、或总督军务,也不敢轻易对她颐指气使了。 而监军也少有能接触第一战场的时候,更多的还是行督战、参谋、监察后勤之责,当然,主帅开核心会议时,监军御史也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参与并发表意见的。 这官职也偏向文官一脉,属都察院监察部门管辖。 明曦目前在朝中主要以六部历练的武德王爵位行走,此前状元所得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便是她亲王之外的正式官职。 景昭帝这一提。 倒是直接将明曦的个人官职又往上提了一个品阶。 这是很适合明曦现状的安排。 她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是,谢父皇恩典,儿臣领旨!” 景昭帝见她终于笑了,他紧蹙的眉头也忍不住松开了。 看。 还是顺着孩子心愿比较好啊。 景昭帝知道明曦自己是个心里有数的,她可干不出任何会伤害身体从而让关心爱护她的人伤心的事情来。 这么一想。 他那点刚刚升起的后悔情绪好像又回落了一些,心里也好受多了啊。 主帅未定,监军倒是先定下来了,这还是头一遭。 百官又是议论纷纷。 但说实在话,他们也真的没有心力去表示惊奇了,毕竟,陛下和三殿下已经给他们带来了太多太多次的头一遭,月月经历年年经历,大宣的官员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最介意的肯定是明叙那一派的嫡长队列。 他们总是动不动就上书给景昭帝上有关于明曦的眼药,只是从未有过任何成效,而且递折子的官员们也都慢慢被清理出京城了。 大皇子嫡长一派才真正收敛了些。 而支持明曦的,以及保持中立的官员们才不会介意啊。 大宣是在战火中建立的国家,大宣皇子随军出征是大宣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 不然毅宗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折腾亲儿子吗? 明曦的岁数虽然小了些。 但他那脑子,还有那一篇接着一篇的精彩策论,人人都瞧得出此子聪慧,前途必光明的不可限量。 这样的聪明人到哪都能活得很好的。 再加上陛下对心肝那护犊子的劲儿。 区区北蛮、南蕃。 又怎么可能近得了陛下心肝的身,破得了陛下心肝的防护呢? 更不用提这是三殿下主动要求的。 明氏子出过很多天才,政治方面的尤其多,武功方面的也不少,但文曲这方面的,千百年来还真就明曦一个考中状元了的。 但。 明曦擅文,又不代表她不擅武。 瞧他那十四岁就快赶上身边十七岁伴读的身高,还有那结实的身板,手背处隆起的青筋,虽说手腕细了些,但看起来可比那大他六岁的大皇子要健壮多了啊。 感觉三殿下一拳能轰飞三个大殿下。 - 晚点会加到四千 第423章不累不苦 西征一行。 明曦只带了宁濯、守白和春生。 在出行之前。 明曦也很认真的同家人们一一告别。 父皇那边就不必说了。 父女俩促膝长谈一夜,景昭帝第二日是顶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上早朝的,他有些后悔,但也很为明曦感到自豪。 而到了姨母宫里。 这还是明曦第一次看见裴桓儿落泪。 她哭着说让明曦别去,战争并不止给明叙、灵玥带来了影响,裴桓儿也有心理阴影。 但明曦心意已决,只能哄着姨母说她绝不亲自上战场,裴桓儿这才止住眼泪,说自己会一日三炷香烧给裴枝君,她会让嫡姐来保佑明曦此行平安归来。 至于在烧香的中途裴桓儿有没有再次咒骂景昭帝…… 这点明曦就不是很清楚了。 还有大姐姐。 明曦是在去刑部上值时和她告别的。 灵玥沉默良久,只说了句好好打,不要因为顾及她而对屈突氏手软,明曦也认真的答应了。 没过几日,赶在明曦临行前。 灵玥又遣人送来了她亲手绣的平安符荷包,还有许多厚实的鞋底子和罗袜,明曦认得这种针脚,都是灵玥亲绣的。在当上女官之后,灵玥早与从前最拿手的刺绣阔别已久,但现在,她又花了许多时间给捡起来了,为了护佑明曦平安。 明曦有些触动。 她知道的。 她知道大姐姐心中仍然看重她们这些亲人。 景昭帝恰好也在,他一时无言。 明曦出征后。 他私下召见了灵玥,在灵玥一脸无措的思考自己最近有没有犯事时,景昭帝面无表情的将她的食邑从公主常规的三千户提高到了五千户。 灵玥:……嗯? 有时候真不明白父皇对她到底有没有一点亲情。 但她不问不猜也不纠结,而是高高兴兴的将封赏给接下来了。 管他原因是什么。 不要白不要! 大哥那边,因为他在禁闭,明曦只去了一封信,等明叙看见信连夜写折子给父皇认错的时候,明曦都已经出城了。 和明峭告别时。 明峭倒是气鼓鼓的说:“可恶,曦儿你总是先大家一步!怎么连打仗也是啊?这不是我将来的活吗?!” 在明峭眼中。 明曦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将来要么是帝王的嫡亲弟弟,要么就是帝王本身。 她不该行军。 曦儿你怎么回事啊,连他这个二哥的职责也要抢吗? 但明峭气过之后,他又叮嘱明曦千万要小心。 他说北蛮都很阴险的,看大姐姐府上那个蛮子就知道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南蕃也是一群蠢汉,脑仁豆大点还学人打仗。 明峭骂骂咧咧的把此行有可能的敌人都骂了一遍。 明曦也只是在一边认认真真的听他骂,脸上带着笑,笑里是平静。 骂完之后。 明峭也没了多的话能对明曦说。 所以他只是拍了拍明曦的肩膀,一如既往的信任她:“二哥等你回来,然后下次,下次就是我替你出去征战天下。” 明曦点头:“好。” 和亲人的告别并没有让明曦损失掉一丝一毫的勇气,反而给她带来了许多无法用现实因素来量化的力量。 一想到大家。 明曦只觉得干什么都有劲了。 对明曦来说。 亲人是后盾,更是力量的源头。 - 按疆土地界来看。 肃州明明处于大宣中心靠西的位置。 眼下明明是四月光景,正是草长莺飞时,明曦一行人一路从京城向西行,却眼睁睁看着沿途的树影越发稀疏,青绿色也渐渐少了许多。 东繁西荒。 越是深入西部,明曦越是能了解书中知识。 大漠风光啊。 明曦终于在能够记忆的时候看见了。 她幼时太小,对边疆地带都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此次亲身前往。 才算是真正的深入民间,也是真正的入军营切身体会将士们的不易。 当初南下科举。 时间上不算很赶,便无需骑马日行百里。 明曦每日都是坐在马车上,最多就是晃了些,但苦头是没怎么吃的,到了运河地带,更是上了大船,熬过头两日的晕船症就好很多了。 但此次不一样。 军令急行。 哪怕武将一派早已先行出发,但明曦这一脉的文臣也得尽快赶至肃州,他们需要协同作战。 所以。 明曦等人也是每日骑马急行的。 从清晨到傍晚。 人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 尽管明曦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她还是低估行军的苦了。 越靠近目的地,官驿的间隔也越来越远,行军一日后就地安营扎寨的次数开始逐渐变多。 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此行在吃住上都比较随意,尤其是在午时短暂休息时,吃食难免就不那么精细,原先谢常清还担心明曦会闹起来。 毕竟,谁家皇子会啃干饼子啊。 谢常清想了一万套说辞来说服明曦。 但一套也没用上。 他端着一碟干饼子来到明曦和宁濯身边时,她们也只是开口请教了一下该怎么吃,之后就神色如常的接过了。 饼子很噎。 明曦最开始是有些咽不下去,春生就去给她温了热水,就着温水,明曦就能够很顺畅的啃下去了,而且她也不嫌弃,连吃了四块感觉饱了才停下。 宁濯也是如此。 他虽是武将出身,但七岁以后就进宫做了伴读,一向都是明曦吃什么他吃什么,偶尔还能跟着明曦一起去贵妃那儿吃顿大餐,他自然也从未吃过这样噎人的干粮。 不过,宁濯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他能和殿下一起尝试吃干粮欸! 这也很好了不是吗。 无需看做什么事。 只需看是和谁一起做。 只要是和殿下一起,宁濯觉得自己再吃三五年干饼子都行啊! 谢常清在不远处边啃饼子边偷看。 见状,他很是惊讶。 说真的。 他自认此行最难的任务就是照顾好武德殿下,可现在看来,武德殿下的适应力简直不要太好! 守白也问过明曦需不需要他骑马去周边农户换些吃食来,只是被明曦拒绝了。 对她来说,食物来源干净,能填饱肚子就行了,条件如此,伙头兵也尽力做了,还挑剔口感做什么。 明曦是娇养大的,可她也说不上很娇气。 她姓明,但她也是人啊。 寻常人能吃的东西她当然也都能吃,有些喇嗓子也不要紧,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得接受。 而且。 既选择与将士同往,自然也该同吃住,他们什么条件,她就什么条件。 这样才是真的感受。 而非仅仅只是空中楼阁,做做样子。 行军途中。 不少文臣都各自病过一回了,就连有着足够重量来抵抗的谢常清也都病了一回。 但明曦、宁濯一次都没病过。 少年人总是精神奕奕的。 号角一响。 她们就利索的起身,收拾东西,然后上马出发。 一路西行。 明曦从没有喊苦喊累。 当然是很累的。 做自己不熟悉不适应的事怎么会不累呢? 尤其是骑马。 明曦骑术是好,但连着骑一日也从未有过。 最开始两日骑下来,夜里回了营帐便让春生帮忙给已经磨到血色模糊的大腿内侧敷满药膏,休息一晚,第二日就绑着布条继续骑,如此往复,腿上就生茧子了,也就不再磨得生疼了。 明曦还挺高兴的。 生茧子好啊,这样她就省去每日换药的时间,可以更好的研究兵法战术了。 倒是春生看着十分心疼。 可再心疼,她也不会对明曦的决定有任何质疑。 谁家殿下会因为腿侧生茧子而高兴啊? 也就只有她家殿下了。 行军很苦。 但明曦从不觉得。 接近理想的过程怎么会是苦的呢,完成抱负的途中怎么会是累的呢? 她不觉得苦。 更不觉得累。 明曦只觉得满足,幸 第424章谢家 科举南下时,明曦花了一月时间。 而此次西征,距离相差不算很多,而明曦等人只用了小半个月就赶到了甘州,可想而知她们这一路有多赶。 还没到甘州的时候。 明曦等人就已经可以确定,肃州那边一定是已经开战了。 因为她们是逆着人流走的。 离甘州越近,自甘州方向携一家老幼向外逃难的百姓就越多,但观其衣着面貌,并不像是遭遇了战火的,他们瞧见明曦这一行明显是官员和军队混杂的队伍,一直都非常恭敬的主动避开,让明曦等人先行通过。 明曦让守白去问过,得知是肃州、甘州郡的郡守在主动的组织百姓暂时离开二郡避难,并非已被攻破。 这消息还算不错。 明曦一路高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了下来。 肃州还没被攻破就好。 玉门关那地方易守难攻,对外敌来说是这样,对大宣将士们来说也是一样。 肃州被攻破是最坏的情况。 这意味着整个陇右道境内的联系被全数切断,大宣东西分离,境内百姓生死不明,到时候,这仗可就难打了,没个一年半载打不下来,三年五年甚至也极有可能,再严重些,陇右道或许会成为将来大宣历代皇帝的一块心病。 现在肃州未破。 一切都还来得及。 …… 几日之后。 文臣们终于赶到了甘州郡。 队伍还未行至城门,得了哨兵报信的甘州郡守便亲自率队出城迎接。 他远远的瞧见马儿飞蹄而来,而马背上的人是一少年模样,眉眼十分精致俊朗,是西北地界从未见过的俊俏模样。 早闻三殿下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此人定是武德王! 甘州郡守立刻翻身下马,恭恭敬敬的行礼道:“老臣见过武德殿下!” 他一行礼,随他而来的将士们便也齐声行礼道:“见过武德殿下——” 先行入城打探的宁濯:“……” 他连忙勒住缰绳,翻跃下马,一把将甘州郡守扶起:“郡守认错了,快请起。” 甘州郡守一愣:“……那你是?” 甘州郡守上次进京述职还是在三年以前,而那时的明曦恰好在备考科举,一向深居简出,甘州郡守并未与她见过面,这才认错了人。 宁濯:“我名宁濯,家父宁泓铮,我只是此行的参军之一,殿下派我先行入城探查情况,队伍里有位大人生病了,急需医者诊治。” 宁泓铮,宁濯。 甘州郡守一下就想起来了,宁家老二,三殿下的伴读,上一届的探花! 甘州郡守连忙道:“原是如此,是老臣眼拙冒昧了,还请宁参军莫要见怪!” “无事。” 宁濯摆摆手。 甘州郡守见状,连忙又问:“请问参军,是哪位大人病了呢?老臣现在就命人回城叫军医早做准备。” “是总督谢大人。”宁濯说。 甘州郡守大惊失色:“什么?!” 是的。 谢常清又病了。 这几日,临近甘州地界,大家赶路都已经非常疲惫了,却好巧不巧地总是白日下雨,大家身披雨蓑骑马难免慢些,谢常清图省事儿,雨小的时候就不怎么披蓑。 结果马上就得风寒了。 可是又快到了,谢常清不想原地休整,便决定带病赶路,雨又连着下,风寒症状就越发严重了。 今日更是低热不退。 春生此行当然是带了许多草药的,但这一趟随行的都是文臣,大家都身娇体弱的,路程又这样的赶,一路上生病的也不少,所以草药也用得差不多了。 春生原先给明曦留了两份备用,但也都在前一日叫明曦强硬地让人熬成汤药喂进了谢常清口中。 他本来不敢喝的,这可是武德殿下的救命药,万一武德殿下突然病了,草药却告罄,他怎么敢回去面对陛下呀! 但明曦的态度十分强硬:“喝。” “谢大人,你身为西征总督,此行责任重大,快些好起来才能更好的为大宣效力,万不可再推辞。” 谢常清推拒不过,只能心怀感恩的喝了。 虽然武德殿下很凶。 但一想到殿下是为了他好才这么凶,他这心里怎么就暖烘烘的呢。 谢常清一向分的很清,他擅于洞察人心,他最懂得什么时候是驱使效用的假意,什么时候是发自内心的真情。 陛下通常使用的是前者。 谢常清也十分的配合,因为他需要陛下的看重,谢家也需要陛下的庇护。 但武德殿下此举。 谢常清觉得是驱使效用的真情。 明曦是真心的希望他好起来,也十分坦诚的用大实话说了为什么要让他好起来。 对谢常清这种假面人来说。 这很难得。 经历短暂的户部相授之后,谢常清本就对明曦的评价颇高,一路西征下来,他对明曦的评价还在不断上升。 明曦强硬送药后。 谢常清人在马上烧得迷迷糊糊,却忍不住开始思考谢家将来的发展方向了。 鸣玉啊。 爹都有点想替你牵头认主了,这主子行啊。 谢鸣玉:…… 早就认了好 第425章入驻甘州 谢常清一直都想给谢家找个好乘凉的大树底下挂着。 这样可能有些取巧,有些卑鄙。 但只要这么做能让谢家再现往日荣光,谢常清就别无选择。 寻遍朝野。 他发现只有陛下是这样的一棵参天大树,于是毫不犹豫地带着谢家投身其中。 只是陛下庇护的家族实在太多,谢家在其中既不冒头也不拔尖,他们本来就是青黄不接的一代,若不是临到头保底出了个谢鸣玉,而陛下恰好又恢复女官,谢常清都不知道这一辈哪个儿子能担起谢家大梁,他还在那盼孙子呢。 君臣十载,谢常清也对景昭帝的用人策略也有所察觉。 他明白自己的官运差不多走到了尽头,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再往上走是不能够了。 可谢常清不甘心啊。 比起将家族交到女儿手里,他当然希望谢家是在他自己手里再现辉煌的! 但可悲的就是。 他知道自己没法做到,因为他本身并不善于进取献策,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然后毫不犹豫的配合执行。 每个人的偏重不一样。 其实在景昭帝看来,谢常清真乃奇人也! 他能在本身学识不算太突出的情况下脱颖而出的坐稳户部尚书的位置几十余年之久,能将每一样到手的公务都做得滴水不漏,中庸平和,这也很难得。 此次西征。 景昭帝派出谢常清看中的也是这点。 或许谢常清这人的缺点是汲汲营营、唯利是图,可他的优点就很适合这场战役。 平稳,不出错,八面玲珑。 总督是文臣之首,与元帅平起平坐,甚至对元帅也有监督职责。 景昭帝不需要谢常清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策,他只要谢常清保证此行众人平安归来即可,而谢常清的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能很好的缓解文臣和武将之间容易起的各类争执。 选他是偶然,但也绝对是必然。 景昭帝并不觉得唯利是图有什么不好,他身为帝王,要是相信臣子们会无条件的仅凭忠心就对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这个王朝可真是要完了呢。 谢常清是一把钝刀。 他很好用,而且很少致命,反过来也无法割伤自己。 只是这人心思的难猜程度和他揣测旁人心思的快速程度成反比。 景昭帝看不出他到底站在了哪一位皇子身后。 但这又不妨碍他给谢常清做局。 如果说户部历练是第一次试探,西征便是第二次试探。 景昭帝想要把这柄伤不着自己的钝刀子递到明曦手上,所以他才会一次一次地给谢常清创造了解明曦的机会。 他要把谢常清交给明曦。 但不能由明曦主动去接。 景昭帝要让谢常清看到明曦的优点,他要让谢常清自己心甘情愿的走到明曦身后,主动开口说愿做她的臂膀。 眼下。 这第二次试探,终于成功了。 - 听闻此行总督谢大人生病发热,甘州郡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踱步团团转,他遣人回去命军医早做准备,同时也从城内医馆抽调草药到郡守府备用。 这都是打京城来的贵人们。 除去护送的禁军将士们,剩下的都是身子骨弱的跌地上能坐半天都起不来的文臣们。 甘州郡守对此很有经验。 每年科举后从京城外放来甘州的县丞、主簿们总是要闹这么一遭的。 首先是水土不服,其次是四月多雨,再加上马上的风儿又疾。 他可不觉得只有谢大人一人病了。 甘州郡守留在这儿等待大部队到来。 宁濯则先入城查看城中各布防情况。 同时也要提前去军营和武将派系先打个招呼,这也是明曦为什么让他先行的原因。 宁濯是武将家的孩子。 一行人里只有明曦、谢常清这两身份足够高的或是宁濯去军营,才不会被帐子里那些大老粗们刻意为难欺负。 文武之争在哪都严重。 朝堂上是这样,军营里也是这样。 宁濯十分听话地按照明曦的指示,挨个军营跑过去,跟驻守甘州的将军们都打了个招呼,并顺便接过了军营中的粮食调配令,这些要统一交给谢常清集中管理。 主帅和其随行的副将们倒不在此处。 他们在最为凶险的肃州城中,日夜不敢合眼,时刻监督着玉门关外两侧的扎营军队们。 明曦等人和甘州郡守碰面时。 甘州郡守眼睁睁看着这回马背上下来了一个比前一位少年更稚嫩些的小郎君,这下一点都认错不了了。 “老臣见过武德殿下。” “嗯,郡守不必多礼,请起。” 其实,若是明曦和宁濯同时出现在甘州郡守面前,他是一定不会认错的。 这和容貌俊朗倒不相关。 这是一种气质。 武德殿下身上有种惯常待在高处、被满满的权利浸染透了的上位者气息。 明曦一垂眸,甘州郡守就会立刻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陛下。 明曦一开口,甘州郡守的态度就立刻变得十分恭敬。 那种长辈看孩子的目光再也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以臣属身份接待上官的恭敬之色。 明曦对此习以为常。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禁军先将已经烧糊涂了的谢常清送入城中。 还有这近千名负责护卫他们一路西行的精兵们,同时也是景昭帝拨给明曦私人驱使的护卫军,明曦在征求甘州郡守意见后,让他们就地在城外扎营休整了。 随后,明曦又迅速带队和甘州郡守并肩同行,一起入城调派人手。 甘州郡守起初还想帮着调派,但后来看明曦那十分熟练且似乎对随行人员非常了解的架势,他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武德殿下还真如传闻中所言。 聪明且谨慎。 还有着十足的行动力。 明明年纪还小,明明也是一路快马加鞭赶至甘州,明明眼下的青黑未退。 却仍然非常有魄力地在督军倒下后的第一时间就将担子接过,扛在了自己肩头,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的进行入驻甘州的一系列准备工作。 甘州郡守:武德殿下真是威武啊…… 在谢常清醒过来之前。 明曦想要尽可能的先将文臣们安排好。 该去军营和武将们磨合的就早些去,该留在城中接管部分后勤工作的也早些上手,头疼脑热的就要赶紧去医馆喝汤药。 刚到一个新地方手忙脚乱是常有的事。 但头脑清醒,保持冷静才能尽快的接手相关事务,才能让其他人更好的腾出手来去关注更重要的战事。 明曦早在行军途中,就已经将这一批来西征的文臣们性子摸透得差不多了。 哪些人适合做什么,她心中也大概有个数了。 于是。 在谢常清养病的两日时间里,明曦已经将大部分文臣都安插进了甘州郡的各处布防中。 只有少部分暂时留下,不做安排。 这一部分都是身体更健壮,头脑相对更为机敏的文臣,他们的去处,明曦也都在心中早有安排。 她不可能在甘州待得太久。 甘州算是此战的后勤地带,最主要的还是顶在前方战火纷飞的肃州战区。 明曦要去肃州。 她要对裴桓儿食言了。 既然来了。 明曦就绝对做不出窝在后勤不出,只管让旁人去冲锋陷阵的事 第426章体恤老臣 谢常清在甘州的郡守府上昏沉了两日才见好。 当然。 他这两日也是一点没闲着。 主要是殿下也没打算让他安心养病啊!! 明曦是喜欢一手包揽的人,但她也绝对不是那种会完全忽视旁人意见的人。 她幼时学到的第一条帝王之道便是倾听。 虽然明曦至今仍然不怎么认同众人拾柴火焰高这句话,她认为聪明人和蠢人是有本质差别的,但她也学会将聪明的标准放低了,不是一定要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才是聪明,世俗意义的聪明也是聪明。 活用聪明人,火焰的确会更高。 明曦十分详尽地向甘州郡守了解了这两月的具体事宜,此后每日的城中走访、各部巡查、人手调遣之后,明曦都会将其在脑中一一汇总,趁着谢常清用膳时对他进行一个总体的汇报。 她想事情从不打纸稿,最多在脑子里过一遍思路就差不多了。 于是每日都是—— “……目前就是这样,总督大人有什么意见要提吗,本王这边都可以再行改进。” 明曦乌啦啦说了一大堆。 脑袋处于发热状态中的谢常清听完:“……还请殿下再说一遍。” 殿下说得太多了。 他目前的脑力无法支撑他记住明曦所说的所有事宜,而且明曦一日的工作量就已经是谢常清原本打算用两三日时间去完成的工作量了啊!! 殿下没带册子,也没给他个纸笔什么的。 谢常清哪里记得住啊? 明曦:“好,是这样的,我已经安排……” 她耐心地复述了一遍。 谢常清强打精神与她探讨了其中几处细节,然后他又忘记了明曦后面说的内容,只能不好意思的麻烦明曦再度复述。 明曦:“……嗯。” 她以后要不还是随便写几笔吧。 就当是为了体恤臣属。 谢大人挺聪明的,就是年纪大了记不住事儿,有时候跟不上节奏。 明曦想了想景昭帝现在的朝堂结构,她认为若是自己将来继位,那朝中的老臣还是挺多的,为了体恤众人,她多少也还是要接地气一些的啊。 总之。 明曦花两日时间将甘州各部的文臣都安排妥当了,谢常清也竭尽所能地花了两日时间让自己好了起来。 不好不行啊! 每次汇报结束,谢常清从武德殿下眼里读到的信息就是——你怎么还没好,早让你别淋雨了,偏不听,现在耽误时间耽误进度了吧,快点快点好起来,身体不好怎么替大宣干活呀……诸如此类。 谢常清:…… 总觉得再不好起来就有点对不起武德殿下更对不起自己的督军身份了呢。 在这样的精神“鼓励”以及汤药的及时供应下。 谢常清总算是病愈了。 他一病愈,明曦就迫不及待的让他收拾收拾,准备出发肃州。 谢常清:“……好的殿下。” 他就说他当不了这个督军呢。 就这短短几日。 明曦便能带着一干陌生文臣将整个甘州打理的井井有条。 若不是明曦的年龄和资历实在不足以服众,想来,陛下是很愿意直接将武德殿下提到这督军位置上来的。 选了谢常清。 其实也是看出谢常清识趣,他是愿做副手也甘做副手的,不会刻意压制明曦能够做的事,也不会故意忽视她。 明曦想要大展拳脚。 景昭帝便全力支持她,为她提供一切便利于她的条件和环境以及人手。 他不会将旁人的功绩硬按到明曦头上。 但他也绝不会允许属于明曦的机会被任何人夺取。 换句话说,景昭帝会给明曦开辟一个完全可供他发挥聪明才智的空间,而明曦只需要正常发挥就好,她的正常发挥,本身就会为她累积到足够的功绩。 拳拳爱子之心应如是。 - 谢常清病好之后,明曦没有任何留恋的将文臣这边的所有事务处理都交还给了他。 霸着这点权利算什么。 她要争的又不是这个。 知人善用,活用人才,明曦要做到的是这八个字。 谢常清在亲自检查了甘州各处布防的情况之后,他真的不得不承认,武德殿下的确很有实力,他配得上自己的状元名头,更配得上百姓们的崇敬目光。 换他自己来,都不一定有明曦做得好。 次日。 谢常清等人和驻扎在甘州城外的千骑汇合,一同前往肃州战场支援。 而此时。 肃州正是有点不妙。 此次西征的主帅还是当年与荣嘉长公主驸马一同征战过吐蕃的老将,也是如今成阳侯府的老侯爷,成阳侯。 他虽已年过花甲,但身子骨硬朗依旧,精神烁烁,此次西征也是他主动请缨。 因为他有过与吐蕃对战的丰富经验。 景昭帝思虑再三之后,便还是决定任他为主帅。 此战主要求稳,有经验的老将可比经验不多的新兵将领要靠谱多了。 尽管经验丰厚,但敌军太多,还是两面夹击之势,饶是成阳侯计谋频出,也被动陷入了连日苦战之中。 再加上连日绵雨。 黑云压城,总觉不祥,将士们的士气也大受影响。 他们急需破局之 第427章三声短哨 明曦一行将要抵达肃州城时。 阴沉的天又一次下起了连绵细雨。 雨水漫天,架势不小。 因为有了谢常清的例子在先,大家都不敢小瞧了这四月份的春雨,他们连忙到树下躲雨休整。 宁濯夹了一下马肚,驱使马儿上前与明曦的马儿并行,先从马背旁的匣子里拿出油纸伞递给明曦。 明曦从善如流的接过撑开,半点推辞也无。 宁濯递完伞又递羽缎披风、还有轻纱斗笠,直到明曦浑身上下都被裹得严严实实了,他才开始穿戴自己的雨具。 一旁的春生和守白无动于衷。 仿佛伺候明曦穿戴雨具这种事并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其实是真的。 只是莫名其妙的被宁濯悄悄接手过去罢了。 守白起初还挺烦他这样的。 伴读就是伴读啊,怎么连他这个侍卫的活计也要抢!太可气了!! 但明曦没说不行。 守白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随宁濯去了,他将头一扭,眼不见心不烦。 春生是后来的。 在她眼中,宁濯一直都是这样的呀,从小到大,这人的匣子里都只会装着和殿下相关的东西,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谢常清:“……” 说实话。 谢常清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长时间的同时与三殿下和宁二郎相处。 在户部时,谢常清以为是宁家二郎天性如此周到、热心肠。 现在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宁濯反而是那种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跌倒了他会绕开走并在心中怀疑是否有诈的人。 明曦都比他更热心些。 谢常清读懂景昭帝政治方面的心思还好些,像宁濯那样一眼就能读懂明曦衣食住行、心情想法等全部心思的能力,他还真做不到。 啧啧。 谢常清在心中将一个靠近三殿下的计划悄然划去。 不行。 他家那几个蠢货都傲气,鸣玉又是个女娘,身份不便,而且她也肯定做不到宁二郎这样。 有宁濯珠玉在前。 谢常清真的很怀疑——谁到了三殿下眼前都只能被宁濯衬成砖泥啊! 三殿下自幼便有这么个知冷热的贴心人跟在身边,等他到了成婚时,得找多么知冷热懂进退的贵女为妻才能够减少落差啊。 明曦:“应该快到了吧?” “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宁濯说,“臣方才在坡上已经能瞧见肃州城外的护城河了。” “好。” 明曦扫了眼周围队伍,见众人都穿戴完毕,才抬眸看向谢常清。 谢常清:懂了懂了。 “都歇息好了吧,好了就出发,尽量赶在午膳前进城。” “是——” 众人再度启程。 但冒雨疾驰了没一会儿,独自一人在最前方侦察的春生忽然连吹了极短暂的三声急哨。 明曦脸色一变。 “勒马!!” 宁濯将长枪握紧,挡在明曦前侧。 守白一个冲刺就到了明曦身边,他抽出腰间长刀,侧耳细听,面色也十分难看。 众人不明所以,但非常听令,纷纷勒马停驻。 禁军听命就不必多说了,没想到这批文臣也一样。景昭帝就没选那种愣头青来,他给明曦的人手都是明曦能绝对掌控的。 谢常清驱马行至明曦身边,声音在雨幕里模糊不清:“殿下,这是怎么了?” “春生的三声短哨是极其危险的意思。”明曦说,“她肯定是碰见什么了,总督大人,你先带着大家向后退出一里吧。” 春生的耳力很好。 在江南遇见水匪那次之后,明曦就和她一起定下了一套哨音交流的方式。 一般来说。 三声短哨之前还应该有两道不同的哨音来示警。 但这次连示警都没有! 明曦的脸色十分沉重,自三声哨音之后,前面的春生就没了动静,她有些担心。 谢常清显然也清楚事情紧急,他连忙点头:“好,臣这就去。” 他顿了顿。 “殿下?您不和臣一起吗?” 明曦摇头,“你带大家先去,我得派人去救春生。” 春生的武艺那么好,她一定不会有事。 再者,若是她们之中武艺最高的春生真的出了事,这一里地,退和不退也没什么区别了。 “不可啊殿下!”谢常清劝道:“殿下,您身份尊贵,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他说了半天,明曦依旧无动于衷。 谢常清:“……” 啊啊啊啊啊他就知道! 陛下怎么敢让他来做这个总督的?要论武德殿下最能听得进谁的劝导,除了陛下自己,怎么着也该再派个姓裴的来吧?裴枝远不是正好吗? 明曦不理他。 谢常清也不敢弃她先走,只能下令让另一位文臣先带队后撤一里等消息。 其实。 谢常清后面说的那些,还有周遭嘈杂的雨声,明曦早就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飞去了前方。 明曦眉头紧蹙,脑中飞快思索着。 要派多少禁卫到前方去查探情况才够,春生到底有没有出事,前方是甘州到肃州的官道,官道是被敌军截住了还是另有原因,肃州怎么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若是被截断了她们该怎么入城,要耗费多少禁卫才能入城,禁卫都是父皇选给她的精英,以一敌三应该没有问题吧…… 事情已经发生。 去纠结原因才是最愚蠢的,快速的解决问题才能为事情带来转机。 明曦思考结束,开始点兵道:“你,领二十人去前方侦察,马儿留下,步行潜入。” “是!” 那禁军刚要领命前去。 “殿下——” 明曦猛地抬头,是春生回来了! 春生没有骑马,她的马儿在变故突生时就受惊跑了。 她是自己踏着轻功跑回来的,斗笠丢了,腰间似乎也在渗血,她那把不知从哪里来的刀上倒是干净,想来便是有血迹也让雨水给浇干净了吧。 明曦立刻跑上前去,“春生,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见到明曦安然无恙,春生也松了一口气:“殿下放心,只是小伤而已,不碍事的。殿下您呢?这儿应该没有人埋伏吧?” 埋伏? 谢常清也在凑近了听,听见这两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谢常清颤颤巍巍:“哪、哪儿有埋伏啊?” 明曦也问,“埋伏是怎么回事?” 春生接过守白递过来的金疮药,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回答明曦的问题: “前方五里处有人设了绊马索,雨声太大,我没听清有人的动静。结果在过最后一道崖壁时,马儿突然就被绊了,我提前跳下来了,所以没伤着筋骨,落地后便先吹了急哨向您示警。” “刚吹完,侧边崖壁上就窜下来了百余人,可惜我的剑被马儿带着跑了,身上只余两把短匕,一时分身乏术,无法再向您传递更多信息。” 春生要急行在前探查,速度太快,不用双手握缰绳容易被甩飞。 这才将剑放在了马侧的袋中。 春生也是倒霉。 谁知好巧不巧,她就这么赤手空拳的带着两匕首赶上敌方百来人的埋伏 第428章劫粮 守白惊叹一声:“厉害啊,春生姐。” “这么多人都让你给逃回来了!” 这事换了他。 他能吹十年八年都不带歇的。 明曦也十分震惊的看向春生腰腹上的那一道不浅但也绝对不算太深的伤,这只能算皮肉伤,连骨头都伤不到一点儿。 春生就这么在百余人的围剿下逃出来了? 这简直是战神啊! 明曦看春生的眼神明显不一般了起来。 欸。 父皇对她还是太好了啊。 这么一位壮士也大手笔的送到了自己身边。 春生:“……并不是。” “是肃州军救了属下,他们现在还在崖壁处与之交战,属下担心殿下是否也中了埋伏,从对方手里夺了柄长刀就先赶来这边了。” 她一经脱困,便立刻赶来与明曦汇合了。 春生是很感激对方救了自己没错,但还是她的殿下更重要啦。 明曦听完,微微蹙眉:“敌军只有百余人?” “是。” 春生说,“肃州军也只有百人。” “百人打什么仗?” 明曦若有所思,两个村互殴都比这人多啊。 明曦又说:“刀给我瞧瞧。” 春生点头,将刀背对着明曦展示。 明曦一下就想起来了:“刀背薄,似弯月,柄长身短,这是吐蕃军的刀。” 虽然早就知道敌军是吐蕃和魏国联手。 但亲眼瞧见刀型,明曦才算是真正确定了,她面上微寒。 “吐蕃?” 谢常清惊道:“吐蕃军怎么会到咱们的官道上来?难不成是官道失守了?” 明曦微微蹙眉。 宁濯果断摇头,“怎么会,我们一路都是走官道过来的,若是失守,官道早就该被断了。” “不像是失守。” 明曦说,“倒像是久攻不下,所以干脆派几百人来不停骚扰,搅得城中布防不安生。顺便,他们应该也有拦截粮草的打算在吧,我们这队列也很像是护送粮草补给的样子。” 千人精兵护送一车接一车的物资。 谢常清脸色凝重,他们此行的确带了不少粮草入城。 肃州只是与京城断联许久,但陇右道和甘州的关隘是没有断的。 有这两方支持。 肃州城内不缺粮草。 但谢常清这次带的都是精粮,这是谢常清自己想的,是为了给肃州征战多日的将士们多一些补给,让他们能够精神更好些,打的也更有劲儿些。 谢常清现在就是很后悔。 早知道不带粮了。 偷偷摸摸先进城再说,带了粮,反而成了吐蕃眼里的肥羊。 虽然知道肃州被两国联军围困久了,无力解围是必然的。 但前边的主帅队列还能安然无恙的进城,怎么轮到他们文官这边,就要被打家劫舍了呀? 这运气也忒霉了点! 官道失守肯定是还没失守的,但吐蕃也肯定是派了侦查兵来探路的,不然,他们不过今日才出甘州,吐蕃怎么就那么巧的在这儿偷偷埋伏,还设了绊马索。 如此看来,城内的情况应该不算太好。 不然,他们不会只派出百人来应对吐蕃的骚扰。 明曦心里着急,进城的想法也愈发迫切。 谢常清虽不懂军略,但他懂看脸色。 一瞧明曦的脸色不对,他就知道应该是哪里出问题了。 谢常清还是太懂看眼色了。 - 晚点再改一 第429章太平是终局 明曦看向春生:“你确定只有百人?” 春生点头:“是的,肃州军赶到时雨势已渐小了许多,属下仔细听过,确定周遭并无其他声响。” “好。” 明曦相信春生。 只是百人而已,就敢来她大宣的地盘上撒野? 真当明曦带来的千人禁卫是纸糊的? 她今日若是不将这些妄图毁坏大宣百姓辛辛苦苦种了一年才交上粮食的吐蕃军们给打服了,她就不做大宣的武德王了! 以多欺少又如何。 打仗又不讲什么武德。 吐蕃和魏国联手偷袭围困肃州就很有武德吗?吐蕃偷渡入境,埋伏运粮队伍难道就很有武德吗? 呸。 她明曦,今天就把话放这了—— 武德,武德。 谁打赢了,谁才配称武德! 明曦伸手就开始点兵:“宁濯、守白,你二人各领两百人,先去崖壁两侧配合肃州军将吐蕃给我包了,谢总督,你带一百人留在此处看护粮草和官员。” “是。” 守白、宁濯二人立刻去执行命令了。 谢常清:“看护粮草这没问题……只是殿下,您不与臣一同待在此处又是要去哪里呀?!” 谢常清好绝望的。 因为他从明曦脸上读到了他此刻最不想读到的东西——战意。 明曦:“嗯?” 她有时候是不太能理解谢常清的。 她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和谢常清一起守粮草啊,都到肃州了,她还留在这儿守后方干什么,那不都白来了嘛? 明曦:“请谢总督放心,本王去去就回。” 谢常清:“……” 谢常清想给自己扎两针睡过去得了。 守白和宁濯各自点完人,很快就带着人出发了。 明曦问春生:“你还可以吗?” “可以,只是小伤,不碍事。”春生已经用布条将伤处裹紧了,她和守白,总是有一个人要跟在殿下身边的。 “好。” 明曦翻身上马,“留下的百人自觉分组巡逻周遭,其余人听令,随本王上崖壁!” “是——” 谢常清还在后面跟着喊呢:“殿下!殿下你一定要小心啊——殿下、殿下千万不要冲的太前面啊——殿下……” 后续的话明曦听不清了。 她早已挎上长弓,腿夹马肚,似疾风般领头就冲出去了。 …… 吐蕃军其实早就想撤了。 他们也是没料到,那侦察兵竟是个女子,还是个身手十分不一般的女子。 但他们人多,原本应该能将她留下,谁知这次肃州军学聪明了,大概也提前安排了人在官道上巡逻,应当也是听见哨声后就赶了过来支援,那女子也不恋战,跟泥鳅似的滑不溜,一下就跑回去报信了。 计划失败,吐蕃军当然想撤。 但在撤走之前,能杀几个肃州军也不错。 大将说了,肃州很小,总共也装不了几个兵,杀掉一个就少掉一个,拿下玉门关指日可待。 赞普也说了,宣朝的汉人都很弱,不如吐蕃人高壮,宣朝有永远不因季节而断流的长江大河,有无数粮仓囤积的粮种和各种各样的鲜美食物,还有女人和金银。 赞普说,等他入主中原,他会封赏所有杀掉过宣朝士兵的勇士。 不会计数就撕裂胳膊、腿、脑袋带回去交给军长计数。 吐蕃人人都信仰苯教。 而吐蕃军在战场上的表现可以说是悍不畏死,在吐蕃人的理解中,为吐蕃而战的勇士们都可以在死后以魂体的形态去到神圣的魏摩隆仁,和天神共居而乐,天神会护佑他们。 为此。 他们以战死为荣,又因体型生来高大健壮,在战场上以一敌二甚至是以一敌三是常有的事。 所以他们才敢以百人之队来劫粮。 他们有自信打不过也跑得掉。 毕竟。 大宣士兵可不敢追深了,离了肃州,外面都是他们吐蕃的天下! 若是明曦今日不冲,兴许还真有可能叫这群吐蕃士兵给跑回去了,成阳侯行事谨慎老成,他的首要目标是在两国的夹击中报下肃州郡,而非争一时意气。 粮草没被烧,那就珍惜兵力,莫追匪寇。 但明曦有的是意气。 这不。 她驱马上崖壁时,宁濯和守白已经带人赶到了。 宁濯:“摆车悬阵,先围人!” 话音落下。 禁卫们便以宁濯为中心,周围分布若干支队,采取轮转攻击,完成冲锋后迅速撤离重组,利用交替轮换保持持续压制能力。 守白那边也是如此。 两边的骑兵出现,整个战局瞬间一边倒了。 肃州军见到一大堆陌生骑兵先是愣了一会儿,但很快,他们能从来人的面容上辨别是同族,纷纷精神一振: “是友军!” “继续冲啊!把这群死胡子给老子围死咯,一个都别放回去!” “抢了一次还敢再来!老子一刀攮死你个大胡子!” “弟兄们都别怂,干他们!” “……” 吐蕃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四百骑兵给惊得不知所措。 但他们这百人之中也是有个小头领的。 吐蕃小头领见势不妙,立刻就喊撤退,他指挥还没死透的吐蕃军都向崖壁上撤,他们提前在崖壁上设了钩索留着跑路用的,攀崖不算难事。 一群步兵怎么跟人骑兵打呀。 这该死的宣朝兵,大家步兵对刀对枪对的好好的,就你们玩赖喊了骑兵来! 吐蕃小头领一声令下。 吐蕃军们便纷纷退到了崖壁处,小头领也立刻抓住钩索,开始奋力往上爬,还不忘招呼战友:“都走、都走——” “咻!” 箭矢穿膛,血花飞溅。 吐蕃小头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他抓着钩索的那半边肩膀已被利箭射穿,手脱力,人就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他摔在人堆里,肃州军立刻一拥而上,用长枪大刀将人压住。 明曦端坐马上,一边松弦搭箭,一边指挥:“一队在崖壁上放箭,二队弃马,用他们的钩索滑下去,能活捉的活捉,反抗激烈者,杀无赦!” “是!!” 话音落下,吐蕃军又眼睁睁的瞧见崖壁上冲下来了许多人。 “!!!” 天神啊—— 他们还想去看小头领的指示,结果那边已经被人团团围住了。 吐蕃军慌不择路,四散逃开。 他们体型再有优势、再能打,面对巨大的人数优势,还是得暂避锋芒。 况且。 这一批新来的士兵和其他肃州军明显不一样啊! 那个高腿长一身腱子肉的。 宣朝兵卒不都是矮子吗,怎么这队粮食兵长这么高,该死! 两侧被骑兵堵得死死的,无可奈何,少数吐蕃军还是想从崖壁侧边向上爬。 又是“咻咻”几声。 这几箭都是一击毙命。 宁濯劈砍之余,抬眸向上看了一眼。 他听见了殿下的声音,他得确认殿下身边是否有人保护。 一看才惊觉。 殿下竟然亲自动手了! 此时,明曦又射出一箭,流星般的箭矢无情的穿过人的头颅,声响并不清脆,反而很沉闷,绽开的血花,人影的垂落。 明曦眼也不眨,再次取箭搭弓,瞄向攀崖的吐蕃人。 她的手稳的惊人。 每松一次弦,便有一名吐蕃军抽搐着倒下。 明曦的第一箭射的是吐蕃小头领的肩膀,不是射歪了,而是看出他与普通将士不同,留个活口更好审讯。 第二箭是偏了些。 原本瞄的是眉心,松弦时手却颤了,箭矢穿面而过,倒也是死了,只是死的有些痛苦,倒地翻滚挣扎,惨叫了好一会儿才失血而死。 明曦当然听见了对方的惨叫。 但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明曦沉下眼眸,继续搭弓。 第三箭、第四箭……此后的每一箭。 明曦的手再也没有抖过,箭矢穿眉心而过,呼吸之间,人就不再感到痛苦了。 一箭之息。 她已经调整过来了。 一路西征,明曦一直在心中不断地暗示自己,告诫自己—— 要适应。 肃州不是京城。 她必须要快速适应战场的残酷,才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而不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以文人心绪去感慨生命如此脆弱。 这才是明曦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亲自上阵的原因。 她得动手。 才能切身明白战争的残酷,才能懂得生命逝去的轻易,由此,她才会懂得不随意爆发战争才是对百姓负责,天下太平才是众望所归。 明曦只给了自己一支箭的时间。 她吐息着。 将无意义的仁慈抛下,再将人人所求的和平刻入脑海深处。 太平是终局。 而战争只是手段。 明曦记住 第430章先撩者贱,打死无怨 一直到崖下再无人用听不懂的语言胡乱喊叫,明曦才吐出一口浊气,将箭矢放入箭筒,缓缓收起了长弓。 春生守在明曦身边,一直没动手。 见明曦收弓。 春生夸道:“殿下的射术又精进了。” 明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话,而是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心布满茧子,指节处的握笔茧也厚的惊人,就这么看来,这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此刻。 她的手正在不停的打颤。 或许是那声不明语言的惨叫终于传入耳中,所以她的手才被影响的不听使唤了。 明曦微微蹙眉。 春生也看清了她的颤抖,“殿下……” 第一次杀人是这样的。 春生最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是一夜都没睡着,不过第二日就好了,毕竟,在暗卫营那地方还不适应杀人的话,被杀的人就会是她了。 她刚想开口安慰。 明曦:“不用。” 她将双手交叠,然后用力握紧,看着指甲处因为太过使劲而泛白,停顿一二息后又松开,如此往复几次后,手就不再发颤了。 明曦笑了,然后将手展示给春生看。 “你瞧,已好了。” 春生看她面上毫无阴霾的笑容,她在心中默数了一会儿,只是两刻钟啊。 殿下不愧是殿下。 便是适应能力,也实在强过众人太多太多。 不过。 春生念及明曦还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开口道:“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此次也是吐蕃军先闯入大宣境内,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殿下不必为此……” “不是啊。” 明曦说,“我不是在为刚刚那些被我射杀的人难过。” 她又不是大哥。 战争开始,死的不是对面就是自家,她怎么会为了对面的死人而神伤。 说的更难听些,对面死的越多,自家胜利的希望就越大,如此一想,明曦还得祈祷对面多死些呢,她才射杀了几个啊,有什么好难过的。 是。 吐蕃军也是谁的父亲、谁的孩子、谁的手足亲朋。 但明曦不认识这个‘谁’啊。 她甚至听不懂对方在叫喊着什么,听不懂,也就理解不了,理解不了,又怎么会共情呢。 再者。 明曦理解自家人都理解不过来啦。 她们大宣自家的将士们也有受伤的、牺牲的啊,又不是单他吐蕃家里死人了。 最后。 先撩者贱,打死无怨。 吐蕃和魏国敢联手偷袭肃州郡,那被大宣打成什么样都是他们自找的。 大哥或许会怜悯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所有人。 明曦不会的。 这一战结束,明曦大概只会立刻开始复盘某一日某一次她哪里还能做的更好一些,要怎么做才能减少消耗的兵力,要如何做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更快的结束这场战争,好还给大宣百姓们一个安稳平静的世道。 而她现在想的也是大宣。 明曦想的是—— 在她还未来到肃州之前,这片土地上,又有多少大宣将士们死前曾发出过这样凄厉的惨叫啊。 她都没听到。 她很惭愧。 身为明氏子,身为父皇的孩子,她生来就是为了庇佑大宣子民的啊。 可肃州这战,有太多太多的大宣子民没有得到庇护了,这里有太多亡魂,有太多生命逝去,也有太多无力和遗憾。 明曦是想到这些才手抖的。 亲取人命的震撼早已经消失了,就在搭弓射箭的间隙。 “春生,不用担心我。” 明曦说:“我只是有些气自己来晚了,才会让你受伤、让肃州军也受了伤。” 她不为死去的吐蕃士兵而感到难过,哪怕那是她亲手杀掉的第一个敌人,但这也没什么好记住的,因为将来会死在她手下的外敌绝不只是今日这么点儿而已。 明曦只是气恼。 气自己为什么没能再早一点对此作出反应,才会让春生和这些守官道的肃州军们受伤或死亡。 若是能来得更早些。 她就有十足的把握能将这一批吐蕃军全数拿下而不废一兵一卒。 春生听见,心头骤然软了。 殿下啊。 这样好的人,只能是她的殿下 第431章“能杀就行。” 两人说话的功夫。 宁濯踏着钩索攀上崖壁,神色焦急的冲到明曦面前:“殿下,您没事吧?” 宁濯一来。 春生就十分自觉地向后退开一些,给他让出空间。 她知道明曦的真实身份,所以在很多时候,也可以说她最是明白明曦心意了,是的,春生比当事人还更明白些。 明曦看见了春生在笑,但她并不制止。 别说。 还是女娘更有眼力见啊。 看守白那愣头青的,动不动就要和宁濯暗戳戳的争。 宁濯也习惯春生让他。 让让他怎么了? 他与殿下相伴十载,还争不得一个头位吗? 宁濯最多面对守白的时候理亏些,守白要比他早来一个天光的时间,但守白只是侍卫,真正能以臣属身份一直陪伴殿下的人一定是他好嘛! 他要陪殿下一世。 他要做殿下一生的臣子。 更要与殿下共缔一份感天动地、可歌可泣、乃至传颂千古的君臣之情、好友至交之谊。 宁濯巴不得明曦的身边只有他。 明曦冲宁濯摇摇头:“没事。” 她目光在宁濯身上一寸寸快速滑过,亲眼确定他身上的衣裳一个口子的破损也不曾有,也松了口气。 “这样太危险了,殿下。” 宁濯微微蹙眉,眉宇之间满是不赞成,但开口却是:“下次,臣也想留在殿下身边,臣也会拼死护着殿下的。” 无论明曦身边有没有春生在侧。 在宁濯眼中,只要他不在明曦身边,那么明曦就是孤身一人的。 “好,下次留你。” 明曦点头答应他,问道:“我方伤亡如何?吐蕃那边点过人数了吗?” “殿下的禁卫无人受伤,倒有几匹马儿被刀锋擦着了腿,有些一瘸一拐。肃州军那边伤者颇多,不过都是不影响走动的轻伤,只两三人伤重些,臣已命人先将他们抬回城了。” 宁濯:“吐蕃兵共一百二十四人,剩了二十一个活口。” 倒不是大宣将士想对吐蕃赶尽杀绝。 实在是这些吐蕃兵的反抗非常强烈,只要他们没有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就绝对不会停止反抗。 “足够了,叫人把他们都捆起来,先带到肃州城去,交给成阳侯定夺。” 宁濯答应道:“是。” 明曦对吐蕃兵的了解不深,她只记得自家大宣战史上记载过的许多事迹——写的都是满城将士,无一人降敌。 兵者,不降也。 明曦设身处地想过。 若是她所在的城池也落到了这般田地,她也是断然不会投降的。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要她投敌。 不如让她冻死在风雪里。 …… “春生。”明曦转头吩咐道:“你叫人骑马回去唤谢总督他们动身。” “是。” 不一会儿。 谢常清就十分焦急的赶到了交战处。 “殿下——殿下,你在哪儿——” “这儿呢。” 谢常清走的是官道,没有上崖,明曦也听见他在喊自己,左右看看,觉得崖壁上不是很方便沟通。 明曦:“谢总督稍等,本王这就下来。” 她伸手抓了根钩索,一个大跨步就跃出了崖壁。 谢常清:“……” 他目眦尽裂,钩索一晃一晃的,声音也跟着劈了叉。 “殿下!!!!” 明曦被他吵得耳朵疼,她也懒得用大嗓门去回应谢常清,那太没有皇家气度了。 明曦蹬着崖壁,一下就滑到了底,手臂用劲,一个甩力就将自己荡了下来,再用力握绳绷紧身子,钩索就乖顺的停止了晃动。 她十分顺利的‘脚踏实地’了。 “总督,你来了啊。” 谢常清:“……臣再不来,只怕殿下都要借力荡到肃州护城河去了。” “你在说笑嘛,我可没那么大力气。” 虽然明曦一顿四碗大白米饭,但她的力气也仍然属于大的范畴之内,并非天生神力。 她小时候可是个跑两步就出气多进气少的小病秧子呢。 能养到现在这样。 景昭帝那花白了三分之一的头发功不可没。 没有妻子帮衬,他独自一人将那比猫儿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养到如今这副身高体壮的模样可花了不少心血精力。 再有第二个明曦这样的孩子。 景昭帝都无法保证自己一定能养好。 他只养育过明曦,以后也只会亲手养育明曦一人,不会再有第二人冒出来威胁到明曦在景昭帝心中的地位。 谢常清不好训斥亲王鲁莽。 但谁都能从他那臭臭的脸上想到他是为什么生气的。 后续赶到的官员一看这样,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大气都不敢喘了。 明曦一点不受影响:“都到齐了吧,这些都是方才活捉的吐蕃兵,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别耽搁了,现在就进城吧。” 谢常清:“……” “是。” 谢常清现在才算是真正看明白了明曦。 武德殿下做君主应该挺好的。 但做亲王,还真是让人每时每刻的不得不提心吊胆啊。 谢常清完全有理由怀疑,他随武德殿下共同西征一次,起码要被他各自悍不畏死、将自身与民众等同的行为给吓得短寿十年。 原本他是能活到一百零八的。 这下就只能活到一百零八了。 真是可惜、可惜! 不为别的,就为陛下这拿他当奶娘、让他收拾殿下自己闯出来的烂摊子这点,若是回去之后谢家得到的利益不够多,他谢常清肯定得狠狠的闹上一通啊! 陛下这棵大树下乘凉的人太多,若是他不去主动争取,陛下也是绝不可能将枝桠放下来展示垂怜的。 照看孩子太苦了。 从前督促自家那几个愚笨的孩子学习就吃尽了家里孩子多的苦,现在更不得了,照看一个聪明的能把他卖了躲起来偷偷数钱的孩子,这孩子的亲爹还非常的权势滔天。 这这这……这还能怎么照看。 方才明曦久久未归,远处的厮杀声也大,文臣们一个个老实的跟鹌鹑似的。 谢常清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他在心中默念了不知多少遍老祖保佑武德殿下平安归来,不然谢家就砸在他这一辈手里了! 好在。 他谢家还是有阴德的。 - 成阳侯刚结束一场和敌方的骂战。 一下城墙,就听到了武德王已到肃州郡外的消息。 成阳侯:什么?! 他虽早就知道武德王一行人前几日就到了甘州。 但他没想到武德王居然没有老老实实待在甘州做后勤,而是和谢大人一起从早已不安全了的官道来肃州郡了! 更令成阳侯没想到的是。 等他急匆匆备马赶来迎接明曦时,迎面摆在他面前的是二十多个吐蕃人。 明曦早就下马等着了,见到成阳侯,她主动迎上去:“赵老侯爷,好久不见。” 成阳侯的爵位已经很高了。 年年宫宴,他也是要携子孙入宫拜会的,明曦见过他许多次,年幼时,成阳侯偶然还给她削过竹蜻蜓玩呢。 成阳侯说:“老臣见过武德殿下,殿下……这是?” “啊。” 明曦一脸平常的说:“官道上埋伏着的吐蕃兵,大部分杀了,本王不太了解肃州如今的形势,便留了些活口回来审讯,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成阳侯愣住了:“杀了?殿下下令杀的吗?” “嗯?对啊。”明曦说,“本王也射杀了几人,怎么了,是不能杀吗?” “不不,能杀。” 吐蕃怎么不能杀。 成阳侯都想问殿下总共杀了几个,他得给殿下记上,好歹是几个军功啊! 明曦放心了:“能杀就行。” “走吧,这些个吐蕃兵还没来得及审呢,先带进城里审清楚,愿意降的就先关着,不愿降的就拎到城门去杀鸡儆猴吧。” 成阳侯:“……” 老天。 他今日一定是还在做梦吧? 那个小时候机灵可爱的三殿下,那个文曲下凡的皇子状元,怎么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满口是杀的悍人?! 他他他…… 他这适应的也太快了 第432章每一面都是她 成阳侯觉得惊奇。 但一直跟在明曦身边的宁濯、守白他们就不觉得惊奇。 殿下的适应力打小就强。 刚出生和皇祖父对眼一点不怵,两岁就能跟着景昭帝出征跑马吃沙,四岁从亲王世子到皇子的转变也十分丝滑,十一岁考状元封王入朝就频频献策。 只不过是换个环境适应罢了。 不说最擅长。 但这也绝不是明曦的短板,她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任凭短板存在的空间。 景昭帝从不苛求明曦要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但明曦对自己有要求。 如今她十四岁。 正是体力、智力都还在飞速增长的阶段。 现在依然不是明曦的巅峰期。 孩子的接受能力是很强的。 读书明智,明曦读了那么多的书,身边陪着的也都是各家大拿,都是要么心思如琉璃、要么心眼如蜂窝的人物,她一一偷着学了过去。 于是她也心思剔透,心眼繁多。 明曦是个难得复杂,但仍存真心热忱的人物。 她不忌惮旁人就此认为她不善良、不纯真,不悲悯。 因为这就是她。 多数时候,明曦对外展示的永远都是真实的她,无论谁来都一样,在最初时,她一定是用最本真最诚挚的一面去接触的。 她懒得隐瞒。 有景昭帝的庇护,她更是无需隐瞒。 所以。 成阳侯记忆里那个可爱的是她,聪明的是她,今日这般残忍的也是她。 身处什么样的环境。 明曦就会自然而然地展示出最适合这处环境的一面。 在皇宫是这样。 在肃州也是这样。 这是她的天赋,是她生下来就自带的才能。 所以。 无论这个时代最高的权柄是什么。 像明曦这样生来都懂的如何适应环境、如何利用环境、如何向上攀登的人。 她的目标只会是至高点,在大宣,皇位是至高,那么她就要追求皇位;或许在其他时代、其他地方,至高又会变成其他的什么东西,若是明曦生在那时,她也依然会执着的去追寻那儿的至高。 没有任何原因。 站在至高点俯瞰众生,这就是刻进明曦骨子里的恶咒。 所幸。 她非常喜爱这一咒念。 - 成阳侯心中恍惚面上沉静的将明曦一行人接入肃州郡。 他照例将明曦安置在肃州最气派的郡守府中。 明曦的出征名额定的比他们这些武将还早些,成阳侯一赶到肃州,他虽不觉得武德王会冒险来前线,但也还是主动的将郡守府单独留了出来,没有入住。 原肃州郡的郡守一听,此次或许还将有武德王殿下随行。 他吓了一大跳。 连忙举家迁出了郡守府。 亲王! 这可是唯陛下之下的亲王之尊啊! 肃州这辈子都没来过几位亲王,实在有来的,都是争权失败了被流放过来当山大王的。 肃州因为地处险要。 边境冲突不断,国家关系颇差的时候,一个月两场小战役都算少的了。 所以‘山大王’在这儿也不敢待久了,怕一不小心死这儿了,通常来个一两年就认怂上书请求换地方了。 明曦应该不是第一位上奏请求出征的皇子。 明氏可能血脉里就带了点好战,明氏子代代都有几个爱逞凶斗狠的,皇子出征打仗当将军都是常有的事了。 但明曦应该是第一个以文臣身份来到肃州的皇子。 她也生的巧了。 正好赶上大宣被两国夹击,这事在大宣几百年建国史中都从未有过,和谢常清上战场一样是头一遭呢! 明曦对于住哪都没什么意见。 她这次不是用亲王身份跟过来的,在肃州,她就是个正五品的监军御史,最多再加个钦差的名头,在肃州军中,她可做不了主事人。 能主事的是成阳侯和领了总督身份的谢常清。 没事。 明曦主不了事,那她就把能主事的留在身边好啦。 明曦:“谢总督也在郡守府住下吧。” 谢常清脚步一顿。 明曦继续道:“肃州郡不算大,我等文官又来的多,军营那边怕是住不下。谢总督,你我同僚住得近些,商讨起来也方便,您觉得呢?” 谢常清:“……很好。” “成阳侯不必费心了,本官就与武德殿下共住郡守府吧。” 成阳侯挠挠头:“啊,那也行。” 明曦这趟带来的人不少,城中的确住不太下。 成阳侯就是有些没想明白—— 好端端的,谢总督怎么一副生死看淡的模样呢? 谢常清一脸平静。 嗯,经历过明曦亲自带兵围人、飞身纵越崖壁的谢常清已经彻底想开了。 就是他谢家老祖怎么在底下一闪一闪的。 挺好。 那到时候他还能守大门,防止殿下偷偷登城墙 第433章是活的武德王! 定下住处之后。 明曦一刻都没歇。 她留守白在郡守府收拾行装,带上春生和宁濯,又从文官队列里借了个能听懂吐蕃话的人就往城中的地牢走。 方才那二十几名吐蕃兵便被关在了那儿。 她跟裴枝远学过许多刑狱手段,也大概知道想让人说出那些不想说出口的秘辛,大致可以分为两个办法,要么鞭挞身心,要么放虎归山。 人是有承受上限和致命弱点的。 鞭挞身心便是攻身又攻心。 放虎归山就是跟踪,以及赌一个放长线钓大鱼。 这两样。 放虎归山等待吐蕃的下一次冲动是很没道理的。 但鞭挞吧。 明曦又担心自己将珍贵的‘情报资源’给失手打死了。 欸。 劲大就这点不好。 …… 明曦到地牢时。 她才想起自己忘带景昭帝亲刻的官印了。 还以为看守地牢的几个兵卒不会放她入内,没想到对方一见到她,就打着颤的下跪行了大礼:“卑职……卑职见过武德、武德殿下。” 明曦先是愣了一下:“几位请起。” “谢、多谢武德殿下!殿下请走这边。” 兵卒们颤巍巍的起身,一眼都不敢往明曦脸上多看,低着脑袋就给明曦开门放行了。 明曦挠挠脸。 怎么感觉这些兵卒都认识自己啊? 明曦不知道的是。 早在她前两日赶到甘州时,武德王要与肃州军将士共生死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全军了,这消息也是成阳侯命人传出去的。 不传不行啊。 如果说北面的魏国蛮夷是时不时阴恻恻的凑上来咬人一口的孤狼。 那么南边的吐蕃就是疯狂践踏生命,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狂象。 被这俩夹在中间。 这段时间,肃州军是真的非常难熬。 他们已经连着和吐蕃、魏国打了十几日了,虽守下了肃州郡,但总有伤亡,敌军不见颓势,援军却遥遥无期,军中士气大受打击。 这让成阳侯非常头疼。 恰好。 甘州郡守那边命人传来了武德王已安全入城的消息。 成阳侯一合计。 反正殿下留在甘州搞后勤,甘州又离肃州这样近,四舍五入一下,他这也算是共赴战场了呀! 虽然不确定明曦的到底会不会来。 可为了鼓舞将士。 成阳侯还是命人将此消息传了下去,先别管细作会不会给外边报信了,先将浮躁不已的军心安定下来再说。 消息传出的当日。 一时间,全军激昂。 “武德,是俺知道的那个武德王吗?” “武德殿下真的会来肃州吗?!” “天哪——爹啊娘啊!儿子要面见皇子啦!祖宗哎!您老也辛苦啦——” “百夫长、百夫长你说话呀,这是真的吗?武德王殿下真的愿意来战场上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真的真的。” “哇——!!” “……” 武德王! 是活的武德王! 那可是武德王啊! 普通兵卒兴许一生都无缘得见一位皇室宗亲,更不用提大宣目前只有两位陛下亲出的亲王了,能有幸与其见上一面,那可是回了家乡都能吹嘘上一辈子、甚至是要记入族史的大事了! 更不用提。 明曦本身自带的传奇色彩。 她的出身实在是太名正言顺也太正统太权威了些。 出世那年便是瑞雪兆丰,天生异象,毅宗皇帝都越过嫡长子将其定为安平世子了,此后十一岁科举夺魁,以状元之身入朝封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十分的与众不同,甚至称得上世俗罕见。 五元及第啊。 不知有多少读书人在心中替明曦扼腕叹息。 怎么就不去多考那一场府试呢? 那可是六元及第。 虽然……景昭帝手底下的六元及第也太多了些,也不知为何,这六元及第不出则已,一出就扎了堆的连着来。 先是周净之,再到裴照惟。 明曦也被一些人划分在内了,她那是没去考,若是去了,能在春闱拔得头筹的人怎么可能拿不了区区一个府试的头名。 不过这也是吉兆。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帝王能有如此多的大才之士辅佐,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好的事,更是大宣越发强盛的象征。 得益于状元名头和皇子身份的交融。 明曦的名字大概是所有百姓对所有皇室成员中最熟悉的,皇子状元嘛,一提起这个名号,京城人人都知道这是在说谁了。 还有很多以明曦为原型而创作的话本子呢。 她通常在其中扮演着一个秉公执法、爱好文学的形象,当然,还要加上位高权重这一点。 灵玥闲暇时看过几本。 看完总觉得魂都轻了。 她看话本是为了逃避现实,她才不想在话本的人物身上看到任何自家弟弟的影子好嘛!! 而且那些话本都将明曦写的如文曲天神下凡历世似的。 百姓们一听,更觉得自家这位三殿下不凡,在江都,甚至有家讨巧的宗族自掏腰包塑了泥像,建了座皇子庙,说是为了纪念三殿下在江都考试的这段时日。 景昭帝得知后。 他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建庙呢! 周净之:…… 最后,在周净之的劝阻下,景昭帝到底还是没能在相国寺旁边为明曦建一座正统官方的皇子庙。 当然明曦也不需要啦。 总之。 明曦在民间的威望很高,在不通政治的百姓眼中,她就是下凡历劫的文曲小菩萨,是注定与众不同的人。 军中也是如此。 文武向来不睦,他们或许会鄙视那些一肚子墨水又四肢不勤的文官。 但对于一位亲王。 兵卒们绝不会有任何松懈,怠慢皇家,他们怎么敢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按明曦的身份来说,整个大宣都是明氏的,就是肃州,摊平了说也不过是她家的廊下走道罢了。 明曦当时入城匆忙,但大部分城中值守的兵卒们还是瞧见了她的。 一个个的。 不过刚仰头瞥了一眼就匆匆垂下脸去,耳根因激动涨的通红,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当明曦和其他人站在一处时。 完全不需要用脑子思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行人里谁最尊贵。 守大牢的兵卒们当然也认得出她。 还要什么官印做凭证呀? 明曦那张脸还有那通身的气势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好。” 明曦心中疑虑,但也没多问。 她一向更专注于解决更近的问题,带着人抬步就进了暗不见天日的牢狱。 兵卒们倒是有些好奇尊贵的殿下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但很快。 几人背朝地牢站得笔直,听着里面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还有不知名语言的短呼。 半个时辰后。 兵卒们的后背已经叫簌簌冷汗给浸透了。 明曦也从不见天日的地牢出来,她慢条斯理的走着,身上面上无一处脏污,神情也镇定自若,仿佛那些惨叫都是他们臆想出来的幻象。 兵卒们松了一口气,恭敬道:“武德殿下慢走。” “嗯。” 霎时。 明曦偏偏回头,随意点了一人问道:“你没什么事吧?” “啊?”那兵卒一怔,“没、没有。” “那你去给成阳侯报个口信。”明曦说,“还剩十三人,要杀鸡儆猴的话最好选在今日,等到明日兴许就剩不下几个了。” 兵卒:“!!” “……是、是,小的这就去。” 他忙不迭的跑了。 一边跑,一边急促的呼吸着。 妈祖呀! 武德殿下怎么和传闻里的玉面文士有点不一样呢?! 他一想到方才地牢里传出来的惨叫,就觉得身上凉凉的,但再转念一想,想到那些都是杀了他大宣同胞的吐蕃兵,他又觉得心里热热的。 心情好复杂。 但。 对武德殿下的敬畏之情更深 第434章慈则春生,悲则秋杀 明曦一边走,一边问身旁的宁濯:“都记好了?” 宁濯:“记好了,要给谢总督送一份去吗?” “嗯,去吧。”明曦说,“再抄录一份给成阳侯送去。” “是。” 宁濯将笔墨塞回背匣中,恭敬的和明曦告别后就去寻谢常清和成阳侯了。 西征途中。 守白不在时,送信送东西之类的活计大多是宁濯去做,尤其是成阳侯所在的大军军营。 明曦不会将春生单独派到军营里去。 春生这两年都没怎么做郎君打扮,此次也只是穿着男装,出行方便,却没怎么刻意易容过。 同行之人皆知她是女娘。 因为是女娘,所以明曦不想春生去军营。 不是她觉得春生怕了那些人。 春生一个人,打他们十个八个都不带喘气的。 而是没必要。 她家春生没必要走到人群中去受人凝视,军营里的兵卒关久了,见着个女娘难免兴奋,哪怕不带恶意,但好奇的眼神也绝不会少。 春生和明曦不一样。 她并不是会享受注视的人,受暗卫营教诲,春生最开始学的是怎样悄无声息的隐藏在人群之中。 现在突然将她单拎出来,被人一路偷瞥打量,这最不好受。 春生是有武学、有将才的人。 她看不进四书五经,但对那些武学要领、孙子兵法倒是十分感兴趣,常常央着守白给她念,守白就给她念,碰到不认识的字,俩人就到处请教人。 西行下来。 春生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每次跟在明曦身边时,当她听见明曦和谢常清等人商讨肃州战情、战术时,她的眼睛有多么亮,这种亮里又含着多少渴望。 春生自己不懂,也不会说。 她的使命就是保护明曦。 没关系。 明曦看见了。 春生不会自己提,但明曦能猜得到。 她将来会为春生创造出最适合她发挥能力的环境的。 春生没必要在郎君成群的军营里被凝视。 与其将人刻意塞到本就不适合她的环境中美其名曰让她历练让她收服人心,还不如干脆给她个欲有可为便有可为的环境。 明曦逼着春生识字也是为此。 要带兵打仗怎么能不识字呢。 她对身边的人一向很好,也会在自己朝前迈进的同时考虑到他们个人的意愿。 春生这一身功夫学的太苦。 明曦不忍她一生困宥深宫,只知道守着自己数着日子过到头。 春生啊春生。 有佛家慈悲之义,慈则春生,悲则秋杀。 亦有君临八表,子育群生。合天覆地载之德,顺春生秋杀之令。 父皇将春生予她,便是在教她掌君道。 等大权在握。 明曦一定会问春生愿意否。 如果春生愿意的话,明曦就会给她最适合的环境,会给她最得力的帮手,让她为自己开疆拓土,为大宣挥洒热血赤心。 女官很好。 女将也很好。 官员不分文官武官,将领也可以不分男将领女将领。 明曦希望的是—— 有朝一日,她坐在帝位上,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捷报消息,听到军功最多出力最大的名字时,她开口问的不会是对方想要什么奖赏,而是对方是女还是男。 要开口询问确认性别再封赏。 而不是默认军功只属于男子。 - 离开地牢。 明曦又开始带着人在肃州郡城内巡视。 肃州郡内还是有不少百姓的。 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自家或邻家门户前,躲在簸箕架后悄悄地打量着明曦一行人。 “这是谁呀?怎得生的如此好看?” “是咱们郡守家的吗?还是赵老将军的孙子什么的?之前没见过啊,是这两日刚来的吧?” “应该是吧。” “欸呀,你瞧!那个姑娘也很好看呢!” “好看有什么用,你看最旁边那个,脸白的跟鬼似的,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欸!你小声些,别叫他们听见了!” 脸白的跟鬼似的文官:……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才武德殿下口中那一项更比一项恐怖的刑罚。 光听还不够,他还得翻译给那些吐蕃兵听。 真的。 这些百姓还是没下去瞧见那些吐蕃兵的脸色,他们的脸可比他青多啦! 文官来自礼部。 景昭帝特意让他来给明曦做翻译的。 这也是文官第一次面对朝中有着赫赫威名的武德王,看这一路上武德殿下亲民和气的斯文模样,他还以为武德殿下和自己一样是个纯粹的文人呢! 没想到。 殿下进去就甩了一鞭子。 那鞭子抽在桩上,发出好大一声响,留了深深一道痕,吓得那些见人来了就开始骂脏话的吐蕃兵都在一瞬间学会了大宣的‘沉默是金’。 这劲道,挨一下都能死了! 吐蕃兵:…… 老实了老实了,他们真的老实 第435章肃州百姓 当然。 明曦并不会亲自对吐蕃兵施刑,他们怎么配她亲自动手。 便是她想动手。 春生和宁濯也不会同意的。 宁濯看她抽完一鞭,成功威慑住那些人之后,就立刻将鞭子从明曦手里拿走了。 千万别累着他的殿下! 之后。 明曦口述的所有刑罚都是由春生来执行的。 春生也很来劲。 她离开暗卫营跟在明曦身边之后已经很久没见血了,难得有机会,用吐蕃的血给自家新剑开开刃也挺好的。 春生对人的极限也很了解。 按常理说,她不会把人弄死。 但不杀几个,那些吐蕃兵又自觉骨头硬,不肯吐话出来,实在没法子,春生便动了手。 也难免染了血迹。 在地牢里看不太清,一走出来就瞧见了。 明曦给春生递了块帕子:“擦擦鞋,溅上血了。” 春生:“多谢殿下。” 她蹲下身开始擦鞋,殿下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明曦也顺势停步,开始反过去打量这些肃州百姓的精神面貌。 出乎意料的是。 百姓们看起来还挺好的。 大部分都衣着整洁,身形偏瘦,面色虽有些蔫,但眉目吊梢,并无忧思萦绕之意,还能大着胆子走出家门来打量她们这些新来的人。 明曦触目所及,简单在心里点了个数。 看起来,整个肃州郡里逃出城去避难的百姓也不多。 反正比甘州要少的多。 嗯…… 肃州郡守对百姓应该挺不错的。 百姓们才会如此的信任他,没有举家向外奔逃,换个鱼肉乡间、玩忽职守的来,这一城的人应该早就跑没影了。 明曦先记下了。 等回京之后,她会将自己看见的、以及经历的一切都如实上报给父皇,该奖的奖,该罚的罚,这也是她作为监军御史的职责之一。 其实。 明曦还是不太了解边疆这地方。 对于肃州百姓来说。 他们敢住在这儿,就是真的可以对外说自家不怕打仗了。 哪怕是太平年间。 肃州这关隘之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得有一百天是小战不断的。 这儿的百姓看将士出征跟看菜农出摊般寻常。 说真的。 要是城中将士一年从头到尾一次都不出征,那肃州百姓才真的是要慌了呢! 当然。 他们也知道这次的战役非比寻常。 肃州被两国夹击。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战事刚起时,好在肃州郡守反应迅速,他及时闭城,也组织守备军迅速反击,这才没被突然偷袭的吐魏联军给一举端了。 那时候,肃州百姓都没来得及往外跑。 此后,援军到了,肃州郡守虽和甘州郡守一起劝说自家郡内的百姓暂时离开避避风头,但真走的百姓倒没有多少。 肃州的百姓们都想得开。 有些家里在外地有亲戚的就会出去躲一段时间。 但那些祖祖辈辈都在肃州的百姓,往外逃的人少啊,二十万援军进城之后就更少了。 肃州百姓不明白为什么要走。 而且就算是要往外走。 走哪去? 在肃州,他们有家有地有户籍,外地没亲戚的,拖家带口往其他地方逃的就是流民,流民那是什么待遇,不用多说谁都清楚。 能当百姓,谁愿做流民? 况且。 当今陛下和前头那位又不一样,这是位关注民生的好君王啊。 百姓其实是对民生政策最敏感的。 当今继位以来。 那一道道往下颁的诏令,一年年减免的税赋,还有次数愈发少的征兵,一桩桩一件件,百姓们都看在眼里呢。 百姓或许不懂那些政策为何。 但他们知道自家米缸里的存粮一年比一年多,手头一年比一年宽裕,便是草鞋,也都年年有功夫纳新底子来换。 最开始肃州被两国联军围困,大家肯定是有些惊慌的嘛。 但很快。 距离最近的黔州也派了三万武泰军来支援,而后的二十万岭南军更是来的十分迅速,还有成阳侯,那可是当年打吐蕃大发神威的赵将军啊,更不要提这两日。 听说陛下连三皇子,就是那个考了状元的皇子,也都派来了。 这还跑啥。 胜算在我啊! 说起状元皇子…… 有些机灵的百姓盯着明曦看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 这容貌气度,看着就贵气! 比之成阳侯也不差什么了,难不成——这是三殿下?! 明曦注意到那些渐渐变得惊慌、奇怪的视线,她大概也猜到了。 成阳侯应该是用她的名头来稳固军心了,肃州军除了外援,大部分也是在这肃州郡里安了家落了户的,大概也会向自己的家人透个底。 如此一来。 看守地牢的兵卒对她是那种态度也不足为奇。 稳固军心啊…… 看来肃州军的情况是真不算太好,不然,成阳侯是万万不敢用皇家名头来做引子的。 当然。 换做明曦来指挥,她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名头,名头就是浮云,能借来一用是大好事,这天底下,能用名头换实际的人可不多,她明曦算一个,该自豪才是。 明曦心里有了成算。 她面上不显,只带着春生和文官在城中慢慢走着,一点点一处处的去看,去看城中百姓的具体生活,还有巡逻兵卒们的神情面貌,以及城中秩序是否依旧稳固。 大约花了一个时辰。 明曦看完了。 而她的身后也莫名出现了一长串不远不近的跟着她,随她一同默默移动的百姓。 明曦:“……” 这是作甚。 百姓们自以为小声的议论着: “是真的吗,真是三皇子?” “呸呸呸,人家现在不止是皇子,还是王爷呢,是、是那个什么王来着?” “武德,是武德王。” “对对,武德王,皇帝老爷的亲儿子,是头两年考了状元的那个,当时还在布告栏上贴了榜的呢!” “欸呦嘿,原来是他啊!” “真是王爷?王爷就是不一般哈,生的这么俊,俺老婆子还以为是画上的小神仙走出来了呢。” “也差不多啦,武德王可是天上的文曲老爷转世!” “嗬!这可不得了哇!” “王爷都来咱们肃州了,那肃州肯定有救了!我就说不用跑吧……” 他们挤挤攘攘的,但都很有分寸的和明曦三人保持着距离。 倒不是他们不想近距离瞻仰殿下的神威。 而是殿下身边那女子的眼神太骇人,腰间的长剑也露着锋,牢牢地将他们给威慑住了。 人越来越多。 春生又回头瞧了一眼。 百姓最开始聚集的时候她就想去赶人,但被明曦制止了,她没让春生直接把人赶走,因为她有事要办。 那跟在明曦身边的文官也缓过来了。 他的脸色也由最开始出地牢时的青白交加变成了激动不已的涨红。 武德殿下真乃神人也!! 哪怕是距离京城如此远的肃州,殿下还能有着如此高的威名! 经此一遭,文官简直要崇拜死明曦了。 明曦神色如常。 她回头瞥了一眼,估量了一下人数。 应该差不多了。 恰好此时,成阳侯麾下的将领也携一队小兵寻到了明曦。 一见明曦,将领立刻请罪:“臣见过武德王殿下,肃州百姓未受教化,不懂瞻仰殿下之礼,适才鲁莽跟随,请殿下恕罪!” 真是要命! 成阳侯在军营办公,前脚刚收了宁濯送来的吐蕃情报,后脚就听说明曦在城中让百姓给围了! 一瞬间。 他几乎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京城赵家上下的几百口人命也都在成阳侯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一瞬。 成阳侯立刻点了一队精锐,快马加鞭去城中护卫武德殿下,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叫殿下在肃州郡有任何闪失。 这可是陛下的心尖儿啊! 谢常清:老兄,这下你懂我了 第436章“大宣没有忘了肃州。” 被点名的将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赶回城中的路上,背上也都让冷汗给浸透了,直到看见明曦完好无损的站在人群最前方,一颗心才算是真正放回了肚子里。 陛下子嗣不丰。 孝贞皇后留下的元出嫡子就那么两位。 全京城。 不,是全天下,只要是大宣子民,就没人不懂得明曦的重要性。 再加上明曦天生聪慧非凡。 说认真的,他可是未来太子的有力竞争者啊! 当初裴照惟也说过,明叙和明曦的首要责任就是看顾好自己的安全,只要这两嫡出不出事,大宣就乱不起来。 裴照惟的官阶不够上朝。 因此。 明曦这次在太和殿上自请出征的消息,更是直接定下来之后才传到裴照惟耳朵里的,他当然急啊,但急也没用,因为景昭帝已经下旨了,明曦都当上监军御史了。 裴氏不止裴照惟急,裴枝远也急。 明曦是妹妹最后留下来的孩子啊。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小外甥从京城这个安乐窝跑到那虎狼环伺的肃州郡呢? 但。 裴枝远深思许久,思量许多。 他还是没有递折子给景昭帝上奏反对。 因为他和景昭帝一样,他也希望明曦是开心自由的,是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的,是居安思危,懂得提前为自己的将来做谋划的。 明曦自请西征。 不说匪夷所思,只谈野心勃勃。 裴枝远也不是傻子,能混到尚书位置的哪有傻子,能站在太和殿上日日与陛下共聆国事的哪有傻子。 他们怎么会看不透明曦这从未掩饰过的心思。 若是看不出,哪里会有这么多大皇子一派的朝臣敢直愣愣的跳出来和明曦一派对上呢。 明曦表露心思。 可陛下都没有怪罪,大皇子也没有任何过激反应。 那谁还敢对此有异议呢。 裴枝远也一样。 他还是那句话,大外甥小外甥谁做太子都一样,反正裴氏绝不会倒就行了。 不可否认。 他当初押宝押的的确是明叙,为此还将儿子送到明叙身边做伴读,攒了儿时情分。 但押宝失败又不代表不能重新押。 裴枝远觉得明叙是很像裴氏子,很让他熟悉;但明曦就是纯粹的明氏子,是帝王亲传,很让他敬畏。 这二者之间的区别不大么。 很大。 如果明曦此次西征顺利的话,裴枝远想,他也是时候该代替裴氏做出选择了。 早站队和晚站队还是很有区别的。 - 将领认错认得诚心实意。 他带来的那一队精兵也立刻将站在最前方的百姓拦住,不让他们继续向前跟着。 “是臣来迟了,让殿下受惊了。” 将领讪讪一笑。 明曦抬手道:“无妨,将军请起。” “不怪将军。” 她神情温和,轻声道:“也不怪诸位百姓,本王想熟悉城中布防,又因是便衣出行,也并未不允百姓随行,他们在家中闷得久了,多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事。” 能走动就是好事啊。 颓废到不愿出门、不会感到好奇了才是天大的祸事。 而且。 明曦抬眸看向被士兵拦住,面上惶惶不安的肃州百姓们。 她挺直脊背,面朝百姓站定,目不斜视道:“诸位不必惊慌,本王也并非卫玠弱流之身,不会因为被你们瞧了几眼就受不住。” 百姓皆是一愣。 卫玠又是谁啊? 有些多读了几本书的倒是明白过来了,看杀卫玠嘛,他们扭过头去和四周左右的人解释起来。 见状,明曦笑笑。 “不必怕。”明曦说,“你们记得,我只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御史,姓明,封号武德。今日刚到肃州,往后要在这里住些时日。你们不用怕我,照常生活就好。” 她干脆地舍去了自称。 某些时候,高高在上并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在京城,她自称王爷能让对方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从而不敢冒犯,这是政治需要;但在肃州,在这样需要万众一心的战时,将自己刻意的和民众区分开来并无好处。 再者。 她是明氏子,是皇室一脉。 她是为了庇佑子民才来到这边疆之地的,为什么要让子民害怕自己?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敬畏敬畏。 先学会敬,再慢慢教化懂得畏,这就够了。 百姓们看着她,没有人说话,但有人挪了挪脚步,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将面前这位皇亲公子瞧得更清晰些。 “我从京城来,知晓肃州被围困多日,想必诸位百姓家中的存粮应是不丰了。” “我与谢总督一起带了粮食来,后面还有更多的在路上。” 明曦:“自今日起,郡守府门口会布施米粥,每日一餐,今日有,明日也有,此后的每一日,这米粥都不会断。有条件的就自己带个器具来盛,没有的也来,郡守府有碗。” “我来这儿不为别的,只是想叫你们知道——” “大宣没有忘了肃州 第437章考察期 “大宣没有忘了肃州。” 明曦的话音落下。 人群里,不知谁先低低笑了一声,像一粒火星落在干草上,很快被更多的沉默压了下去。但那个笑,仿佛让结冰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细缝。 本就不算特别严肃的肃州百姓们一下就炸开了锅: “武德殿下!武德殿下!!” “说得好啊三殿下——” “俺就知道……俺就知道皇帝老爷不会放弃咱们肃州的,这么多年……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太好了,我家的存粮真是不多了啊。” “武德殿下!武德殿下!武德殿下!” “殿下贵为皇子,竟也甘愿与我等平民在战场上共进退……小生太感动了……” “……” 明曦最终是在将领和士兵的保护下才从百姓的包围中脱困的。 成阳侯事后得知。 他还寻思,这一队精兵强将倒不算白跑一趟。 好歹成功帮助武德殿下从那些听完她发言就变得十分狂热崇敬的百姓们之中‘逃’出来了不是? 经此一言。 明曦的声望在肃州郡里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当然。 她不是那种光说不做的人。 当天傍晚,郡守府门前的空地上架起三口大锅,米粥的香气飘满了一条街。 百姓们安然的排着队,领了米粥之后离开的也少,都捧着碗边吃边在郡守府门前探头探脑的,想要再看一眼宛如天神般的三殿下。 很可惜。 明曦并没有亲自去施粥。 她正在和谢常清、宁濯一同用膳。 当然,是分桌而食。 明曦理所当然的坐在上首,谢常清略逊她一些,宁濯则是坐在明曦副席。 对于这样的位置分布。 大家都没有任何的意见,正二品的总督又如何,还不得先看人家监军的爹姓什么。 布施米粥的事是明曦和谢常清一早就定好了的。 谢常清带了这么多的精米白面来肃州是为了给苦战多日的肃州军进补些这不假,但对城中百姓,他们这些朝廷命官当然也有义务要照顾。 该送进军营的粮车早在明曦等人进城时就送过去了。 剩下的都是谢常清划分出来专门给肃州郡百姓施粥的粮食。 这一日一次的加餐。 明曦也帮着谢常清一起核算过了,目前剩余的粮食怎么着也够一个月的份。 一个月之后。 谢常清提前布置好的运粮车队也该到了。 这两年都是丰年。 大宣粮仓总库里是不缺粮食的。 现在举国上下都在为肃州郡的大战让道,景昭帝已经在从各处调动一切能够调动的兵马赶往肃州,而粮草方面也绝不会有人妄图卡着不放,户部尚书兼任总督就是这点好,军饷粮草是拖不了一点的。 谢常清还想活到一百零八呢,他不会让自己走上绝路。 兵马正在赶来,粮草也绝不会断。 这一仗的胜算也不小。 谢常清起初还以为她是想要借米粥一事收揽肃州郡人心,他建议明曦去郡守府门前露个面,或是亲自施一会儿粥,这样可以更加巩固百姓们对明曦的感激之情。 明曦十分奇怪的看向他:“不去,本王为什么要去?” 谁要去施粥啊。 谁要百姓们的感激之情啊。 谁要被和粮草一直联系在一处啊。 这又不是她置办的,她只是宣布结果,顺便用自己的人手帮忙布施,也顺便稳定一下百姓们的心绪罢了。 明曦只是想让大宣百姓们过得好一些,平安一些,顺利一些。 这是她身为明氏子的责任。 但。 若是要叫她花时间花精力去做施粥这种谁都能做谁做都不要紧的事情上,明曦是断然不会去的。 更换自称是为了百姓更好理解,是为了展现亲民而非对立的态度,是为了让百姓不要害怕自己。 这又不代表她非要让人百姓感激自己。 她不是非要让人百姓牢牢记得自己的这份‘恩情’,记得她这个武德王。 她只是做了她应该做的。 这是一个皇子应该做的,一个公主应该做的,一个出身明氏的人应该做的。 仅此而已。 公布消息、安定百姓的心是明氏子该做的,冒领恩名、挟恩相报才不是明氏子能做的。 在肃州。 明曦代表的就是大宣,是景昭帝,是皇权所向。 她出现在这里有众望,也有私心。 众望就是肃州的大家都迫切的希望在这样疲惫的时刻吃下“武德王”这么一颗强效定心丸。 私心就是明曦希望在战场上学到些什么,也希望将自己于武道战术方面的才能发挥出来。 至于百姓的感恩。 明曦才懒得将这些‘恩’转化到自己个人身上。 也不屑于这么做。 明曦出去施粥,除了能为她自己带来一个好名声之外,还能为肃州带来什么呢? 真是疯了! 她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看些肃州军这两月的战报,算算人员伤亡,还有军中各项杂备的消耗情况呢? 初来乍到。 明曦有的是活要干。 独独盯着这对战局屁用没有的感激干什么,她就算是真缺支持,也没必要在这种百姓身心俱疲只等拯救来临的时候‘趁虚而入’吧? 明曦觉得谢常清有点太想取巧了。 她喝了口茶,不冷不热的敲打了句:“谢总督,本王认为多干实事比钻研人心要好些。” 谢常清:“……” “是,殿下教训的是,臣受教了。” 他到底是为了谁啊?! 明曦见他坦然承认,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就此翻篇,他们开始认真的商讨起接下来要做的事,一直谈到夜深,才分开散去。 对于明曦敲打谢常清这件事。 在场的二位当事人以及宁濯、春生、守白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像明曦这般敏锐的人。 她当然已经从谢常清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一丝对方对自己的偏向和示好之意。 是携家投诚啊。 臣属有意,而上君也仍需简单考察一二。 明曦对谢鸣玉是很满意的。 但对谢常清这人。 明曦和景昭帝的态度差不多,她觉得谢常清是好用,但为人太狡诈,还惯会洞察圣意,一个不好就容易反被利用。 有齐家投诚,明曦在朝中并不缺少文臣势力。 谢常清来的晚了些。 但不缺,又没说真不要。 明曦也隐隐向谢常清透露出了自己的考察之意,谢常清这种人精当然也很快察觉,他也飞快地将自己放到了明曦下属的位置上去,无比丝滑,无比玲珑。 他当然也并不是完全押死了明曦。 谢常清背后是偌大一个谢家,他当然也要同明曦再多接触,更好的了解他的行事作风再行决断。 于是。 在肃州郡的这段时间。 也可以说是明曦和谢常清互相之间的考察 第438章只求稳胜 肃州郡的第一夜。 明曦自己抱着一沓军情回了房,说要仔细研读,叫其他人尽量都不要来打搅她。 谢常清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的明曦加了分。 勤奋。 勤奋好啊,明曦越勤奋,他们这些跟在后头喝汤的人才能越饱啊! 加分加分加分! 倒是宁濯太明白明曦了,他目露担忧:“殿下,您这一月都没怎么睡好,明早还要去军营巡防,今天夜里不要睡得太晚,这样对身子不好,您答应我,好吗?” 一到了打感情牌的时候,宁濯就很机灵的不自称臣了。 正打算彻夜研读的明曦:“……” 她蹙眉,“我会睡够两个时、” 辰字未落。 宁濯那双剑眉就狠狠的揪在了一块,他张了张口,虽没说话,但眼里全是不赞成和伤心之意。 他生的太好,一皱眉就叫人忍不住替他难过。 明曦:“……” 她闭闭眼。 “好吧,我会睡够三个时辰。” 宁濯还是有些不满意。 但他清楚这已经是明曦最大的让步了,他现在似乎也有些掌握了殿下的使用方式,一般是他皱皱眉,再柔声劝说几句,殿下或多或少都会让步一些。 当然。 宁濯绝不会在除了关心明曦身体之外的任何事上忤逆明曦。 他太了解殿下了。 他的殿下认真起来一向是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的。 从前殿下有和陛下的约定拴着,在睡眠一事上就十分守诺,但当殿下到了岁数之后,这睡眠时长就飘忽不定了起来。 一忙起来。 殿下连饭都是随意糊弄着吃的,只取方便的食物塞饱,一点不顾营养。 更不要提睡觉了。 明曦恨不得将睡眠彻底抛了,这样她还能多出三两个可自由支配的时辰来。 要不是景昭帝和宁濯日日看顾着。 明曦说不定还真的敢尝试一下人要多久不睡才会彻底昏过去。 宁濯:“好,三个时辰也很好,臣相信殿下。” 明曦:“嗯嗯,你快回去休息吧。” 她利索的半推半赶,将宁濯遣回了他自己的房里。 今日是春生值夜,明曦让春生睡在外间的小榻上,她点上常用的梅蜡白烛,坐在里间书案前,终于翻开了肃州郡这两月的军情和每一次的战报。 夜深。 月上中梢时。 明曦才从书案上仰头,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她转过身,支起一点窗棂,房内顷刻透进一点月色。 春生听到动静,敲了下门,明曦便回她说自己没事,只是透口气,春生便嘱咐她一定要记得关窗,免得夜里着凉。 对于这些为自己好的唠叨,明曦都会很乖巧的应下。 明曦仰头望月。 不知为何,肃州的月亮比京城的要大一些,也冷一些。 明明已经快五月了。 肃州却一点不见回暖之意。 换做是京城或是江南,人们早就该将夹袄锁进木箱了,可肃州这边仍是狂风刮人,人人都离不开冬衣。 明曦一边望着月亮放空,一边思索着肃州军情。 …… 情况还不错。 真的。 在明曦看来,大宣和吐蕃、魏国的实力本就是不对等的。 便是被皇祖父作了二十年,大宣的底子是薄了些,但又因为年年胜仗,大宣也不是完全没进补啊,天灾人祸都是景昭帝继位后才接连着来的。 毅宗最值得被人诟病的地方是他的残暴无度,但在政事上,他并无大过错之处。 这也是景昭帝不会明确表示自己对父亲不喜的原因之一。 他恨毅宗,和毅宗是个残暴但常常打胜仗的皇帝。 这二者并不冲突。 在对外侵略的路上,大宣也做了无数次小国眼中的吐蕃、魏国之流,但在自家人眼中,这不过是寻常的扩张地域罢了。 毅宗对大宣是有贡献的。 虽然他的确将朝堂压得太狠了,压得老臣们直到现在都闻毅宗色变,但就后人往前看的视角而言,毅宗敢称自己为战神转世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虽然是事实。 但景昭帝对外是一个字都不会认的! 他没法忘掉被诛九族的母后,没法忘掉前头的十个哥哥,也没法忘记枝君,忘记这一路上陪伴他但最终都没能亲眼见证他登基的人们! 若不是为了明氏脸面。 景昭帝真想不管不顾的将一切真相都写下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去评说。 毅宗没治理大宣太久。 二十年而已。 都不到大宣建国史的一个零头。 国库是掏空了一半,但剩下的另一半也足够向来节俭的景昭帝建立新朝政了,再撑过头几年的天灾人祸,大宣的国库也愈发充盈了起来。不是这两国联手来攻打大宣,大宣就一定要回应对方的,在以往的实例中,二国和大宣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些。 就这么说吧。 二国这就是胡点鸳鸯。 前二者大概是以为大宣被毅宗败的差不多了,才一时昏头来冒险了。 在周遭小国眼中。 大宣,一直盘踞在中原,将南北东西全都吞下了的巨兽。 区区吐蕃,区区北魏。 肃州当时只是被两国联军忽然打了个措手不及罢了,但现在肃州正在逐渐凝聚整个大宣的反抗力量,等军队集结完毕,且看吐蕃、魏国又该如何出招了呢。 魏国可以写投降书。 但这一次。 景昭帝绝对不会像之前灵玥和亲那次高高拿起再轻轻放下了。 对方记吃不记打。 那就说明他们打的还是不够痛,所以对方才怎么都记不住,这一次,就该打痛些,打个一劳永逸才最好! 有兵马和粮草在后方支援,此战不说必胜,但绝不会惨败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是以。 这一战,只求稳 第439章这是惊喜 明曦现在要思考的就是—— 她该如何在稳胜的前提下尽可能减少大宣将士的消耗,外加狠狠的给予敌国沉重一击,这一击必须要重,重到让他们心中再也不敢升起一丝一毫对大宣的贪念。 挞外贼,平叛乱。 这些也是明氏子的责任。 明曦到肃州来不是混日子、混资历的。 她是来为大宣解决问题的。 但夜里想得再多,纸上谈兵总不如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看着月轮高悬。 明曦算了算时辰,她该睡了。 她很守诺,也是真的怕宁濯闷闷不乐。 反正都是为自己好。 该听取的时候就听取一些吧,就当哄人高兴了。 明曦将窗关上,起身时,她将手按在腰后揉了两下。 这些日奔波太匆忙,马上待着的时辰比脚踏实地的时辰要多得多,骑马累着了,腰肢难免有些酸乏。 也不知今日多睡会儿能否好些。 明曦和衣上榻,一夜安眠。 次日一早。 春生在外间等了许久都不见里间有动静,可殿下并不是会贪睡的人。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瞧瞧。 “春生。” 里间传来了明曦的声音,只是这声音莫名有些哑,音调也下落着,似是情绪不高的模样。 笑话。 谁早起能高兴的啊。 但明曦的不高兴显然不是因为早起。 春生“欸”了一声,推门入内。 只见明曦正端坐在床边,棉被仍环在腰间,她墨色长发只简单束着,听见春生的动静,明曦掀起眼皮望过来,嘴唇微微怵嚅,没说话。 春生上前几步:“殿下有何事吩咐?” 明曦沉默片刻。 “癸水。” 春生一愣。 明曦也觉得口述不如眼见得快,她掀开被子,露出底下已透出暗红的床褥来。 明曦:“……早上醒来就这样了,这两日腰酸,我以为是骑马累着了。” 说实话。 她是被吓到了的。 任谁一觉睡醒突然看见自己身下通红都会被惊吓到吧? 但在下意识确认了自己身上并无暗伤之后。 明曦就想到了癸水。 虽然她知道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但听春生说,大部分人的癸水会在及笄那年才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也是一样呢,想着自己年纪还小,便一直没有太在意癸水一事。 没想到。 她人才刚到肃州,身体就给了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是的。 这是惊喜。 明曦知道对女子来说来癸水是一件好事,癸水之后,她们的身体才会越长越好,才会渐渐变得更加健壮、更加康盛。 但这仍然打了明曦一个措手不及。 她的计划里可没有在战场上来癸水这种事啊,被发现的风险成倍增加。 可来都来了。 比起惊慌失措,明曦倒是迅速的冷静下来了,解决问题永远比陷入情绪更重要。 明曦:“春生,我该做什么?” 关于癸水一事,明曦虽然自己也学了些医,但很多东西医书上也不会讲那么细,碍于身份限制,她也没有能够教导她的女性长辈,所以,明曦只能向春生请教。 景昭帝为明曦准备春生,大抵就是为了这种时刻。 虽枝君早去,他总不会让他的孩子陷入到无人可教的地步。 看出明曦心下的不安定,春生立刻扬起一个安抚意味的笑,“没事的殿下,您长大了,这很好。请殿下稍等片刻,属下去取些东西就来。” “好。” 不多时候。 春生端着一盆清水入内,还有癸水时期的一应事务也都准备好了。 其实自从明曦入朝以来,春生就一直替她备好了这些东西。 大宣朝女子多是及笄之后来癸水,因为这世上女子体弱的多,世家女子还好些,吃得好但动的少,十五六岁算正常,贫苦百姓家的女子就要更晚些,虽经常劳作但总是饿着肚子,十七八才来的也不少。 明曦自幼就不缺吃食,个头更是一年比一年蹿的高。 尤其这两年。 她长个子的速度几乎要顶了天了,常常是一月一个高度,半年就要改一次衣裳尺寸。 春生有经验。 像明曦这种吃食不缺,营养充足,还猛窜个子的女娘,应该就是快来癸水的。 她今日才来。 倒才是让春生有些惊讶呢。 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这里头会不会有明曦早产的缘故,她现在这健壮的身体底子还是后来景昭帝那日复一日的督促投喂才打下来的。 她幼时不易,不能因为她长大后健康就忘了她幼时吃过的苦。 春生一一向明曦解释了葵水期的注意事项。 而后也教她该如何使用、更换月事带。 明曦认真的学。 她并不觉得癸水是一件不好的事,也不觉得它麻烦,哪怕随着癸水一同到来的是接下来几日的虚弱期也一样,若非要她来形容,她只觉得这应该是女娲娘娘给予女子的一件礼物。 唯有女娘拥有孕育生命的能力。 而这份能力的代价是每月流血。 明曦不知道这种交换是否公平,但她觉得也不赖,毕竟有的性别连想拥有这项能力都没有办法用流血做交换啊。 这是天生的,是天赐。 没有女子孕育生命,人们还谈什么传承呢? 对此。 她是很自豪的。 这世上唯有女子可以自由的选择是否愿意孕育另一个生命,若一定要说神迹美谈,每一位母亲都是神迹,也都是美谈。 明曦只是有些惊讶这个时机,她是喜欢癸水到来的。 这代表着她是健康的女娘。 父皇说了,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比她的平安健康更重要。 明曦也是这样认为的。 来癸水好啊。 别人想来还来不了呢。 明曦学完之后,就让春生出去替她守着,她自己实操了一下。 不一会儿。 明曦又让春生进来帮她更衣束发。 春生一边打发了遣人来问何时出发的谢常清,一边让守白和宁濯一起先去正厅等待,而后才进入里间替明曦束发。 “殿下,身子可有哪里不适?”春生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有哎。”明曦也觉得奇怪。 她也就是前两日觉得腰酸了些,但真到癸水来临时,她还真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 腰也不酸腿也不疼,腹部也没什么坠痛感。 除了流血,明曦还真没觉得这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 即便如此。 春生还是叮嘱道:“没有就好,只是癸水期间,殿下还是不要练武了,对身体不好,可以多修静功,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好,我知道了。” 明曦笑着答应。 她现在越来越喜欢春生了,不为别的,就为春生这一次次的帮助。 明曦现在渐渐大了。 她虽自幼就是郎君行径,装起男儿来并不费什么功夫,但身体条件在这儿,比如,太医院已经向景昭帝递过折子说三皇子一直没变声或许是身体有碍。 景昭帝:…… 她就是身体没碍也变不了声啊。 变声事小,渐渐成长的身体骨骼倒是愈发明显了。 明曦身材高挑,丝毫不逊色同龄甚至是大她几岁的郎君。 但骨量难免不同,每每伸出手来,明曦的手腕骨总要比旁人细一圈,好在手劲已经练出来了,将人抽的原地转三圈没问题。 幼时毫不费力的伪装到了现在就有些不够看了。 不过好在。 明曦的结喉比较明显。 是的,女子也是有结喉的,结喉的大小看祖上遗传,并非人为可控。 所以。 太医院每次也只是怀疑明曦的身体不好,而不是怀疑她的性别。 主要是也没什么好怀疑的啊。 三殿下可是能拉满二石弓的人了!谁家姑娘拉二石弓啊?! 明曦人高又瘦,吃得多但干吃不胖,再加上她每日的运动量都极大,还练着童子功,吃下去的就都化作了力气,去年就开始练二石弓了,裴枝远连一石都费劲。 哪怕放出传言去说三位皇子中有个女娘。 谁也都怀疑不到明曦头上去。 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一定是跟病西施似的明叙。 原因很明显,他身上的偏向柔和的特质太多了,心善、体弱、还好庖厨。 再往后才是明曦。 明峭没可能。 他变声的早,十一二岁时就是鸭子嗓了。 明峭如今十七,说话时胸腔跟着结喉一块低震,弄得那些小宫娥们一时都不知道该看他脸还是看他健硕的身材,实在不好意思,就两个一块看了,反正二殿下也不介意。 明峭是很大方的。 他对那些欣赏自己美貌的人一向都很宽容。 反之。 谁要是不认同他的容貌,那他可有的是气要撒 第440章美色救人 正厅里。 宁濯正在来回踱步。 守白一边替他数着步数一边看着头晕,便忍不住戳戳宁濯:“你老是走什么?” “……” 宁濯沉默一瞬:“我担心殿下,他从没有起的这么晚过。” 现在已经比他们昨日约定好的时间要晚了两刻钟了。 殿下不是不守信的人。 约好的事,他是一定会办到的。 昨日说好了会睡三个时辰,那殿下一定是睡饱了三个时辰的,对于殿下来说,其实两个时辰的睡眠也很够了,今日却突然起晚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身体不适吗?还是有什么事他没注意到吗?殿下近来是不是总是揉腰…… 只迟了两刻钟没看见明曦。 宁濯的脑子里就有无数道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胡乱飞着。 坐在一旁的谢常清:“……” 本来睡懒觉是扣分的。 但听宁二郎这么一说,便知道武德殿下竟然难得才睡一回懒觉,如此勤奋,加分加分加分! 一路西行辛苦,殿下还忍到了肃州郡才睡懒觉,如此吃苦耐劳,加分加分加分! 明曦并不知道谢常清正在对自己实行加分扣分制。 她若是知道,恐怕也只会笑一声,然后告诉谢常清——想加就加呗,何必找理由说服自己。 谢常清笑着劝了句:“宁参军莫急,殿下就在这儿,他又不会生出翅膀突然飞走了。” 宁濯在朝堂上也混迹了一段时日。 他虽向来只在意明曦一人,但官场上的囫囵话他也会说:“总督说的是。” 谢常清:“……” 好耳熟的话。 他之前在户部办公的时候经常听来着。 明曦没有迟到太久。 她匆匆赶来:“抱歉,谢总督,本王近日有些困乏,今日便起晚了,实在抱歉。” 约好了的时间没赶到就是她的错。 明曦是会认错的。 她执着对错,当然不会明知故犯。 景昭帝从来没教过明曦抵死不认,反而一直在帮助她学会更好更坦然的承认错误。 是人就会犯错。 犯错了就认真道歉再努力挽回就好了。 这也没什么好值得激动的。 “无妨无妨,殿下近日辛苦了,甘州那几日多亏殿下安排得妥当,才叫臣有功夫养病,不过,肃州与京城的水土到底不同,殿下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 殿下还会道歉,谢常清更感动了。 加分加分加分…… “嗯,本王明白。”明曦说,“走吧,去城外军营瞧瞧。” 一行人上马往军营去了。 马儿并肩时。 宁濯多问了句:“殿下……是腰不舒服吗?” 明曦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宁濯观察的这么仔细…… 好吧,她想到了,她也只是在等宁濯什么时候会开口问呢。 明曦:“有一些吧。” “让春生看过了吗?”宁濯一听,眼底的担忧就怎么也遮不住了。 “嗯。” 明曦一见他这样就没招,同时,也不知到底是哪里来的坏心,她盯着宁濯,又笑着说:“春生说多按按就好了,晚些时候,我再让她替我按。” “……” 宁濯眉头紧蹙:“这不好吧,殿下是郎君,春生是女娘,这、怎么行?” “医者眼中不分男女。” 明曦笑着拿话堵回去。 宁濯:“……” 殿下你去年在医学堂时鼓舞女医,让她们学成之后更好的给女娘治病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他也转了转脑筋,很快就想明白了明曦是在逗自己,宁濯叹口气:“别逗臣了殿下。” “晚些时候,还是臣来替您按按吧?” 说这话时。 宁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敢看明曦的眼睛,手心也燥的慌。 明曦歪了歪脑袋。 她只笑着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一双圆眼睛直直的望过来,宁濯的脖颈就慢慢红了。 被看的受不住了,他不由得别过脸去。 明曦就笑出声来:“哈哈,不用啦,我好着呢。” 真的。 看一眼宁濯的漂亮脸蛋,再看一眼宁濯的赤色脖颈,最后再回想一下他那想瞥又不敢瞥自己的眼神。 就这样,什么病什么不痛快的就都散了。 美色救人,真是美色救人啊。 嗯。 明曦理解大哥 第441章二十一万 军营大门处。 成阳侯早早的等候在此,明曦来的虽比约定的时间要晚了一些,但也不算迟到了太久。 “殿下。” 一见明曦,成阳侯就立刻迎了上去。 明曦利索的翻身下马,她也朝成阳侯致歉道:“抱歉,赵老侯爷,本王身子困乏,今日来晚了。” “无妨,无妨。” 成阳侯十分理解,“殿下初到肃州,又一路风雨兼程赶来,会困乏也是正常的。” 他哪里会怪明曦来晚了。 在成阳侯看来。 明曦主动说要来军营巡视已经很难得了,这儿到底不比城中那条件较为舒适的郡守府,都是郎君聚集的地方,要说干净整洁,那真是和城里什么的没法比。 武德殿下贵为亲王之尊。 愿意留在肃州郡与百姓们同甘苦就已经算是发挥最大作用了,成阳侯对她可不敢再做额外要求。 他也不希望明曦太冒头。 这毕竟是打仗啊,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事关一郡百姓,成阳侯并不打算让尚且年幼的明曦参与过多的军政事务。 他对明曦的认知基本就停留在对方的文学成就上,状元,这可是实打实的文状元啊。 状元又怎么样? 文状元和他们兵家又不搭边。 谁知。 昨儿晚上明曦命人来传信说他今日要来军营巡一巡。 这可给成阳侯惊了一下。 人这一辈子能干好一样事就很了不得了,老话说样样通样样松,过于自信就成了自负啊。 武德殿下除了修习文才之外,现在竟还打算来军营里试一试腿脚? 虽然殿下昨日是杀了些吐蕃兵,也多少审出了些情报,但孩子就是孩子,没经验就是没经验,大军军营可不是能够让皇子拿来玩闹的地方! 该说不说。 成阳侯心里对明曦此举是有些不悦的。 但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武将了,是不会在面上就表露出来的。 与其看着一窍不通的殿下在军营里胡来,倒不如早些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别妨碍了正事才好。 成阳侯:“殿下,谢总督,请随臣来。” 明曦:“好,辛苦老侯爷带路了。” 成阳侯带着他们一行人一一看过了兵营、军械库、食堂、马厩、角楼和瞭望塔、还有指挥部的大帐以及最宽阔的训练场。 明曦看完之后,心里也大致有了个数。 人挺多的。 但却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多。 她问:“肃州现存兵力几何?” “约二十一万。” 明曦听了,微微蹙眉。 “怎会如此?” 岭南军二十万,武泰军三万,这两来支援的就不止二十一万了,还要算上肃州、甘州本身的兵力,这么算下来,这场仗打到现在,竟也已经折损了几万将士了。 这伤亡可不算小。 岭南调动的这二十万大军、还有三万武泰军可不是小数目,才来一月就死几万,大宣将士再多也经不住这种消耗啊。 这是正常的损耗吗? 谢常清也在一旁心算,算完之后,他的心中也难免有些猜忌。 看出明曦的脸色不好。 成阳侯知道她是为什么这样的,他也叹了口气,解释道:“老臣是和岭南大军差不多时候到的,那时,肃州全城上下已经被围困半月了,若非武泰军支援及时,恐怕早在臣等赶到之前,肃州就已被攻破。” “只是支援再及时,面对两国的两面夹击,武泰军的三万人总是不够的。” 更不用提最开始敌方的进攻是最猛烈的。 还得是肃州,有玉门关,有峭壁,是天下闻名的易守难攻之地。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郡。 大概早就让吐蕃和魏国得手了吧。 “臣到肃州郡第一日,城中可行动兵力已不足两万。” 若不是二十万岭南大军也恰好到了,成阳侯可就真的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空有想法手中却无兵力的他,当然也只能和将士们一同在肃州殉城了。 “此后肃州军又与敌军交战多日。”成阳侯说,“连日阴雨,伤口生脓的也多,不少伤兵发着热就走了,臣……也是真的无能为力啊。” 他也尽力调动周遭草药全力救治了。 但。 草药不够,医者更不够,他们完全填不上那巨大的伤兵窟窿。 成阳侯当然也不想看着将士们死于发热,但周边城镇的医者总共就这么多,二十七八人,再带着医童、侍从,几百人每日要忙活数万受伤将士们的包扎医治。 他们也没有办法。 而且这种同时多人死亡的情况还容易有疫病,为防疫病横行,军营中的死人都只能拉到后山去烧了再埋好。 什么是万人冢。 后山的深坑现在就是了。 成阳侯是打惯了仗的人,也见多了生离死别。 但肃州郡这一战从一开始就不同凡响。 二国联手偷袭夹击,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虽应对及时,现在也没有落到最糟糕的情况,但此战,大宣死去的人终究是近些年战役里最多的。 比起感慨这些生命。 成阳侯更庆幸的是还好没有闹出疫病来。 要是军中染上疫病,那此战才真的是要叫苦不迭了。 明曦听完。 心有惭愧之意。 她方才还在疑心军中伤亡怎如此之大,疑心是不是有人指挥失误,或是有哪些别的错处? 现在看来——她还是太不了解战争的残酷之处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明曦诚恳道:“抱歉,老侯爷,是本王想错了。” 成阳侯微微一惊。 要是说方才明曦因迟到而道歉是不值得惊奇的,那现在明曦如此坦然的承认自己想错了他显然是非常值得惊讶的。 皇室子弟,不说个个骄纵。 但也都是有些自矜的。 聪明人更是。 聪明的文人,尤其中的尤其。 成阳侯武将出身,和皇室、朝中那些文臣也算是打了半辈子交道了。 他很少见到,也可以说是几乎没有见到过像明曦这样敢于承认自己错误,敢于及时修改自身想法的皇室子弟、文臣。 会认错,懂进取。 这不只是在皇子中很难得,这在少年人之中也属于非常难得啊。 一时间。 成阳侯心中对明曦的不悦散去不少。 成阳侯摆手:“无妨,老臣明白,殿下是为了肃州好。” 他们这些文臣啊武将啊,大老远的从京城赶过来为着什么,不就是为了平定肃州,为了大宣安稳吗。 大家的目的一致。 互相猜疑,互相监督也都是应该的。 成阳侯一把年纪了。 或许换个岁数小点的主帅来,发现自己被猜忌被怀疑了,可能会有文臣武将争夺话语权的事发生。 但他不会。 岁月带给他最好的礼物就是叫他学会了更快速高效的解决办法。 无论对方的态度如何,只要心是往一处使劲的,那过程中间的争吵根本不重要,结果才最要紧。 成阳侯待明曦、谢常清都是这么个态度。 只要不妨碍军务。 他就能忍。 明曦是诚恳的道歉了。 谢常清倒是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 要他说,武德殿下就是太实诚了。 反正都是没说出口的话,只是一些心中猜疑罢了,这有什么好说出来的,不说出来,对方又能拿你怎么样呢,他也疑心了,但他不说,成阳侯也没处争去啊。 实诚,太实诚。 …… 加分加分加 第442章女娘、孩子 来到大军军营。 除了参观巡视之外,明曦还是有正事想要和成阳侯商量的。她回眸,给了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谢常清一个眼神。 谢常清立刻道:“成阳侯,我等有事相商,不知可否入营帐详谈?” 成阳侯:“嗯?自然可以。” “请。” 几人一起入主帅营帐,守白留在帐外和成阳侯的人一同守护,春生跟在明曦身边。 成阳侯见状,微微蹙眉。 他身边的副将忽然笑道:“这位女娘也要一起听?” 明明是笑,但却没什么好意。 武德殿下哪儿都挺好的,就是上哪都喜欢带着侍女这点不好。 肃州郡的人并不知道春生是明曦的暗卫。 其实京城大多数人也都不知道,在他们眼中,守白是明曦的正统护卫,宁濯是明曦的伴读,而春生是明曦的贴身女使。 没有人想过春生会武。 跟着明曦一起西征的禁卫军和文官们倒是知情,毕竟春生一路上担当的都是最危险的领头先锋兵。 其实明曦昨日也不打算让春生陪着来军营。 只是没想到有癸水这一突发的身体状况,明曦一时离不得有经验的春生,便只能带着她一块来了。 从营门处到大帐,明曦已经瞧见不下数十人在偷瞥春生了。 春生的脸色也愈发冷冽。 俩人都因为这些明里暗里的窥视憋了一肚子火气,副将这句话算是来着了。 明曦蹙眉:“春生是本王的侍卫。” “她在宫中羽林卫里也是领着官职的。” 这话除了替春生撑腰,同时也给了副将一个台阶下,她点明春生有官职在身,跟着听事也是合理的。 “宫中啊。” 副将显然并不接这个台阶,还开口阴阳怪气道:“羽林卫官职都有了,殿下对这女娘未免也荣宠太过。” 陛下也是。 宠爱三殿下本没有什么。 怎么好端端的,叫区区一个女娘进了羽林卫?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副将自己打了十年的仗才好不容易坐到了成阳侯副将的这个位置,武德殿下出身皇家,谢常清、宁濯两个文官他也就不说什么了,春生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娘凭什么能和他一同议事? 他不服气! 一个侍女罢了,怎么配进主帅营帐和他们这些大人一同议事? 明曦眉头紧锁,眼不自觉地向下瞥了一瞬。 熟悉明曦的人一看便知,她这是有些不耐烦了。 春生也皱着眉。 她觉得这位副将脸上的表情挺眼熟的,之前在暗卫营时,春生见过不少同期在还未和她交手之前就是这么一副表情。 很惹人厌烦。 但春生不愿在肃州军营生事。 她的殿下来这儿是有大志向的,何必让殿下为这点小事烦忧。 春生刚想开口说那她出去待会儿。 “羽林卫官职就算荣宠的话。”宁濯说,“这位将军莫不是也想试试被荣宠的滋味?” 宁濯对春生没什么喜恶。 但他对明曦有。 副将方才那阴阳怪气的言论可不只是冲着春生去的,他嘴皮子上下一碰,春生得到的官职就不清不白了,明曦也成了因宠信侍女而不管不顾的纨绔皇子。 这怎么行?! 这要是传回京城去,春生的名字不得和殿下绑死在一块了? 影响殿下的名誉。 宁濯怎么可能忍得下? 副将脑子也不笨,一下就明白过来宁濯在骂他。 “你——!” 但宁濯和春生又不一样了。 他是文臣,是探花,是亲王伴读。 和方才那个小侍女可不同,武德殿下未必会因为一个侍女生气,但却肯定会为了自己的伴读生气。 副将被气得脸通红,却半天骂不回去。 倒不是不想骂。 是他读书少,做不到不用脏字来骂人。 宁濯见状,嗤笑了声:“下官劝您也甭想了,不谈姿容,便是身手,您也远远不及春生。” 副将:“你!” 成阳侯冷声道:“好了。” “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闭嘴。还有宁参军,你年轻气盛,勿要逞口舌之快。” 闻言,明曦抬眸,看向成阳侯。 一棒子,一甜枣。 是何用意。 明曦自觉自己之前猜疑了成阳侯是不对,但其他方面,她应该还没来得及惹上主帅吧? 成阳侯看也不看她,只沉声斥道:“军营可不是给你们女娘、孩子拿来闹着玩的地方。” 女娘是春生。 孩子是宁濯。 明曦小小的在心里“嘶”了一声。 那她比宁濯还小三岁呢,成阳侯这话,是不是也在点她呢? 若是如此。 那么成阳侯对她试图参与军政的举措肯定是不支持的,她接下来的计划就有些不好实行了啊。 明曦:“老侯爷。” “您是觉得本王不该插手军务?” 她是个坦荡人,而且她看出成阳侯也是个坦荡人,既如此,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成阳侯犹豫一瞬。 想到刚才明曦的坦诚道歉,他自觉也是一心只为大宣。 他点头,“是。” “恕老臣直言,殿下是科举入仕,是头名状元,老臣佩服不已。殿下今日来此所为何事,老臣亦有所猜测,但军中要务与殿下过往所学大不相同,老臣万万不能由着殿下犯糊涂啊!” 成阳侯对明曦本人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挺有好感的。 但他也不打算轻易让明曦插手军营事务。 说破天了。 明曦此行也就是个监军。 若是让其仗着亲王身份在军中胡乱指挥、坏了大事,这才是捅破天了 第443章下马威 景昭帝为什么选自己做这个主帅。 成阳侯心里清楚的很。 陛下就是看重他对战吐蕃有经验,对长期战事也有足够的了解才选他出征。 他就是靠着经验脱颖而出的。 面对毫无经验却想插手军营事务的明曦,成阳侯当然支持不起来啊。 倒也不是有坏心。 就是单纯的觉得明曦年纪太轻了。 若是能早些说清楚,叫武德殿下知难而退,此后文臣武将井水不犯河水,他带兵出征才不会束手束脚啊。 成阳侯觉得自己没错。 明曦也能理解他的做法,她现在在旁人眼中的确就是个文臣,也是个半大少年,不被信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只是。 不信任可以。 但连尝试的机会都不给她,这是不是就有些过分了呢。 明曦说:“老侯爷未免太杞人忧天,莫说本王还未提及军务,便是提及了,侯爷怎能断定本王一定会在军务上犯糊涂呢?” 她什么都还没做。 成阳侯就断定她一定做不成,这是哪来的道理。 便是父皇,也没有办法这样笃定地否掉另一个人的可能性啊。 “殿下勿恼,老臣也只是未雨绸缪。” 成阳侯说,“臣也并非是针对殿下您,只是您是文臣科举出身,谢总督也是头一回出征,你们二人都没有任何与战事相关的经验或能力。与其承担有可能的失败,为何不选择更稳妥的法子?” “殿下,肃州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败啊。” 其实。 成阳侯说话虽然直接,但大多数也都是很在理。 若换做明曦站在对方的位置上,她的脑子里也一定会冒出类似的稳妥牌,有更稳妥的胜利方式,为什么要去赌那个不确定。 成阳侯的选择谈不上错。 只是个人选择不同。 “本王明白侯爷的意思。”明曦理解成阳侯,但这不代表她也是这么想的:“可一人计短,百人计长,我今日来见侯爷,便是有计要献,有要事要相商。” 成阳侯眉头紧锁:“殿下多思了,只是军机要事自有我等将领商议定夺。” “总督和殿下专注后勤支援即可。” 他知道武德王智谋多变,也知道他为大宣献了一个又一个妙策。 但朝堂是朝堂,战场是战场。 这二者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 对于成阳侯来说,明曦的文臣身份和他自己的武将身份中间竖立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这是很难跨越的。 从前大宣也不是没有过文臣试图指挥战役的事。 但是输了呀,输得很惨。 武将们一直都引以为戒呢,文官们献的策可以听,那也得是有经验有资历的文官呀。 武德殿下才十四岁。 再聪明再妖孽又如何,他难不成还真能文武兼备,又是状元,又是小将军,还是嫡出皇子的,天底下的好事难道就让他明曦一人全给占尽了? 成阳侯心里也清楚。 陛下到底属意于谁,到底偏向于谁。 文官那边弯弯绕绕的说不清道不明,一个个遮遮掩掩的,这也说不得那也不敢说;他们武将就不这样了,陛下想要的太子——那当然是武德殿下啊! 武德这个封号。 一出来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武将才不玩这些弯弯绕绕的心眼子呢。 陛下让武德殿下来这肃州,很难说是一点私心都没有的,成阳侯现在也琢磨过来了,陛下兴许是想“造”一个文武兼备的殿下出来呢? 再者。 这么一个太子预备役。 陛下大着胆子放他来肃州就算了。 成阳侯又怎么敢随意放他上前线? 他赵家上下几百口人都不要命啦?他九族里外几千人都不过日子啦? 于公于私。 成阳侯都不会轻易答应明曦的要求。 明曦也没指望几句话就能说破了,她摇摇头道:“本王与侯爷说诚心话,你我自京中奔赴千里来肃州,不论文臣武将,哪个不是为了肃州安定来的,哪个不是为了早日结束这场苦战、早些风光的班师回朝的?” 这话也说到了成阳侯的心坎上。 他当然也想早些打完这场仗,早些回京。 瞧出他神色似有松动之意,明曦也不完全讲情,比起情怀之类的,她更愿意同人说清楚道理。 情怀感动的是愿意被感动的人。 法规和道理却可以压住那些不服气、不愿意遵守的人。 明曦:“侯爷,父皇派谢总督来,除去协助之外,更有监督之意,本王此次虽领的只是正五品监军一职,但监察军务的确在我职责之内,您却不让我等参与军政,这恐怕不妥吧。” 说这话时。 她面上并无一丝怒意,声音也轻轻淡淡的,十分冷静。 谢常清却替她捏了一把汗。 老天。 跟武将讲道理,还是在这位武将的大本营军营里讲道理,真是狂的没边了! 要不武德殿下能做这个亲王呢。 该他做就得他做呀。 历史上真是有不少试图和武将讲道理而丢了小命的史实小故事,倒不是所有武将都不带脑子,但大部分偏易怒,情绪上头时很难听得进任何道理。 谢常清反正是不会去赌的。 他又不是皇子,上头也没人顶着,一条小命丢了就丢了,他谢家玩完也就玩完了。 “……” 成阳侯脸色稍青:“武德殿下,老臣已经说过了,并非刻意为难您,只是您与谢总督并未有过出征经验,贸然插手军务只会坏事。” 成阳侯自认对文官没什么偏见。 但说真的。 他看着那些个文绉绉慢吞吞,身子骨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文官们,只好偏过头去不想再看。 没偏见,但就是不喜欢。 这就是武将对文臣的态度,反之亦然。 成阳侯会这样也不是全无缘由的。 毕竟,在京城,在朝堂上,在那个文臣们的主场上,成阳侯过去反正也受过不少气吧。 人一受气,就容易有刻板印象。 再加上人年纪大了,思维模式受年龄的限制也慢慢固化了。 成阳侯说:“当然,您与谢总督、宁参军等人若是想旁听军机议事是没问题的,但臣这位副将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话说到这儿,他不由得瞥了一眼春生。 明曦敏锐察觉到了这点。 她面色稍沉,眉峰也不自觉地耸起,语气带上了一些凉气:“并非全无道理?” “您的意思是,春生不该在此?” 成阳侯没说话。 他那副将又跳出来:“殿下何必如此维护这女娘?我们郎君商量事情,带上这娘们儿成何体统,好好的军机会议倒弄成个茶话会似的!” 似乎是有成阳侯撑腰,副将底气也来了,嗓门也大了。 宁濯火了:“你对着殿下嚷什么?!” 这也就是在肃州了。 若是在京城。 都不用宁濯开口,早有无数侍卫冲上来就把人拖到大牢去等发落了。 副将一顿,上头时也骤然迎来一盆冷水,浇灭了一大半火气。 “殿下、是,是臣失言了……” “不必。” 明曦拦了一下宁濯,看着成阳侯冷冷道:“春生有羽林卫官职,算起来她也是宫中禁军,禁军出身,如何听不得军要?” “禁军何时招收女子了?”成阳侯反问道。 明曦:“女官开放,女军又何尝不可?” “臣并未直言不可,但若是陛下内部筛选,我等老将孤陋寡闻,实在没听说过。” “……” 瞧不起孩子可以说是年幼没经验,瞧不起女娘又是什么意思。 春生又不是孩子,要论受苦受累,这军营里能挑出几个比她少时更苦更累的? 明曦虽没去过暗卫营。 但她也能从守白、春生谈天时的只言片语中猜出那地方的残酷无情。 春生能凭一己之力从百人吐蕃兵中突围回来,这还不够证明她的能力吗?这样的武艺,二十万大军中能挑出几个来? 昨日和春生一同迎战吐蕃兵的也有少部分肃州军,明曦不信他们事后没有被成阳侯叫过去问话。 问过话之后,却还是对春生这个态度。 这事就很值得商榷了。 明曦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个下马威,是成阳侯出招,副将执行的,假意下给春生,实则是来让她知难而退的下马威。 下马威…… 好啊。 很 第444章一个约定 明曦平时是不会有太大情绪波动的。 今日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太过冷静没有必要,该泄火的时候就得泄火。 她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本王也是看不明白了。”明曦指着副将,道:“侯爷说父皇选人您不知便不作数,那这位副将又是打哪来的,本王也不知晓呢?” 成阳侯蹙眉:“殿下勿要胡搅蛮缠。” 任命军中副将是他作为主帅的权力,他没有义务向明曦解释。 “这怎么算是胡搅蛮缠。”明曦惊讶道:“本王看这位郎君实在面生,依稀记得父皇选定的出征队列里并没有他啊,瞧着武艺也稀疏,有些好奇罢了。” 成阳侯:“……” 成阳侯也算是渐渐认识到明曦这个人了。 武德殿下人是挺好的。 至少,对贴身侍女是紧巴巴的护着,生怕别人欺负了似的。 但除了人好之外。 成阳侯心中有些不满,他觉得殿下未免有些分不清事情轻重了,何必为了一个女娘争论成这般难堪的模样。 大丈夫当专心报国,岂能儿女情长。 再者。 武德殿下这嘴皮子也太好了些。 这一句句连成串儿似的说下来,说的他都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成阳侯一时想不到文明些的词应对。 明曦也不在意,她只一股脑说自己想说的话就够了:“您不认得春生,我也不认得这位副将,这么说起来,他应当也没必要参加军机会议吧?” “殿下这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副将气急反问道。 “什么红颜。”宁濯皱眉,“你是何居心!为何总是将殿下与春生的关系混淆乱语?” “修武先修德。” 宁濯冷冷的看着副将:“这位郎君还是没修明白,如此看来,春生的武艺可比您强多了。” 争辩这事儿也是有规则的。 比如。 主将对主将,小兵对小兵。 明曦压根不会回那副将一句话,原因就是他不配。 也就是没在京城,若是在京城,这人都走不到明曦面前去,谈何对话呢? 明曦要争,也只会同成阳侯去争。 她若是回了副将一句,倒真是将人抬到和自己同样的地位了。 宁濯深谙其道。 殿下不方便说的话他来说,殿下不好做的红脸他来做。 当然。 宁濯此言并不全是只为明曦,他自己也是真的气得够呛了。 哪来这么无理的人。 一字一句都要将殿下和春生往那不清不白的关系上扯,言语之间颇为熟练,像是常用此道来诋毁那些清白女子。 真是恶心! 宁濯简直要羞愧此人与他同为郎君了。 “说什么?!” 副将被宁濯这句修武先修德气得够呛,他激动极了:“我会不如这丫头片子?好哇,那我就和她比比!” 宁濯震惊了。 他也是没想到,这世上居然真的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一边自诩自己的武艺定能胜过女娘,一边张口就要同女娘比试。 方才殿下斥他武艺稀疏他不敢说,轮到自己说他武艺不如春生时,他就冒头出来了,真不知是反应慢还是旁的什么。 宁濯看向春生。 春生朝他微微颔首,后又朝明曦点了点头。 她本心当然不愿殿下因为自己而陷入被动,但真到了殿下为她出头的时候,她也绝不会说什么不需要这类的假话。 怎么会不需要呢,怎么会不感动呢。 受暗卫营教导,春生是很坦诚的人,对唯一的主子更是如此。 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 撒谎没有必要,对着殿下撒谎更没有必要,拒绝殿下的帮助没必要,一边因为殿下的关心而窃喜一边嘴上推脱更没必要。 况且。 春生最擅长比武了。 尤其是生死不论的那种。 明曦见状,她看向成阳侯,问道:“侯爷也觉得可以比试比试?” 成阳侯蹙眉。 他从昨日在官道上巡逻的肃州军那儿听说了春生武艺不凡。 但春生到底是个女娘,受身体限制,想来武艺再高也定然比不过自己身边历练多年的副将。 成阳侯沉着脸道:“臣这副将莽撞,但一身武艺也不是虚的,殿下不是不认可他吗,那也可以比一场试试。” “好。” 明曦答应的比成阳侯想象的要快很多。 不止答应。 明曦还说:“只是比试太乏味,侯爷,你我二人不如以此胜负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本王也不诓您。若是春生胜了,军要会议时,我等文官一脉皆可以献策,至于采纳不采纳可以由侯爷自己定夺;反之,若是这位郎君胜了,本王可立誓,余下肃州之行,绝不踏入军营半步。” 成阳侯思索片刻。 “好 第445章没有给好脸色的义务 这约定。 明曦是真没占对方多少便宜。 成阳侯也看出来了,明曦并没有狂妄过头,便是献计也只是交由自己定夺,对于成阳侯来说,这个约定,输了也不打紧,赢了就皆大欢喜。 看来殿下心中还是有分寸的。 成阳侯本来就挺喜欢明曦的,他不怎么待见的只是文臣,又不是太子预备役。 只要不碍着他军务。 他把明曦当祖宗似的供起来都行! 因为察觉到明曦的好意。 在定下比试之后,成阳侯转过头去对副将轻声说:“动作仔细些,力道也给我放轻些。” 万一伤到了殿下的侍女就不好了。 成阳侯是为了解决问题,并不想制造出更多的问题。 那副将点头:“是,末将明白。” 他也不觉得成阳侯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笑话。 那女子看上去瘦巴巴的,两只胳膊加一块都不如他一只胳膊粗,他是为了给侯爷挣面儿,可不敢当着武德殿下的面伤人。 他们的声音再小,在场除了谢常清却也都是习武之人,怎么可能听不见。 宁濯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虫了。 春生脸色也是一沉。 放水? 她春生与人比武,何时需要旁人放水了? 偏偏这话是出自成阳侯之口,主将对主将,除了明曦,谁也没法说成阳侯做的不对,何况这本来也没什么错处。 将军嘱咐下属比武时下手轻些。 这能是什么错? 此话一出,春生心里就很清楚,恐怕殿下也很难为她撑腰了…… 实则不然。 明曦扭过脸去,一点儿嗓门也没压,大大方方地对春生说了句:“春生,你也要有些风度,先让他几招,看清招数再动手。记得,切勿伤了这位郎君啊。” 话音落下。 别说成阳侯和副将了,春生都愣住了。 明曦:“怎么不回话?” 春生才回神,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抱拳笑道:“是,属下明白!” 明曦就笑着点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成阳侯让副将力道轻些,摆明了就是瞧不起春生;那明曦反过来也可以让春生让几招,她也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明曦冲脸色又变青了的成阳侯说:“走吧,老侯爷,早些比完,我们也能早些议事。” 成阳侯:“殿下很有自信。” “当然。”明曦说,“怎么?侯爷没自信吗?” 成阳侯:“……” 武德殿下吃火药了啊。 方才还彬彬有礼的很,现在怎么突然就急了? 不过也好。 成阳侯正愁怎么让武德殿下知难而退的,现在春生做了靶子冒头出来,也算是恰好如了他的意。 “殿下,这边请。” 一想到这儿,成阳侯的脸色就好看了些。 他老了。 他没那么多心气去和孩子较劲,难听的话什么的都是浮云,只要能够达成他的目的就行。 成阳侯的脸色是好看了。 明曦的脸色却已经不好看很久了。 她长这么大也没在谁那里吃过下马威,这成阳侯倒是头一遭。 下马威啊。 没吃过。 吃了试试也觉得不怎么好吃。 来都来了,不送回去让人也跟着吃两口是不是有点太对不起自己的姓氏了啊。 她此行是为了肃州安定而来。 虽不至于和主帅撕破脸。 但好脸色嘛。 明曦是不打算再给成阳侯了。 没有给好脸色的义务。 瞧不起孩子是经验主义,瞧不起女娘就没有任何理由了,明曦一直知道老人容易顽固,但真和老一辈接触上了,她的刻板印象就更深了。 烦。 虽然烦,但等后续接触确定成阳侯确有才能的话,明曦也能忍得下这种烦。 一切以大宣为先。 谢常清:“……” 好嘛,一件事没谈上就开打了。 他挠挠鼻子,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说实话,他们文官平常在朝堂上对武将的围剿也不少了,这点嘴仗才哪儿到哪儿啊。 一行人在成阳侯的带领下来到了军营的演武场。 没有在营帐内的守白觉得奇怪,他问宁濯:“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宁濯答:“有人要和春生过招。” 守白:“?” “春生姐手痒了?”守白纳闷:“她昨儿不才杀了几个吐蕃兵吗?” 宁濯:“……” “对方主动的。” 虽然也有他言语挑衅的缘故在啦。 守白大受震撼。 他瞳孔颤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发颤:“谁啊?活腻歪了也不能这么给春生姐添杀孽吧?” 守白记得。 春生最近可是跟着秋杀念了一阵子佛号的,她也就昨儿抽吐蕃兵时破了戒,这几年,春生都少有机会‘活动筋骨’,没办法,明曦身边没活派给她呀! 宁濯:“不会,殿下已经让春生记得放水了。” “喔喔。” 那守白就放心了。 他就说嘛,他们是来军营商量事儿的,怎么能上来就把人侯爷手底下的人给打死了呢,这不是结仇来的嘛! 将这段对话听的一清二楚的成阳侯:“……” 他心中升起了些许不妙的预感。 虽然不妙。 但成阳侯还是坚信跟在自己身边经过了多年历练的副将是不会输的,对面那女娘瞧着才多大,无非就是手段狠辣些,又是女子,还是个侍从,并非武将家世出身,怕是童子功都练的不好…… 二人闲谈间。 春生和那副将已经站上了演武场的擂台。 周围仍在训练的兵卒们也都好奇的频频张望,但军长不发话,主帅又在此镇着,他们是不敢擅自停训,跑来观看这一场比武的。 但偷瞥是可以的。 管的住人的腿往哪走,总管不住人的眼睛要往哪看吧。 不少兵卒在心中偷偷想着: 啧啧。 那是侯爷本家的副将吧,怎么跟个小女娘上了擂台? 欺负女子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呀! 还有那和侯爷一同站在前列的少年,瞧着就鬼气,想必这位就是昨日进城的武德殿下吧? 是真的皇子欸。 …… 他们在打量春生,明曦的同时。 明曦也在悄然观察肃州军的精神面貌。 不得不说。 成阳侯掌兵是有一手的。 便是这般难得一见的比武就在眼前,除了偷看,也没有哪个敢停训来看热闹的,都挺自觉,看来军中纪律也挺森严,再看那一个个体格健壮的,神情也算是精神抖擞。 不错。 如此看来,成阳侯好歹不是个干说不练的假把式。 有真材实料就行。 不然,明曦也是真的很头疼要怎么才能让父皇从京城再调个新的能合作的主帅来。 她不想拿肃州一事玩闹。 但也绝不会看着毫无能力的人占着主帅的位置坑害大宣的将士们。 这时。 成阳侯正邀请明曦一同上座观看,明曦反手将准备躲在一边的谢常清给推了上去。 明曦认可成阳侯的训兵能力,但她不认可成阳侯的理念。 她对成阳侯已经有偏见了。 更懒得给成阳侯好脸色。 与其硬着头皮坐在一块,还不如让谢常清和成阳侯打交道去呢。 而且。 明曦也并不觉得这是一场值得坐下来慢慢看的比试。 谢常清忽然被推了出来,但也非常自觉地承担起了替明曦发言的职责:“敢问侯爷,要比到什么程度怎么才算胜了?” 成阳侯:“照肃州将士们比武的规矩来,谁先摔下台去,就算另一方胜了。谢总督、武德殿下,您二位觉得呢?” “可以。” 明曦无所谓。 谢常清当然也紧跟殿下步伐。 对于谢常清来说,他入不入军营都不重要,他又不通军政,去了也是两眼蒙黑,倒是殿下说自己有想法,既然如此,那成阳侯又凭什么连听也不听就拒绝。 这武将啊……就是粗鄙。 文官和武将相轻,这都早已是他们刻在血液里的信条 第446章轻松取胜 明曦又补上一句:“一场定胜负吧,那郎君摔一次就该长记性了,再摔多了,也是于事无补。” 从成阳侯不认春生身份开始。 明曦就懒得称那副将为将军了,她也不认这官职了嘿。 “……” 成阳侯道:“可以,就依殿下所言。” “台上二人听着,三声锣响后正式开始,摔下台去就判输。” “是!”“是。” 台上二人齐齐道。 成阳侯抬手示意,早就等在一旁的小将便敲响了铜锣: “铛!铛!铛——!” 三声锣响之后,二人瞬间动了。 副将猛地冲向春生,脸红脖子粗,有没有收着力气看不出来,只知道他是抡圆了胳膊去的。 都是习武之人,方才守白和宁濯的话他自然也是听清了的。 这两混不吝的,竟觉得区区一个女娘能伤他性命?真是疯了!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是嘛? 那他必然要给这女子吃个狠苦头! 侯爷吩咐的收力,不如留到让对方彻底失去了行动力之后再说。 春生也随声而动,只不过她不是攻击。 而是快步向后退了几步,身如飞燕,轻轻松松的躲开了副将来势汹汹的第一击。 罡风拂面。 春生闲暇之余还在心中默默评估了一下副将的水准。 还行。 应该是下苦功练过的。 但这苦功应该也只是年少时吧,现在拳风仍然刚猛,但底盘就没那么稳了,若是真老老实实练了三十多年,可能春生还真的会有点没把握那。 现在嘛? 春生将手背在身后,决定乖乖听明曦的话。 得让啊。 多少给成阳侯个面子吧。 一击不成,副将反应迅速,反身一道鞭腿抽向春生。 春生面色不变,再次侧身躲开。 不过几次吐息间,二人就沿着擂台边缘转了一大圈了,一个追一个闪的。 几次攻击不成之后。 “躲什么?” 副将冷笑道:“那小参军不是说老子的武艺不如你吗?一直躲,这就是你的‘好’武艺?!” 最老套的激将。 春生六七岁时就不上这种当了。 “殿下叫我让你几招。”春生负手,淡淡道:“没说具体几招,我摸不准,便多送你几招了。” “你——!” 副将激将不成,反而怒气上头:“找死!谁要你送?!” 他一掌劈向春生。 春生有事往旁边轻移了一步避开,掌风连她的发梢都没削着,只卷起一小阵徒劳的清风。 在躲避之余。 春生甚至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明曦。 明曦笑着对她颔首。 春生便知道,她该结束这场毫无趣味的比试了。 “那就不送了。” 下一瞬。 春生开始回手了。 她那巴掌挥过来时,副将还不以为然,他甚至都不觉得这一掌需要抬起胳膊去抵挡,有什么好挡的,不过一双十年华的小丫头片—— 一巴掌扇的副将整个脑袋都侧了过去。 副将懵了。 脑袋嗡嗡的,眼前花花的,脸颊热热的。 春生也啧了一声。 她甩甩手,感觉自己的手不干净了。 原以为对方会格挡的,谁知道对方梗着脖子就硬接啊?还好最后春生还收了些力,不然牙都打掉了。 牙掉了属于容貌受损,官场就到这儿为止了。 春生只想比试,不想结仇啊。 罢了。 还是早些送人下去,才好叫殿下进帐里喝口热茶啊。 没等副将缓过神来,春生又动了。 成阳侯在台上亲眼看着春生一掌比一掌重,看着副将几乎连接掌都变得十分困难时,他的瞳孔震颤不已。 这女娘……是妖孽吗? 她那力气。 怕是比牛还大吧?! 明曦也看出了成阳侯的震惊,她在一旁不冷不热的来了句:“欸,这春生,也不知道给您手下这位郎君留些面子,让就让了,怎得还说出来了。” “老侯爷勿怪啊,春生就是这么个实诚性子。” 成阳侯:“……” 他咬牙切齿:“老臣不敢。” 不敢? 明曦可不觉得他不敢,都敢给自己下马威了,这世上哪还有他成阳侯不敢的呀。 接下来也没太久。 守白就接住了被春生踹下台去的副将:“殿下!属下接着人啦!” 他顿了顿,又说。 “就是春生姐好像把人给哄睡着了。” 众人:“……” 那是睡着了吗?那是昏过去啦! 明曦想笑,但她很好的憋住了,宁濯笑点高,他倒不觉得哪里可乐,但谢常清没经验,他“哧”的一声就笑了出来。 成阳侯:“……” 他就说文官很讨厌啊。 春生完全无视远处兵卒看她跟看妖物似的眼神,她利落的从台上跳下来,“殿下,侯爷,属下比完了。” 胜负就不广而告之了。 给成阳侯留点面儿。 春生:比武,易如反掌 第447章容人之量 擂台这边鸦雀无声。 成阳侯是不可置信,明曦、宁濯还有守白都是习以为常,春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成阳侯,谢常清倒是几人之中笑得最开心的一个,见牙不见眼的。 而副将早已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不远处正在刻苦训练的兵卒们更加沉默。 这下别说他们兵卒了,连带着训练的将领都愣住了好一会儿。 靠得近些的就压低声音量小声交谈了起来:“不是吧,赵副将居然输了?” “输就输了,还被人家姑娘家抽昏过去了,啧啧,侯爷的脸色也太难看了。” “这女子身手不俗啊!连赵副将也招架不住,方才也一直在躲闪让招,瞧着是最后才出力的,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殿下身边的侍女都如此勇猛吗?” “我觉得,应该不是武德殿下身边的侍女凶猛,而是足够凶猛的人才配留在武德殿下身边吧?” “有道理!” “我有罪,我最开始还觉得这女娘生的挺水灵,以为武德殿下是因为相貌才将人带在身边,现在看来,我的心还是不够静啊。” “心不静挺好的呀,你看赵副将心静得都睡下了。” “……” “那边的两个,再叽歪就加练一个时辰。”训兵的将领终于发现讲小话的两人。 那两人缩缩脖子,再不敢说话了。 此时。 明曦也好整以暇地看向了成阳侯。 她当然可以直截了当地由自己说出“春生胜了”这句话。 但若是这句话能从成阳侯的口中说出来,这才叫真的爽快呢。 能让自己爽而让对方不爽的事。 明曦顺手就干了! 成阳侯的脸色青白难辨,沉默片刻后,他才幽幽道:“是殿下身边的这位春生侍女……不,侍卫,是她胜了。” 赢了之后。 无需旁人提醒,成阳侯自然的认可了春生身份。 但春生和副将的这场比试从来都不是为了取得成阳侯的区区承认。 她只是顺手抽人。 再顺带为殿下赢得约定。 春生并不在意自己在旁人眼中究竟是侍卫还是侍女,她只是明曦的暗卫,明曦说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 旁人的目光于春生而言都是浮云尔尔。 “胜了也是应当的。”明曦说,“春生可是父皇亲封的羽林卫呢。” 春生自己不在意,明曦却很替她在意。 她见不得春生被人污名。 在宫里,几位皇子的主宫里是少有同龄宫娥的,景昭帝不会给自己的孩子准备通房什么的,自然也会尽量减少他们和同龄女娘的相处。 尤其是明峭。 他性子又纨绔不服管教,脾气上来了跟牛似的谁也拉不住。 景昭帝真的特别担心明峭将来会成为皇室中的‘毒瘤’。 所以,景昭帝对明峭的看管很是严苛,是孩子里看得最紧的一个,一直尽可能地将人拘在宫里,免得他跑出去惹祸。 好在。 明峭对自己不俗的容貌很是自得,他也瞧不上那些个还不如他自己好看的人。 见他一次次和贵妃因为定亲的事闹别扭,景昭帝多少也放心了些。 老二还没开窍,那就不用担心他会霍霍宫娥了。 话虽如此。 景昭帝也还是没让尚宫局那边拨些宫女给明峭那边,明叙那边就更不必了,他出宫立府以来,采买仆从等一应事宜走的都不是宫里的账了。 在关他禁闭之前,景昭帝倒是还常常用私库补贴明叙。 禁闭之后嘛。 个臭小子,不听亲爹的话还死犟,钱给了他也是白花,给什么给,不给了! 两个哥哥没有,明曦这边也不好徇私太过。 承乾宫里的宫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嬷嬷,是她母后当年用惯了的那一批老人。 春生是这几年为数不多能日日陪伴在明曦身侧的女娘,她教给明曦的或许比灵玥还更多些。 明曦认为春生是她的下属。 但同时。 她也认为春生也是她的一位好姐姐。 明曦是见不得身边人受苦难受欺负的,她自己也没吃过什么苦头,于是旁人受到了一点刁难在她眼中都算是天大的事。 她不觉得痛苦可比较。 大的小的都是痛苦,深深浅浅都是坑害,她绝对会为身边人出头。 “那敢问侯爷,你我二人的约定作数吗?”明曦问道。 成阳侯:“……当然作数。” 说这句话时,他不自觉耸了耸鼻子。 虽然这个约定本身对他并没有过多的束缚力,甚至也没有强求他做些什么,但光就自己身边的副将居然输给一小女娘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成阳侯耿耿于怀了。 明曦很会读人脸色。 她知道成阳侯现在不高兴着呢。 “作数就好。”明曦笑道:“本王听闻昨日魏国叫阵于大宣,侯爷预备如何应战呢?” 不高兴又怎样。 不高兴还不是得让她进去一起听军务。 因着春生的缘故,明曦对成阳侯及其副将的印象已经差到爆了,她不会给这二人好脸色,但一码归一码,她也不会没事找事儿去寻他们的麻烦。 都是大宣子民。 她身为皇室中人,当有容人之量啊。 成阳侯:“臣原先预计午膳过后召各军将领来主帅营帐简单议事一番,殿下既然现在就在此处,那臣便现在去将他们叫来吧。” 约定成真的事已成定局。 成阳侯再不乐意,他也绝不会毁诺。 他们武将最讲究的就是义气二字,诚信承诺更是必不可少的。 和孩子打赌打输了就算了。 打输了还不认账,这传出去可真是要让全大宣的武将都笑掉大牙了呢! 成阳侯可受不了被人笑话。 他就是死,也得在死前牢牢守住和殿下的约定啊! 本着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更改,还不如早些将人遣送回城,眼不见心不烦,心里也就没那么窝火了。 “那就麻烦侯爷了,我们去营帐里等您。” 明曦也觉得速战速决比较好。 倒不是怕成阳侯生气,而是打心底里有些嫌弃成阳侯这个人的做事风格,太保守了,实在是太保守了呀。 昨日的叫阵今天才商量对策。 慎重是慎重。 可这未免也太慢了些。 要不是肃州兵足够多,恐怕吐蕃和魏国早就得逞了吧。 明曦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演武场,径直朝着军营主帅的大帐而去,她不能和太蠢的人长时间待在一起,不然很容易克制不住自己暴虐的脾气。 有时候,明曦会认认真真地反思自己。 比如最近脾气是不是太大了,是不是可以再耐心一点呢,是不是应该更多的理解对方,有些东西有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有没有更稳妥的解决方…… 她不会停止思考的。 向内思考也一 第448章攻不赢守不得 不多时候。 成阳侯就带着人回来了。 不算太大的主帅营帐中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 有京城来的将领,也有肃州本身的守备将军,只是此时,他们的脸色都称不上是太开朗,也就是笑不出来。 在军中有些门道的,早在武德殿下一早入营时便得到了消息。 没有门道的,进了营帐一看周围同僚那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猜也能猜到没什么好事儿。 来的路上再随便找个靠近主帅营帐的兵卒一打听,事儿不就全结了吗! 肃州的将领们都知道成阳侯并不打算让武德殿下太过插手军中事务,当然,他们本身也是支持的,好端端的,谁没事希望上头再添个一窍不通的上官呀? 原以为老侯爷能挡得住。 没想到啊没想到,倒是出招挡了,可挡的人都被打晕过去了。 不少将领瞟向成阳侯。 那“安然睡去”的副将也在军医的帮助下醒了过来,此时正肿着半边脸,一言不发的站在成阳侯身后。 再一看武德殿下身后站着的女娘,啧啧,光看容貌,谁也瞧不出她一身武艺如此高强啊。 副将他们是了解的,嘴是脏了些,但功夫没得说,要不然成阳侯选他也服不了众呀。 这些将领们也都在偷偷打量春生。 但现在的这种眼神可比刚入军营时的眼神要让春生好受得多,审视和戒备,这才是她所熟悉的目光。 将领们也只是打量几眼就收回目光了。 不看不看。 等会儿人家来哄睡了。 再者,现在谁看不出武德殿下这是铁了心的要入营。 连侯爷都挡不住,他们还能说啥? 就接受呗! 将领们的服从速度可比成阳侯要快多了。 想想也是,成阳侯本来自己在军营里当老大当得好好的,现在突然派了个总督过来,文臣也就罢了,又多了位殿下要伺候,这日子没法过了! 成阳侯一肚子火气。 眼看人齐了,便叫人拿出玉门关以及周边山脉的舆图来:“昨日魏蛮阵前叫嚣一事,想必诸位也都知晓了吧。” “近几日,魏蛮和吐蕃连续向我肃州逼近,堵南不堵北,常常是打退了这头,那头又来了,搅得我大宣将士不得安心休息,现在,离得最近的魏军已不足三十里,众将军可有良策破敌?” 话音落下。 方才还沉浸在副将让女娘给打成这副德行中的将士们一下就严肃起来了。 这进入正题的状态比明曦想象的要快。 挺好。 至少大家都是一心为了大宣安定,而不是各自为政,明争暗斗的搞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元帅!末将请战!个北蛮子远道而来,粮草不济,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一个身披铁甲的将领拍案而起,“末将愿率三千精骑,趁夜突袭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看他们还拿什么围城!” 他话音落下,也有二三人附和赞同。 很多武将们的思维很简单,被围了能怎么办,尽量打回去呗! “三千精骑?” 一个面容瘦削的轻甲将军笑了声,语气不急不缓,“魏蛮两万骑,吐蕃一万五千骑,你带着三千骑冲进去,塞牙缝都不够。再者,夜袭敌营?你是知道他们的营寨布在哪儿,还是知道他们的哨骑几点换防?” 明曦看向他,这位好像还有点脑子的。 “你!” 最开始说话的将领瞪眼,刚要回呛,成阳侯抬手制止:“别吵,先听人说完。” 他头疼的厉害。 管束底下武将就是不太容易的活。 尤其各家都有各家的兵法,个人也有个人的主意,很难完全的达成一致,吵架都是小事,吵到情深处,动起手来的也不是没有过。 军法森严不假,但他也不能天天罚人啊! 能不吵吵还是别让他们吵吵。 武德殿下还在这呢,谢常清也在这儿呢,可不能让他们看武将的笑话。 轻甲将军说:“末将觉得出城迎战,实在不妥,对面二军联手,我们打了这边,他们倒也退,只是另一方又趁机挪近。不如据城坚守,派人去周边求援。等援军一到,敌军久攻不下、士气衰竭,再出城夹击,方为上策。” 明曦听明白了。 这位将军是守城派。 话音刚落,又有声音响起:“坚守?说得轻巧。敌军现在每日派小股骑兵绕城骚扰,陇右道那边的粮草也被劫了一回。” “一月下来,将士们连觉都睡不成,哪还有士气等援军?再说离得最近的武泰军距此也有四百里,快马也要五天,来回十天,再加调兵集结——至少半月!半月之后,军中还能剩多少能打仗的人?” “那你说怎么办?”轻甲将军问,“你带军冲去和人蛮干?冲出去是容易,冲得回来吗?” “我……” “好了。” 成阳侯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打不了退不得,攻不赢守不得,这就是肃州目前最大的困境。 援军是会来这没错,因为武德殿下就在这儿,陛下不可能不尽力调兵来救援肃州。 但这种尽力也是有限的,整个大宣能够调动起来的兵力也是有限的,离得近的能调的已经调过来了,离得远的调过来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粮草支持。 大宣目前的所有资源都在向肃州倾斜,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肆意挥霍。 除了打仗,百姓还要过活啊。 不知道今年冬夏又是什么光景,哪能一股脑地将粮食全交出来。 其实是守是战,这两者本身也都没错,只是无万全之策,两者都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而成阳侯现在最不想承担的就是风险。 方才其他人讨论时,明曦一直打量着舆图,深思苦索良久。 眼下无人再有新言时。 她方起身,向成阳侯拱手:“侯爷,本王有一言 第449章有舍才有得 成阳侯先是一怔。 他下意识望向明曦,只见少年脸上满是坚定之色,全无半点玩笑意气,便知道他是心有成算、真心为献计而来。 沉默片刻。 成阳侯点头道:“殿下请讲。” 反正他们吵吵嚷嚷的也没个定论,倒不如参考一下旁观者的视角。 况且。 武德殿下的聪慧有目共睹。 抛开他的文臣身份,成阳侯还是非常欣赏明曦的。 他只恨明曦怎么是走科举入的朝纲。 若是从他们将士这边入行,他甚至可以像陛下那样把明曦当个菩萨给供起来! 谁不希望将来的权柄重视武将啊? 大宣整体的大环境是重武轻文这没错。但在京城,在朝堂上,一个个吃惯了沙子的武将怎么比得过那些个读惯了书说尽了圣贤的文臣? 他们草莽出身的都还想不出上一句该怎么答,人下面三句都蹦出来了。 顶头一共三位皇子。 大皇子被关禁闭一事,朝野都有所耳闻,听说就是为了这肃州出兵一事冒犯了圣上,而圣上向战的态度又如此明显,成阳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大皇子站的是哪一边。 二皇子……十七岁了还没封王入朝,又是庶出皇子,想来早已与太子之位无缘。 最后便是三皇子。 虽然年幼但聪慧,虽得圣上偏宠但心有志气。 明曦是当朝请战的,她的立场自是不必多说。让所有武将来选,他们会选哪位皇子做太子自然也不必多说。 …… 明曦从来都不是扭捏的性子,得了成阳侯点头,她便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舆图,逐指逐讲道:“敌分两路而来,看似势大,实则其心不一。” “吐蕃不缺粮,但他们缺地缺水缺暖衣瓦房;魏国连年灾旱沙暴,眼下最是缺粮闹饥。” 明曦顿了顿。 “他们打的主意本就不一样,能捏在一起向大宣禁军,无非是这两打的主意都恰好能在大宣这儿找着——但大宣只有一份,好处分不均,就是裂口。” 成阳侯听的连连点头。 他也听出来了。 武德殿下明显是做足了功课才开的口,吐蕃、魏国的具体情况他也都是提前了解过的,说起来也头头是道,并没有打肿脸充胖子胡来。 一时间。 成阳侯方才因手下副将失利而升起的火气也都散去了不少。 他看向明曦的目光更热切了。 啊呀。 这武德殿下要是他们武将这边的就好了! 明曦没什么反应,倒是谢常清敏锐的察觉到了成阳侯的蠢蠢欲动,他心道不对,有人要劫道! 不好!他谢氏荣光—— 谢常清一声轻咳,上前两步挡住成阳侯视线:“殿下所言极是,这天底下本就没有恒定的同盟,吐蕃和北蛮也不过是恰好凑到一处去的混迹豺狼。” 被挡住的成阳侯:“……” 都说了他真的很烦文臣。 尤其谢常清这种擅长钻研圣听,汲汲营营之辈。 明曦对谢常清的这手配合挺满意的,她点点头,继续说:“是,利益最动人心。既然他们能因为利益聚到一起,那么自然也可以因为足够的利益而选择分开。” 轻甲副将抢了句话:“武德殿下说的确实有理,敢问殿下有何良策?” 能做官的,不论文臣武将,肯定都是有点人精的。 看出成阳侯的脸色好转。 那些个对明曦本就并无恶感的武将自然也就都敞开身心接纳了这位小殿下。 本就该如此。 这贵不可言的皇子都大老远的跑来和他们一起吃沙子了,这份心意本身就已经足够难得了,百姓们会因此感动,将士们当然也会。 明曦伸手,在舆图上虚虚的画了两道线,一道向北、一道向南,然后又在两线之间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高不低:“离间他们。” “不必等他们打到肃州城下,让他们在路上就先打起来。” 大宣的确横隔在吐蕃和魏国之间,但吐蕃和魏国并非完全无法碰头,从肃州到陇右道的路上还有百里距离,这百里之间,肃州军不可能完全守得住。 不然。 陇右道那边送往肃州的粮草也不可能轻易被劫。 吐蕃和魏国只是选择了两面夹击,而不是选择驻扎在肃州和陇右道之间合成一军共同冲击大宣,若是他们驻扎在两道之间,那被夹击的就会变成他们了。 他们合起来虽有三十余万大军,但这三十万合在一处真能完全的发挥作用吗,不见得。 还是分开骚扰,缓步侵蚀最有效。 这也是一种战术。 同时。 明曦也看透了这种战术之下的浓浓不信任。 吐蕃和魏国从前又没什么合作基础,此次牵头的不论是哪一方,其实也就是靠吊着一口气强撑罢了,这种信任宛如水中浮萍,轻轻一戳就能散。 “怎么个离间法?”成阳侯问道。 “先引诱攻心引猜忌吧。”明曦说,“营中粮草还够吗?” “够的。” 专门负责管粮草的将领说道:“虽然上旬没能守住陇右道的那一批,但周遭郡县自甘州送来的粮草都守住了,营中粮草还能撑两月。” 这还没算上肃州城中本身的部分呢。 两月也足够了。 主要还是景昭帝这次手很松,拜毅宗所赐,他自己就打过粮草不充的仗,当然知道这里头门道多深,自然不会在肃州这关键之处上掉链子。 大宣其他边境线上也没什么大战役,再加上近年雨水颇丰,粮食收成也不错,大宣是不缺粮草的。 肃州要是能拖两月,后续的粮草也自然会按时补齐。 谢常清也说:“粮草是够的,江南的粮仓已开,在西行之前,本官便已经派人过去负责运粮了。” 有他在,粮草一事不必过多忧虑。 明曦点头,“好,那就没问题。” “我们可以暂时调出一月份额的粮草,分为两份。一份置于玉门关外西南三十里的废仓旧址,另一份藏于北山,再派人冒充吐蕃信使去将“粮草藏于北山”的消息透露给魏国。” 明曦研究过了,这两份粮草恰好分别落在两军的进军路线上。 魏国本就为求粮而来,他若得了北山的粮草,便不必再依赖吐蕃供给;吐蕃虽不缺粮草,但他们本性贪婪,白得的自然不要白不要。 明曦不信这两会不动心。 而这两份粮草分开来看,本就只是肃州二十万大军的半月口粮,真落到了对面手里,大概分都分不匀。 关键的是——两处粮草都只够一军之用。 谁先到,谁先得;谁得着,谁便不必再与对方分账。 若是魏国拿到了北山的粮食,扭头一看吐蕃也拿到了南边旧仓里的粮草,他们难免不会疑心对方是否得到的更多,反之亦然。 疑心就是这样种下的。 有将领问:“那这粮草,我们就白送给他们了?” 明知对方缺粮还送粮。 这也有些狂悖了吧。 “有舍才有得。” 明曦先是这么说着,但下一瞬,她又笑起来:“但舍也没必要全舍出去,两处粮草,我们集结空闲人马,只埋伏其中一处,哪一处都可以,守下来最好,守不下来也不打紧。” “要是能让其中一队见得着吃不上,回去还得看着盟友吃香喝辣就最好了。” 成阳侯闻言,眼睛亮极了。 他撤回前言。 武德殿下是从文臣那边入朝其实也挺好的,起码他在那边学到了很多阴招啊! 成阳侯最烦那些阴恻恻的文臣。 但这样的阴招若是能用到敌军头上去,他何止不烦,简直高兴的要命! 明曦:“攻心引猜忌是得舍去些粮草,但成效应该也会不错,本王只是有此想法故而献策,一切全凭侯爷定夺。” 她没忘记和成阳侯的约定。 见明曦如此上道,成阳侯轻咳一声: “本侯认为——可以一试 第450章疑心 主帅都下了决断。 其他将领也没什么能左右的,他们大多数都开始争抢起负责在粮仓埋伏的任务来。 谁不想在武德殿下面前英勇一回啊? 要是能被记住样貌姓名,不说具体能得到什么,入了皇室中人的眼,日后的升迁之路恐怕也会走的更顺畅些。 明曦只是提出一个计策。 具体的实施还需要多方考量,此后,众人又在营帐中商议良久才彻底定下来具体章程。 明曦也和他们一起探讨到傍晚才回城。 …… 时间紧迫。 计划定下来之后就立刻实施了起来。 不出两日。 西南的废弃粮仓堆满了,北山里的粮草也“藏”好了,消息也让暗探以吐蕃的名义传到了魏国那边,接下来就是等动手了。 整个肃州军都在静观其变。 明曦原本预计的是三日之内,魏军必有所动作。 没想到魏军比她想的还要更心急些,几乎是假消息前脚刚到,后脚魏军就点兵出发了。 看得出来。 魏国的饥荒是真的很严重。 要不是同盟吐蕃一直支撑着他们的粮草供给,这仗打不了两月,魏国国君那边的投降诏书就递到景昭帝面前了。 但一直被盟友支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 吐蕃自己还有那么多兵呢,他们肯定先保证的是自家将士吃饱,有余力的情况下才会送到魏军那边去,以至于魏军虽然人数多些,但整体的精神气都不甚丰沛,一看就不如那膀大腰粗的吐蕃军精神。 现在盟友递来消息,还是关于粮草的消息,魏军不可能不心动。 他们攻打大宣,为的就是大宣肥沃的耕地、充沛的粮食。 现在明曦将粮食摆在他们眼前,他们怎么可能不心动,还是盟友递来的消息,信或不信,总是要来试试看的。 肃州大战两月来,不止是肃州军压力大。 吐蕃、魏国也是一样的。 在这样疲惫困乏的时候,天降粮草,谁能不心动,反正魏军不行。 而吐蕃那边一听自家斥候说西南方向的废弃粮仓有动静,他们也不可能不来,连陇右道和甘州的粮草都要劫,这粮仓,不来也真是可惜了。 只是最后。 成阳侯也没有告诉明曦自己究竟让人守了哪一边的粮仓。 他怕明曦偷着去啊! 在这点上,谢常清和成阳侯的看法一致。 刚听说魏军动身那会儿,谢常清看明曦看得比宁濯还牢,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家武德殿下就跑到战场上撒野去了。 明曦要是出事。 谢常清干脆一头撞死得了。 反正回去也是看着谢家被诛,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明曦:…… 她并不想去好吗。 明曦对自己的地位还是很有认知的,她不会做那些让人担心的事,她要扬名、要夺权、要出头,这一切也只会建立在确定安全的境地下。 真的。 明曦可远比旁人想象的要更在乎自己。 父皇一直告诉她的就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比她的安危更重要,胜也好败也罢,他只要明曦平安归来就好。 明曦也是这样想的。 她很惜命。 命就一条,能做父皇女儿的机会也就这一回,便是有下回,她也再记不住了。 明曦珍惜和景昭帝相处的所有时光。 也不止是景昭帝,所有的亲人、朋友、先生还有归属于她的人,明曦都非常的珍惜和他们的相处时光,她珍惜一切塑造她、养成她、雕琢她的时刻。 明曦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不会让父皇为她难过。 - 粮草安顿好的次日夜晚。 北山升起袅袅赤烟,将士们点亮火把,提着砍刀上阵拼杀,火光亮的能照清所有魏军脸上的贪婪和惊恐,一夜功夫。 来偷粮的魏军损失惨重,连日埋伏的肃州军大获全胜。 粮草守下了。 人也留下了。 唯有无人看守的另一侧废弃粮仓中的粮草被人搬空了,吐蕃军干的,除陇右道之外,他们再一次劫走了大宣的粮草。 成阳侯也随他们去。 嗯。 虽说不该赶狗入穷巷。 但北蛮这条恶犬在经历己方损失惨重而盟友又得新粮后,它得獠牙到底会指向谁呢,真不好说啊。 明曦得知消息后,唇角微微勾起。 魏军现在在想什么。 好难猜啊。 他们魏国劫粮就被埋伏了,你们吐蕃怎么就成功了呢?是消息有问题吗?那为什么只有魏军被埋伏?是大宣的计策吗?但大宣真的丢了粮草…… 魏军会找到吐蕃对峙吗。 明曦能够肯定的说——不会。 因为魏军依然还需要吐蕃的粮草支持,他们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必须拧成一股绳,誓死啃下肃州这块硬骨头,拿下陇右道地区,这一次和大宣的翻脸才不算亏。 但这绳是拧了。 其中的松紧就很有的聊咯。 疑心啊。 世上最折磨人也最锻炼人的东西。 《墨子》卷十四有云:“适人恐惧而有疑心,因而离 第451章朕万分念你 生出疑心就够了吗。 当然不。 几乎是魏军溃败回营的次日清晨,明曦就来到了军营,她找到成阳侯,再次提出了第二招。 密函被截。 明曦此行带上了礼部那位精通各国语言的文臣,让他伪造了两封信件。 一封是魏国某位千户写给吐蕃将领的,语气熟稔,信中提及“上次劫道之事,未曾忘怀”;另一封则是吐蕃将领的回信,提及“若事成,西边的牧场便归你部”。 两封信分别做成“不慎遗失”的样子,再由敌军斥候“偶然”截获,再“不经意”地落入对方手中。 信中不必句句坐实,只要让他们觉得对方背着自己另有所图就好。 疑心需要养料。 越多越混乱得养料越好。 没有实证又如何? 只要对面主帅的心中有一丝疑虑,那么这股拧在一处的绳子就会松上一些。 松一些就好。 很多时候,某些单凭一日之功怎么也撬动不了的大物件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撬动、被侵蚀、最后彻底迸裂破碎的。 明曦有的是耐心。 …… 明曦说完,十分遵守约定:“这也只是本王的一点拙见,是否采纳,一切全凭侯爷定夺。” 闻言,成阳侯看向她的眼眸里就开始发光了。 “好!殿下真有招啊!” 成阳侯心想:不愧是陛下的孩子! 这小阴招一套一套的,跟陛下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成阳侯的年纪可比景昭帝要大多了,对于当年这位唯一活到了成年的皇子,他略有耳闻。 景昭帝当年打仗尽爱使些下三滥。 坑蒙拐骗,数不胜数。 只要能赢,景昭帝不挑招,更不管道德不道德,只要死在战场上的不是他们大宣人就行。 当然。 他也是没法子啊。 毅宗统共就给他那么点儿兵,粮草也紧巴巴的,要是不活用脑子想招应对,景昭帝是真的活不到如今这个岁数啊。 自年少从军起。 景昭帝的带兵风格就这么养起来了。 能阴就阴,不能阴的就找机会下次再阴。 别管那些光明正大之类的屁话,谁家人死的少、谁家得到了地盘才是硬道理。 也不止景昭帝一个人阴。 跟在他身边的周净之也挺阴的,君臣俩都喜欢暗戳戳的搞事。 周净之是六元及第,家中又是御史背景,自幼以文人典范立身,但家破人亡之后性情也算是大变,什么文人风骨,风骨是能防刀砍还是能防长枪啊,趁早扔了算了! 周净之一想开,他那脑子又聪明得紧,景昭帝知人善用,也不在意名声,反正臭不过他爹去。 俩阴货凑一块,简直所向披靡! 景昭帝也是在武道方面较为出众的君王,他很擅长以少胜多,很多时候打仗想要赢,那就真的得不要脸一些。 他总结规律——越不要脸越能赢。 比起脸面,当时的景昭帝更注重胜利所带给他的地位提升,所以他短暂的舍去脸面换取胜利。 明曦很好的继承了这一点。 谁说战场上就一定要光明正大的对敌然后再取得胜利的? 明曦、景昭帝:去,哪来那么多规矩呀! - 成阳侯依旧迅速地采纳了明曦的计策。 很快。 伪造的密函就被“送”到了敌军手中。 在疑心和裂隙渐渐扩大的时间里,肃州军也都从最近的氛围中察觉到了上有对策,一个个躁动不安的心也都慢慢静了下来。 在和吐蕃、魏国 明曦近来除去忙公务的时候,每日都会和宁濯一起留在郡守府向春生请教武艺。除了明曦和宁濯二人,还有少数肃州本地武将家的孩子也都会来跟着一块学。 这是明曦应允了的。 在宫里。 大哥一见武师傅掉头就走,二哥一见武师傅骑着马就跑。他们一个怕练武,一个怕挨揍,明峭的武师傅是得了景昭帝口谕的,不听话就尽管揍,明峭在这上头可吃过不少亏。 明曦平时都只能和宁濯一块练武。 他们俩武底子打的还行。 但到底在文课上分了心,也没有下狠心苦练过,比之同龄武将家庭的少年,定然是很有些不足的。 难得有这样浓厚的习武氛围。 明曦也正新奇呢。 春生倒也觉得没什么,她只是对将孩子送来的武将说明自己教学严苛,教的也不是正统功夫,全是杀敌要点,不乐意的建议别来。 武将们连连点头。 这种战乱年头,多练些杀人的技巧挺好的,他们纷纷表示自家孩子皮实得很,该揍就揍。 重点是多和春生学些招式,以及顺带多和武德殿下接触接触,这对生命保障和仕途方面都很有帮助啊。 但武将们最终还是失望而归。 孩子们学是学了不少招式,但要论及和武德殿下亲近……没有的事。 殿下身边那个探花郎守得严实得很。 别说殿下身前一尺了,便是三尺之内,他们这些人也进不去呀! 武将:…… 宁泓铮你的好儿子也忒不讲义气了吧? 日子一天天过。 转眼。 明曦在肃州城中待满一旬了。 正当明曦估摸着两国敌军应该有些熬不住了的时候,比敌军暴动更先到来的是景昭帝寄来的家书。 明黄色信件由宫中禁军亲手呈到明曦面前。 上面印着八百里加急的火漆。 明曦接过信件,问禁军:“父皇一切安好否?京城现在如何?” 她认得这禁军。 是当年护卫她一路南下参加科举时的其中一位禁军。 禁军答道:“回殿下,陛下圣体康健,京中一切都好。” “陛下料到殿下您会如此询问,陛下说让您早些看信,他也盼着您的回信。” “……” 明曦眨了眨眼睛:“好。” “你辛苦了,守白,带人下去安排好住处,好好休息。” 守白:“是。” 他带着禁军离开了。 宁濯也很识趣的起身告辞:“殿下,臣再去核算一遍铸铁开销。” “好。” 也已经到了要睡下的时间,春生照例守在外间,明曦则拿着信回到房中,点上白梅蜡,伴着烛香,小心的拆开了信件。 暖黄光晕映面,照的她两眼昏昏。 景昭帝不常写信。 他写的最勤快是裴枝君尚在人世的那几年,裴枝君离世后,他不知该给谁写,每日带娃都忙得焦头烂额了,自然没什么情绪要抒发。 后来做了皇帝。 那就更不用写什么信了,往下发的都是诏书、圣旨和调令,这类当然是越严肃越好,不带一点私人情绪就更好了。 景昭帝本来也不是擅长表达情感的人。 可到了明曦这里。 她将那五页满满当当的信纸缓缓展开,目光落至开篇第一句便是—— 明曦吾儿: 信至之日,想已抵肃州。朕提笔似有千言梗怀,抒来不过五字: 朕万分念 第452章被爱 朕万分念你。 …… 明曦看见这五字之后,眼睫上下翻飞,指尖也微微的发颤,几乎不敢继续往下看了。 她终于明白当初自己从江都寄信回京,景昭帝看信的心情了。 想念。 明曦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景昭帝几次,偏偏肃州这次是她离开的最远、也最为凶险的一次,保护措施万全又如何,肃州怎么能安全的过京城呢? 算起来。 她也离京一月有余了,可路上奔波不停,除了报平安的简短信件,一封家书也没给父皇寄过。 如此,父皇怎么能不担心她呢? 可他还是放手了。 明曦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有些任性的,说要文成武就的是她,可真正为她竭尽心力、提心吊胆的却是父皇。 父皇,父皇啊…… 明曦并不是喜欢强忍泪水的人,忍住泪水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帮助,人生来就会啼哭,这是本能。 在独处时为什么要遏制自己的本能呢。 落泪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她最伟大最厉害的父皇也经常哭啊,这一点也没有妨碍他成为明君不是吗。 晶莹的水汽凝结成珠,自眼尾再顺着下颚滚入衣领隐匿不见。 明曦抽抽鼻子,继续往下看。 景昭帝写道—— 京城下了春雨,又逢倒春寒,吾儿切记加衣。檐漏声声,忽然想起你幼时,每逢雨天便要跑出去踩水,谁也拦不住,拦便哭。你自小执拗,朕明白你,朕从不拦你。 …… 这些日子,朝中诸事如旧,案上奏折堆得比你在时还高。你幼时还曾睡在过奏折堆里,如今大了,身量长了,恐怕是睡不下了。写下此信时,朕刚批完折子,殿里空得只剩烛火的声音,没有你的翻书声,朕不习惯。 …… 肃州风沙大,不比京城,记得多添衣。棉袍若不够,便写信回来,朕让内务府赶制,快马送去。你随军在外,饮食想必不如宫中精细,但不可因此将就,粗粮也得吃饱。 …… 朕身体很好,你不必挂念。军中不比朝堂,凡事须多与谢常清、成阳侯商议,做不好做得好都可,没有人敢说你什么,朕只盼你莫要逞强过头,伤身又坏神。比起平叛的战报,朕更想看见你寄回京来的信件。哪怕只写“平安”二字,也比万千战功来得重。 …… 朕日求先贤,夜拜神佛,惟愿吾儿。 平安归来。 五页纸翻到最后,也不过四字尔尔。 落款处是—— 父亲手书 景和十年四月十六日夜于乾清宫灯下书 …… 泪湿沾襟。 如珠帘成串落下。 明曦泪眼迷蒙,眼前一片模糊,她一时竟不知该先将信合上,还是先将自己的花脸抹干净。 爱。 再没有什么能比这封家书更能具象化的体现父皇对自己的爱了。 字字句句皆是爱。 一笔一划皆是爱。 能够拥有这样的爱,真是太好了! 她不信神佛。 但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些什么的话,明曦只想说: 感恩上苍,让她降生在明氏。 感恩父皇,任她予取予夺、许天许地。 感恩人世,留她走此一遭。 …… 感恩被爱。 她太喜欢被爱了。 虽然爱这一字总是被用在男女情愫中。 但这并不代表其他的感情中就完全没有爱这一字,这是情感的高浓度统括,并不局限于恋情之中,亲情、友情之中也有爱,甚至占据的比例也足够多足够浓。 景昭帝的一次次直白表达就是在告诉明曦,他很爱她,这是父爱。 而明曦也从不缺少母爱。 每每想起裴枝君,明曦都会伸手搭脉,她会静下心来,沉浸的去感受那薄薄皮肉之下强劲、缓慢的经脉跳动。 她活着的每时每刻,都能够证明母后爱她。 拥有双亲满满爱意的明曦,她怎么可能不自信,怎么可能不自立,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世间美好呢。 和父皇常说的不同。 明曦时常感慨——这天下待她太好了。 好的她无以为报,只能尽全力走到更高的位置上,才好用自身的头脑、权势、和一颗拳拳为国为民之心,来为这天下做更多的好事,让天下有余力去结出更多的善缘。 明曦认为是天时顺她意。 既如此。 她也该有所回报。 明曦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她生来就是要让这个养她爱她护她的天下趋近大同的。 - 一封家书读完。 次日。 明曦寻了另一位护送她来肃州的禁军,将昨夜写好并加封了八百里加急火漆的信件递给他,让他快马回京,送到景昭帝手上去。 信件一走。 明曦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忙碌了起来。 具体表现为,她对肃州战场一事更上心了,恨不得今日就灭了北魏、吐蕃两国,好叫她明日就能骑上回京的快马。 想京城。 想家。 想父皇、姨母、大哥、大姐姐、二哥、舅舅舅母、表哥、芃芃…… 或许是被景昭帝的信件影响。 明曦真的太想念大家了。 尤其是在每一日都有人离去,有家庭破碎,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肃州,明曦对亲人的想念之情前所未有的浓烈。 她幼时认为自己不惧死别,认为自己也能适应生离。 可真的见过生死,取过人命之后。 明曦恍然惊觉。 原来她也是个俗人,原来她也食五谷落凡尘,原来她也不能免俗。 怕死贪生。 人之本性也。 - 好在。 北魏和吐蕃也十分懂事,他们没有让明曦等待太久。 在斥候的观测下。 魏军和吐蕃军之间的间隙已经到了肉眼可辨的地步,吐蕃给魏军的粮草一次比一次少,魏军看向吐蕃军的眼睛里也幽幽的冒出了绿光。 他们之前那配合默契的“你进我退,我进你退”战术也有了新的退展。 一次交战时。 吐蕃退的早了,魏军又进的早了。 恰好就撞上了还没打够、没泄完火气的肃州军,这下好了,肃州军转头将好不容易逼近些许的魏军打的向后退了二十里。 这下真是气煞魏军主帅。 大宣这边是不清楚敌方联军到底有没有吵架,但后续配合进攻的次数减少了是肯定的。 从成阳侯那里得到如此喜讯之后。 明曦点点头。 她说:“看来时机成熟了,侯爷,请听第三计 第453章会崩盘 虽然早就知道明曦早有后招准备。 但成阳侯还是十分震惊的。 要说明曦献出第一计时,成阳侯还会疑心是否会是武德殿下身边招揽的幕僚什么的给他出主意,让他以此来出风头。 他事后派人去查过。 郡守府里只住着明曦、宁濯还有谢常清,其他随行文官都是就近在各自公署里暂居的。 谢常清不必怀疑。 每次殿下献策时,他那双眼睛瞧着比成阳侯自己还亮些。 还满脸都是武德殿下出自他们文臣行列的自豪,给成阳侯看得心头火起。 宁濯也还是年少。 虽然武德殿下更加年少,但成阳侯每每对上他那双仿佛能够看透到人心里去的眼睛,什么疑心什么忧虑便都烟消云散了。 成阳侯自家子侄中没出过明曦这类的天才。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亲身感受着一位少年天才所能够带来的便利。 嗯…… 成阳侯都有点嫉妒陛下了。 凭什么啊。 陛下凭什么拥有武德殿下这般聪慧过人的孩子啊!! 他们老赵家…… 不讲不讲。 成阳侯:“殿下请说。” 说这话时,成阳侯就已经决定采纳明曦的计策了。 前两次计策都带来了非常好的效果,要不说还是读书人懂得多呢,这挑拨离间计使得呀,简直出神入化! 明曦:“侯爷还记得牢里关着的那些吐蕃兵吗?” “嗯?” 成阳侯回忆了一下,惊讶道:“还没死完呢?” 那些吐蕃兵被关进牢里的头一天不被抽的七七八八了吗。 生命力这么顽强? 就不死啊。 “没呢。”明曦说,“除去本王第一次审讯时用来儆猴的几人,其他人倒是还活得好好的。” 明曦有一定的“养人”知识。 都是从灵玥那里学来的。 灵玥对关人很有经验啊,同僚多月,明曦也偶尔会去公主府用午膳,她也偶然听灵玥说起过一些心得体会。 所以虽然地牢昏暗,在明曦特意嘱咐的“精心细养”下,目前还没有出现伤亡。 主要是让他们求死不能啦。 “嗯……殿下想用他们来做什么?”成阳侯问道。 他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蠢人。 好端端的提及这些吐蕃兵能做什么,无非就是废物再利用嘛。 明曦:“本王想用他们做饵。” “吐蕃北魏联军虽已生嫌隙,但他们依旧没有放弃一同向大宣发起进攻的合作,越是疑心深重,他们也越没有办法舍弃掉对方。” 因为大宣是块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这仗打了快三月了。 从两国联军集合进犯小小的肃州郡,花了三月时间却还是未能拿下就可以看出。 对方不联合,就没有上桌的资格。 所以哪怕生了疑心,他们也不得不战。 从他们选择了联合起来对大宣动手时,他们就再也没得选了。 明曦说:“他们急了,越急,打得就越凶。” “是。”成阳侯点头,“其实老臣也察觉到了,近来敌军的攻势愈发凶猛,我方将士的伤亡也增加了不少。” 伤患多了。 医者便不够用。 现在军中大部分闲职也都被派到医馆里做事了。 还有肃州城中的百姓也会自发的去城中医馆帮忙,更有不少本地家族、商户开始捐药材了,认识字的就去抓药,不识字的就学煎药包扎。 大家众志成城,一心为共度难关。 “嗯。” 明曦问:“那他们如果在此时发现了盟友想退出合作并已经开始实施了呢?” 没得选了。 那她就给他们创出第二条路走! “……” 成阳侯沉默片刻,目中惊骇:“会崩盘。” 信任会崩盘。 合作会崩盘。 甚至……回头反咬一口来借此示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明曦点点头:“侯爷,您可以派人将那些吐蕃兵带出地牢了,假意换个地方关押,再疏于看管,让他们得空逃出,期间……侯爷可以让他们听见些不该听的谈话,瞧见些不该看的议和文书,另外,这文书可以用北魏文写。” “北魏文?”成阳侯蹙眉:“那群胡蕃看得懂吗?” “不知。” 明曦:“看得懂是上策,看不懂也或有奇效。” “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会更恐惧的,尤其是这种时候,一份北魏文书出现在我们大宣的营帐中,吐蕃怎么也联想不到好事上去。” 再者。 魏国的名声可不是只闻名于大宣的。 一个投降诏加起来比功德诏还多的国家,吐蕃要与其合作,又岂能不知对方过往? 疑心很可怕,想象也很可怕。 当然。 人心最可怕。 明曦也觉得像自己这种一直利用人心的人很可怕,但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守不住自己的家国更可怕。 成阳侯沉思半晌,点头答应:“好,就按殿下说的办。” “辛苦侯爷。” 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 明曦对成阳侯多少也有了些改观。 成阳侯大概永远也成为不了一个打从心底里就尊重女娘的人,但他一定会是愿意为大宣子民战死沙场的人,他会嫌军中有女娘碍事,但在城中巡视时,他也从来不会刻意区分两性的待遇,他会接下老嬷递来的瓜果,也从不驱赶来偷看巡防的小女娘们。 人总是有很多面。 明曦身为女娘会看其中一面,身为君主,自然也要看到臣属的另外一面。 阴阳女男。 这世上的人就是由两种性别属性构成的,明曦不可能只重用其中一种,而完全的忽视掉另一种,那和现在的郎君并没有区别。 她不可能要求另一个性别无条件的赞同她。 但她该学会如何用足够合理的利益去驱动他们赞同。 这是明曦接下来的课题。 她会尽力的。 - 成阳侯办起正事来动作真的很快。 很快。 那一批吐蕃兵潜逃的消息传遍军中,因为要防细作,所以这次的计策只有成阳侯知、明曦知、还有负责实行计划的副将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 在旁人眼中,便是那副将大意,在转运关押的途中让吐蕃兵跑了。 成阳侯在众将士面前严厉惩罚了副将,也革去了其副将之职。 那人倒是一声不吭的受罚。 军中也有人猜测成阳侯这是事后算账,将那人输给春生的事一并清算了,虽是同姓子侄,此举却可称得上一句治军严明。 明曦:…… 演的,都是演的。 等日后真相大白,那人还是会重回副将之位,得军功得擢升,一切皆是成阳侯的算盘。 罢了。 人人皆有私心。 世家无论文武,又有哪个不会首先提拔自家亲人呢。 就连明曦也不例外。 她已经默默观察并在心里给哥哥姐姐们盘算合适的职位很久了。 人皆重情。 她不能免 第454章三剂猛药 这批被明曦“废物利用”的吐蕃兵也十分顺利的回到了自家地盘,一路上都没碰着大宣的追兵,他们一直在心中感恩天神庇佑。 天神·明曦:…… 逃回自家本营后,吐蕃兵立刻将在肃州城中的所见所闻一一汇报给了上将。 当然。 那份北魏文的诏书也没有被遗漏。 逃回去的吐蕃兵:“大将!那上面写的是弯弯曲曲的文字,不是方方正正的,是魏国,是魏国的文字!” 吐蕃大将:“当真?” “千真万确!向天神起誓!” “……” 吐蕃大将的脸色青白变换,诡谲难测。 这群该死的北蛮兵!竟敢如此戏耍他们吐蕃的勇士们!还敢欺骗赞普圣人谈合作,狗屁的合作!他要将这群人都送去见天神! 吐蕃大将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立刻派人写信给王都的赞普王君,将魏国连日以来的举措都写了上去,此后,他也很快得到了赞普的回信。 赞普大怒。 让他一定要给魏国一个教训。 收到回信之后,吐蕃大将冷声道:“传军令,自今日起,断掉北魏的粮草,叫他们自己解决人和马儿吃饭的问题去!” “是——!” 明曦还是高估了吐蕃的大将和赞普王君。 他们并没有想到这是挑拨离间,而是直接武断的认为那就是真的投降诏书,这其中有两军近来合作不睦的缘故,当然也有魏国的历史遗留因素。 魏国给大宣送诏书能送什么? 他们北蛮除了会投降还会什么? 还偷偷投降! 怪不得你们自家百姓要造反,不像吐蕃百姓都一心一意的侍奉着天神,支持着赞普的一切决定——吐蕃大将很生气的想道。 莫名其妙被合作盟友断了粮草的魏军:“……” 但魏国主帅也不敢派人去吐蕃那边询问情况。 他只感叹,该来的总会来。 魏国主帅从一开始就不认同国君对大宣的这场侵略,但君主下令,他不得不从。 他们国家正在闹饥荒,百姓们都快饿死了,哪来的粮食打仗,虽然后续多亏吐蕃一直供给粮草,但这终究不是自己家的粮草,无法予取予求,一切都建立在对方是否愿意而己方没有任何保障,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随着双方合作的摩擦不断。 魏国主帅早就有了粮草被断的心理准备。 结果如期而至。 他心中升不起一丝波澜,既不能怨恨吐蕃,也无颜去面对数万将士。 魏国主帅也给国君去信询问该如何处理。 魏国国君本就为内部兵乱起义不断的琐事心烦,他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陇右道上,现在主帅却传信回来说吐蕃和他们翻脸断粮了,这叫他如何能不气?! 一时怒火攻心。 人年纪又大了,就这么哐当一下的昏了过去。 好不容易让医者救醒了。 人也更疯了。 不多时候,魏国主帅也收到了国君的指令——敢和他们魏国玩心眼、搞背叛的人都该下地狱受炙火烈烤! 什么宣国什么陇右道,他不要了,他就要吐蕃死!要所有背叛他、背叛魏国的人死!! 昏了头的命令。 只为争一口气,争一个面子。 魏国主帅:…… 他很想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但想一想困在国都的妻儿,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如行尸走肉般亲手将自己挚爱的国家送到前往灭亡的道路上。 于是。 原先的盟友纷纷对彼此动起了杀心。 明曦对此当然乐见其成。 她想。 三剂猛药落下,也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 五月下旬,天气渐暖,人们可以脱下厚重夹袄该穿春衫了,而肃州的农户们在近三十万大军的保护下也适时的种下了新粮,没有耽误春耕。 为何是三十万大军。 因为景昭帝再次从天南地北调兵,几乎将大宣上下能平稳调动而不影响当地防护的兵力都调来了肃州。 粮草也是源源不断地供给。 是以。 虽然这几月每隔几日就要交战一场,军中伤亡以及消耗皆是不小,但调来的兵卒和粮草又很好的弥补了这点。 这日。 明曦正在郡守府处理军中政务,成阳侯却派人快马来报: “武德殿下,前方斥候来报,魏军正在大规模集结,自陇右道方向向吐蕃军所在地进发,侯爷说,一日之内,必起混战!” “!” 收束的时候到了。 明曦一个猛子就站了起来,她激动道:“春生,备马!取我手令,将城外驻扎的一千禁军都调到大军军营去。” “是。” 春生去备马的功夫,还顺带让守白去喊上了在外巡查的宁濯。 等谢常清得了消息匆匆赶回郡守府时,明曦已经带着宁濯等人还有她那一千精兵护卫冲到军营去了。 谢常清心中顿觉不妙。 不好—— 他的殿下——难不成真去爬城墙了吗——! 军营这边。 正在清点人马准备出战的成阳侯也是一脸头疼。 “殿下,老臣真的不能带您去战场上。” 要是明曦在战场上蹭破了一点皮,回京之后,他赵家上下都得抖三抖啊。 明曦蹙眉,她坚持道:“本王有一千精兵护卫,不会给侯爷添麻烦的。” “不是麻不麻烦的问题。”成阳侯说,“您身份贵重,您有护卫这没错,但战场上意外频发,一切都绝无定论,您为大军谋划良多,此事老臣一定会如实上报。” “陛下在此也绝不会答应此事。” 成阳侯劝道:“殿下,切要珍重自身啊!” “我很珍重。” 明曦:“我带了千人人,也有功夫底子,上了战场也绝不会冲到前头去,这样还不算珍重吗?” “侯爷。” 明曦看着成阳侯,一字一顿道:“我不是为了军功来的,我来此处,是为了亲眼看着敌军被赶出我大宣疆土。” “您贵为侯爷,愿在花甲之年出征肃州,本王钦佩不已。” “同样的。” 明曦说:“身为明氏子,我也愿为大宣杀外敌 第455章拂肱骨,穷心血 眼看混战在即,却叫辛苦谋划了一月的明曦不得参与最后的收尾环节。 她怎么可能甘心。 明曦不是为了区区名声才来肃州与百姓将士们共患难的。 她是为了攘外安内才来的。 京城太远,唯恐鞭长莫及。要叫肃州百姓安心,要叫为惩处外贼的将士们安心,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所以明曦来了。 当然。 要说她没有一点私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明曦也是俗人。 她从来都不能免俗。 只是明曦的私心比较纯粹,她只是想将自己多年苦读苦修所学成的一切展现出来,展现之后若是有着很好的结果,这也会成为她恢复女身后很好的筹码之一。 文之一途有科举可证,武呢,无非便是战时智谋、杀敌英勇可以佐证。 智谋明曦已经显露过了。 而杀敌英勇还未定。 明曦在初到肃州之日便已经适应过来了,战时相汇,非敌死则我亡,她已经懂得并开始实践这个道理了。 都来战场了。 只像个文臣军师一般躲在城中出主意并不是明曦的真正打算。 她在用计离间吐蕃和北魏。 同时也在对成阳侯温水煮青蛙。 成阳侯也从一开始的不乐意明曦入军营,到后来几乎大小事务都愿意让明曦观之一二,急报军情更是随时共享。 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明曦成功了。 初步计划成功,现在便是她的下一步,她要上战场,要亲手杀外敌,更要亲自将敌军击退、击溃。 更贪心些。 明曦还要吐蕃、北魏都赔上些什么。 她早就看大宣版图不顺眼了! 凭什么。 她泱泱大宣境外还有其他国都存在?为何天下人不能都统一用她大宣的语言?海内海外为何不能遍布她大宣子民?! 只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争来争去的算什么,没意思极了。 明曦是个十分贪婪又霸道的性子。 她从来不会将目光停留在大宣已有的疆域上,这在她看来都是既定的继承份额,而多余的那些疆域才是需要她去奋力斗争抢夺的。 从这点上来看。 明曦是有些像毅宗的。 但明曦又比毅宗多了许多优点,比如她懂得休养生息,还有挑选时机,以及她并不自满。 要向外扩张,首先就是内部的需求必须饱和,只有大家都觉得地盘不够了、市场饱和了,大家才会齐心的想要向外探索,想要更多更广阔的天地。 明曦懂得取舍。 她知道什么才最珍贵。 但同时,没有人能让她轻易放弃她想要的。 - 明曦如此坚持是成阳侯没想到的。 而且。 没有行军之人听到明曦这句愿为大宣杀外敌能不动容。 成阳侯也不例外。 他愈发的欣赏明曦,也愈发的想要明曦平安。 有这样的皇子是大宣将士的福分啊。 有大志气。 这很好。 但皇子安危也的确需要重视起来。 成阳侯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才道:“殿下如此坚定,看来臣是拦不住您的。” “对。” 明曦倒是很干脆。 她本来就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性子,哪怕在这儿成阳侯将她拦下了,但只要没拦死,明曦还是会找机会跑到阵前去的。 成阳侯:“……” 他笑了笑,只觉得这样直率的武德殿下倒真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老臣可以带殿下去阵前。”成阳侯顿了顿,“但是,殿下不可以离开臣的视线,也不可以亲身上阵拼杀。” 明曦思索了一会儿:“射杀呢?” “可以。” “好,本王答应侯爷。” 能杀敌就行。 拿着大刀长枪砍杀和在后方用弓箭射杀也没有区别。 明曦的确可以偷跑去,但战场上的老大还是成阳侯,她不该擅自入局,搅乱成阳侯对阵列的安排。 一老一少就这么约定好了,无一人想起被关在城中的谢常清会作何想法。 其实谢常清也没什么想法。 他最多想想京城还有什么风水宝地葬的下他谢家百余口人罢了。 …… 有将领来报:“侯爷,兵马都清点好了,咱们是不是该出城了?” 成阳侯点头,站起身,目光掠过帐中诸将:“多的话,本侯也都不说了。” “众将士听令,按照我昨夜部署列阵前行!列阵,出发!” “是——!” 留下一部分防守和后援支撑的,数十万肃州军皆朝着五十里外的混战战场上前进着。 明曦骑上父皇御赐的汗血宝马,又从成阳侯那里领了五百弓弩手,一同编入她的禁军队伍,成阳侯也给明曦安排好任务了。 占据西处高地,不用冲锋,只需稳住阵脚,等敌军彻底乱了再射。 明曦头一回领军令。 还挺新奇。 她向成阳侯保证会完成任务。 成阳侯:……任务什么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陛下的金疙瘩别伤着。 在临行前,明曦将宁濯召到自己身边。 明曦:“你要留在我身边,还是下去拼杀?” 问是这么问。 但依照明曦那霸道的性子,无论宁濯回答什么,她都只会让宁濯留在自己身边。 别人怕她伤着,她又何尝不怕宁濯伤着呢。 世上只有一个宁濯。 伤了这个,她要上哪儿去找第二个完好无缺的宁濯? 至于军功。 在明曦眼中,宁濯的军功就是她的军功,宁濯的光荣就是她的光荣,她认定的人越出色,这也证明了她的眼光好,本领也高。 没什么好忌讳的。 她总会有很多办法来解决那些功高震主的问题。 没必要打压人,逼迫人。 那太没风度,也太不将人当作人去看了。 好在。 宁濯本来就没想过要离开明曦身边,他答道:“臣和殿下一起。” “嗯。” 明曦不意外:“你就一直和我待在一处就好。” “是。” 宁濯对做官的欲望一直很淡。 他对出人头地的欲望也很淡。 年幼时被排挤的经历,让宁濯懂得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旁人的嫉恨如泥沼般将他团团淹住,他厌恶也疲倦应对,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情绪,最烦恼时,宁濯也曾假想过日后出家去修行避世。 一直到明曦出现,牢牢地托住了他,还拉着他一起向前走。 宁濯才终于从幼时的泥沼里脱身。 自此。 他再不愿与挚情之人分离。 挚情。 除去亲人,唯一值得宁濯付出真挚情感的人便是明曦,也只有明曦。 相伴十载。 活很好死也好,做文臣也好武将也罢。 宁濯没什么志向,他只是想陪殿下多走一段路而已。走到无法再同行的时候,无需殿下出言驱赶,他自会体面离开,不给殿下添任何麻烦。 无法再同行的原因也只会有一个。 那就是宁濯跟不上了。 他不需要明曦等他,他自己会努力跟上,若是跟不上了,那明曦舍他而去也没有任何问题。 拂肱骨,穷心血。 只求能长伴吾 第456章箭雨 大军出征时。 明曦落在中间被前后护着的位置上,她回头望了一眼肃州城,夕光落下,为那些风沙磨蚀的砖缝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高大巍峨的城墙上满是战火的痕迹。 肃州地处两国夹击之界,常年被他们时不时的骚扰,住在这儿的本地人早就已经习惯了,他们对战争不以为然,只觉得是生来就有的东西。 但明曦不希望他们这样觉得。 她会结束战争。 她会让吐蕃、北魏都得到教训,让他们再也不敢肆意觊觎大宣的土地和国民,她会给肃州郡的百姓带来久违的安定的! 明曦坚定的想道。 前方负责扬旗的兵卒开始奋力挥舞大旗,大军也开始前进,一路疾行至城外五十里,大军便停下,开始依次分阵列行进了。 成阳侯来寻明曦:“武德殿下,还记得舆图上靠西边的高坡吗?” “记得,还有十里对吗。” 这世上应该没有什么明曦过了眼却不记得的东西,很多时候,她哪怕想刻意忘记某些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成阳侯对她的聪慧已经不再感到太过吃惊了。 嗯。 殿下是这样的。 出身好,性格好,头脑好,身体也好,天底下的好事的确都让他们武德殿下给占着了。 “对,那殿下接下来可以带兵去坡上守着,弓弩为先遣部,殿下请听战鼓。”成阳侯说,“战鼓一响,便可开始放箭。” “臣会在大军后方压阵,也会一直派人看护殿下,还请殿下千万珍重自身,万万不可下坡冒险入阵。” “本王明白。” 明曦答应的很干脆。 不知为何。 成阳侯对十四岁少年的承诺一向是当个狗屁放的,但轮到明曦时,他就觉得武德殿下一定能做到。 因为对比起同龄少年,明曦实在是太靠谱了! 武德殿下早慧多智是出了名的事。 又有先前三计的成效作保障,成阳侯便是不放心谢常清,也很是放心明曦啊。 他颔首:“去吧。” 明曦正要离开,成阳侯却忽然又道:“殿下,臣允您机动行事之令。” 他想。 殿下向来是很有主意的。 万一有些想要做的却又碍于军令没能做成,这岂不是浪费了武德殿下的才智? 成阳侯做不出这种事。 于是他给了明曦可以随心机动行事的军令。 “……” “多谢侯爷!” 明曦冲人笑了笑,笑容很是诚挚,她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带着一千五百将士,向着西边高坡上去了。 十里不远。 骑马两刻钟都用不着。 很快。 明曦勒马在坡顶站定,眺望下方。 坡地很高,恰好能俯瞰前方战场那一片开阔地带。 不远处,两股敌军正在交错移动——这里也是从肃州到陇右道的官道,因吐蕃和魏国这几月来常常进犯,故而人烟稀少,而此刻,平坦地带上满是人头攒动。有人想向前突进,有人勒马后退,有人在阵前争吵,兵器相交的声音隔着几里地都能隐约听见。 明曦等人到的很早。 至少她环顾四周,肃州军还没有真正进入这片战场。 大概到了的也都还是先遣兵,要等后方的步兵大军到了再上阵拼杀。 明曦这一千来位禁军都是骑兵,就连肃州军挪过来的弓弩手,成阳侯也都给他们配了战马随行,为的就是方便配合明曦行进。 坡上距主战场约莫三里地,正是适合弓弩手瞄准射击的距离。 明曦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 她觉得敌军会选在这里交战大概也有成阳侯暗中布局的手笔。 此地虽然地形开阔平坦,更无杂草树木,一览无余,但西边有高坡,东边有小溪截断,吐蕃和魏国又是一个南一个北冲过来的,若是堵住高坡和溪流,他们打到最后也只能朝自己国都的方向狼狈的退回去。 再狠些,堵住南北退路,这也能做个瓮中捉鳖的局。 若真是成阳侯做局,那明曦真心佩服他;但若是自然发生,那明曦也要感叹一句真是天顺我也! 她果然得天顺之。 该成大业,该成大业呀,嘿嘿。 明曦抬手,宁濯自然的驱马上前:“殿下?” “还没真打起来,吐蕃和北魏只是在相互试探。” 明曦:“让他们分组架弓,不必急着放箭。让他们再打一会儿,等他们真正打起来——分不清敌我的时候,我们再放箭。” “还有,放箭时瞄准些,别误伤了自己人。” 宁濯下去安排人了:“是。” 比起主动带领什么的,宁濯更擅长听从指令,尤其是明曦的指令。 那就是宁濯的圣旨啊! 不一会儿。 分好组的弓弩手在高坡上各自找好位置,箭壶摆在手边,弦上暂不搭箭,只等武德王一声令下,箭雨齐发。 与此同时。 越来越多的肃州军悄然潜入了这片战场,他们停在几里之外,借高坡和怪石挡住身形,他们注视着前方火药味愈发浓厚的敌军,耐心的等待着鼓声号召。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平原上开始出现烟尘——不是大军行进扬起的尘,而是小股骑兵来回冲突踢起的土,烟与尘紧紧交织,人被风沙眯眼,却不自觉攥紧手中兵戈。 有人开始动手了! 起初只是两三个骑兵互相试探,接着便是一小队人马突然转向,冲向对面人马的侧翼。紧接着,像是一根引信被点燃,整片阵地的安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吐蕃兵的嚎叫、魏军的呼喝、各方马匹的对撞嘶鸣,由远及近,直直的传入大宣将士们的耳中。 明曦没有立刻下令。 还不够。 他们打的还不够凶。 她瞳色黝黑,垂眸看着那片混乱越来越近,看着那些原本整齐的阵营开始碎裂、分散、互相纠缠,直到分不清哪一拨是北魏人,哪一拨是吐蕃人—— 直到他们眼中只剩下“前方的人挡了路”这一件事。 是时候了! “咚——咚咚——咚——!” 是鼓声。 成阳侯也作出了精确的判断,肃州军开始冒头、以围堵之势开始形成包围圈。 明曦抬起右臂,缓缓落下: “搭箭。” 数百张弓同时举起,箭头斜指天空,夕阳在箭镞上掠过,像无数碎星落在了这一片黄土高坡之上。 “放!” 箭雨细密,炸出一片血 第457章大宣入场了 “啊——!!” “噗嗤。” “怎么回事?有人偷袭!有弓箭手!!” “……” 箭雨带来了无数声惨叫,可惜狂风只在这一片平原上呼啸,半点没有将这点血腥气送回西边的高坡之上。 箭声不过一息。 下一瞬。 战鼓声起,沉闷有力的咚咚声和大批步军进入战场的脚步声也交织在了一起,等吐蕃兵和魏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的身边也已经不止有盟友了。 肃州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困兽犹斗。 “是……是宣兵!” “是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该死的胡蕃,一定是你们泄密,是你们勾结宣国,该死、去死吧啊啊啊啊!” “都是北蛮那些蠢货干的!” “……” 临了到头,吐蕃兵和魏军仍像是恨毒了对方似的吵个没完。 他们哪来的那么大恨意呢? 细想过去。 无非是相互埋怨,埋怨对方不够强大,埋怨为何联军偷袭也没能早些攻陷下肃州郡,若是他们能拿下肃州,那一定不会再有后来的这些节外生枝了。 但这些后悔都不再有意义。 因为成阳侯压根就没打算把这群人放回去。 肃州受困够久了,带来这些困境和磨难的两方军队凭什么以为自己闹过内讧之后就能全身而退呢? 成阳侯是保守了些。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把握机会。 “骑兵,列阵!” 成阳侯一声令下,挥动战旗,肃州军主力骑兵列阵而出。 他再一挥手。 马蹄踏过黄沙大地,传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像一面高速移动着的战鼓,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直到彻底冲进了乱军之中。 明曦立刻抬手:“停下!” 她一抬手,宁濯就立刻跟着抬手,将命令传达给下方的弓弩手们。 箭矢暂时停滞住了。 大宣入场了。 在入场之初,底下的场面肯定是非常混乱的,她们这样在坡上射中的不一定是敌军,与其发生意外,还不如暂时收箭,等待机会。 明曦带着的这一千五百人都非常听话。 一千禁军不必多说。 那五百弓弩手也都是些非常老实,不求有功只求无错的,主帅的气场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手底下兵卒的想法,成阳侯手下大多都是求稳健、不擅冒险的。 而且也非常擅长服从命令。 明曦觉得挺好。 朝堂光千人就整日吵个没完是因为人人都想争先,人人都有想法,甚至人人都盼着能够改变帝王的想法;但军中不同,在军中,人们的意志只能由主帅、将领决定。 他们的服从性要高于个人意愿。 其实让明曦来选除了帝王之路外的其他道路的话,明曦极大可能会选择从军,军中比较符合她自身的理念。 她或许也有一定的暴君潜质。 见西坡上的箭矢雨暂时消停,成阳侯那边也非常满意。 要不说他放心把事交给殿下办呢。 真是。 上天入地,他再也找不到一个像武德殿下这样懂得主动配合大军作战的皇子了。 其实战场上误伤是常有的事。 虽然弓弩手都是通过选拔选出来的硬茬子,但战场上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一时不察,就有可能发生自家人伤了自家人的事。 在军中,这样的损耗是很正常的。 但殿下主动下令停下,让那些因为见了血而头脑不算冷静的弓弩手有了一定的辨认时间,如此一来,误伤的概率就会大大减小。 真好! 能少伤着一个自家士兵,成阳侯都很高兴。 他见先遣队的骑兵都已经彻底闯入了乱军之中,便再度扬手,挥动手中旗帜:“行兵,联合突进!” 一直等待指令的步兵将领便站起身,挥舞手中长刀:“侯爷挥旗了!上啊——” 数万兵卒起身冲向已经乱作一团的吐蕃和魏军。大宣骑兵们在乱军内部高举长刀,狠狠朝马匹四周劈砍;步兵们也默契作战,成团似的结阵,一点一点的自最外圈向内侧包围。 “杀啊——为我大宣将士们报仇——” “老子一刀一个大胡子,看刀!” “军功、军功……” “不好,这该死的北蛮子想跑,快,快拦住他——” 话音未落。 如流星般迅猛的长箭忽而袭来,那好不容易才趁乱跑到乱军边缘的魏军瞬间中箭倒地,一箭穿脑,连声响都没有发出。 肃州军抬眸,惊愕的望向西坡方向。 距离实在太远,他只能见到一点寒光,却看不清射出这神来一箭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坡上。 明曦眉眼凌厉,松开手指,长出一口气。 她现在的年纪还是太小了,二石弓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那魏军要是跑的再远一些,恐怕就射不穿头骨了。 准头是没什么问题,明曦的目力一直被景昭帝有意识监管着,她眼神好的很。 就是这劲儿。 回京之后还得再练练。 明曦重新搭箭上弓,一边瞄准,一边下令道:“不要齐齐放箭,去瞄准那些向外逃的敌军,尽可能减轻包围将士们的负担。” “是。” 军令再次往下传了下去,于是,西坡上的寒光又亮了起来,战场边缘多出了不少中箭倒地,或死去或哀嚎的吐蕃兵和魏军。 慢慢地。 包围圈越来越小,逃兵越来越多。 前方的厮杀声早已变了调,从魏军先开始,魏军不再主动攻打任何一方,而是开始后退,开始拨马转向,开始朝更远的地方逃去。 魏军的军心先散了。 他们本来就是拼着一口气才来入侵大宣的,为了粮食为了丰沃的土地,他们远离家乡来参战,但战败在即,谁又肯真心实意的为那个并不尊重他们的国君战死在沙场呢? 离开这儿,奔向家的方向,只盼能近一些,再近一些。 长生天才能引渡他们回家啊。 亲身入阵拼杀的魏国主帅早在宣兵入场时便知——今日是天要亡他,要亡他大魏。 但他也不是现在才有这预感的。 早在国都内乱不断时,早在国君下达癫狂指令时,早在从前的数次投降诏书中,大魏的气运就已经断了。 只叹是时也,命也。 魏国主帅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没有让魏军留下徒然等死,也并不制止他们的逃离。 想逃并没有错。 选择逃离才是人的本能和求生欲望。 而当他的亲信围过来想护送他离开时。 魏国主帅拒绝了。 他回不去国都,更见不到妻儿了。 而在肃州军靠近他,将他包围起来想要活捉之时,魏国主帅惨然一笑,朝着故土的方向,举剑横在颈间,毫不犹豫地自刎而亡。 为国捐躯赴战场,丹心可并口争光。 魏军主帅一死,本就如散沙般的魏军就更慌了神,一个个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也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吐蕃那边倒是还好些。 他们的大将没有亲身下场,而是留在驻扎营地里等到捷报传回,但吐蕃永远也收不到捷报了。 肃州军不会放过魏军,也不会放过更加凶残的吐蕃兵。 有一个算一个。 能留下一个就多留下一 第458章一百八十箭 这场仗打了快四个时辰。 到最后收尾时,成阳侯是命人举着火把去点数的,明曦等人也早早地从西坡上退了下来,到大军后方就地休息,等清点完战死将士和敌军俘虏后再一起回营。 成阳侯带人来看望明曦时。 明曦正在让春生帮忙揉手腕。 虽然她并没有完全拉满四个时辰的二石弓,但这多少还是超出了明曦从前的训练时长,不止是她,宁濯的手腕现在也在微微发颤。 虽说是自幼习武。 但她们俩习武的初衷都只是强身健体,而非上阵杀敌。 成阳侯见状,立刻让人取来药膏:“武德殿下,是手腕拉着了吧?用这个厚敷一夜,明日就不会疼了。” 明曦示意春生接过药膏:“多谢侯爷。” “殿下客气,客气了。”成阳侯难得笑得这般开怀,“经此一战,肃州算是彻底守下来了。这次能仅用这些兵卒就大败吐蕃和魏国,多亏了殿下那三计啊!” “侯爷谬赞。” 明曦笑道:“本王只是献计,是侯爷决定采用,是侯爷肯信我,才有此战大胜。” 她如今十四岁,倒是学会了四岁时不懂的自谦。 倒不是明曦受不得夸。 而是这世上人人都偏爱谦逊的人,尽管明曦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在不太熟悉的人尤其是长辈面前,她宁愿保持谦和的姿态。 展现真实的自我也是有条件的。 亲近,值得,二者选一即可。 成阳侯一个不沾。 所以明曦也没必要对他展现真实的自我,那会吓着老人家的。 毕竟。 她的自我里写满了——我是女娘,我要当皇帝。 成阳侯被明曦捧得非常舒服,他这年纪的男的就喜欢被少年人捧着。 当然,他也很懂得互夸的必要性:“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您少年英才,今日甚是英勇,臣瞧着您的银矢箭已全数射空了,都捡回来了吗,需要臣派人去再寻一遍吗?” 明曦是有特制箭矢的。 是景昭帝命工部为她特意打造的,一筒三十支,通体流银打造,又轻杀伤力又强,总共打了六筒箭矢,正好挂满马儿左右两侧。 现在马儿身上只晃晃悠悠挂着六只空荡荡的箭筒。 也不止是明曦。 大多数弓弩手都会在箭矢上刻名字。 这是为防止他们在行军途中偷偷减少负重量,故意将箭丢弃,将领们就会命令弓弩手将名字刻在箭上,这样丢了也好找,战后回收时也好算军功之类的。 宁濯也有,宁泓铮也为他打了一套。 家中儿郎去往沙场,身边也没个亲近长辈看着,哪家的父亲都是一样操心的。 “不用。” 明曦看向守白:“守白,你去跑一趟,将宁濯的捡回来。” 守白功夫好,也有经验,若是碰见装死的还能顺手补个刀,让他去没意外。 守白高兴的点头:“是。” 殿下终于给他派任务啦!! 这段时间,守白心里一直有点小郁闷,虽然知道殿下肯定是信任他的,但不知为何,来到这肃州之后,殿下反倒和春生姐愈发亲近了起来。 尤其是刚到肃州的那几日,殿下走哪就将春生带到哪。 他很有危机感的! 从前有宁濯跟他抢活干就已经很苦了,现在还要加个春生。他能干的春生都能干,春生能干的很多事他却干不了。 现在难得有任务,守白非常珍惜,他一边答应,还一边偷偷的瞥春生。 春生:“……” 她冲人翻了个白眼。 成阳侯点了个军长跟着守白一块去:“也给武德殿下记个数。” 明曦挑了下眉。 挺好,成阳侯还是很知趣的,她对自己今日的战果也很好奇。 守白大约去了半个时辰。 等他回来时。 成阳侯已经开始整队准备趁夜赶回军营了,捷报倒是早就派人传回了肃州城,就地扎营休息也未尝不可。 但他多少还是要防着些南边剩余的吐蕃兵,还有北边少部分的魏军。 干脆留五万人在此安营扎寨处理尸体、回收战甲和兵戈,其他人回城外大营再歇下。打了几个月的仗了,好不容易能安心睡一场,还是回大营安心着睡吧。 瞧见守白和军长一同归来。 守白回来将宁濯的箭还给他,就抱着明曦的箭矢去擦拭了,他将箭矢藏在怀里,一眼也没让春生多看。 春生:“……” 出息。 成阳侯还笑呵呵的问:“怎么样,武德殿下此次战果如何啊?” 一百八十支箭矢,多少也有四五十人吧。 这倒不是成阳侯低估明曦。 他亲眼看着明曦能拉开二石弓时就无法再小瞧她了,只是西坡离战场实在有些距离,就算拉的开弓,也不一定能瞄得准啊。 那军长闻言,他先是跟看怪物似的看了眼明曦,而后才匆匆收回视线,干巴巴的答道:“回侯爷,殿下……全中。” 他将本子递上。 “属下一一核实过了,殿下共射杀一百八十一人,还有一箭穿了俩人,倒在一处,人压着人,从伤处看,确认是一箭所致无疑。” 话音落下。 周遭吵闹的将领们纷纷陷入了沉默。 一百八十一人。 对比起庞大的数十万敌军,这实在是一个很小的数字。 但转头一看。 是面如冠玉,唇角噙笑,书生气远远大于武夫气的武德殿下。 殿下有着如陛下一般俊秀出尘的相貌,今日之后,这位手里的血腥气几乎能媲美在战场上拼杀十年的大头兵。 再一想明曦的年纪。 最后想想明曦仅有的一百八十支箭矢,却射出了一百八十一人的战果。 什么调侃什么安慰都说不出来了。 众人齐齐望向明曦。 他们的眼中只余震惊、崇敬。 还有一丝似有若无但确实深刻存在着的——畏 第459章怎么能不心疼啊 成阳侯听到数字之后嘴就没合拢过了。 他震惊的看看军长,又震惊的看向明曦,最后再死死的盯着军长手中计数用的册子说不出话来。 半晌。 “……殿下真乃神射手也。” 感叹之余,成阳侯心中也满是可惜之情。 可惜。 殿下身为殿下,当真是可惜了啊。 若是生在他们武将家里,有这等射术天赋,他们这代说不定还能堆出个流芳千古的名将来! 明曦笑笑,“侯爷过誉。” 她对自己这成绩还是比较满意的。 幼时她在崇文馆的初次射箭结果不算太理想,偏偏她又是个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人,干脆一有时间就练,练到百发百中之后就调整靶子距离继续练百发百中。 弓力也在陆续增加。 明曦是很有耐心的猎手,她放出的箭从来就没有不确信的,最多只是乏累了所以力道有些欠缺,但准头是万万差不了的。 很巧。 明曦瞄准的都是头部。 流星一箭落下,迸裂是常事,浅入也不碍事,被射中的人总是活不了的。 这也是军长十分惊恐的原因之一。 一支支箭矢收过去,全是从人脑壳上拔下来的,这谁见了能不害怕?! 明曦客气道:“您底下的弓弩手个个射术不凡,本王还需要再练练。” 恰好有在场的弓弩手:“?” 在成阳侯望过来时,他们连忙摆手,身体向后倾斜,看上去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速离开这儿。 他们何德何能敢和武德殿下作比较啊?! “哈哈,殿下太谦逊了。” 成阳侯也清楚手下将士的水准。 论力气他们大概是不输明曦的,但论目力和准头,这就很难比得了了。 尤其夜色降临时。 军中十人有六人都免不了成了睁眼瞎,都是些家中贫苦的孩子,半大岁数就来从军了,身体底子再怎么也补不了太好。 这眼睛就是一大关键。 白日里十分的目力到了晚上便是一分也无。 明曦则不然。 夜越深,她专注力越高,看的也十分清楚。 只能说景昭帝养孩子确实有一手。 明曦早产刚生下那会儿比狸奴大不了多少,能一直养到如今这副模样,景昭帝在其中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便是裴桓儿来,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养的比景昭帝更好。 她在得知明曦的志向之后也是看开了很多。 曦儿要的,她给不了;唯一能给曦儿的只有景昭帝,父子俩多亲近些总是有好处的。 成阳侯又问:“宁参军的战果如何啊?” 这段时间的简单相处之后,成阳侯也算是看明白了明曦身边的地位分布。 春生和守白属于侍卫一类,日后无论是在王府还是在皇宫大概也都会编入禁军,而宁濯则是情谊深厚的伴读,自己科考入朝,将来怎么说也是武德殿下面前妥妥的大红人,官至拜相也说不定啊。 成阳侯很难不多关心宁濯一二。 宁濯坦然道:“我射术不如殿下。” 这是句真话。 虽说当年崇文馆明曦的射术是由宁濯启蒙甚至是手把手教学的,但在后来入宫之后,宁濯光是跟上明曦的学习进度就已经很辛苦了,其余这些君子六艺也自然的就放掉了许多。 他不是殿下。 实在没有办法样样抓样样精。 宁濯只能抓大放小,尽量选择明曦更需要的方面去努力。 比如陪伴殿下一同科举,入朝为官。 军长也适时的报出了宁濯的战果:“属下不知参军共有多少支箭,但从敌军尸体上拔下来的约有七十支,便记为七十人。” 大概是被明曦惊得无法再起波澜了,听到明显超出其他弓弩手一大截的击杀人数,成阳侯也保持住了表情镇定。 他点头道:“不错,有尔父之风啊。” “多谢侯爷夸奖。” 宁濯自己也挺满意的。 他本来就不喜和任何人作比较,何况是与殿下。 父亲这次只为他带了一百支箭矢来,他们宁家人喜用长刀长枪,宁泓铮教的大多是阵前拼杀的武学,能用这些箭矢能为此战添一些战果,宁濯就已经很知足了。 什么杀多杀少的。 能比较的东西那么多,何必将人命也划分到这一范畴里。 成阳侯:“记上,都记上!回去之后老臣便向陛下奏报,大家论功行赏!” “好。” 明曦有点开心。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听父皇对她的夸奖啦! - 肃州军情印上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景昭帝收到捷报时,目光下意识落在了武德王三字上,当看到明曦的封号后面跟着的是一百八十一人时。 景昭帝:…… 他脸色惨白,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 不敢睁开眼。 好半晌才敢再次去确认这军报上有关明曦的详细情况。 三次献计、亲赴战场、围堵两国联军、共计射杀百来人…… 要命。 景昭帝紧咬牙关,克制不住的将手中的军情文书攥得死紧。 谢常清…谢常清! 还有你!成阳侯! 朕让你们把朕的曦儿看牢了,你们就是这么看的?放她上战场?还杀一百八十人!! 虽然知道女儿有能力是好事。 但这和景昭帝会不会因此而担心她也是完全两码事啊!! 别人家父亲怎么想的景昭帝不知道。 反正他在第一眼看到明曦封号后面跟着的军功时,心下升起的绝不是开心或自豪。 而是浓浓的心疼。 他心疼她小小年纪就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心疼她远大志向却不得不因为性别而必须要比哥哥们做出更多更大更惊天动地的成就来才足够。 怎么能不心疼啊? 他好不容易精心细养一点一点的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这还是景昭帝只知道明曦上战场了。 若是让他知道明曦在这么颠簸的一路上还初次来了癸水的话…… 御书房里那银盔挂得也够久了吧,该拿出来擦擦灰了,这灰擦着擦着,景昭帝也不知怎么回事呀,汗血宝马就已经在他胯下驰骋了啊,又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人就到肃州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提着长枪,一枪一个大胡子,一枪一个北夷奴了。 满朝文武都不会怀疑。 景昭帝就是干得出来这种事。 明曦也是非常了解他。 她知道父皇会担心的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干脆就没在寄回去的家书里写明这件事,父皇若是问起来了,明曦就会说觉得有隐患所以干脆没写。 …… 景昭帝斟酌再三,犹豫再三后。 还是在次日的大朝会上,将此封宣告大捷的军报坦而示众了。 他知道明曦的心愿。 更不会阻她。 也是为了不让明曦白费力气,景昭帝绝不会替现在明显有了判断能力的明曦自谦。 是啊。 早该让大家看到的。 他家曦儿如此优秀,就该如 第460章随心就好 这一年,肃州军情早已成了大宣官员们的心头大患。 此前肃州处于从来都没什么好消息的情况,整个京城的气氛都十分凝重,此时这封大捷军报的传回,便是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原先众人的关注还是聚焦在军情本身的。 共计吐蕃战俘三千余人,魏国战俘九千余人,兵戈长刀收入一万四千件、长枪、战马…… 看着看着。 就不自觉看到了成阳侯下面写着的武德王三字: 武德王,共献策三计,成功离间吐蕃北魏,于最后的包围战中带一千五百兵马为弓弩先锋,共计射杀九千余人,射伤数万人。 后面还单独将明曦的战果给引了一行小字。 武德王,共计射杀一百八十一人。 武德王府左长史,宁濯,共计射杀七十人。 王府左长史是明曦封王时给一并让景昭帝封给宁濯了的,是正五品官职,也是因此,宁濯才能跟着明曦一起在六部轮转。 …… 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凉气。 不懂其中门道的文臣只需和其他将领对比数字便能得出明曦此举不简单 懂得其中门道有多深的武将就知道这个数字实在很不小了,有些十几年的大头兵也不一定能有这战绩啊。 能杀到百人以上的,要么成将封赏,要么埋骨沙场。 武德殿下这一声不吭的过去,一边献计还一边这么水灵灵的用弓箭射杀了一百余人?! 一月禁闭期早已结束的明叙也在朝上。 曦儿怎么会…… 这可是一百多条人命啊……他那可爱乖巧的弟弟怎么能…… 明叙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 他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来气,景昭帝一下就发现他神情不对,便立刻叫人带他到偏殿去休息了。 灵玥见状,也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袖。 百余人。 很多人对数字本身是没有概念的,但转念一想,每日早朝有资格站在太和殿内而非殿外石阶以下受烈日灼烤的四品以上官员,也不过几百人啊。 灵玥类比了一下。 她在心中将那些素来对女官态度极差的官员一键清除之后,忽然觉得原来朝中还能少这么多人,还能这么清净! 她有点理解明曦这一百八十一人的战功了。 难怪。 灵玥垂下眼眸,暗暗想着——难怪曦儿敢与大哥相争,文韬武略,他当真是一点也不输给大哥! 尤其武艺。 十个大哥加起来大概也打不过三弟吧。 灵玥也不自觉的想起了明峭。 二弟也十分崇尚武道,他的力气也很大,曦儿的力气也很大……是因为他们都是郎君吗,郎君生来就有如此健壮的躯体吗,所以才能上战场、杀外敌,得武将支持。 灵玥透过衣袖,轻捻了一下自己绵软的手臂。 她见过明峭拉弓,也在明峭的强烈邀请下勉强试过,别说二石了,一石她也拉不满,只能很勉强的拉开一些,这样射出去的箭也绵软无力。 如此看来。 岂不是女娘天生就得不到武将支持? 这也是性别导致的吗? 为何女娘生来孱弱? 这该怎么办。 灵玥有些想不明白,也有些迷惘了。 她近来总是走神。 因为明曦对她实在是太不设防,也太真诚太直白太不隐瞒。她本无意逐鹿,却不免被弟弟的狂悖给搅乱了心绪。 人得到了一定的权利,就很难不去看向更高的高度。 女官很好。 可女官顶天了也就做到四品,只是勉强和金銮殿上的其他官员站在了同一水平线而已。 灵玥想,为什么不能再往上走一些呢? 换句话说。 要怎么才能再往上一些呢。 军政、军机、兵部、刑部……这些仍然没有女官的立足之处。 从前聚焦于先入朝为好,现在聚焦于该有的都要有才最好,没有哪个群体生来就比另一群体要低一等,他们能做的,她们也能做。 在工部、刑部历练期间,灵玥已经无数次觉得六部的郎君官员很不如她手底下的女官了。 一个个办事不上心不用心,一点小事都能出错。 浪费时间又浪费人力。 她们女官就很少犯这样的错,同等的政务工作,灵玥有信心女娘完成的一定比郎君更快更好更准确更细心。 可她们不被允许入军政刑法等要务。 要怎么做才可以。 自从明曦出征后,灵玥就一直翻来覆去的在想这个,只是可惜,她真的没有想到什么很好的办法。 想要与人商议也无从问起。 女官们大多对四品官就已经比较满足了,说不像封侯拜相那肯定是假的,但人也要遵循现实啊。女官复立才多久,当今圣上对女官已经算是十分支持且大力维护了,想要的太多,总是很难把握分寸,万一惹恼了陛下,大家就只能一起回家绣花相亲嫁人生子了。 灵玥想要寻找和她一样有着向上思虑的同盟。 于是她在这日下值后,回到公主府上,落笔写下——潮平岸阔无人渡,一苇何妨试浪头。 后日,灵玥将其挂在女官署来来往往的正厅处。 她等待着同盟。 她期待着有志之士。 而第一个看懂这词并理解灵玥意图的是谢鸣玉。 她察觉到灵玥的异样,立刻修书一封暗中寄往了肃州,按照和明曦约定好的那样寄给了守白,守白收到之后才会转交给明曦。 明曦阅信后回复的很简短: 随心。 她让谢鸣玉随心,也让灵玥随心。 懂得向上没什么不好。 明曦将来也不想要一群不知上进,只甘偏安一隅的女官,她需要大家表达出想要什么,而她会按情按功劳给予回报。 能做到什么样都未可知,那就说明,什么样的结果都有无限可能。 这不挺好的吗。 至于谢鸣玉这封信为什么寄往的还是肃州…… 因为明曦没回京 第461章偏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景昭帝前脚心疼明曦在战场上吃沙子。 后脚明曦就给他写家书说自己还要留在肃州。 吐蕃和魏国是不成气候了,散的散逃得逃,一个个见势不妙跑的比谁都快。 但这笔账,还没算完呢! 明曦是做事就要做到完美的人。 虽然她也很想念父皇,想念京城的大家,但在正事面前,她能够将自己的个人情绪克制的不露一点破绽。 明曦在家书中写——请父皇再给三月时间。 三月之内。 她会为大宣讨回应得的赔偿。 景昭帝:…… 景昭帝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一边深夜痛哭后悔自己不该如此轻率的将明曦放到肃州去,一边含泪给明曦回信答应了她的请求。 次日,景昭帝又立刻在早朝上给明曦“背锅”,他昭告众臣是他要让明曦留在肃州与吐蕃、北魏继续交战的。 他不会让明曦背上任何不好的名头。 他会让明曦的一切行为都师出有名。 明叙得知此事后又病了一回。 他真的没有办法将乖巧懂事的弟弟和一心在战场上拼杀的明曦视作一人。 何必呢…… 他真的不明白,他们这等出身的人家,不会武又不打紧,何必让自己的双手染尽赤红? 午夜梦回时。 他的弟弟怎么能不心慌呢? 他这个做兄长的只是听说就闷得慌了。 明叙实在没有办法想象明曦手中沾血的模样,他被吓病了,杨雪鸿只好代他向户部告假,这事顺理成章的传到了景昭帝耳朵里。 景昭帝听完,沉默良久。 久到柳德鸿都觉得殿内氛围太过凝重时,景昭帝才幽幽开口:“罢了,明叙就是这么个性子。” 他长叹道: “不盼他能理解,只要他别作乱,就够了。” 柳德鸿听出了景昭帝的意思。 他心中大惊。 虽然早就知道陛下对长子和幼子各有期盼,但今日这话一撂,柳德鸿想要装听不懂都难啊! 景昭帝又若有所思:“明叙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病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柳德鸿,你去太医院将明叙这几年的医案都取来,还有端恪王府上的太医也都召进宫来,朕有话要问他们。” 长子这一会儿不见就脸色惨白的毛病是什么时候有的,太医院一次也没来报过。 “是。” 柳德鸿带人走了。 没过几日。 景昭帝召见明叙入宫。 他不拐弯不磨叽,上来就问明叙是不是有事瞒着他,而景昭帝在明叙面前也积威良久,被这么一问,明叙立刻就老实的招了。 得知长子已得郁症多年时。 景昭帝的心情无疑是非常复杂的。 自责有点,愧疚有点,但更多的还是不可置信,他不敢相信长子居然这么不信任自己,连这样的大事都敢自作主张的瞒着他,还美其名曰是不让他担心。 不让他担心…… 明叙这样做才最让他担心! 说实在话。 景昭帝有些生气了。 他气明叙不爱护自己的身体,更气自己没有更多的关注长子,还气明叙什么都不告诉他。这算什么,算欺瞒上听! 但他也很好的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 郁症。 他了解这病,他母后当年得知外族满门被斩时也生了这病,后来才……现在想来,明叙有此郁结之症也怪不得旁人,或许是遗传的心绪敏感。 说来说去。 景昭帝又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多,是自己传给明叙的脾性不够强硬,才叫他受这般苦楚。 看着面前惴惴不安的长子。 景昭帝又叹了一口气:“……这些时日,你先回王府好生休养,等身体好些了再回来上朝。” 不能再给长子任何压力了。 让他轻松些。 先把病养好,身体好了,做什么都不迟。 明叙白着脸:“是,儿臣知道了。” 景昭帝实在看不得他这样,又补上一句:“好了,不要多想,朕知道你的性子,朕没有怪你。” “回吧,好好养病,旁的事不要再管了,若是有人去烦你,你就让他们来找朕。”景昭帝说,“还有,不必为曦儿忧心,她不是嗜杀的人,她心中有数。” “等你身体好些了,父皇便为你加冠。” “回吧。” 闻言,明叙愣了许久。 一直到柳德鸿将他送至午门上了马车之后,明叙才缓过神来。 父皇…… 原来父皇不会怪他…… 是他想错父皇了,是他误会父皇了啊…… 马车上。 明叙泪眼朦胧,哽咽不已。 很多时候,在除明曦以外其他三个孩子的眼中,景昭帝一直以来都是非常威严非常严肃的形象,他身上的帝王威严总是盖过了那点淡淡的父爱。 明叙他们对他又敬又怕,不敢随意亲近。 但其实。 景昭帝这个父亲当的还算不赖。 至少对比他从自己父亲那里得到的来说,他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他每旬都会考校每个孩子的功课,灵玥在和亲之前,跟着户部官员学习算经他也是时常考核的。便是对明曦多偏爱了一些,他也没有真的忘了其他三个孩子,明曦有的赏赐,其他三人或许得到的不如她,但也都是有的。 陪着写字、用膳、围猎……这些,景昭帝都带着他们做过。 只要孩子们敢开口,能给的,不出格的,不过分的,他也都尽量给了。 无需做什么交换。 作为父亲,景昭帝正好有,而孩子正好需要,他能给就都会给,从不会有任何怨言。 或许他也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 所以灵玥、明峭、明叙才会不亲近他,也对他颇有怨言。 但当景昭帝意识到自己哪点不对之后,他也会飞快的改正过来,绝不会再犯。只是有一点,景昭帝实在没有办法更改,那就是对明曦的绝对偏爱。 有的介意这种偏爱,有的则不介意。 反正景昭帝没法改。 在他看来——若是无条件的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保持绝对公平,这对更懂事更聪慧也更亲近他的孩子来说,也是一种不公平。 偏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 就这样。 明叙又被“放假”了。 景昭帝暂时免去了他在朝中的职务,让他没事就多回府上待着,同时还派出禁军在王府周围巡逻看护,这在大多数不明所以的人眼中简直是大皇子失宠失势的象征! 杨却章快吓死了。 他完全看不懂景昭帝这是闹哪出。 莫名其妙的就给端恪王“软禁”了是几个意思? 杨却章便一直修书给杨雪鸿探听情况。 但杨雪鸿和明叙待久了,她多少也学会了一点明叙的办事方法,寄回的家书上只会写:王爷一切都好、王爷很好、王爷心情不错、王爷身体不错……这类的滚刀话。 一点信息也没有。 杨却章:…… 他闭上眼,只觉得自己这个孙女算是白养了。 人怎么能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呢?人怎么能一点信息都不传递给母家呢?端恪王对你就这么好吗?比你自己的母家还要好吗? 每天都吃着明叙亲自下厨做的菜的杨雪鸿: 嗯? 端恪殿下就是很好啊。 明叙这一养病就养了三个月。 而三个月后。 明曦也带着大结果班师回朝 第462章状元将军 五月底,肃州边境的战事就彻底结束了。 吐蕃兵见势不妙,早就撤退了。 魏军主将一死,魏军更是被打的东一股西一股分头逃窜回国了,但十几万大军,真正能够回到故土的也不过寥寥数千人罢了。 成阳侯是比较保守的。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反击,而是担心反击没有办法得到更好的结果。 大宣的玉门关难攻。 吐蕃、北魏也各自有各自优势的地形。 虽然此战大捷,但这并不代表后续的主动进攻都能大捷啊。 成阳侯这年纪早就不是会冒险的性子了。 但明曦显然是。 人十四五岁时没冲劲,那要什么时候才有冲劲? 明曦找到成阳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他继续向这俩主动挑事的国家开战,而景昭帝那边由她来请示,无论结果好坏,她以武德王的名义担保绝不会牵连成阳侯府,这才说动了成阳侯。 好赖结果都有人担着了他还怕啥。 这都不敢打,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武将了! 唯一表示反对的是谢常清。 谢常清从明曦亲身上战场那天就有点微微的死去了。 等明曦从战场回来,看见的就是一个半死不活,说什么都没反应的谢常清。 “武德殿下……臣谢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都仰赖臣一人啊……”谢常清很委屈。 “您不能这样,陛下会整死臣的。” 明曦对此也表示理解:“不会死的,等回京之后,本王自会向父皇说明情况,绝不牵连谢家,如何?” 谢常清:“……”卖惨也不行吗。 “好吧。” 眼见拦不住,那他死也要死在武德殿下身边。 只盼陛下能看在他谢常清一把年纪还为国捐躯的份上放谢家一条生路啊! 反对的人都解决之后。 明曦就开始规划行军路线了,她选来选去,决定先打魏国。 一方面是因为魏国本身内乱不断,内忧已有,再来个外患也算是‘里应外合’。 另一方面。 明曦对本身的盟友背叛一事更介意一些。 哪怕大姐姐是因为想要权利才用婚事做交换的,但这也完全更改不了是魏国冒出来非要和亲结盟,才挑动了灵玥心绪的事实。 女官本身就是一直在景昭帝的计划中缓慢推行着的。 灵玥想要做女官。 或许当时还不行,但再等等,等景昭帝安排好,她怎么都会有着更好的入朝机会,而不是一入朝就被满朝文武当靶子针对。 如今闹到这样。 这让娶了魏国皇子的大姐姐很难做啊。 要么和离,要么休夫,但似乎哪样都有诟病之处。 只要魏国犹存。 灵玥这桩婚事就很容易被人提出来反复讨论。 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有的。 魏国不存就好了啊。 什么魏皇子什么屈突氏的,并入大宣就是她大宣的子民。那她姐姐娶得就是大宣子民,最多地区偏远了些嘛! 于是。 在明曦想要就得到的指挥下。 肃州军从六月开始攻打魏国,仅花了两月时间,一路打进魏国国都。魏国国君在城墙上跪俯“主动”投降,魏国臣属皆向代表着皇权的武德王跪拜表示自愿臣服。因为肃州军入城后并未烧杀抢掠,反而在城外一日施一粥的缘故,魏国百姓接受大宣的速度也非常迅速。 从此,北魏彻底并入大宣版图。 肃州郡也从此不必日夜守军巡逻,百姓们也可以安心睡一个整觉了。 成阳侯留下副将整顿北魏军务,还有那些魏国皇室以及贵族世家的押解事宜也全然交给了他,明曦本想将谢常清留下辅助,但谢常清死都要跟着她,只好作罢。 八月。 肃州军从魏国折返,开始磨刀霍霍向吐蕃。 结果军队刚过吐蕃边境,才打下了两座小城池,吐蕃那边的求和信使就来了。 成阳侯合计了一下剩余的粮草和兵力人马,又和明曦商议了一番,明曦去信问过了景昭帝之后,最终还是决定接受吐蕃的求和。 吐蕃和魏国不一样。 他们没有内乱,百姓和国君的联系较为紧密,也比较团结,不多花些功夫肯定是拿不下的。 而肃州军连着征战了几月,现在也足够疲惫。 各地借调过来的兵马也不能一直不还,小半年的仗打完了,也是时候开始休养了。 于是。 明曦又代表景昭帝开始和吐蕃赞普协商具体的‘赔款’事宜。 最终,在明曦的绝不退让下。 除去应该的赔款,吐蕃还割让北边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给大宣,主动臣服为大宣附属国,定下了年年岁供份额后,明曦才终于答应了收兵回城。 吐蕃赞普:…… 这个大宣的三皇子简直是恶鬼! 但他想着赔点就赔点吧,总比北魏连国都丢了的好。 真打起来,他吐蕃勇士虽然勇猛无畏,但到底寡不敌众,输的概率太大,赢的概率简直渺茫。 就这样。 九月,明曦带着硕果累累的战利品班师回朝了。 这时的她才不过十四岁,却已经名动边疆、魏属、吐蕃多处地界。 三计瓦解两国联军。 上阵杀敌箭箭不落空。 更不用提她的军功也早就不是最初的那一百八十一人了。 成阳侯察觉到明曦在武学上确有天资之后,便开始主动的培养她。 将在外。 反正君看不见就随便吧! 成阳侯开始让明曦独立带兵完成各类大小战役,明曦也继承了父亲、祖父乃至往上数代明氏子的领兵天赋,她个性谨慎,智略更是超群,几乎次次都能以少胜多,而己方伤亡甚少。 现在大宣民间也不喊她状元皇子了。 都喊她状元将军 第463章文武双全 明曦头一回听见人这么喊她时,莫名耳根通红,红得好半天都没消下去。 这可比表哥的‘文曲状元’要羞耻多了啊。 但从肃州回京,一路上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到后来,明曦甚至能正襟危坐在高头骏马上朝热情的百姓们微微颔首示意了。 虽然她每次颔首,都能换回一片惊呼声。 明曦:…… 百姓太热情,脚程难免会被耽搁,再加上需要押解战俘,原本半个月的回程时间就被延长到了整整一个月。 九月出发,十月方至。 景昭帝在京城等的花都谢了,才终于听到两日后明曦入城的好消息。 这几月。 他寄给明曦的家书叠起来都快有人站直时的膝盖骨高了。一封封一件件,字字句句都是——儿啊,爹想你了,快回家吧儿啊! 明曦也耐心回复: 回啊,这就回了。 不是不回,而是缓回、慢回、有节奏的回。让准备好的先回,让负责押解的人先回,才能先回带动后回,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回,不是盲目的回,而是精确的回。 收到回信的景昭帝:…… 你就敷衍你爹我吧。 明曦这点是真像极了景昭帝。 父女俩都是一干起正事来就忘乎所以的人,什么思乡念家之情,到了正事面前统统都是儿女情长,统一暂时搁置,等有空了再捞起来管也不迟。 对此。 景昭帝也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默默的接受,一边心酸孩子大了不像小时候那般亲近了,一边又忍不住的为这样的明曦感到自豪。 怎么会不自豪呢? 他养出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好孩子啊! 虽然景昭帝从不在意明曦将来到底会拥有怎样的成就。 但这并不妨碍他意识到自己养出了世俗意义上绝对成功的、极其优秀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孩子。 文武双全。 这四个字说来总是轻巧。 有许多文官世家的子弟会些拳脚功夫,议亲时便可以叫媒人吹嘘是文武双全了,武将子弟读过四书五经也是亦然。 吹嘘时是这样的。 但真正能够被众人完全认可的还得看功绩啊。 状元是文之一道的集大成者。 而那些被详细记载下来的军功和战绩也可以证明武道之精。 这是人人都无法反驳的文武双全。 这是大宣的武德王。 又因为明曦年幼,但多重功绩加身的传奇特点,以她为原型的话本子就特别多,虽然都标着杜撰字样,但也依旧很受大宣百姓欢迎。 灵玥这两月都没怎么买话本了。 她看着头疼。 随意翻开一本都是在编自家弟弟的传奇人生。 这谁家姐姐看了能乐? 灵玥对明曦、明峭的印象都一直停留在他们年幼时一个要吃点心、一个要喝蜜水的幼稚模样。 如今便是这两都长大了。 她对待他们时,却还是免不了会自然的流露出对孩子的态度。 大宣百姓们不懂那些有的没的策论啊战术啊,他们或许也没有办法得知明曦具体的军功数量。 他们只知道—— 自家武德殿下出去一趟,北边骚扰大宣边境良久的魏国便彻底并入大宣,另一边的吐蕃俯首称臣,年年缴纳岁供。 一时间。 边境也不乱了,大宣也富有了。 这就是百姓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着的。 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推崇明曦,如何能不敬仰这位武德殿下呢? 尤其是在边境地区。 武德殿下的名头不可谓之不胜啊。 拜各类话本所赐,百姓们对当今圣上过往事迹的了解程度甚至还不如对明曦的成长历程的了解程度呢。 - 明曦回京那日不赶巧。 不是休沐日。 所以景昭帝和文武百官都得上朝。 为了去城门口接孩子显然还是太悠闲、太耽误朝政、也显得太宠孩子了些,景昭帝是要做明君的人,他可不能这么干。 但很巧的是。 景昭帝恰好感染了一点小风寒。 于是,从前低热三天都能撑着日日准时准点上朝的景昭帝就这样向满朝文武告了病假,他深表遗憾,表示自己的身体还是太差了些。 满朝文武:…… 陛下这病来的还真是巧啊。 这风寒的别名是不是叫——三殿下回来了啊? 不讲不讲。 朝臣们也非常懂事的表示理解理解,陛下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更巧合的是。 养了三个月病的端恪王突然就好了,景昭帝也给他解封了,静安殿下也请了事假,说是要回府处理闹绝食的夫婿。 景昭帝是没有来接明曦啦。 但挂着端恪王府字样的超大形制马车从城门刚开时就已经出城,早早的等候在入城的官道上了。 马车上。 景昭帝、裴桓儿、明叙、灵玥、明峭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坐着。 没人开口说话。 马车内静谧的可怕。 本来灵玥是准备自己备马车来为明曦接风的。 谁知大哥特意饶了个路来接她,灵玥自然却之不恭,谁知一上马车就和父皇母妃二弟对上眼了。 灵玥:…… 她真的很想转过身说再见。 但帝王在前,她只能扬起微笑向父皇、母妃挨个请安问好,然后乖巧的上车落座,顺便给一直朝她挤眉弄眼的二弟一个杀人的眼神。 明峭委屈。 姐姐你就欺负我一个人吧。 …… 明曦快到京城时还是有些激动的。 她也真的好久没有见到父皇大哥他们了,想念,她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想念大家呀! 原以为思念的家人们要回宫之后才能见着。 谁知还没到城门。 在最前面做先锋的守白就来报:“殿下,端恪殿下出城来接您了。” 明曦惊喜:“大哥来了?” 守白点头,“知黑就守在路边,瞧见属下,他就上前拦路了。” “好!” 明曦转头看了一眼宁濯。 宁濯笑道:“去吧殿下,臣现在去同成阳侯知会一声。” 明曦也笑起来,她就知道宁濯明白自己。 “你等会先回宁府吗?” “嗯。” “好喔。”明曦说,“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我给你放三日假,这几日你在家多陪陪周夫人,还有阿遥,她应该也有段时间没见你了。” 宁濯:“……” 三天啊。 他又要和殿下分开三天了吗。 宁濯不觉得这一趟西征很辛苦,能有幸一直陪在殿下身边明明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啊,怎么会辛苦呢? 陪母亲就算了,还阿遥。 宁遥那混世魔头怎么偏偏就喜欢在殿下面前卖乖呢。 “好。”他温声答应,“臣知道了。” “不过宁遥应该不需要臣陪,她不大喜欢臣这个古板的二哥,倒是很喜欢和殿下待在一处。” 卖乖就卖乖吧,名头先借二哥用用。 “瞎说,你才不古板。”明曦笑道:“那等我得了空就去府上拜会师傅。” “好,臣等您。”宁濯答。 能见面就好。 三日不见,那就隔了九个春秋 第464章“瘦了。” 明曦告别宁濯,轻装简行。 她留下春生负责将她在军中的物品清点完毕再送回宫里,带上守白就快马奔向大哥。 明曦的目力太好。 几乎是看见知黑的同时就看见了他后面不远处的马车,以及已经下车,站在马车边等候的明叙。 其他人没下来是真的不方便。 景昭帝请的病假,灵玥请的事假,裴桓儿和明峭基本不能出宫,这下马车露了脸,也太把朝臣们当傻子了。 他们可以装不懂,但装瞎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明曦惊喜:“大哥!!” “曦儿——” 明叙也很激动的朝明曦喊,明曦猛地勒马,撑着马儿一跃就翻身下来了,她快步走到明叙身边,任大哥担忧的上下扫视自己。 明叙飞快地将明曦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确定他亲爱的弟弟没有因为打仗就缺胳膊少腿或是伤到了任何一处之后,明叙那一直提着不敢松懈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明叙只能说出这四个字了,“曦儿好厉害,魏国的投降诏和吐蕃的求和书已经送到京城了,大家都在夸你呢。” 明曦笑笑,“这没有什么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明叙听了便是一愣。 他起初不懂明曦为什么想要去战场上杀敌,明明战场上处处都是鲜血淋漓,哪哪都是危机四伏。 明曦本不必如此。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明叙夜里睡不着时便翻来覆去的想,才终于懂得——是明曦心中对大宣的责任感太重了。 明曦将大宣的安危看的比什么都重,所以才敢为大宣去冒险。 而他…… 是他什么也想不透,是他担不住大宣。 要说明叙从一开始就对皇位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这是不可能的。明叙从小在父皇那里得到的讯息就是那个位置只会是他的,他必须要聪明能干,坚强独立,才能够更好地为底下的弟妹遮挡将来的风雨。 明叙一直在努力适配着景昭帝的要求。 但非常可惜。 他的天性乃至后天的教化都没能达到景昭帝的最低要求,甚至可以说是与之完全背道而驰。 明叙并不愚钝,他当然感受到了自己与皇位的不适配。 但在明曦提出要科举之前。 明叙是没有想过要逃避的。 他知道大宣的担子很重,知道父皇的期盼很深,身为长兄,他有责任接过这一职责,所以那个时候的明叙一直在逼自己改“正”,但到底什么才是正,他也不懂。 明叙只觉得累。 做什么都很累,做这种完全不适合他的事就更累了。 但再累他也是愿意撑下去的。 可明曦蹦出来了。 他的弟弟无比强势,要文也要武,对他也是不隐瞒不避让,开口就是要接过他肩上的担子。 明曦也不是勉力接过,而是真心实意的渴望着。 明叙太明白父皇要的是怎样的继承人了。 喏。 就是曦儿这样的。 担子轻了,他一下就松快了,他可以选择逃避了,真好…… 明叙选择了逃避和退让。 所以他真的万分佩服主动挑战、主动争取的明曦。 这次西征也是。 明叙或许设想过明峭能走武这方面的路子,但他可从来没想过明曦也能走啊,习武那么苦,从军那么苦。 那么小的人儿。 怎么忽然就担起了这么多东西? …… “大哥?” 见他久久不语,明曦又喊了他一声。 明叙回过神来,连忙要来扶她上马车:“看我,光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让你上马车了。” 明曦没让他扶。 而是自己大步跨上马车,她笑着掀帘:“大哥怎么这么客气,我自己……” 话音未落。 明曦的大眼睛瞪得滴溜圆:“父——!” “小声些。”景昭帝连忙制止了她,“朕这次是微服私访呢。” 这次虽然没有像老大成婚那日翻宫墙进去,但走的也是小门,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明曦立刻收声。 她目光只在小小的马车里转了一圈,便已弯成了一道漂亮的月牙:“父皇,姨母,大姐姐,二哥,你们怎么都来接我啦!” 说完。 明曦也一点不扭捏的往里挪,一屁股就坐在了空着的景昭帝身边,明叙也跟着上了马车,坐回了景昭帝的另一侧。 知黑和守白留在外面一起御马。 景昭帝无奈:“瞧你说的,朕怎么会不来接你?” 要是刚好挨着休沐日。 景昭帝甚至能在城门给明曦办一场盛大的接风仪式! “我以为父皇您忙呢。”明曦笑道。 景昭帝也没空搭理她,一双眼睛来回上下左右的在明曦身上各处扫视,哪怕是一点伤也没找着,景昭帝也仍是叹了口气,心疼道:“瘦了。” 裴桓儿也心疼的直蹙眉:“是瘦了。” 明曦:“……” 姨母觉得她瘦是正常的。 小时候,只要隔上三日不见,姨母就一定会昧着良心说明曦又瘦了,实际她当时已经肉墩到大哥抱一会就累的直喘气了。 但父皇你是不是在胡诌啊。 她这一路上可一点没饿着自己啊。 而且随着癸水来潮,明曦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食量又上升了一个层次,她现在吃的比寻常壮年男子还多些。 这么吃还瘦了的话,那她真是无话可说了。 明曦:“没有瘦,您二位瞧我这胳膊,结实着呢。” 她想要逗景昭帝和裴桓儿开心。 景昭帝、裴桓儿:…… 笑不出来。 他们现在一看明曦就觉得她瘦了,吃大苦头了。 在家长看来,出门在外的孩子回来之后是否有那些个成就什么的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就是别瘦。 人一瘦,他们就觉得孩子在外面肯定是吃苦头 第465章屈突氏 长辈们是纯粹的心疼。 那小辈们显然就不完全只是心疼了。 明峭双眼亮晶晶的盯着明曦,好奇的问道:“快快,曦儿,快给我讲讲打仗好不好玩呀!” 他都快羡慕死明曦了。 哥哥姐姐弟弟里头,他最最羡慕的就是弟弟,倒不是羡慕他能得到父皇宠爱,而是羡慕他可以出宫、离京、甚至是跑到千里之外去! 明峭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先农坛,还有夏日的避暑行宫。 别说边疆了。 他连京城都没出过,周边的郡县更是一个也没去过。 大哥、大姐姐建府出宫后,三弟又是上朝又是打仗的,宫里就剩下他这么一个半大崽子,母妃从早到晚都盯着他就算了,父皇也天天派人来看他的学习情况。 明峭都快学疯了! 虽然哥哥姐姐们比他大些,但说实在的,哥哥姐姐们也都是没出过京城的“土包子”,姐姐尤其,幼时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了更一门心思扑在那什么女官上。 明峭自己也就是宫中戒备太过森严,不然他定是要偷跑的。 哪像三弟。 八九岁就下江南,十四岁就战边疆。 这人生。 过的多丰富多有意思呀! 明峭羡慕二字都快说倦了。 明曦还没回答。 “胡闹。”灵玥不赞同的看向他,“那可不是能拿来玩闹的事。” 打仗欸! 虽说此次大宣大胜而归,但也折损了好几万将士,那么多条人命,怎么能用这样不敬重的口吻提及? 便是比姐姐高一头壮一倍了。 突然被灵玥这么一瞪,明峭也仍然下意识收敛气息,他蔫蔫的解释道:“不是说笑,我就是想问问战场上有没有什么趣事嘛……” 闻言。 灵玥的眉头才松了些。 她也是拿自己这个二弟没法子,明峭向来行事莽撞,说话也不经大脑思考,一不留神就很容易说错话。 平日里在她府上说些胡话就罢了。 现在父皇母妃可都在呢,一句错话,便有可能叫他这辈子都前途无望啊! 身为姐姐。 灵玥认为自己有必要管教好明峭。 对此。 景昭帝和裴桓儿其实向来是不怎么管的,他们一个是觉得姐弟俩之间斗嘴很正常,而且灵玥和明峭从小就这样,大家早就习惯了,另一人则是觉得弟弟确实就该听姐姐的,姐姐说的本来就是对的。 谁是前者谁是后者。 不必多说。 明峭蔫巴了。 明曦看看姐姐又看看二哥,又笑着解围:“确实有些趣事。” “你们知道魏属军会养鹰隼来侦察敌情嘛?” 自从魏国选择归附大宣之后,明曦便将他们当臣属来看了,提起那边的军队,也统统加上了属字。 “嗯?鹰隼?!” 明曦一开口,便将“土包子”哥哥姐姐们的目光都吸引住了。 明峭:“真的是鹰隼吗?是去年宁濯他哥捉住献给父皇的那种鹰隼吗?后来硬是拿头撞笼子把自己给撞死的那个?天,鹰隼也能训熟啊?” 明曦:“是的。” 提到宁缊那时捉回来的鹰隼,明叙也很有兴趣:“当时那只鹰隼,阿缊可废了不少力气才捉着呢,可惜后来……” “没事。”明曦说,“我特意将魏国那最有名气的几个训鹰师都带回京了,下次再捉着鹰隼,便可以放到百兽园去让他们训,等秋猎时便可带上让它们帮着捕猎了。” “捕猎倒是不必。”明叙不忍道:“训鹰师不错,这样百兽园里的鹰隼就不会闹绝食了。” 灵玥也说:“这训鹰之法,我好像也听屈突朔提起过。” 但她也没细问。 鹰隼训来不能吃也不能帮着办公务,她问这玩意儿做什么。 明峭:“大姐姐你能不能别提这晦气玩意儿了?对了,刚好父皇也在这儿,不如你干脆休了那屈突氏吧?你看他们魏国人就是倒霉蛋啊,成天把人放在府里也太晦气了!” 什么屈突朔,他堂堂大宣皇子,肯叫他一声屈突氏都算给好脸子了! 说完。 明峭就眼巴巴的看向了景昭帝:“父皇你说是吧?” 景昭帝闻言,倒是挑了下眉没吭声,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看向灵玥,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止是景昭帝,明曦等人也十分默契的沉默了下来。 其实。 为着灵玥身上这桩和亲婚事,朝中已经明里暗里探讨过许多回了。 大部分人是不赞成和离的,当初静安殿下凭这桩和亲婚事堵了多少文臣的嘴才顺利将女官制推入前朝,现在魏国一倒,她就想将自己摘出来,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少部分人,也就是和灵玥本人更为亲近且真心爱护她的人则非常赞成她和离、休夫。 总共成婚也才四五年,连孩子也没一个。 这时候不抓紧离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离,正是离了再寻的大好时机啊! 反正裴桓儿是巴不得灵玥赶紧休夫的。 明峭是表面上最瞧不起屈突朔的。 其实裴桓儿也不遑多让。 裴氏出身的她怎么可能看得惯屈突朔这种完全对大宣习俗、文学一窍不通的北蛮人? 要不是灵玥愿意。 她真是看人一眼就要嫌人粗鄙。 从景昭帝宣布要打魏国开始,裴桓儿就已经在暗中给灵玥相看京中适龄男子了。她不占人便宜,但也绝不会随意乱选,年纪大的、成过婚的、长得丑的、家中有妾室的……统统都不要。 有点难选。 但裴桓儿已经开始扩大范围了,地方上其他世家的郎君也行,反正是让他们入京陪侍而非灵玥远嫁。 跟了她女儿就能捞得一个驸马爵位,这些郎君还有什么不满? 况且。 灵玥又不能和屈突朔有孩子,还是趁早离了寻个俊俏称心的大宣郎君,再生个漂亮的小女娘,整日娘亲娘亲的叫着,多好啊。 裴桓儿最知道痛苦疲惫的时候有孩子陪在身边是多么幸福了。 当初嫡姐突然撒手人寰。 若不是孩子和外甥们还小,裴桓儿当真是想……随嫡姐一起去了算了,她还能陪嫡姐多走一段,比景昭帝陪的更久。 现在岁数渐长。 裴桓儿也想开了些,更是慢慢明白了当初嫡姐劝她留下灵玥和明峭的苦心。 女子一旦嫁人,一生便系于后宅。 这深宫曲曲,红墙高高,人总得要有个念头盼着才熬的下去啊。 灵玥:“……” 感受到所有人都在等自己回答,灵玥只好说道:“不必了。” “我没想休他。” 众人:“?” 明曦眨了眨眼睛。 说不上来是吃惊还是不吃惊,她只是一直觉得大姐姐对屈突朔明明没什么感情啊。 和没有感情的人相伴,想想就有些煎熬了。 明曦自认应该做不到这样。 无论如何,她是珍惜真情实意的,她需要身边人真心待她。 明曦自幼就得到了景昭帝独一份的全身心爱护。 于是她懂得真心可贵,也无法接受被人用假意对待,她的身份和成长环境也注定了她不需要假意逢迎,自然要求真心。 灵玥不需要。 不管是真心想法还是嘴硬,她就是笃定自己不需要情 第466章嘴硬 “大姐姐!你疯啦!!” 明峭不可置信:“你真喜欢那北蛮子?那黑脸公浑身上下有哪一点好了??” 裴桓儿盯着灵玥。 她也就差跟着明峭大喊一声,是啊!那人哪里好? 灵玥脸黑了:“明峭!”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灵玥真想给明峭一闷棍,气死她了。 能不能不要看着一对男女就觉得相互爱慕,相敬如宾的也很好啊,抛开情感不谈,更容易绊住脚的明明是利益啊。 诚然。 灵玥对屈突朔当真没什么情感。 不止屈突朔,她对郎君,也就那样,她哪有心力去喜欢这些生来就占尽好处还故作无辜的人啊? 但说要休夫,真不至于。 屈突朔并没有做错什么,至少在大宣是这样。他一直都被灵玥、景昭帝派人牢牢看管着,入公主府以来便从未跨出后院一步。 没有做错事,还要把已经归属于自己的人赶出去。 说她伪善也好,说她同情外敌也罢。 反正这种事。 灵玥是做不出来的。 大概是官身所致,灵玥现在的责任感越来越重了。 既然屈突朔已入赘于她。 虽然他们之间并无更多更深的情感,但就责任而已,灵玥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将屈突朔赶出去。 他是谋逆失败的皇子。 便是放出去和那些魏属皇室、世家贵族待在一块,也定然得不到什么好待遇。 说到底,魏国都已经并入大宣了,屈突朔身上的魏皇子身份也当不复存在了啊。何必赶尽杀绝,反正人也老老实实的,就留在府上好吃好喝、安生养着得了。 灵玥懒得再成一次婚,再和一个新人磨合。 在屈突朔没有背叛她之前。 灵玥并不打算轻举妄动。 灵玥:“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他又没做什么错事,好端端休了人家又算什么本事。” 她们大女娘才不是那薄情寡义的人! 明峭是真的不敢相信:“你都不喜欢他你还不休了他?!” 他和明曦差不多。 明峭也实在没办法想象自己要和相看两厌之人携手一生,要生同寝死同穴,要入族谱共享香火。 噫!想想就恐怖。 话音落下。 明叙倒是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他没有办法想象,若是雪鸿并非心悦于他却还不得不嫁与他,那她该有多痛苦啊。 明曦没吭声。 她总是这样,总是尊重所有人的决定,她不做任何决策时的推手,只全然将选择权信任的托给对方。 而且。 明曦相信大姐姐心里是有章法的。 景昭帝倒是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尖,老二这说的,倒是将他和裴桓儿也连带着说了进去。 不喜欢的确不能休。 这已经是当时情况下最好的选择了。 他没有办法,枝君也没有,裴氏和裴桓儿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一个弄不好,裴氏和王府都得完蛋。 现在也放不了裴桓儿出宫,因为后宫需要人来管理。 这是他们那一辈人的苦楚。 但明峭这一辈人显然是无需经历这种被迫抉择的苦楚的,景昭帝不会让他们落到那样难堪的抉择境地里去。 作为父亲。 景昭帝最希望的就是孩子们都和和美美,幸福健康。 他可以为明叙挑选、准备提亲、成亲的相关事宜,他当然也愿意为灵玥排万难,求安稳。 只给权利不付出亲情是不可能的。 饶是景昭帝也真的做不到,他当初就是嘴硬,灵玥执拗的不要亲情只要权利,他也就顺着在心里放狠话说不再管她。 但真的没管吗。 明曦为灵玥求的,灵玥自己来求的,他又有哪件事没有允呢? 父女俩面对彼此时嘴都硬。 景昭帝心里是希望灵玥和离的。 他希望孩子们都幸福,至少在婚事顺遂上都幸福,不要重蹈他与枝君的覆辙。 只是可惜。 并非人人都像景昭帝、明叙等人这般重视男女相恋之情的。 至少。 裴桓儿就不怎么重视。 灵玥也一样。 她单纯的觉得屈突朔挺好使的。 裴桓儿则是不信真爱,她只是希望灵玥后继有人。公主之后也有郡主、郡王、郡君之类的爵位可封,能传承就传承下去,这也都算是替她们裴氏开枝散叶了。 比起一个混杂了突厥血统的外孙女。 裴桓儿只是觉得纯大宣血统的外孙女更容易被封爵。 但灵玥不愿。 裴桓儿只能再仔细一想,魏国并入大宣,那屈突朔也不算外族了啊。 嘶…… 这魏国败的好啊!曦儿打的妙啊! “好了。” 灵玥说:“我暂时不会休夫。” “明白了,大姐姐。”明曦朝她笑笑,“这是你的亲事,你自己决定就好啦。” 灵玥回以一笑。 她一直很喜欢明曦这种不过多说教、插手他人因果的处世态度。 这样最让人觉得平等。 明叙犹犹豫豫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明峭倒是有话要说。 但灵玥死死的瞪着他,生怕他在父皇面前说出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明峭只能闭嘴了。 “父皇、母妃,您二位也不必为儿臣担心。”面对景昭帝、裴桓儿,灵玥也十分坦诚的说道,“当初儿臣借和亲一事入朝为官也算是利用了他,如今他家国破败,在府上也是仰我鼻息,只要他不胡来,儿臣便不该弃之如敝履。” 半晌。 景昭帝沉声道:“你是个有情义的孩子,这很不错。” 他顿了顿。 似乎是很不适应夸赞长女。 景昭帝:“日后若是改了主意,也不要扭捏,直接来找朕说清楚,朕会为你做主的。” 闻言。 灵玥愣住了。 她已经不知多久没得到来自父皇的夸奖了,也不知多久没有感受到父皇为她撑腰了。 今日是怎么了? 怎么眼睛热、心也热。 被这份暖意侵袭,灵玥只觉得心里的那道裂缝,竟默默的合拢不少。 担心被人看见。 灵玥慌忙垂下眼,低声道:“谢父皇夸奖 第467章身高八尺 灵玥的婚事是景昭帝近来的心腹大患。 既然长女不愿,那景昭帝自然也会尊重她。他觉得人小夫妻俩成婚也有四五年了,兴许培养出些真感情了呢,何必特意拆散佳侣。 景昭帝都没话说了。 明峭有再多的话也都统统说不出来了。 他真的不喜欢那突厥姐夫。 依他之见,他的姐姐容貌出众、才情绝佳,该配这全京城最俊秀最出众的郎君才是,怎的就被一北蛮摘了果子? 这话也就是明峭自己在心里嘟囔。 若是叫灵玥知晓,她定然是要结结实实打二弟一顿的。 什么叫摘果子? 她不是人吗,她没有选择权吗,明明是她选择留下了屈突朔,可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她却成了屈突朔的附属。 这合理吗。 很多时候,灵玥已经对各种女娘和郎君之间的争议感到习惯且疲惫了,但她还是不能轻松下来,她不能放弃抗争。 因为她醒过来了。 若是醒来的女娘仍选择置身事外,那么沉睡下去的人就会更多。 灵玥不愿见到这样。 - 端恪王府的马车从城外一路行至宫中。 入城时并未检查什么,毕竟端恪王府的旗子都挂在马车外面呢,谁敢拦。 入宫门时也没有下车,来盘问的禁卫们全被守白掏出来的龙纹玉佩和车上的一声轻咳给挡了回去。 这声怎么听怎么不像端恪殿下和武德殿下的。 能在皇宫值守,就算是看门的也都是极有眼力见的,车上是谁就不必多说了吧。 禁卫:“……” 他们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默默走开。 陛下啊。 您出宫不给个信儿就算了,回宫也是一点儿不露面啊。 入宫之后又特意避开前朝的办公之所,这才寻了个僻静位置下车,一家人准备步行到裴桓儿的长春宫一起用午膳。 明峭一下车就马上伸胳膊伸腿的:“害,可挤死我了!” 端恪王府的马车被制造出来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载皇室一家六口吧。 今儿也算是它最光荣的一天了。 明曦瞥了他一眼,忽然发觉高度对不上记忆。 明曦:“二哥是不是又长高了?” “嘿嘿,当然啦!”明峭闻言,特意走到明曦面前,用手在明曦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下,惊讶道:“咦?你这小半年怎么也长个了啊?” 明曦点点头:“上月在军中量了一下,已经七尺五了,比去的时候长了三寸多吧。” “你长得这么快?!”明峭震惊。 明曦看着明峭的下巴,挑了下眉,“二哥你也不差啊。” 还以为能到了七尺五就能追上二哥一些了呢。 没想到。 二哥平日里那么多蜜水、蜜茶也不是白喝的。 明峭难得听见弟弟夸自己,他立刻大笑道:“哈哈哈哈,那是当然!我可是已经八尺一了呢!瞧,你才到我下巴呢。” 他现在已经八尺一了,比七尺八的大哥要高出一小截,而且他才十七,瞧着还有几年能长呢。 “我还会继续长高的!”明曦说。 明曦如今的情绪波动一向都挺稳定的。 就是偶尔碰到明峭时,那点幼稚的、玩心大、孩子气的一面便总是不由自主的跑出来。 明峭:“你不一定有我高,喏,大哥就没我高。” 明叙:“……” 明叙提起身高就很是烦恼。 他已经卡在七尺八有一两年了,只盼能再多生两寸,好歹不要辱没了明氏郎君均过八尺的名声啊。 七尺二的灵玥默默不语。 她才不要和这些郎君比个头呢!哼! 这时。 走在最前边的景昭帝冷不丁飘来一句:“八尺一很不得了吗?” 他八尺三都没说什么呢。 明峭一噎。 “明峭。”景昭帝说,“你上月的考核得了有三个甲吗?” 明峭:“……” “回父皇,没有得……” 景昭帝冷哼一声:“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明峭不敢反驳,只讪讪的说自己下月继续努力,争取在六门课里拿下三个甲字,然后又大着胆子向景昭帝提条件,三个甲字能不能换他去边疆走一遭。 景昭帝就说考虑考虑。 明峭就高兴的又缠着明曦去问战场上的事了,明叙和灵玥对此也很感兴趣,便也凑了过去听。 景昭帝若有所思:“贵妃。” 本来还在思索等会要让小厨房再加几道菜的裴桓儿瞬间精神了:“臣妾在,陛下有何吩咐?” 景昭帝压低声音: “你说喝蜜水是不是真能长个啊?” 不然。 明叙、明峭从小吃喝玩乐也都是也一样的,怎么光就明峭长个子呢。 裴桓儿:“啊?” 景昭帝担忧道:“叙儿的个头好像有些随枝君了。他今年及冠,之后恐怕是不会再长了,你说要不要再给他多用些蜜水,再赌一把?” 一听到裴枝君的名字。 裴桓儿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有可能。” “那臣妾晚些时候便去明峭那儿寻些蜜浆,送到端恪殿下府上去。” 嫡姐可不是矮,她那是小巧玲珑,是剔透可爱! 但大外甥是郎君啊。 郎君可不能太矮,站起来气势都要短人一截。 虽然明叙七尺八的个头放在外面已经很够看了,但在男子人均八尺,女子人均七尺的明氏,明叙还需要继续努力啊。 “好。”景昭帝说,“还有牛乳,再逼着叙儿多用些,再试一年看看,能长些就再长些,不能也罢了。” “是,臣妾明白。”裴桓儿又问:“曦儿那边用不用送些去?” 小外甥也是嫡姐的血脉。 虽然现在明曦瞧着个头蹿的挺高,也才十四岁,追到八尺应该绰绰有余,但能多长些就多长些吧。 人长得高些,视角都不同,气场也自然会高挑些。 景昭帝闻言,思索片刻:“先不用了吧……” 女娘生到八尺似乎有些过了。 便是明氏子孙普遍高个,似乎也没有哪位公主长到过八尺,最高也不过七尺八,和明叙差不多。 话音未落。 他又立刻推翻自己:“不……不,还是送去吧,蜜浆、牛乳,都送去。” 是他着相了。 什么女娘郎君的。 他的曦儿就该高高壮壮的。 生的高好呀,八尺好呀,便是比他这个父亲还高也很好呀,这样人一站直,瞧上去就不好惹,多棒啊! 裴桓儿:“……” 陛下年纪真是大了,也开始反复无常了啊。 “是。” 裴桓儿恭顺应道。 陛下反复无常又怎样,总归是一心为外甥们好的。 这样就够了。 …… 一家人到长春宫用过午膳之后,景昭帝就大手一挥: “明叙午后回户部任职去,灵玥也是,你才刚去兵部就请假不太好,还有你,明峭,你给朕回上书房把课业都写完了再去百兽园,听见没有。” 明叙三人:“儿臣明白。” 景昭帝一扭头,笑得无比慈爱: “曦儿你回承乾宫歇着吧,这几日不必急着上值,多休息休息。” 明曦:“好喔。” 她笑道:“刚好我也想多陪陪父皇呢。” 一时间,景昭帝笑得比长春宫正盛开的木芙蓉还更灿烂。 景昭帝:“好、好,父皇过两日就休沐,到时陪曦儿上宫外逛逛,可好?” 明曦:“好呀。” 明叙、灵玥、明峭:“……” 父皇你学过变脸 第468章修身 午后。 成家了的哥哥姐姐们只能去立业,没成家的一个上学一个休息。 亲自送明曦回宫之后,景昭帝立刻回乾清宫,将成阳侯和谢常清二人一同召入宫中,询问此次西征的具体事宜。 说是询问。 其实上来先劈头盖脸问是谁敢放明曦上战场的。 谢常清、成阳侯:…… 陛下明鉴啊! 武德殿下哪里需要人放才会上战场啊!一个不留神,人带着一千禁卫就能冲锋了。 但要怪禁卫,就等于是在怪将禁卫派去的景昭帝。 二人实在无奈。 只能认了。 好在景昭帝也只是心里不忿,但对明曦在战场上闯荡出来的战绩还是非常自豪的,也没有过多为难就让他们起来继续汇报战后事宜了。 …… 承乾宫。 明曦先是哄好了一见她就泪眼婆娑、说不出话来的李嬷嬷,而后才腾出手来开始收拾这一趟西征之行带回来的战利品。 还有给亲朋好友们的礼物。 嗯……这些宝石和夜明珠全都送给父皇,这些书画挑些去给大哥,收缴来的神兵利剑就给二哥一把,古籍抄一份再给大表哥,红玛瑙头冠给姨母,翡翠珠钗给舅母,琉璃耳铛送给大姐姐,斛珠项链送给嫂嫂,这对珐琅金镯就给葳蕤吧。 葳蕤,也就是芃芃。 裴葳蕤是她的大名,听说是舅舅翻了好久的书才定下的——绿萝纷葳蕤,缭绕松柏枝。草木有所托,岁寒尚不移。 朝中有些文人在暗地里笑话文学斐然的裴枝远竟然给女儿取了个男儿名。 名字太大,女娘身可压不住,当心让老天给收回去了。 但裴葳蕤一直很健壮。 她已经五岁了,入了裴氏族学,学得还很不错,和她同龄的裴氏族人们完全比不过她。 她不止聪明,身子骨也是裴氏前所未有的好。 打从生下来就一次也没病过。 每年冬寒,裴枝远、裴照惟、柳静姝都会轮流病过一回,裴葳蕤整日和他们待在一处,却一次也没病过。 什么风寒杂症。 一点儿都近不了葳蕤的身。 裴桓儿有时候都感叹自己这小侄女实在是“愧负”裴氏之名啊。 裴葳蕤很喜欢明曦这个小表哥。 因为小表哥很好看,身上也很香很软,抱她的时候很温柔,一点不嫌弃她沉,就是小表哥太忙了些,只有年节时才能见到。 明曦也喜欢裴葳蕤。 她身边姊妹少,葳蕤又生得很像舅母,一见便很亲切。 从葳蕤生下来,承乾宫的漂亮首饰就跟流水似的往裴氏送,几乎没断过。 裴枝远拒绝过几次。 但看三殿下实在是很喜欢芃芃,又想到若是妹妹还在,想必也是会如此待芃芃的,便也随明曦去了。 当然。 她的文武先生,关荣禾、宁泓铮那边的也没落下,只是宁泓铮的明曦打算亲自送去,她也想在休假时见见宁濯呢。 把该送的礼物都清点好了。 剩下的物品归置就用不着明曦了,春生让她去歇着,骑了一夜的马肯定累着了。 明曦也很顺从的答应了。 她在床榻上平躺,准备午睡小憩。 不知怎么。 明曦翻来覆去的却睡不太着,她坐起身,侧耳倾听春生、守白正在指挥前院的宫人来来往往的搬东西,她静默片刻。 忽然起身,从窗户翻到了后院去。 春生听见了明曦的脚步声。 但她也听见了明曦并没有离开承乾宫,便也随她去了。 后院四下无人,都在前院帮着归置呢。 明曦走到树下,弯腰看向自己幼时垒起的,而后又被父皇命人围起来加固的石塔,她盯得出神,想起金陵水患,想起亡者七万余人。 风声穿堂。 明曦蹲下身子,将围着花卉的石块拆解下来,又堆起了一座新的石塔。 她已经长大了。 不信鬼神也不信天佛,她没有什么对怪力乱神的信仰。 但明曦还是像小时候那样。 闭上眼,许了愿—— 愿来世再见,愿诸君投身大宣,愿盛世太平。 …… 大宣是胜利了没错,疆土得到了拓宽,国库得到了进贡,四海之外传扬了战名,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结局。 但明曦仍然有必要堆起一座石塔。 她要纪念在这场战役中为护卫大宣,为保卫家国而慷慨献出生命的将士们,前前后后出征的共有三十多万大军,真正回来的也不过二十几万。 战争是很残酷的。 胜利也建立在这种残酷之上。 初到战场,为了不影响别人,明曦只能让自己飞快适应。 她适应了生命的逝去有多容易,她的双手如今也不再干干净净,夺取生命的滋味是什么呢,痛快算不上,慈悲不至于,总之很复杂。 明曦不算太喜欢这种感觉。 只是战场需要她那样,所以她就那样做了而已。 但京城不需要这样。 明曦也希望自己能够回到之前那种对生命保持着敬畏的时候,她不能无视生命,更不能习惯生命飞逝是正常的。 若是没能及时更正过来。 明曦有些担心自己将来会成为只被利益驱使的君主。 她不想这样。 明曦是想要做明君的,像父皇,像宣太祖那样。 她不能只学如何杀人。 她更应该学会为何杀人。 为大宣,可以。 为私欲,不行。 将私欲冠以大宣之名,不行;将大宣放在私欲之前,可以。 她该修身了。 修身养性,乐道寻 第469章太矛盾了 傍晚。 景昭帝终于将此次西征的具体事宜都处理完,才大方的挥手让谢常清和成阳侯都回去歇着等封赏,他要去寻明曦一块用晚膳了。 谢常清只觉得自己这次赌的太对了。 敲打一事过了,大胜归来肯定还有极其丰厚的赏赐。 发了。 这次谢家肯定发了! 谢常清高高兴兴的回了家。 然后又从自家闺女那里得到了一个让他高兴不起来的消息。 …… 谢府书房。 谢常清先是照例考校了一番孩子们的学问。 到了商议正事时,无关人等就被谢常清命人给清了出去,包括他那不成器的长子,然后又单独召了谢鸣玉进去议事。 谢大哥离开时恰好撞上了谢鸣玉。 他看着这个宛若脱胎换骨般光彩照人、见到他也目不斜视的妹妹。 谢鸣玉行了个礼:“大哥。” 谢大哥心中的嫉恨却怎么也藏不住了:“呵。谢鸣玉,现在全家上下都在为你保驾护航,你一定很得意吧?” “?” 谢鸣玉掀起眼皮淡淡瞥来一眼:“羡慕就直说。” 谢大哥:“你!!” 谢鸣玉笑笑:“当然,直说了也没有你的事。” 没等谢大哥暴怒,她话音一转:“你去岁酒后失言,此事若不是我派人替你去打点,你那九品官职想也知道是保不住的。还有大哥,你当真以为父亲此次随军出征是陛下重用他而非敲打我谢家?若不是为你,父亲何至于要去边疆吃这半年的风沙。” “你、你胡说。” 被捉到错处,谢大哥的气势一下就弱下来了。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谢鸣玉冷笑道:“别总为了你自己那点不服气就来触我楣头,惹恼了我,便是年末考核有家属刑分,我也随你去自寻死路。” 说完。 谢鸣玉也懒得管长兄是什么个想法,将头一扭就进门了。 谢大哥被晾在外边,脸色又青又白,但也不敢对谢鸣玉继续放什么狠话了。 毕竟谢鸣玉现在可是正七品,十六岁的正七品官员,等年末估计还得往上升一升,说句真话,若是谢鸣玉能一直稳步上升,谢家上下将来还真得看她的脸色过活。 谢大哥没脑子归没脑子,形势还是能看得清的。 而且。 谢大哥听说,谢鸣玉最近和静安公主也走的挺近的…… - “你说什么?” 谢常清不可置信的看着女儿:“为父好似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谢鸣玉目光清正:“父亲,我想和静安殿下一起将女官的品阶再向上提一些,也想将人往翰林院、六部那边送些进去试试。” “……” 谢常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谢鸣玉很清楚,她又不是大哥那种傻的冒泡的。 静安殿下想要引领女子向上。 谢鸣玉也想。 她的这种想也是有原因的,她自己背后有武德殿下保着,升迁擢选一事无需过多操心,但其他女娘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整个朝堂之上,女子的同盟还是太少。 武德殿下让她随心。 于是谢鸣玉就很随心的想,她到底愿不愿意为女娘出一份力呢? 答案太明显。 她愿意。 是为女娘,更是为她自己。 四品女官拢共就那么几位,能每日上朝的也就那么几位。 几位女子的声音落进那如狂涛巨浪的朝堂里,就像一滴水落入海中,惊不起一丝动静。 郎君们发表政见,会迎来赞同或反对。 女官们发表政见,有反对都算好的,更多的是沉默无声,仿佛谁主动出言与女子相争便是非大丈夫之为。 若不是有一部分家中有女的臣子和女官们还算亲近,平日真吵起来了也会帮腔几句。 部分承受不住的女官恐怕早早就要辞官归家去了。 同盟太少了。 能官至四品的女官只有寥寥几位,站在高位的女娘也太少了。 女官制太独立,压根分不了这朝堂上的几杯羹。 入朝,焉知是福非祸呢? 她们明明走进了这里,却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任何境况,明明得到了更多更好的待遇,却怎么也放不下那些还没走进这里的女子。 没有声音没有浪潮。 她们是如此绝望。 人得到了就难免不去想更多更好的,这就是上进。 …… 谢常清沉默片刻:“鸣玉啊,为父明白你的心愿。但静安殿下那边可不是个好沾手的活啊。” 旁人或许只觉得灵玥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为女娘如此拼命是争一口气。 但谢常清这种人精一看就知道—— 灵玥绝不只是为争一口气那么简单而已,她的野心并不小,甚至比常在朝中发呆走神的端恪王要大得多呢。 再加上灵玥的公主身份。 皇家水深啊,谢鸣玉又是他们谢家下一代的全部希望,谢常清可一点儿都不希望谢鸣玉跟着静安殿下胡来。 陛下对女官制一直都是友善态度没错。 但这样也有些太心急了吧? 后宫女官重启是有个八九年了,前朝女官也才放开四年而已,才四年,就想要将女官渗入六部、翰林之中?这怎么可能?陛下怎么可能会同意? 就算陛下是圣人也不会答应吧! 在谢常清看来。 景昭帝对静安公主的态度是非常奇怪的—— 景昭帝答应了让静安公主和亲,却也按她意思推动了女官入前朝。可他在和亲之前就已经有了这种苗头,说明景昭帝本身就是有意向这么做的,而静安公主只是恰好推动了这一环,景昭帝也毫无顾虑的接下了,他借女儿的婚事达成了目的。 但到底为什么要推动女官制呢。 这非常奇怪。 整个朝堂上能够得到女官制利益的人只有静安公主啊,从这一点来看,陛下推动女官制明明可以说是独独为了静安公主。 这看起来是真心疼爱。 但是。 谢常清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们家陛下可不是那种会让真心疼爱的女儿和别国质子和亲的人。 景昭帝那么重情。 说为缅怀亡妻再不续弦就一直没有开过后宫选过秀女,和贵妃也是相敬如宾,宫里那绿头牌就从来没端出来过,整个乾清宫居所也都围得跟铁桶似的,便是有想要一飞冲天的宫女也寻不到任何机会。 端恪王妃也是千挑万选,更是由端恪王自己敲定的;二皇子至今未曾定亲也没有任何催促逼迫的消息传出;三皇子更是陛下自留款,十四岁了也没有开始议亲。 由此可见。 景昭帝对皇子公主们的伴侣至少是要求真心喜爱的。 可偏偏到了仅凭女娘身份就能够摘走女官制绝大多数利益的静安殿下这里,景昭帝的行事风格就非常矛盾。 陛下为她谋划权利,却又不顾她幸福,这算真心疼爱吗。 谢常清直觉有哪里不对。 可他暂时还没发现具体的不对之处。 矛盾。 实在是太矛盾了 第470章信徒,迷魂汤 总之。 谢常清觉得陛下对静安公主的态度太不正常了。 身在官场,远离看不透和太过复杂的事物是每个人的常识,谢常清明明教过谢鸣玉的,他不明白谢鸣玉怎么突然昏了头。 简单的同谢鸣玉分析一番后,谢常清再次劝道: “静安殿下那边就是无底的坑,你跟着进去,可不一定能讨得好处。” 谢鸣玉:“我知道的。” “静安殿下是不甘现状,而我也不甘。父亲,我不甘您将来将谢氏交到我手里,我却只能以四品官员之制来护着它。四品,不够,谢氏荣光不该只有四品而已。” 连谢常清这正二品大官要维持谢氏体面都不算太容易。 她此后若是将女官做到的顶天的位置也不过才四品,四品,有什么资格来谈发扬谢氏荣光呢? 谢鸣玉心中的家族荣誉感可一点也不比谢常清少。 她少时的衣食无忧都是家族供养,虽有过离心但武德殿下帮她走上了一条更适合她的路,此后的官场更是少不得父亲托举所致。 从头梳理。 哪怕是对她人生改变最大的武德殿下,起初也是在官学崇文馆相识而来。 谢鸣玉离不开谢家。 更不想离开。 她有能力,凭什么要将偌大一个谢家让渡到事事不如她的大哥手里,那太荒唐。 谢常清也早已同她言明,只要女官不倒,谢氏将来就是要交给她来管的,那么谢氏就是谢鸣玉自己的东西,是她的势力,她自然对谢氏非常上心。 谢常清闻言,叹气道:“你说得对,但现在还是太心急了。” “陛下对女官的态度暧昧不清,若是他真心想要将女官与寻常官员等同,这四年,也早该有苗头了。陛下不出手,那就是时机未到,你们贸然上奏,丢官事小,丢命事大。” 女儿若是和静安公主一起莽撞到陛下面前去。 那这女官制还是否能延续下去就真的说不好了啊。 谢常清宁可晚一些。 也希望女儿的官途能走的更稳一些。 少年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锋芒太露,若是失手难免会被雁啄眼,成了个睁眼瞎。 四品也不低了。 谢常清自认是能够撑到谢鸣玉招赘生子之后的,若是能有聪明的孙子孙女,到时环境也更好一些的话,谢家自然也就不算断代了。 “女儿明白。”谢鸣玉说,“但等待并不会带来更好的结果,父亲您说四年太短,而我只觉得四年太长。” “一点改变都没有,一点向上的渠道都看不见。” 这让她怎么想? 谢鸣玉才不想像谢常清这样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子嗣上。 她若是没能力给后代创造出一个更适合发展的环境,她哪还有脸生什么子嗣来传承啊,她爹二品她四品,子嗣能传承到什么,六品还是八品? 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 盲目的将孩子带来这世上就是让孩子来受苦遭罪和满足自我的。 谢鸣玉出生时,谢常清就是户部尚书了。 她至今从父亲身上得到太多太多的助力,轮到她的孩子时,她又怎么能给不出一点助力呢。 谢鸣玉说:“在朝中的女官并不多,既然静安殿下有此意,我等更应当支持她才是。” 女娘不主动为自己的将来拼搏还等什么呢。 有领头人为什么不跟从。 有机会为什么不争取。 若是武德殿下不让她去也就罢了,她受人大恩,自当衔草结环相报,但殿下偏偏说了随心,那谢鸣玉便要随心而行了。 “不是不让你去,是静安殿下那边情况太复杂了。” 谢常清现在都没想明白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呢。 “为父记得你与武德殿下似乎有过一段同窗之谊。”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实在要推动此事,不如投身武德殿下那边,我瞧着武德殿下对他那女侍卫就很不错,此次西征,他特意让人为那女子也记了不少军功。” 这其实也是谢常清选择投靠明曦的原因之一。 他自己家下一辈就是女娘当家,他怎么能不选一个对女娘更友好的上官呢。 谢鸣玉闻言一愣。 武德殿下…… 父亲怎么好端端提起殿下了,难道他发现了我与殿下私下有书信来往? 谢鸣玉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询问。 谢常清:“谢家如今这个情况你也知道,青黄不接、后继无人这些词为父在朝堂上已经听腻了。这种紧要关头,不如选个皇子赌一把。” 实则不然。 谢常清俨然已经成为了明曦的忠实信徒: “此次西征,为父与武德殿下接触颇多。比起你想要跟随的静安殿下,武德殿下出身正统不说,待女娘态度也宽和,文武双全又得陛下看重,我们谢家站到武德殿下那边,方是长久之计啊。” “并非我言之过重,说真心话,端恪殿下、静安殿下还有二殿下,他们和武德殿下比起来,说是拍马追不上都不为过。” 说完。 谢常清还点点头,十分的肯定自己。 谢鸣玉:“……” 老爹出去一趟,回来直接对武德殿下死心塌地了是怎么个事。 还拉她一起站队武德殿下。 谢鸣玉正在思考。 她该怎样不动声色地告诉他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将未来的忠诚都许给武德殿下了呢。 谢常清语重心长:“你不要看静安殿下是女娘就觉得应该靠向她那边,朝野之中多的是更好的选择。” “你看武德殿下就很好嘛。” 谢鸣玉:“……” “知道了。”她默默道:“我会再想想的。” 殿下。 您究竟给我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 怎么她们谢家老的小的,全都栽您一个人身上 第471章一个鼻孔出气 其实。 在忠诚这点上。 谢鸣玉早就在心中立过誓要永远效忠明曦了。 武德殿下给出了女官这条她幼时完全没有办法想象的道路,这相当于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四岁的明曦对谢鸣玉比她的父母对她还要好。 谢鸣玉绝不会背叛明曦。 但她也无法疏离静安殿下。 静安殿下真的是很好的人,谢鸣玉当然知道静安殿下并不算是一个太完美的跟随对象,但她还是会尽可能地帮助静安殿下。 只要静安殿下是为女娘而战的,谢鸣玉就理当和她共进退。 也不止谢鸣玉。 所有“醒”过来的女娘都应当如此。 不为别的。 就因为郎君一直以来便是这样团结的,他们靠着这样的团结为自己成功谋取了太多次的利益。 谢鸣玉觉得这点很好。 女娘们理应学习起来。 - 同夜。 明曦也迎来了一次很重要的抉择。 - 承乾宫。 明曦和景昭帝一同用过午饭后,屏退四下宫人,父女俩开始闲聊了。 景昭帝:“曦儿,父皇今日可是从成阳侯那里了解到了不少你在战场上的事啊。” 明曦眨了眨眼睛。 她飞快地在脑中回想着自己这次西征的过程中是否有冒险的时候……回想完毕,大多数时候都在冒险。 她讪笑一声,装傻道:“啊?是嘛?赵老侯爷都说了儿臣什么呀?” 明曦笑着,心里却忍不住暗骂—— 好个成阳侯,多嘴! “那可多了。” 景昭帝对明曦的事向来是过耳不忘的: “他说你曾率三千轻骑冲锋,虽敌军只有一千余人,但也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还说有次你发现敌军偷袭,派人给他报了个信儿就带人冲出去了,等他赶到时,你将俘虏都带回来了;还有谢常清好几次去寻你,都发现你偷偷带人出去侦察了,他吓得差点昏死过去……” “好了父皇——!” 明曦红着脸打断道:“儿臣知道错了!” 认完错,她顿了顿,又忍不住为自己小小的辩解一下:“其实儿臣心中都是有数的,都是有把握一定能胜才这么做的,没有不顾自身安危,父皇您关心我,我都知道的……” “好了好了,朕没有怪你。” 景昭帝一听明曦认错,心头那点子气就消得干干净净了。 他有这样完美继承了他将领天赋的虎女高兴还来不及呢,最终的情况也是明曦一点伤都没受,这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景昭帝就不是那种会为了旧事而骂孩子的人。 “父皇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很好。”景昭帝说,“你收服了魏国,又压得吐蕃签了臣属定书,这是百年未有的大功绩,父皇怎么会生你的气?” “是朕让你去的,朕信你不会有事。” 实在气了。 景昭帝也只是气自己太大胆,太轻狂。 明曦是领着他的旨意去的,她做的一切都有他先首肯,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追究源头,也定然是从景昭帝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怎么会怪明曦呢。 这样好、这样乖巧、这样文武双全的一个孩子。 景昭帝说:“曦儿啊,那些百姓说得对,在父皇眼里,你就是咱们大宣的状元将军。” “能有你这样的孩子,是父皇之幸。” 明曦默然片刻,鼻尖忽然有点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 “那并不全是我的功绩。”明曦说,“成阳侯也很厉害,这次若是没有他肯放权、肯信任,儿臣肯定什么也做不成。” “还有谢总督,嗯,现在该叫谢尚书。” 明曦:“若是没有谢尚书维护着后方源源不断地粮草支持,此战也不会胜得这样简单。” 她不贪功。 她只要求她该得的。 比如她献上的三次离间计,比如她这一次带军拼杀所得的军功。 臣子的功绩本就该回归臣子个人。 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是了,也多亏他们俩。好在这两人都是听得进话,也懂得变通之人。”景昭帝说。 他当然也是特意选的。 一方面,西征要稳胜,所以选了成阳侯;另一方面,明曦的第一次出征也要稳胜,所以添了谢常清。 明曦的得胜归来是她自身努力的结果。 但景昭帝未必没有出力。 当然。 能在得胜的同时也将自己心爱的孩子捧上更高更不容易跌下来的位置,景昭帝十分的心甘情愿,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事了。 景昭帝默了默,又笑问道:“说起谢常清。” “他向你投诚了?” “嗯。”明曦也笑笑,“儿臣还在考察他。” 父女俩从不避讳谈起任何势力或政事相关,因为她们绝对相信对方不会对自己有任何不利。 尤其是在西征前,明叙失言被禁足之后。 景昭帝对明曦就再也不遮掩了。 此后。 明叙的郁症更是叫景昭帝震撼又无能为力。 明曦这边又是五元及第考状元入朝,又是西征一气儿收了魏国又压了吐蕃的,文武双全成这样,明氏族谱再往前倒个十代都不一定能寻出一个明曦这般的人物。 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景昭帝现在就想直接把太子之位一塞,塞进明曦怀里得了! “谢常清是把好刀,你可以多考察考察。”景昭帝说,“只是有些时候,你也要注意时刻多敲打他,他心不大,只有谢家,但谢家的心不一定小。” 比如谢常清那个大儿子,吃醉了就能说出自家比皇宫用的还好的话。 虽是失言,但景昭帝听了怎么可能高兴。 明曦点头表示受教:“儿臣明白。” “谢尚书视谢氏为重彩,在得到儿臣肯定的答复之前,他亦是不敢将全部身家押到儿臣身上的。” “瞧着他是也在考察儿臣呢。” 闻言,景昭帝笑了声:“谢常清是个人精啊,他考察你?不过是晚些投靠的借口罢了。” “他怕是最清楚朕属意于谁了。” 明曦:“儿臣也清楚。” “哈哈哈哈,没错,你是最该清楚的。” 景昭帝笑着说完,忽然想起长子,又是眸光微暗:“只是累了你大哥,前十几年为此疲于奔命,如今又……” 他忽然不言。 不行。 不能让曦儿也跟着担心。 明曦看出景昭帝脸色不对,眨了眨眼睛,抿唇:“……大哥向您坦白了?” “?” 闻言,景昭帝十分震惊的看向明曦:“曦儿,你知道?!” 明曦:“如果是生病那事的话……我知道的。” “……你和你大哥一起瞒着父皇?”景昭帝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非常难看,他想过明叙自作主张,却没想到明曦也掺了一脚。 这两倒霉孩子! 明曦垂下眼:“嗯,我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在您教我要和大哥亲自说清楚的第二日。”明曦说,“我对大哥坦诚,大哥也对我坦诚。他不愿叫您担心,我便为他保密。” “……” 景昭帝咬牙:“你们兄妹倒是一个鼻孔出气!” 明曦连忙哄道:“我和大哥也是不愿让父皇您过多担忧,大哥有在吃药,现在成婚之后也好了许多,春生也说他再多养养,日后兴许就不会再复发了。” “好好。”景昭帝一边有些放心,一边也仍然有些生气:“你们都打算好了,朕这父皇还能帮上什么忙?” 就瞒着他这个爹! 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 他要罚、罚他们…… 算了。 罚两孩子多喝两碗药膳撑撑得 第472章加冠、及笄 明曦哄了又哄。 好不容易才将气的嘴撅起能挂两油瓶的景昭帝给哄好了。 虽然被哄好了。 景昭帝还是三令五申:“念在这是你们第一次隐瞒,算了就算了,若是还有第二次……” “那就叫父皇治我欺君之罪!” 明曦立即接道。 “胡闹!”景昭帝不满,“朕怎么会治你的罪?你们也不过关心则乱罢了!” 他哪里舍得? 景昭帝对明曦连狠话都放不出一句完整的,还治罪呢,他心里总有一万个借口专门用来替明曦辩解。 明曦笑道:“我知道父皇舍不得。” “您待我和大哥的好,我都知道的,大哥心里也很清楚的。” 和大姐姐、二哥不一样。 她们没有母亲照拂。 明叙六岁以来、明曦出生以来得到的所有父母之爱都是来源于景昭帝,她们最清楚景昭帝待自己如何。 明叙便是敬畏景昭帝威严,心中也还是十分依赖、爱戴他的。 要不然。 他也没胆子在景昭帝面前这么直白地表达那提出来就会被骂的理念,还一点不担心景昭帝会惩罚他。 景昭帝也被明曦这句话哄得服服帖帖的。 他哼哼两声:“也就你和叙儿敢气朕了。” “真的?”明曦问,“那二哥呢?” “……” 景昭帝扶额:“明峭天生就那榆木脑袋花儿脸,随他去吧,总归少不了他吃穿。” “也是。” 明曦反正是没想过以后会让二哥缺衣少食的。 只要投身在明氏,一生衣食富足、无需为银钱发愁奔波就是注定的事,一代明氏子里总有人能担起大头的责任,剩下的慢慢分摊就好。 景昭帝又细细的问过明叙这两年由谁看诊、吃什么药、情况如何之后。 他叹气说个人总有个人的缘法,明叙这性子,受这种磋磨也是苦了他了。 郁症的事就此揭过。 但还有一事。 景昭帝说:“你大哥本来在今年夏天就该办加冠礼了,他说想等你回来,便一直拖到了现在。过几日,朕准备将西征的庆功宴和叙儿的加冠礼放一块办了,你觉得如何?” 皇子的加冠礼很庄重。 但一般也就是皇亲国戚会来观礼,场面不算太盛大。 这庆功宴就不同了。 西征大胜,两国皆拜服,这样值得记入大宣史册的大功绩恐怕得足足摆上三日国宴才算完,届时,场景一定十分盛大。 景昭帝想要将明叙得加冠礼放在第四日。 到时让群臣都来观礼,也算是借盛大之景为长子祈福,才好叫他身上的病气早些消散。 还有,此前明叙在府上养病的三个月也让群臣起了不少猜疑,怀疑景昭帝是厌弃了长子,他有意借加冠礼来为长子做做脸面。 但这样一来。 明叙的风头难免又会大许多,甚至有可能反过来盖了有功的明曦一头。 景昭帝想了又想,还是决心来询问明曦的意见。 “可以啊。”明曦说,“大哥是我们之中第一个及冠的,理当如此。” 她本就不在意这个。 她是西征的功臣没错,但她又不是唯一的功臣,甚至功劳也说不上特别特别大,这前三日的庆功宴便已经是为她贺喜了,为什么还要计较大哥的加冠礼是不是落在庆功宴后面? 对她来说。 现在没有什么能比让大哥更好更快的恢复健康更重要。 西征归来。 明曦的心绪非常平和。 在所有方面,无论文武朝纲,她已经将自己能够做的都竭力而成的做到最好了。 接下来的一切。 便只能静候事态发展了呀。 “嗯,好。” 景昭帝十分舒心的笑了。 果然,他和枝君的孩子们总不会不重亲情。 明叙愿意为明曦归来等上数月,明曦也毫不介意将自身荣光分给明叙。 庆功宴和加冠礼一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但景昭帝绝不会为顾着明叙而漏了明曦,他的四个孩子生辰有三人都在上半年,唯独明曦是在天寒地冻时呱呱落地的。 灵玥和明峭的生辰也都大办过了。 姐弟俩一个要了加食邑,一个求了出宫游玩三日,景昭帝也都应允了。 景昭帝:“算算日子,曦儿,离你的生辰也不剩两月了。” “这次过了便是十五岁。” 他柔声询问道:“十五是女娘及笄的大日子,曦儿,你总不爱大办生辰,这次呢,也不愿大办吗?其实不办也好,突兀的在这十五岁时大办,也容易引人疑心。” “……” 明曦沉思许久。 她抬眸,似灵鹿般剔透干净的圆眸望过来,她笑时两颊上推,剑眉自高处曲折下落,十四五岁的少年,最是俊秀时节。 无端的。 景昭帝忆起了他与枝君初见时。 迷路的枝君彷徨在莲花池边,她望过来,满池清莲也不如她一眼深深。 如今。 明曦也有这样一双漂亮到极点的眼睛。 女儿渐渐长成。 他一次次的恍若与爱人再相逢。 他既盼她安,又怕她急,不愿多等就先入轮回,总不得圆满之法。 景昭帝愣神之时。 明曦开口了:“不,这次要大办。” 她笑起来。 “父皇,我想要过这及笄的大日子。” 及笄。 笄女之礼,犹冠男也。 及笄和癸水一样,都是庆贺她长成,是祝福她如愿的好东西。 为什么不过? 明曦就要 第473章宁府接风 景昭帝答应了明曦这次及笄一定为她大办。 他很高兴明曦如此选择。 毕竟,景昭帝过去的一个心结就是在明曦幼时他没条件为她多办几次盛大的生辰宴,现在明曦主动要求,他又怎么可能不答应。 时间还有两月。 他该好好计划一下才是啊。 至于明曦为什么独独选在了十五岁大办,景昭帝不会深究。 在他看来。 明曦想要的他都能给,无论是什么身份。 最后。 西征的庆功宴定在了四日后,也就是休沐日的次日。 景昭帝才不是那种会挪用休沐日来办宴的人。 原先的休沐日是定好的。 庆功宴的休沐日是为庆功而新加的。 他分得很清。 一共大宴三日,举国皆庆,朝野皆休沐,还有明叙的加冠礼也放在了庆功宴结束次日,景昭帝同样将此定为了休沐日。 大宣是五日一休沐,一旬两休沐。 即工作四日就休息一日。 这下,庆功宴和加冠礼连着原本的休沐日、还有下一个休沐日一块,可以算是六日小长假了。 消息放出,举国欢庆。 谁能不喜欢放假呀? 不过。 在庆功宴开始前,明曦先带着礼物出宫去登了宁氏的门。 - 回京的这两日。 明曦难得的给自己放了个假,她每日都睡满了五个时辰才起,浑身的疲乏也一扫而空。 人睡足了就精神得很,心情也十分好。 这日。 春生捧着一身绛紫宫衫,叩门问道:“殿下起了吗?” 李嬷嬷年岁渐长。 她伺候明曦时偶尔有些力不从心了,明曦心疼她,便叫她什么也不用做,留在承乾宫安度晚年就好。 倒也不是明曦不肯放她出宫,是李嬷嬷舍不得明曦,她说什么死也要死在明曦身边。 明曦自幼不让生人近身,宫里这些个侍女一向进不了她的屋子,自从春生来到明曦身边,明曦的梳洗穿衣都是由她来伺候的。 “进来吧。”明曦应声道。 “是。” 春生进门将衣服放下,又转身出门去端盆打水。 明曦不喜触碰。 她能自己做的都会自己做,也都是从小女扮男装留下的习惯了。 等春生回来,明曦已经穿戴整齐的坐在铜镜前了。 春生:“殿下今日要去赴宁府的接风宴,发髻要全束还是……” “梳个高髻马尾吧。” 全束看起来太严肃了,她是去赴宴的不是去商议政事的。 况且。 马尾虽不利索,却洋洋洒洒的,很是好看。 明曦记得。 宁濯梳这个发式就很漂亮,黑亮清扬的发梢随着走姿摆动一起一落,十分的摄人眼眸。 春生:“是。” 比起当初刚到明曦身边连布菜都不利索的守白,春生可是暗卫营的优秀学子,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生活方面也都信手拈来。 很快。 明曦看着铜镜里意气风发的自己,她挑了下眉,很满意。 “马车备好了吗?” “回殿下,马车已在宫门处。” “父皇那边怎么说?” “陛下让您注意安全,除此之前,陛下也赏了些东西给宁二郎。” “知道了。”明曦起身,整理衣衫:“那就走吧。” …… 宁府门口。 宁缊和宁濯正在门外迎宾,陆清和宁遥则陪着周敏在庭内接引客人。 刚送了一家进门,宁缊看四下无人,他立即用胳膊捅咕两下宁濯,凑近低声问:“欸,你瞧着方才那女娘了吗?她一直借扇挡脸偷瞥你呢。” “没有。”宁濯面无表情,“兄长不要胡言。” 宁缊眼一瞪:“嘿,你别冲我摆臭脸呀。阿濯,你别装哈,爹娘给你办这接风宴到底什么意思,你别说你不清楚!” 宁濯:“……” 见他不吭声,也不妨碍宁缊接着絮叨:“你瞧。” “宾客们少说有一半都是带了家中适龄女娘来的,便是家中没有,旁支亲戚家的也都领来了,这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你都十七了!” 末了。 宁缊又压低声音。 “你知道裴氏那位六元及第都被押着告假回乡相看了吗?” 宁缊说:“母亲快怕死了,怕你和他一样二十多了还没定亲,她没按着你头硬定已经很是不错啦!” 宁濯蹙眉:“我和母亲说过我不定亲,她答应了的。” “嘿,你真信母亲呀。”宁缊乐了:“你那是少时说的玩笑话,母亲可没当真。” “我当真了。” 宁缊不屑一顾:“你就嘴硬吧你!还当真呢,你不过就是现在没有瞧上的人,才说自己不定亲。你不定亲要干嘛,一辈子跟在武德殿下身后转悠啊。” 宁濯:“那样最好。” 能一辈子跟在殿下身后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机会啊。 他听着都觉得畅快。 兄长怎么这么敢想呢?他都不敢。 “你看你又嘴硬!”宁缊说,“这样是不成的呀,阿濯。” “大家都是要成亲的啊,你也不是孩子了,总是缠着殿下一起玩作甚?再说,你瞧我与端恪殿下各自成亲之后,不也会偶尔聚一聚吗?等武德殿下成亲之后,你总不能整日赖在人夫妻之间吧?” “你还是王府左长史呢,每日上值都和武德殿下见面还不够吗?” 不知怎的。 宁濯前面还能耐着性子听兄长说话,一听到后半句,他脸色一下就黑沉了,心下一瞬莫名烦躁难耐。 “兄长。” 宁缊被吓了一跳。 因为宁濯的语气实在是很差。 宁濯:“你不要这样说。” 宁濯气得很,但他也不明白自己这火气到底从何而来,只能从源头堵住宁缊这张嘴。 再说。 殿下怎么会和人成亲呢?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配得上殿下呢? 兄长怎么能这样过分的猜测殿下将来的婚事? 若是殿下当真会成亲,他们日后只能办公时见一面而殿下的妻子却能日夜与殿下相伴,这怎么能够? …… 兄长还是太敢想了,他才不要这么想! 还有别人也不许这么想! 宁濯越想越气。 没等宁缊开口回话,宁濯又说: “兄长你别再说了,殿下的亲事不是你我能谈论的事。” 被弟弟警告了的宁缊:“……” 他不放弃:“哥知道,哥就是和你说说,阿濯,又没人会传出去。” “我会。” “……” 宁缊无语了。 他满脸写着——你了不起,你清高,你和殿下告我状。 宁濯看也不看: “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不爱听。” 话音落下。 宁濯向一旁挪了几步,主动拉开了和宁缊的距离,坚决的表示自己对无论他或殿下定亲一事的深恶痛绝。 “……” 宁缊沉默半晌。 忍不住开始怀疑—— 他弟弟是不是有病啊。 谁管你爱不爱听啊!人家武德殿下本来就会成亲啊!你急个什么劲?难不成你自己不成亲还要拉着殿下也不成亲吗?你们俩一块玩了十年还不够? 天爷啊! 他们宁家够陛下砍上半个时辰 第474章他对殿下 明曦还没下马车,掀起车窗,瞧见的就是宁家兄弟俩跟门神似的一左一右站着,中间泾渭分明,宛若银河。 明曦:? 这是怎么了。 她直觉气氛不太对,便直接开口唤了声:“宁濯。” 宁濯闻声望来,他一眼就瞧见了明曦,方才心头那点被兄长激出来的火气瞬间就散的差不多了。 什么兄长姊妹。 先上一边凉快待着去吧! 他家殿下来啦—— “殿下!” 宁濯三步并作两步的大跨步过来。 守白勒马停车。 明曦撩起长衫下摆,踩着车凳下车。 她今日的衣着颇为繁琐,是前月尚衣局刚赶制出来的新衣,用料花纹什么都是京城最时兴的款式,道道工序比之女娘衣装也不差什么了。 好看,但麻烦。 穿着这样一身要风度不要方便的衣裳,明曦当然不会像身着劲装时那样撑臂翻下马车。 嗯,她今日要沉稳些。 宁缊也顾不上和弟弟的小小拌嘴了,上前几步迎接并行礼道:“见过武德殿下。” 不知为何,看向明曦时,宁缊竟有些心虚。 他总觉得弟弟方才的反应不太对。 嘶。 奇怪,很奇怪啊。 “不必多礼。”明曦抬手道:“是本王来迟了,劳二位久等。” “没有没有!” 宁缊哪里敢接这句话,他立刻道:“宴席还未开始,武德殿下您向来都很准时。” 二人又客套寒暄了几句。 便要迎人入府了。 这是位亲王殿下,还是势头不可谓之不大的武德王。 当然不能草率的让下人带进府中,为了以示尊重,宁缊、宁濯两兄弟便一同为明曦引路到前厅,宁泓铮得信也匆匆赶来拜见。 见到宁泓铮,明曦便让守白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了他。 宁泓铮几番推脱,明曦又几番劝说。 师徒俩一通客气拉扯之后,宁泓铮才终于收下了礼物,同时,他也在心中感慨武德殿下果真是重情之人。 其实。 自从殿下考科举入朝以来,宁泓铮和明曦的师徒缘分就淡了许多。 从原先的除了休沐日都要授课变成了只有每次休沐日会去授课,见面见得少了,情感也就自然而然的淡了下来。 宁泓铮从不在外提起明曦。 他不愿以师徒名分绑住明曦,那太冒昧了。 有一个和端恪王交好的长子,还有一个做武德王伴读的次子,他宁家祖坟已经够冒青烟的了,再多点,就过犹不及了。 宁泓铮很知趣。 明曦也非常喜欢他这一点。 人贵在自知,这很难得,不愧是宁濯的爹。 师徒俩又简单的聊了一下此次西征。 宁泓铮越聊,看向明曦的眼睛就越亮,聊高兴了,他几乎克制不住的想—— 武德殿下要是他家孩子就好了,这聪明脑袋,这完美决策,这武将资质……若是他家能出这么一个人物,恐怕封狼居胥也不在话下啊! 宁泓铮难得起了引荐之意。 他是武将,与他交好的大多也都是武将,今日来参加宴席的也有许多品阶、能力颇高的武将,武德殿下在朝中似乎还没有亲近的武将一脉。 若是明曦有意,宁泓铮也愿意为他引荐。 只是。 宁泓铮刚说了句殿下用不用臣带您去和其他人聊聊,明曦就果断地婉拒了。 “多谢您的好意。”明曦说,“今日是宁府为宁濯办的接风宴,本王只是来赴宴的,不必牵连朝政,若是让大家都不自在了,怕是本王不该来。” “殿下言重了。”宁泓铮连忙道。 糟了。 对武德殿下更满意了怎么办。 说是为友人而来就一点利益不掺杂啊……这就是少年人之间的情谊吗,真是让人无地自容啊。 忽然。 宁泓铮注意到明曦多次落在宁濯身上的视线,他福灵心至:“那……那就让犬子陪殿下在府中逛逛?” “可以。” 明曦欣然答应。 宁濯:“!” 爹!亲爹!好父亲——! 还得是爹啊。 就是比句句戳心窝子的兄长要好的多得多。 于是。 宁缊接着留在府门处迎宾,宁濯则被单独指派了个武德王殿下,仅供一人驱使。 两日不见,实在是很久。 方才在门外,兄长又说了那些讨人嫌的话,现在真的见到了殿下,又要和殿下独处,宁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而且,他唇角的弧度压不下去了该怎么办啊。! 守白:? 独处吗。 那他算什么。 …… 略微远离了些人潮后。 宁濯问:“府上新开辟了一处花园,种下的桂花前日刚开,殿下想去瞧瞧吗?” “可以啊。” 明曦冲宁濯笑笑。 她并不常笑。 甚至因为周身气场的缘故,也很少有人能看见明曦在笑,宫人对她的印象多数是严肃端正,威严迫人。 但,好看的少年笑起来总是格外更好看些的。 宁濯有幸。 他见过许多次明曦的笑颜。 殿下幼时的两颊是鼓囊囊的,笑起来时会上提,如频婆果般红润润的;再大一些,殿下开始抽条长高了,两颊微陷,比唇角先弯的总是眼睛,似黑玉似曜石;如今,殿下的模样已不能细细着眼去看了,因为只消几眼,夜里便会反复回忆、再难忘怀。 如今,殿下又笑了。 和这两年中每次和殿下对视时一模一样。 宁濯又一次感受到胸腔震颤。 心者。 五脏六腑之大主。 它在不受控制的狂跳,每一次起落带出每一口吐息,炽热与燥火,顷刻席卷全身,它们从不善罢甘休,直到他彻底生出药石无医的心病来。 他竭力控制。 他无能无力。 不知怎的,宁濯在这时又想起了宁缊方才的话——殿下成亲之后,他总不能整日赖在殿下和王妃之间。 宁濯眨了眨眼。 不要。 他不要赖在殿下和旁人之间。 不要。 他不要殿下成亲。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越人船夫对鄂君子皙。 恰如他对殿 第475章方寸大乱 宁濯并不迟钝。 能一路陪伴明曦至今而没有被她甩开就足以说明他也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 聪明人只有想弄明白和不想弄明白的感情,他们绝不会有弄不明白的感情。 他与殿下相伴十载。 年幼时是纯粹的孩童友情,少年时在心悦之情前头拦着的是君臣之义。 二人年岁渐长。 宁濯一向是很崇敬明曦的,这世上再也寻不出第二个如殿下这般聪慧多智、意气风发的人了,一直跟在殿下身后的宁濯最清楚不过。 怎么能不喜欢呢? 这样耀眼的人。 满天只有这么一位麒麟子,也只有这么一位当之无愧的真龙幼子,只要殿下在场,他就会是全场的焦点。 优点实在太多,说也说不清。 缺点实在太少,少到看不见。 人天性趋利避害,也天生厌弱慕强。 敬爱催生敬仰,钦佩繁育向往,爱戴生出倾慕。 在宁濯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变化就已经开始了。 那么这份肱骨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大概是殿下让他不要定亲的时候吧。 这是个有些突兀的要求,和君臣没关系,和友谊大概有一丁点关系。 宁濯不解,但他先答应了。 答应之后他才有时间慢慢的去琢磨明曦的意思,一点一点的反复推敲语气、用意,直到终于确定自己竟然会因为殿下的“无心之失”而方寸大乱。 心者。 也称方寸。 他因殿下而方寸大乱。 他的心只为殿下。 宁濯很快明白了自己对殿下的心思不纯。 只是…… 他身为臣子,又与殿下同为郎君。 有的话他不该说,有的心意他也不能表达。 天家面前,哪怕是明曦先对他说了逾矩的话,他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回应,否则莫说礼义廉耻,更是有违忠义孝悌。 为臣者,当劝谏君上爱重自身。 除此之外,臣子更该恪守本分,绝不可献媚迷上。 方才在府门处,宁濯哪里是不知道自己为何生出火气? 他就是太知道了! 心里清楚是一回事。 实际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几年,宁濯都做得非常好,他将自己的心意也都融合进了臣属伴读对殿下的关怀备至之中,一点儿也不叫人生疑。 其实他本来也没变。 不论是友人,是君臣,还是倾慕之人,宁濯一直都是以明曦的任何大小事务为先的,他从小就这样,如今也改不得了。 骗人的,他就没想过要改。 原以为能一直保持下去。 却轻易的在殿下将会成亲的假设面前破了功。 宁濯直到今日才知—— 原来他也不是无所求无所愿。 兄长说的也没错。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意就赖着殿下不放。 他宁家算不得什么,传宗接代、光耀门楣有宁缊、宁遥也足够了,宁濯自认是一闲散人士,无大志向也无所求,他的肩上没担着什么责任。 可殿下不同。 殿下有能力有手段有大抱负,依着现在的情况来看,殿下将来是很可能要登基的啊! 殿下家中是真的有皇位要传承的。 宁濯敢说自己可以一辈子不成婚只守着殿下身边左长史的位置过活,可他一点也不敢带上明曦,那是祸国、是乱世。 殿下小他三岁。 少年人分不清友谊爱恋很正常,殿下生性纯良,有时说话过了界也很正常……宁濯一直都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 殿下您能不能不要每次搅乱了我心弦之后还在那儿对我笑! 还笑得那么好看! 当然。 宁濯也知道自己这样想是很没有道理的事。 曜日自然的散发光和热本就没有错,错的都是瞻仰它却还妄图靠近它、长伴它的痴心人。 痴心总被负。 但单方面付出痴心也理当接受被负的可能,毕竟单方面的给予也非常容易惹人厌烦,有来有往才是情,死皮赖脸那叫纠缠。 宁濯虽无抱负,但也实在做不出痴心纠缠的事。 可有来有往…… 他很惶恐。 更自觉不配。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配得上殿下呢? 这句话是问宁缊,更是在问宁濯自己。 他哪里好呢? 家世、容貌、才学这些,又有哪一项能配得上殿下呢? 说起来。 他如今能与殿下关系这么近,也全都仰赖于这十年有幸伴在殿下身侧,时间加深了情感浓度,才让他能够成为殿下身边勉强说得上特殊的人。 除去情分,宁濯不知道能用什么来打动明曦。 因为他早就已经将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明曦,十年如一日的忠诚,十年如一日的细心照料和无怨无悔。 宁濯为明曦所做的一切都是本心。 这些是他应该做的。 而不是等到现在才拿出来献上去做做样子给明曦看,这不是展示心意,那是糟践情分。 该怎么做呢。 宁濯还不知道。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能在明曦面前掌握主动权的人。 一切的一切。 只等殿下垂青。 - 宁府的桂花果真开的十分好。 很少有人会不喜欢盛开的花儿,明曦也不例外。 知道武德殿下不喜生人,周敏在得知次子要带殿下去花园时就提前清过场了,里外三尺一个人影也无。守白也在园外守着,园中便只有明曦、宁濯二人。 明曦赞道:“这木犀开得真好。” 宁濯吓了一跳。 木兮?殿下怎么知道他心中所想……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殿下说的是木犀,是桂花啊。 “嗯,宁遥今年爱吃起了桂花糕,母亲便叫人新栽了这一院桂花。”宁濯说。 “阿遥爱吃桂花糕?”明曦思索了一会儿:“宫里有个咸宁来的御厨,听说那边的桂花糕和京都的不一样,等我今日回去叫人抄个方子送来。” 宁濯:…… 宁遥你好大的福气! 宁濯推托道:“不,这太麻烦殿下了。” 他现在倒是有些怨起爱吃桂花糕的宁遥,还有嘴欠非得告诉殿下一嘴的自己了。 就多这一嘴。 平白让殿下为了宁遥的事多费心。 “只是顺带的功夫。”明曦说,“不费什么事。” 她顿住,笑着朝宁濯眨眨眼睛:“再说,这是给阿遥的呀,费点事也没关系。” 宁遥是宁濯的妹妹。 她理当对人好些,不过一点口腹之欲,她怎么会不满足呢? 自从明曦在宁濯这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之后,她的边界对宁濯又缩减了几分,她已经将人纳入每年可以允许对方犯三次小错的范畴之内了,同范围的还有明峭。 闻言,宁濯陷入了沉默。 宁遥你…… 他的指甲不自觉地陷入拳心,脑中正在疯狂过着殿下和宁遥所有的过往交谈,一点点的细想过去,最后也没察觉到任何不对之处。 宁濯却还是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妹妹。 你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殿下这种最好的 第476章不止二三年 心中腹诽不停。 宁濯表面还是端住了的:“是,臣代宁遥多谢殿下。” “不必多礼。” 明曦摆摆手,不是很在意。 宁濯哪儿都挺好的,就是待她实在太恭敬太客气了些,当然,这样也很好,明曦早就习惯宁濯这样对她了。 一开始恭敬,一辈子就都要恭敬。 他做得到的。 风轻起,淡黄色的花儿就落了满地,仰头望去,是黄衫相倚,翠葆层层底。 二人静静的赏了一会儿桂花。 明曦最近的心情很好。 非常非常好。 她甚至还伸手接住一小簇落下的桂花,凑近鼻尖,轻嗅了一下。 “好香啊。” 她都有些想吃桂花糕了。 “等殿下回宫时折几枝带走吧。”宁濯说,“让宫人用花瓶装着,盛些水进去,能香十天半个月呢。” 香气萦绕在承乾宫。 就像是他也在承乾宫陪伴殿下。 “好呀。” 明曦又冲宁濯笑笑。 这抹笑里带着畅快、愉悦,叫人看见也会顿生出同她一样的欣喜之感来。 宁濯察觉到了明曦极好的心情,他立刻将自己的小男儿心绪抛之脑后,追问道:“殿下很高兴吗?” 对他来说。 什么都不会比进一步了解殿下更重要。 “嗯。”明曦笑道:“最近睡得很好,风景也好,人也很好,所以我很开心。” 睡好了精神足,风景好看也好闻,宁濯今日也十分好看。 这怎么能让明曦不开心呢。 还不止这些。 明曦近来最开心的当然是她的文学武艺都得到了确切的证明,她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将这份证明大大方方的摆出来给天下人看见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质疑她。自幼就开始计划的每一步都如此顺利的成功了,这让明曦很高兴。 她满意现状,但并不知足。 和现在的大多数臣子一样,储君之位一日不定,她的心就安稳不下来。 是的,明曦也希望储君之位早定。 无论是大哥、大姐姐、二哥或是她自己,都可以啊,反正定下来她才知道需要什么,欠缺什么。 她从不畏惧争抢。 她只怕没有目标,或是没有交换的空间和条件。 一个好储君需要做到什么样,明曦不知道,所以她干脆将能做的都做到了极点,做到了任何人来看也无法质疑一句的地步。 而她现在差的就只是性别了。 性别是最复杂也最简单的。 能够更改的客观条件,明曦已经主动的将其一一做到极致,景昭帝也为她开辟了新路、并不断地为她拓宽、加道。 所以。 哪怕明曦最少也比兄弟姐姐们小了三岁,她也丝毫不逊,甚至早已反超。 储君方面稳定发展。 另一边也该早做准备呀。 所以,明曦来宁府赴宴了,哪怕以她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出席这么一个小规模的接风宴。 她是为宁濯而来的。 明曦从小就是一个特霸道的人,性格说一不二就算了,对自我的要求也高得吓人。 她要江山也要美人。 明曦就不明白。 人不贪心不霸道怎么能有动力呢?就是神仙每日吭哧吭哧干活也得有奖励不是?她这是自己给自己定奖励,很合理啊。 …… “殿下开心就好。” 宁濯呢喃道。 无论他对殿下抱有怎样的情感,而这样的情感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殿下是否会选择他,又是否会和其他人成亲,都不重要了。他永远都只希望明曦能够开心,只要明曦每天都能高高兴兴,什么都不重要。 就这点而言。 宁濯和景昭帝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一个曦儿奴,一个殿下脑。 明曦倒是从宁濯有些支吾的话语和略微逃避的视线中察觉到了什么。 她扬起眉梢:“宁濯。” “我在,殿下。” 比头脑先反应过来的永远是嘴,宁濯总是下意识地向明曦表达着自己永远都在她身边的事实。 明曦:“你刚刚在想什么。” 大概是“家学”所致,她在问问题的时候从来都不是疑问语气,更像是命令语气,不习惯的人就会抵触、戒备,早已习惯的人就像是被驯化的宠兽那样立刻执行。 宁濯嘴比脑子快多了: “臣方才在想殿下……” 脑子在话说出口之后迅速闪回了。 明曦:“嗯,想我什么。” 宁濯哑巴了。 他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 把话说完整是服从,但现在这种时候,把话吞回去才是一个臣子该做的,宁濯从小就有些犟,他永远都会选择对明曦最有利的那个选项。 他不开口,自有其他会替他表达。 比如。 从指尖到脖颈的霓红之色,飘忽不定一眼也不敢望过来的眼神,紧抿着唇却不自觉的张合喘息。 明曦也是聪明人啊,她怎么可能看不懂呢。 寥寥数眼,她懂得了。 小哑巴。 算了,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他是个哑巴。 “好啦。” 明曦笑道:“我不问你,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之前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宁濯愣生生地看着她。 听她说。 “等一等我。” 这四个字哪来这么大分量呢。 殿下轻飘飘地砸过来,他却听得头重脚轻,能百步穿杨的视力也打了对折,只瞧得出——眼前人是画上人,身后树是月桂树,日月交相辉映,天上人间,不过此刻一眼万年尔。 “你再等一等就好啦,很快的。” 明曦略微停顿,又说:“还有,我的生辰快到了。” “你从前不是刻过平安锁吗,再去练一练,将本事捡回来,这次给我做个玉环送来,听见没有。” 宁濯讷讷点头:“好……” 给殿下送生辰礼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何故要殿下亲自指明了讨要。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 “要连着的,要一对。” 明曦唇角微扬,调笑着补充道。 玉连环。 在大宣,连环相扣之情,相赠寄念,是喻二人情意相牵,缘分不断。 宁濯:…… 他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只是抬起漂亮的眼睛,用一张漂亮的脸呆呆地望着明曦。 明曦:“宁濯啊。” 她又笑起来。 “我与你,不止二三年。” - 青梅竹马系相思, 耳鬓厮磨忆少 第477章醋意 最后。 二人一同走出这片桂花林准备前去赴宴时,宁濯的脸已经红的不成样子了。他用内力也压不下去,就算当下压下去了,过不了一刻钟也会重新反涨上来。 实在是心绪不定,方寸大乱。 守白都看傻眼了。 不是。 殿下方才是把你臭骂一顿了吗,不然怎得这般羞愧模样? 守白想不通,除了羞愧还能有别的什么情绪能叫宁濯这棺材脸的面皮涨红成这个样子,真的,跟整个人被火烧了一通似的! 难道是殿下不要他了? 守白心中一喜。 太好了! 那他以后就是殿下身边最得力最信赖的人啦! 察觉到守白的灼热视线。 宁濯轻咳一声躲开他,快步跟上明曦脚步,为她带路:“殿下这边请。” “我还以为你要接着哑巴几日呢。”明曦调侃道。 宁濯的脸更红了。 “臣不会的……” 他不会那样。 那样也太对不起方才那个真挚的向他坦白心意的殿下了。 宁濯不自觉握紧了拳。 他果真还是小家子气了些,虽现在仍不觉得自己当真能配得上殿下。 可要说不高兴,那当然是假的! 宁濯高兴得都快要跳起来了。 但在事情真正定下来之前,他不会改变自己对明曦的态度。 也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到他与殿下的关系。 宁濯会乖乖地等。 殿下虽比他年幼,却一向想得比他周到,做事也比他更有分寸,既然殿下都放言叫他等一等,那他安心等一等就好了。 殿下总会有办法的。 宁濯无比信任着明曦。 - 宁濯的接风宴办得并不算太盛大。 比起宴席本身,宁家人都更在意这场宴席主要的作用,也就是相看。 次子的年纪实在不小了。 周敏和宁泓铮也是真的不想,像柳静姝和裴枝远那样直接派人把孩子押回乡里,去和人相看定亲。 他们也希望孩子能找到真心喜爱之人,和和美美的成家,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但次子自幼入宫伴读,远家多年。 夫妻俩想要关怀宁濯也无从下手。 亲子感情不能说没有,但实在不如养在家中的两个孩子深,宁濯对他们也向来淡淡,而他对定亲一事本就抵触,突兀地谈起定亲容易伤了亲子情分。 于是。 宁遥今日就被周敏指派了个任务。 那就是尽可能的带着她二哥多和各家小姐们接触一下,好歹面对面看一眼吧!省得次子又要用不熟、没见过、不喜欢之类的借口来搪塞。 宁遥得了父母为此事新打给她的长鞭,自是满口答应。 结果真到了宴上。 什么任务什么相看,宁遥在一瞬间就通通忘了个干净! 她一心只想着要黏在二哥身边,才好和武德殿下说说话聊聊天,看殿下笑、看殿下用膳,看殿下和人说话时扬起的眉梢。 倒不是什么倾慕之情。 宁遥可没有宁濯的胆子。 她哪敢想自己能嫁入皇家做王妃啊,便是侧妃,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福气压不压得住呀! 宁遥就是单纯的崇拜武德殿下。 天。 武德殿下能文能武,能打能抗,文可献策定民生,武可安邦平叛乱。这样好的人,还对女娘如此的温柔体贴,在朝中也处处为女官说话,为女官谋福祉,怎么能让人不崇敬呢? 宁遥恨自己怎么没有这种脑子! 什么倾慕不倾慕、心悦不心悦的。 她一心想向武德殿下讨教,该如何做才能像他这般英明神武、做什么成什么啊! 宁遥厚着脸皮坐到了二哥身边。 为的就是能多看几眼武德殿下,虽然讨厌的二哥一直在变着法子地挡她视线。 为了殿下,宁遥忍了。 她家老古板二哥是这样的。对男女大防看得极重,从前殿下每次来宁家玩时,二哥都会刻意地让母亲带自己去相国寺礼佛,一礼就是礼一天,为的就是避嫌。 宁遥能理解他,真的。 …… 但在宁濯第不知多少次时试图支走自己时,宁遥这暴脾气还是忍不住了: “二哥!!” 你怎么能因为自己是殿下伴读就肆意妄为的霸着殿下呀! 她一声低喝,引得宁濯瞥了她一眼:“宁遥,你吵着殿下了。” 明曦:…… 没有的事。 宁遥那嗓门哪能和她二哥比啊。 但明曦多多少少也看出这两兄妹在争什么,她觉得挺有意思,便很是自在地作壁上观,并不言语。 挺好的,她很少看见宁濯这般有活力有生气的模样,多看看也挺好。 只是苦了阿遥妹妹。 没事。 明曦会用桂花糕方子来补偿她的。 被宁濯用一句话给堵了回来,又瞥见殿下笑盈盈的模样,宁遥下意识收声。 片刻后。 她咬牙,压低声量凑到宁濯耳边道:“二哥你很过分你知道吗?” “不知道。”宁濯耸了下肩。 宁遥:“……” 她就说她最讨厌二哥了呀! “武德殿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霸着他不让他和我说话就罢了,我连看一看也不成吗?” “不成。” 宁濯淡淡的看她一眼,“你答应了母亲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他强调道: “是你先过分的。” 骤然被提及那个早已抛之脑后的任务,宁遥瞬间就心虚了:“是、是母亲……母亲让我做的,而且,我这不是没干吗。” “你是瞧见殿下了才没干的。” 宁濯毫不犹豫地戳穿她,“新鞭子到手后你不还来我房里显摆了吗,怎么,是打算把鞭子还给爹娘了?还是你良心发现,不打算卖你二哥我了?” 很多时候。 宁濯远比父母兄妹以为的要了解的更多,他只是不习惯说出来而已。 但他又不是真哑巴。 该拿出来用的时候也是会拿出来用的。 现在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可以一鼓作气打击妹妹的时机,宁濯这时机抓得非常精准。 宁遥:“……” 她气成了河豚。 “二哥你明明知道还装……装成这副样子,你、你太过分了,你就在殿下那里装好人,在我这里做妖魔吧!我不要和你同席了,讨厌你!” “慢走。”宁濯说,“不送。” “……” 宁遥发誓。 全天下的郎君都比不过她二哥最讨人嫌! 宁遥起身,委委屈屈的同明曦道了声告退,提起裙摆飞一般逃回了周敏身边,瞧着是和母亲告状去了。 明曦失笑,看向宁濯:“这样没关系吗?” “随她去。” 宁濯说,“本来就不愿让他们费心操持臣的婚事,放宁遥去告个状,母亲和父亲多少也能明白些。” “你说的也对。” 明曦眼睛一转,又坏心眼地笑道:“就是苦了阿瑶,失了鞭子又做了靶子,全然为你做了嫁衣。” 宁濯听了又不说话了。 脸红成这样,他才最像那红彤彤、水灵灵的频婆果。 明曦笑了,没有继续逗他。 她入府一瞧就清楚这宴席是个什么意思,甚至不入府也清楚。毕竟,宫中也有可供她参考的对象,父皇和姨母也是这样整日操心二哥婚事的。 她这次来。 就是给和二哥同岁的宁濯吃颗定心丸。 千万别一个想岔了,稀里糊涂地就给自己定出去了,到时还累得她要再费心转圜一番,多得不偿失呀。 明曦没什么醋意。 足够珍贵的人是这样的,人人都看得见他的好,人人都想要求之入室。 这很正常。 饱了。 明曦放下手中的玉箸。 她又和宁濯聊起了别的话题,后来也不便多留,早早地就回了宫。 …… 宴席结束,宁府下人来收拾宴席残局时,“咦?这桌的玉箸怎的裂了缝?” “许是质量不好吧。”另一人答道。 “不应该啊,这一批的玉箸可都是夫人命人用上等白玉打的。” “哎呀别管这些了,快收拾吧 第478章追着父皇杀呀 回宫后。 景昭帝又派人来唤她去乾清宫说话。 明曦欣然前往。 父女俩对坐着,起初景昭帝的脸色就颇为凝重,他先是问了一下明曦今日赴宴是否顺利,明曦答很顺利很开心,景昭帝的脸色就更难看了,话也囫囵的来回说,拐弯抹角的说了半天也没个重点。 明曦都听倦了。 她打了个哈欠,“父皇,你有什么话直说就好啦。” 咱们父女俩之间还有什么好瞒的? 连皇位归属都谈得明明白白。 明曦从来没有想着要瞒着景昭帝做什么事,她知道父皇永远都会支持她的一切决定,所以她从不隐瞒,无比坦诚。 景昭帝脸色微微一变,他讪笑道:“曦儿你看出来了啊……” “很难看不出来。”明曦答。 您就差把“朕有话要说”写脸上了。 景昭帝:“……” 朕的演技就有这么差吗。 罢了罢了。 既然曦儿都让他直说,没必要再扭捏,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豁出去了的架势问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就是宁府啊,比如说宁濯这个孩子呀,嗯……朕就是想问问你,呃,曦儿你是怎么看他的呀,还有就是嗯……你将来是不是打算接他入宫……” 不知道为什么。 身为父亲,景昭帝觉得和明曦探讨家国政事很正常,可一旦涉及到明曦个人的情感相关,他就会觉得很尴尬。 他也没办法很快接受明曦有可能会和别人成亲的这一事实。 尽管。 景昭帝肯定是希望明曦能幸福的。 他也知道孩子马上就及笄了,的确是应该定亲的年纪了,但这并不妨碍景昭帝仍然觉得明曦是个孩子。 是无论如何也离不开他的孩子。 其实是到底谁离不开谁呢?是父母离不开孩子呀。 明曦闻言,眨眨眼睛。 “父皇何出此言?” 看见明曦的第一反应不是承认,景昭帝瞬间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原因。” 他立刻说:“朕就是瞧你今日去宁府去了挺久才回,随意问问、随意问问而已。” 没开窍好呀。 他可不能自己给曦儿点开窍了! 明曦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老父亲的装傻。 啧啧。 原来他身边一个两个的都是装傻充愣的高手,父皇是这样,大哥是这样,就连宁濯此前也都对自己的情感缄口不言。 一个个的装得可好了。 偏偏。 明曦不愿意让他们接着装了。 她笑笑,可景昭帝没法从她此刻的笑里觉察出任何一丝乖巧的意味。 刹那。 他心中警铃大作。 明曦:“儿臣觉得宁濯生得很好看。” “替我研墨时好看,陪我习字时也好看,一起出宫玩时好看,留在宫里陪我也好看,父皇,你懂我意思吗?” 她笑了。 跟个小魔鬼似的。 景昭帝:!!! 不对!等等……曦儿……停下…快停下……不用往下说了! “您问我是如何看待宁濯的,您问我将来是否愿意接宁濯入宫。” 明曦完全忽视了景昭帝制止的目光,她自顾自的说道:“嗯……我觉得他很好,哪里都挺好的,还有——” “我当然愿意。” 我愿意接他入宫,给他名分。 景昭帝:…… 明曦似乎是嫌将火药包一气全砸在了亲爹脑门儿上还不够。 她还追问人家呢:“父皇您觉得呢?” “您觉得宁濯怎么样,他是否有资格入儿臣府邸呢?” 景昭帝已经不想说话了。 一句话、一个字、一点音节,他都说不出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 就是对宁家那小子的极尽诋毁。 啧。 景昭帝从自家宝贝闺女这儿得到的是完全不喜欢听、不爱听也不想要听到的答案,但他怪不了给答案的人,只能怪成为答案的人,也就是宁濯。 好半晌。 景昭帝才控制好自己情绪,保持好一个长辈的风度,温声道:“父皇不太明白。” “时辰也不早了,要不今日就聊到这,你早些回去休息。” 再给曦儿一个台阶下吧。 求你了曦儿,赶紧顺着台阶下了吧,别再追着父皇杀了好吗。 “父皇不明白?” 明曦惊讶道:“父皇怎么会不明白呢?没事,那父皇就听儿臣细细讲来吧——” “好了可以了。” 景昭帝没办法继续装傻了,他十分无奈地看向对面笑容灿烂的明曦,忍不住叹气道:“你就会折腾父皇。” “行了,朕明白你的意思。”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他家曦儿这无论什么时候都捧着书扎着马步,一刻也闲不下来的性子,居然能为了一个伴读的接风宴空出一日时间。 这实在很不合常理。 但很合明曦心 第479章真不愧是他的孩子 哪怕明白孩子终有一日会长大成家、离开父母。 景昭帝心里的酸味可一点没少。 酸呐。 他牙根酸,心酸,胃里也在使劲的泛酸,都快酸死了。 凭什么。 那小子到底凭什么? 不过是生得俊俏了些,脾气好了一些,待他家曦儿忠诚了些……好吧,景昭帝也无法违心的说太多宁濯的坏话,毕竟,在明曦挑明心意之前,他看宁濯都是很满意的。 但! 那是作为臣子来说!! 在景昭帝眼中,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就是他家曦儿,至于第二,没有,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能和明曦比拟之人! 不是第二就配不上他家曦儿。 骗人的。 就算是世人普遍赞誉的第二也不行,因为景昭帝不认就不算数。 但。 明曦那双盈盈眼眸望过来时,他又什么反对的话也说不出了。 景昭帝长叹一口气,认真问道:“曦儿,为什么是他呢?” 京城有这样多的好郎君。 比宁濯生得俊俏的未必没有,比宁濯更有意思的也未必没有,何至于这么早就定下。 “啊。” 明曦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人人都知道原因呢,没想到,她的喜好表现的这么不明显吗。 是这样的。 大多数和明曦接触的人都摸不清明曦的喜好到底是什么。 甜食点心她爱吃,但不吃也碍不着什么,不熟之人送的糕点更是一口都不会碰;金银财宝她会收,但收下之后要么拿去支援医学堂要么拿去赈灾或者是经营商铺了,她也不贪这些;名画古玩更是如此,若是有人为讨好明曦送了这些,她也会收下,但收完之后的态度也就那样。 她并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打动的人。 因为早就拥有了太多身外之物,明曦对这些世俗之物的欲望也就淡淡。 更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 景昭帝也一直非常注意保护明曦。 要不是入朝需要建立个人势力,明曦都不一定会和普通的臣子说话,她的身份早早的就注定了她所能接触到的下限。 明曦从不为外物所动。 但她总是会为时间、以及真心而动容。 恰如幼时父皇夜夜为她掖被角,随她用奏折堆小屋子;姨母时时备好的清茶,和各类提前为明曦备好的生活所需;大哥每日接她下学,陪她习武练字;大姐姐照顾她关爱她,遇险时会主动将她护在身下;二哥虽气人却也每一次都坚定的站在了她身边…… 还有十岁生辰时。 那桌绝对称不上珍馐但实在令人难忘的生辰宴。 明曦最渴求的莫过于此。 人和人之间有过这么一个瞬间,一切都将完全区别于旁人。 明曦和亲人们有。 和宁濯也有。 明曦说:“父皇,宁濯是陪伴儿臣最久的人,甚至比大哥姨母她们还要多。” 日夜朝夕。 相伴相依。 这是伴读的特性,是二人相处的基石。 可在此之前,明曦所感受到的一切美好都是宁濯自愿付出的,没有人对宁濯要求过伴读必须面面俱到,要懂谈风月也要照料生活,要事事以明曦为先。 伴读并没有这个职责。 伴读只是陪读。 比如明峭和齐琼英,齐琼英也是很合格的伴读,他会督促二皇子学习,会追着二皇子背书写字,除此之外,二人的生活从不相干。 齐琼英甚至没有说服自己背后的齐家站队明峭这个二皇子。 因为他知道伴读只是伴读。 这才是伴读的职责。 宁濯做的那些事早就远远超出了伴读的范畴。 哪怕是做朋友。 宁濯也给的实在太多了。 比如,明叙和于韶容是伴读也是朋友,可于韶容就不会夏日给明叙撑伞,冬日给明叙烧暖炉,这在世家公子看来是侍女才该做的事。 但宁濯仅仅只是因为担心明曦会热会冷就这样做了。 一做就是十年。 他是自愿的。 他自愿付出,也从来不向明曦要求回报,宁濯理所当然的付出自己的时间、精力,全情投入在明曦身上。 真正爱护自己疼惜自己的人是谁。 明曦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景昭帝不明白明曦为什么会选只是相对熟稔的宁濯,明曦还不理解自己不选宁濯那还要选谁呢! “父皇。” 明曦说,“儿臣最看重的就是陪伴。” “而在儿臣十余年的生活中,提及陪伴,绕过谁,也绕不过一个宁濯去。” 十年相伴不是虚的。 别人甚至就连宁濯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哪里才真正打动了明曦这位九天落凡尘的祥瑞之子。 唯有明曦懂得。 她要的只是真心和时间而已。 这两者。 糅杂在一块就可以称作是情分。 明曦和景昭帝的父女亲情最深最深,他们相伴最久,天底下不会再有人能在明曦心中越到景昭帝的前头去。 还有大哥他们,亲情占据了明曦心里很重的一方天地。 但除开亲人。 碍于身份地位,明曦也失掉了很多普通人或许会有的情分,比如交友。 弥补这一点的只有宁濯。 宁濯说自己只有这十年为殿下伴读的情分而已。 正好。 最能打动明曦的就是情分。 …… 沉默半晌。 景昭帝幽幽然叹气道:“朕明白了。” “当然。” 明曦看出景昭帝的心情不好,她也笑着哄道:“对儿臣来说,父皇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人。” 说是哄人,却也是真心实意。 景昭帝嘴角微微上扬,“是嘛。” 还是他家曦儿说话好听。 叫人听了就高兴! 高兴完,景昭帝也不忘叮嘱:“你也大了,不要总是将这话挂在嘴边,叫旁人听见,他们会笑话你稚子年幼的。” “我愿意做父皇一辈子的稚子。” 明曦不假思索的答道。 这也是真话。 若是父皇能长命百岁、千岁、万岁,她愿意一辈子陪着父皇,为父皇出谋划策、分忧解难,她愿意暂缓野心,一直陪着父皇终老。 景昭帝一听。 心里的酸又反上来了,这次的酸和先前因宁濯而起的不同,他现在完完全全是为了明曦的懂事而发酸。 鼻尖和眼睛尤其酸。 总觉得再聊一会儿,他就要一把年纪当着孩子的面哭鼻子了。 景昭帝轻咳几声:“好了好了,父皇知道你的心意了。” “宁家那边。” “朕也会去敲打一二,不论如何,他家老二在你身份未定前绝不会定出去,这样如何?” 明曦眨眨眼睛:“嗯嗯,我和宁濯全听父皇的!” 景昭帝哼笑一声。 这小鬼灵精。 这话说的,不就是给她爹架起来了嘛,好赖全托他。 该怎么说呢。 真不愧是他的孩子。 明曦如今这副铁了心要将人护在身后的模样,让景昭帝下意识幻视了当初那个无数次恳求毅宗为他和枝君赐婚的自己。 但。 明曦到底比自己更幸运。 她有父亲为她保驾护航,也有足够清醒聪明的头脑来保全自己。 挺好。 他的女儿就该这样。 景昭帝最想将明曦养成的就是她现在这副样子——万事以自己为先。 这样最好。 这样的人才能活得最自在最痛快最幸福。 景昭帝奋斗多年。 不过是为明曦求一个可以随心而动的活 第480章果然是二哥 这夜。 解决了一桩心事的明曦美美的进入了梦乡,而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的人自然也有。 宁濯是,景昭帝更是。 景昭帝嘴上是答应了,但还需要一定的心理建设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宁濯是心里早就接受了,但他更多的是要思考可实行性。首先,最难的就是他和殿下同为郎君,再怎么等也……可殿下既出此言,那肯定是有法子的,他等着就好。 耐心等待。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难熬的事了。 可一想到或许有可能成功,宁濯的心里就忍不住兴奋,能和殿下常相伴,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 就连被父母叫过去轮番问话都无所谓了。 好说歹说的劝了半天,宁濯就两字: “不定。” 宁泓铮、周敏:“……” 二人对视一眼,只好先把这油盐不进的小子放回去,心中满剩疑虑。 晚上。 夫妻俩嘀嘀咕咕了小半夜。 宁泓铮:“夫人,你说濯哥是怎么想的啊?” 十六七的少年,不应该是对亲事最热衷的时候吗。 他当年也不这样啊。 “不知道。”周敏回忆了一会儿:“不过,濯哥好像一直对相国寺挺推崇的,之前总是催着我带遥娘去礼佛。” 她吃了一惊:“不会吧?咱家濯哥难道想出家?” 宁泓铮:“应该……不会的吧。” 他儿子这一圈西征回来,手里头可不见得比他这个爹要干净多少。 造了杀孽还能皈依佛祖吗? 不对…… 好像造的越多越该皈依啊!! 就这样。 夫妇俩惴惴不安的睡着了。 但很快。 他们也没工夫纠结宁濯的婚事了,因为景昭帝叫宁泓铮去谈话了。陛下的态度很凶,语气很冲,吓得宁泓铮以为他宁家的活路就到今日为止了。 听着听着。 宁泓铮恍惚了。 景昭帝的话全听下来,总结一个意思就是—— 别管你们家老二的婚事了,他的婚事朕自有安排,怎么安排你也别管,反正不许给他定亲。 宁泓铮:“……” “是。” 为了宁家一大家子的安康,他只能含泪牺牲次子的婚事了。 回到府里之后。 宁泓铮看着宁濯欲言又止。 他既想问宁濯是如何说动陛下来施压的,又想问宁濯到底是为什么如此抗拒婚事。 但盯着孩子看了半天。 宁泓铮默默的收回视线,什么话也没有对宁濯说。 罢了。 不爱定亲就不定吧。 总不能将好好的一个孩子逼得和自己彻底离心啊。 他家也不是就一个儿子。 宁濯自幼入宫伴驾,少有童年意趣,也无父母兄长陪伴,已是过得不易了,如今实在不想成亲,就随他去吧。 宁泓铮决定,夜里再好好开解一下夫人。 夫人待孩子们极好,想来也是会答应的。 就这样。 宁濯的定亲危机暂时解除,明曦这边从来就没有过定亲危机。 但某人有啊。 - 休沐日。 长春宫。 “我不试!!我不要去!!母妃,母妃,我不要去嘛——!” 这嗓门。 明曦还没走到长春宫就知道是谁在里头了。 等她入宫一瞧—— 果然是二哥。 裴桓儿正在让人押着明峭试明日庆功宴上要穿的新衣。 偏偏明峭跟年猪似的使劲挣扎,难按得很。 裴桓儿见状,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铜尺,狠狠一下就抽在了明峭胳膊上:“明峭,本宫看你真是皮子痒了!” 明峭“嗷”的一声叫出来: “母妃!你怎么能虎毒食子——” “还敢乱用典故,一下换不了你闭嘴是吗?” 又是“啪啪”几下狠抽。 明峭叫的比被杀的年猪还凄惨,叫声哀怨长绝,萦绕在长春宫上空久久不息。 明曦:“……” 她示意守白和春生留在院中,自己步入屋内。 嗯,二哥挨揍这种事还是自家人看看热闹就好了。 她的脚步声吸引了母子俩的注意。 “姨母。” 明曦适时行礼。 “啊,是曦儿来了呀。”裴桓儿一见明曦,连忙将铜尺藏到身后去,唯恐吓坏了她的宝贝小外甥。 裴桓儿扬起笑脸,让人给明曦看座上茶:“快坐,快坐。” 明峭:“母妃!!” “您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在明曦看不见的角度,裴桓儿朝他晃了晃铜尺,明峭唰的一下就闭嘴了。 不行! 母妃现在是不想当着三弟弟的面抽自己,他不能再挑事了! 明峭委屈巴巴的揉着手臂:“母妃,那我也想喝茶……” “喝喝喝,你就知道喝!” 裴桓儿现在看他越看越火大,恨不能将这个倒霉孩子塞回去重新生一遍。 明峭:“……” 喝茶也生气啊。 裴桓儿懒得理他,就让他在那站着。 她转头去拉明曦:“来,曦儿,到姨母这儿来。怎么感觉你又瘦了些,姨母这小厨房新创了道点心,等会你尝尝,好吃就把这厨子带回承乾宫去……” 明曦捧着茶,乖乖的答应着。 末了。 她忍不住问道:“姨母怎么生这样大的气,气大伤身,还望姨母千万珍重自身啊。” 裴桓儿一听。 心里那点对明曦的喜爱真是怎么藏也藏不住,满满的都快溢出来了。 看看! 小外甥都比亲儿子懂得心疼她! 裴桓儿:“还不是你二哥气我?本宫和陛下都商量好了,趁着明日的庆功宴朝臣们都会带自家子女赴宴,让你二哥打扮打扮,好好相看,若是碰上合眼缘的就早些定下来算了。” “结果他连新衣都不肯穿,说什么喜欢他心悦他的人自是不会在意他的皮囊!” 明峭扁嘴:“本来就是嘛,为容貌而来的又不是真心喜欢我,除了容貌,冲着我家世来的也不成。” “你就这么一副皮囊还算过得去,谁在乎你皮囊之下是个什么?”裴桓儿道。 更不用说。 她儿子这皮囊之下就是个草包。 明峭急眼了:“我在乎,我在乎呀!” 裴桓儿冷冷道:“本宫才不管你在不在乎,你若是敢像照惟那般二十还不定,且看我到时还认不认你。” “母妃,您不能因为表哥的事牵连我!” “牵连?照惟如今回乡去了,你舅母说他定不下来就不许回京,怎么,你也想试试吗?” “不不,那也不必。” 明峭要自由是没错,但他不想被流放;要游历天下,手里头也得有银钱不是。 明曦:“……” 感觉表哥的婚事都快成京中典故了。 谁来都能叨叨两句。 不愧是六元及第,家事就是传播甚广哈。 裴照惟:“… 第481章不肯平庸 明峭:“我不愿意,您也不能强迫我呀,曦儿你说是不是?” 母妃最喜欢三弟了。 弟弟。 快救救二哥呀! 明曦了解事情经过之后。 她依然保持了沉默,她没有办法在其中为任何一方做主,双方都有道理,帮谁都不是。 面对明峭投来的求助目光,明曦只能无奈的挪开视线。 二哥。 你找我可真是找错了人了! 也就是现在身份未定,她没法提前把宁濯给定下来;等她身份恢复之后,说不定比明峭还定的更快些呢! 到时,她的亲事大概会成为一记对明峭狠狠的背刺。 与其那样。 明曦觉得还不如一开始就装聋作哑,她现在也挺会装傻的,反正都是跟父皇他们学的:“嗯……二哥和姨母说的都有道理啦。” 明峭:“!” “明曦你——” 咱俩还是不是好兄弟了,你怎么能不帮二哥呢? 明曦的中立宣言在裴桓儿听来就是支持自己,她如得了尚方宝剑一般起了偌大的气势:“去,将二皇子外衣扒了试新衣。” 几位宫人对视一眼,“是。” 明峭:“……不、不行!等一下,都说了我不要换啊——!” 在他凄厉的惨叫声中。 明曦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二哥。 为你祈福。 “来,曦儿,咱们去另一处等。” 裴桓儿心情大好,十分热情的带明曦去一侧的茶室吃点心了。 等点心上桌。 明峭也跟个被打扮好了的礼物似的被宫人抬进了茶室。 明曦抬眸,“哇”了一声。 “二哥这身衣服可真好看。”明曦真诚道:“二哥很适合花青色,人都叫颜色压得沉稳多了。” 明峭一听,气撅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他嘟囔道:“那是当然,我穿什么不好看?” 明曦笑眯眯的点头。 “瞧着腰身宽了些,等会脱下来再收收腰,给他那腰掐出来。”裴桓儿严谨的吩咐道:“还有肩膀那儿再垫一层细布,多撑起来些。” 宫人立刻记下。 明峭:“……” 瞧他母妃说的,又是掐腰又是垫肩的,这是他堂堂皇子该穿的衣裳吗?! 这、这和以色侍人有何区别? 明峭不服气。 但他动也不敢动,若是不小心将身上这衣服损毁了,不开玩笑,他母妃是真能让他享年十七岁的! 裴桓儿对子女就是有着这样绝对的统治力。 其实。 无论明曦站不站在裴桓儿那边,明峭也是不可能不“盛装出席”的,最多是挣扎的久一些,但终归胳膊拧不过大腿。 裴照惟的亲事实在是给满京城的世家贵族们提了个醒。 孩子的婚事拖不得。 一拖,就是二十往后的遥遥无期。 前车之鉴就在这里摆着。 裴桓儿怎么可能会让明峭也落得如此,不说硬逼着人定吧,但总要慢慢相看起来呀,不见外人,哪来的亲事可寻。 而郎君掐腰垫肩也是应当。 她这儿子也就这点美色能显摆了。 可不得取长补短,抓紧发挥优势嘛!不然人世家贵女也不是睁眼瞎,没貌没才的,嫁过来图的是什么? 裴桓儿巴不得儿媳图得只是儿子的容貌呢。 这不比图钱财权势要好得多? 裴桓儿可不觉得就明峭那傻样,将来能有什么钱财让人图,他就是个靠哥哥姐姐弟弟的命。若不是冲着明峭容貌来的,就只能是冲着皇室来的,有这样的儿媳,对明峭,对灵玥,甚至对她裴氏来说都绝不是什么好事。 “行了,脱下来吧。” 试过了新衣,裴桓儿才允许明峭换回原本的衣裳,新衣则再次被送回尚衣局,开始加值加点的修改。 明峭见事情已定,也就放弃挣扎了。 “母妃,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快走快走。” 裴桓儿挥挥手,跟赶小狗似的。 明峭:“……” 他一直挺怀疑自己是不是裴桓儿亲生的,从母妃对他的态度来看并不见得,但从容貌上来看一定是。 他和父皇母妃都很像。 站一块绝不会有人怀疑不是一家人的程度。 他和大姐姐也挺像的。 不过是大哥和曦儿同他和大姐姐倒是不怎么相像,听一些老资历的宫人说,大哥和曦儿生的都更像孝贞皇后多一些。大哥除了一双眼睛像父皇,其他几乎全随了裴氏那边,而传闻明曦那一双眼睛更是与裴枝君一模一样,这样一想,也不能怪父皇偏爱明曦。 明峭已经长大了,他多少也懂得了父皇对他母妃的感情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爱情。 他们是被皇权和世家绑在一起的。 明峭不想要像他们一样。 若是让他来选,他才不要什么世家女,只要是个家世清白,容貌出众的姑娘都行,谁在乎什么世家扶持啊,他又不做皇帝又不当大官的。 但很可惜。 不会有这样的姑娘越过重重宫门走到他面前。 女娘们被困在后宅。 他也被限制在宫中。 他所期待的从天而降的清白家世,还要和他容貌不相上下的美人,这注定是不可能的。 明峭离开后。 裴桓儿就开始细问明曦在西征时的具体情况,明曦一一乖巧回答。 说到最后,明曦都觉得自己此行没有什么不顺心不如意的地方,裴桓儿却听得眼泪汪汪的,忍了又忍才没落下来。 明曦惊道:“姨母……” 裴桓儿连忙擦干眼泪,摇摇头道:“没事,姨母没事,姨母就是有些心疼你。” “真是太苦了,你这身份,又有陛下护着,何至于吃这样的苦头?” 裴桓儿泪眼婆娑道。 明曦无奈:“姨母,我没有吃苦呀。” 她耐心的给裴桓儿解释。 “能和将士们一同西征,我只会觉得很荣幸,至于衣食住行那些琐事,姨母,我本就不在意这些,西征和科举也差不多,真的,我没吃什么苦。” “那怎么能一样?”裴桓儿说,“江南富庶,西南苦寒,你莫要哄我。” “那也是我甘愿的。” 明曦正色道:“姨母,您明白我的抱负,您知道我为何要自请西征。” 裴桓儿怔愣的望着她。 明曦:“当年告诉过您的话,现在我也可以再说一遍,姨母,我会同大哥争的。” 她的心意从来没变过。 “文,我要,武,我也要。” 她就是这样贪心。 “父皇允我西征是为全我心意,而我自请西征是为大宣万民。您说的那些苦,在我看来都不算什么,将士们比我苦的多。哪怕真算苦,那也是我们明氏子该领受的,不是我,也是哥哥姐姐们。” “我既有此心,为何不得去。” 明曦神色淡然,她盯着裴桓儿的眼睛缓缓道:“姨母,您不必为这种造福万民的事心疼我,一切的付出都是我甘愿的。” “能为大宣效命,是我荣幸至极。” 若是有天资盖得过她的姐妹兄弟,她也可以痛快的输给对方后大方退位,只做臣子为其效力。 但若是没有这样的人,那明曦就该担起这面旗,她得扛下去,直到下一个有能力的明氏子出现,从她手中接过去才算完。 明曦总是心有大志,不肯平 第482章贪婪 …… 裴桓儿对上这双和嫡姐一般无二的眼睛,久久不能言语。 明曦也静静的等待着,她永远会给足裴桓儿接受的时间。 半晌过去。 裴桓儿才说:“是,曦儿你说的对,是姨母着相了。” “曦儿,你有大抱负,姨母很为你高兴,可是……”她顿了顿,满目不忍之色:“你大哥那边可知道了?你们兄弟二人,若是因此反目……” 如此。 裴桓儿可真的无颜去见嫡姐了啊! 嫡姐放心的将好端端的两个外甥交给她,她却将两个孩子养成了反目模样,这,实在是太失职了。 明曦:“大哥知道。” 裴桓儿又惊了一下。 “叙儿知道?那叙儿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裴桓儿话没说完,自己就意识到了原因。 为什么没有反应。 当然是因为并不在意啊。 裴桓儿一直都知道大外甥的压力很大,但此前只有明叙一人能撑着,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很多或许只是她为明叙好为明叙着想的话,传到景昭帝耳朵里就会成为刺向裴氏的一把利刃。 裴桓儿不愿拿裴氏冒险。 她只能缄默不语。 眼睁睁看着大外甥一日盖过一日的消沉、萎靡,甚至是病弱多日。 裴桓儿如此聪慧。 她当然也看出明叙并不适合继承景昭帝的位置,但他的出身就注定了他必须摆出一种争夺的态度来,无论愿意与否,支持嫡长子继承的朝臣们推着他向前,不情愿也没法子,装傻也没法子,只是快慢的问题。 嫡长子生来就是要被如此拉扯的。 他的命好,也不好。 储君一日不定,明叙肩上的担子就不会轻。 而且。 裴桓儿此前也以为景昭帝将明叙软禁三月是厌弃了他,无论她怎么问明叙,明叙都不肯答,她没有办法得知父子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待着。 等着等着。 就等来了明叙放在庆功宴之后的加冠礼,这又是一份盛宠。 裴桓儿都有点搞不懂景昭帝了。 他总是一会神一会鬼的。 一会罚人软禁三月一会儿又用全国大宴来给人做脸面,叫人怎么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朝臣们甚至无法分辨这到底是烟雾弹还是真心实意。 裴桓儿也不了解景昭帝,她更是无法分辨。 但她多少也明白景昭帝对嫡姐所出的两个孩子有多看重,她直觉那真正厌弃是不可能的,但生气或许是有的。 生气也很可怕。 帝王之怒从来都不是能简单应付过去的。 裴桓儿战战兢兢的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明曦回朝,她知道小外甥对陛下的特殊性,这世上若当真有一个人做什么也不会惹恼陛下的话,那个人只能是明曦啊。 果不其然。 明曦一回京,大外甥就被官复原职了,还得了个国宴作陪的加冠礼。 兄弟俩感情深厚,这样很好。 原本裴桓儿都有些淡忘,或者说是刻意不去想起明曦曾经立下的豪言壮志,她原以为这事只是少年张狂,却不曾想,明曦是当真想要这么做的,而明叙……他竟然也默认了明曦的选择。 这太不可思议了。 至少在皇家,是前无仅有的。 裴桓儿思索良久,试探问道:“你们打算怎么争?” 明曦再一次祭出十二字真言: “劣者汰,庸者下,优者奖,能者上。” 她不会给劣者庸者下者作配,能胜过她的就是能者,她会服能者,但若是没有,她就是这个能者。 “叙儿他怎么想?” “大哥想让给我,但我不要。”明曦说,“我要他和我争,他算是答应了。” “……” 终于。 裴桓儿长叹一口气,时刻板直着的肩背也莫名松了下来,“合该如此啊。” 这两兄弟。 有这种比试一般的解法才是应当。 明叙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让给明曦是他说的出口也绝对做得到的事;明曦的性子她大概也是清楚的,曦儿就算是扔了都不会要旁人特意让给他的东西,那对他来说是极致的羞辱。 这是最好的办法。 最公正,也最合理。 裴桓儿自觉今日说的已经过分了许多,最后也只是一如既往的叮嘱道:“随你们心意吧,只是,切勿伤了和气。” “我明白的,姨母。” 明曦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确重视情分的事实了。 接受事实之后,很多事情反倒更加清晰了起来。 比如,从前她总是强迫自己暂时不管情分只针对于问题本身,这是压抑情绪,事后她总会有些恍惚和后悔。 但现在,她会承认自己在重视的人面前会有一些偏颇,但偏颇之余,她依然能够给出公平的决断,也再不会内疚或后悔,因为她已经将情分放上了度量衡,只是公正更胜一筹罢了。 明知而为永远比故作不知要磊落。 …… 裴桓儿站在长春宫门外目送明曦离开。 看着那个已经算不得单薄低矮的身影,她绞紧手中帕子,美眸久久不眨。 长大了。 都长大了啊。 明曦此次大胜回京之后,她的地位水涨船高,想要改站她身后的人络绎不绝,她一一婉拒,只等慢慢观察再做定夺。 她是想再沉淀再努力一阵子的。 还不够。 她如今的所有功勋还是不太够。 她还需要再往上走一些,她还需要更多的机会更多的认可更多能够证明她比哥哥姐姐们更适合当上储君的证据,她要走在所有人的前头,让所有人光是追赶她的背影就已经足够吃力! 不够不够不够…… 明曦那双如墨般的眼眸闪烁着的全是渴望和兴奋的光彩。 她很贪婪。 不,是她应该贪婪。 和野心一样,对她而言都是褒 第483章跟花儿似的 转眼。 庆功宴便到了。 这日,明叙携杨雪鸿,灵玥携屈突朔早早的就来到了宫中。 类似国宴这种大活动时。 景昭帝会召他们这些出宫立府的皇子公主早些入宫,届时一同出席宴会。 因为是举国同庆的大喜事。 皇室众人今日都穿的十分精神喜庆。 明叙和杨雪鸿都穿着款式相似但颜色一深一淡的明蓝宫服,小夫妻一直走在一块说说笑笑的,看着就十分恩爱。 灵玥则是深红色女官官服加身,发间简单装扮,看起来十分端庄大气,点睛之处便是耳朵上那对的琉璃耳铛,这是明曦从吐蕃带回来的特种琉璃,价值连城,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十分的引人注目。 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屈突朔也早已习惯了大宣贵族的衣着打扮,只是瘦削了许多,人也不似以往精神。 也是应该的。 毕竟。 任谁知道自己的国家破了臣服了从此再也不存在了,谁也不会完全的无动于衷吧。 屈突朔还是从前的魏国皇子呢。 心绪万千是必然的。 反正明曦是没办法想象若是大宣不在了之后她该怎么面对。 那绝对是最恐怖的噩梦。 明曦今日则穿软甲戴束袖配红缨,端的是一方小将装扮,和往日在朝堂上的文人长袍模样完全不同,给明叙等人都看傻了眼。 灵玥惊奇道:“曦儿这么一装扮,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很威风呀!” 她三弟平时只看脸还是有些文弱的。 明曦的五官虽十分立体锐利,但肤质也白皙细腻,看上去较为俊朗,打眼瞧过去,绝不是粗犷的郎君模样。 虽然她自小习武,风吹日晒也都有过。 但明曦的肤色仍然和黝黑一点都不沾边,但肯定没有明叙这一天到晚只窝在房中的要白。 这也仰赖于他们明氏血脉。 明氏所出无论男女,总是又高又白的。比如景昭帝,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在混迹军中,吃沙子吃苦头一样没少,但怎么也黑不过同行的武将们,总是回京随意养养就白回来了,这都是明氏血脉的功劳。 人一白就遮百丑。 何况景昭帝本就好看。 黑的自然也有好看的,但实在是少之又少,当然,明曦幼时亲自认证的宁泓铮就属于黑的很俊的。 不然他也生不出宁濯这样好看的儿子。 灵玥夸完,明叙也跟着夸赞道:“曦儿真英武。” 经过了一个月的禁闭以及后续几个月的养病,期间还有杨雪鸿的耐心解释,明叙对战争一事的抵触心理也减淡了一些。 他知道打回去是对的。 若是父皇不反打回去,苦的就是大宣的百姓和将士,只要打回去了,大宣的子民才能安然度日。 但他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决定。 明叙能理解自家,但也会同情其他国家的人,他们都是人呀,人命关天的事,明叙下不了决断。 “哪有这么夸张。” 明曦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幼时被哥哥姐姐们轮番夸都没什么,但长大之后,就总觉得幼时那些习以为常的话听起来有些难为情。 她倒也不是特意费心装扮。 但此次庆功宴是为西征将士们举办,她也是其中一员,总是要以武将面貌示人的,索性就这么一副打扮了。 许是觉得新奇,灵玥来回转似的看不够:“别说,曦儿你这身打扮瞧着倒像是你这个年纪的郎君了,少年意气足。” 其实灵玥是想说这样看着就像郎君多了。 明曦从小就乖巧的不像郎君。 他不调皮不捣乱,每天也都文文静静规规矩矩的,虽说大哥也是这般文静有礼的模样,但总的来说,灵玥觉得曦儿还是很有些不一样的。 具体哪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一直觉得明曦生的就是十分眉清目秀吧。 她见二弟总是很烦躁,但每次见明曦就觉得很清爽,一点都不会生出无名火来。 当然。 也有可能是明曦足够聪明吧。 和往日装扮不同的当然不止明曦,还有隆重装扮,又是掐腰又是垫肩,穿得跟一朵花儿似的明峭。 明峭一来。 灵玥就跟见鬼似的瞪大了眼睛:“明峭你、你今日要去选花魁啊?” “噗——!” 明曦、明叙两兄妹完全不绷。 杨雪鸿和屈突朔则非常努力的绷住了,杨雪鸿是觉得二皇子这样真的挺俊的,笑话不出来啊;屈突朔则是觉得明峭本就不喜他,若是他还笑,恐怕明峭会立刻拿他来出气。 这话倒不假。 明峭不敢对灵玥撒气,但对屈突朔可没那么多讲究,想骂就骂了,反正屈突朔也不会还嘴。 大魏已经亡了,他一介亡国皇子,怎敢惹恼当朝皇子。 屈突朔自知处境堪忧,灵玥想弃他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功夫,陛下和贵妃不喜他早已人尽皆知,这位二殿下更是逮着机会就欺负他。 屈突朔现在虽颓败了些,但也不至于为国殉葬啊! 他可没那么高尚。 他现在只想牢牢抓住灵玥殿下,求一个后半生平安就好。 明峭:“姐姐!!” 他快委屈死了:“是母妃要我这么穿的,又不是我自己想这么穿——” 灵玥一下就明白了。 懂了。 明峭也到了被逼着定亲的年纪了。 虽然很不幸,但灵玥就是忍不住想笑,原来不管郎君女娘,人总是要有这么一遭的呀。 灵玥笑的前仰后合。 “别笑了!” 明峭气的直跺脚,但又不敢动作太大,怕扯坏了衣裳。 那裴桓儿是真的不会放过他的。 灵玥笑完了才哄:“别嚷嚷,不就是相看嘛,多看看,多了解一下就好啦。” “姐姐!”明峭不满道:“你说的倒是轻松,你和这北蛮败人也没相看过啊——” 灵玥脸色微变。 “你!” 她当初和他现在怎么比得?! 明峭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总是自以为是的站在高处批判着她无可奈何的选择!! 灵玥的火气瞬间就冒了上来。 明峭每次都是话说出口才自知失言,他慌乱地看向灵玥,一脸不知所措:“……我,我错了,我再不说了……我去相看,我去相看还不行吗?” 灵玥冷冷道:“你相不相看关我何事。” 语罢。 她也懒得在屋内多待,叫屈突朔跟上自己,转身要出屋去等父皇母妃。 她和这二弟向来合不来,也懒得过多纠缠,干脆远离就好。 明峭被灵玥冷眼喝住,一下就萎靡了。 明曦、明叙二人也是急速收声。 该说不说。 他们俩也是从小看灵玥姐弟俩闹别扭了,很多时候都习惯了,反正用不了一会儿,明峭就会拧巴的去找灵玥说话,灵玥气过一会儿后也懒得和明峭计较,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习以为常。 但不代表这样就是正确。 灵玥带着屈突朔走出屋后,明叙和明曦对视一眼,明叙就追了出去哄灵玥,明曦则留下来负责说教明峭。 是的。 明曦从小就拥有教训二哥的资格。 没有任何人有意见,就连明峭自己也心服口 第484章征西大都督 明峭委屈巴巴的看过来:“曦儿,怎么办啊?” 原以为明曦会看他可怜安慰几句再开始讲道理呢。 谁知明曦开口就是:“二哥,你不该那么说。大姐姐和你不同,她当初并没有相看的条件,你这样说,大姐姐会伤心的。” 明峭烦躁的挠着头:“我知道,我就是一时嘴快……你是知道我的,曦儿,我没有坏心……” “不,我不知道。” 明曦打断他的自白,她认真道:“我从前就觉得气话、快话都是真心话,是没有被头脑压住的真心话。或许二哥你当真没有坏心,但你次次戳人心窝还不知悔改,这也是一种放任自由的坏心。” “我没有!”明峭极快的反驳道。 “好,你没有。” 明曦冷静道:“可是大姐姐就是会介意,我也会介意,大哥兴许也会。” “你不改,将来我们恼你的时候还更多,你难道想要这样吗?” 明峭愣住了。 一直在一旁的杨雪鸿也适时劝道:“是啊二殿下,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人就是这样。 情感既坚固又脆弱,经不起一点试探。 明峭沉默片刻。 “我……我不想这样。” 明曦看二哥跟看孩子似的,她也是习惯了,便耐心地教他: “那你就改过来,不管多难,日后说每一句话时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要随意出口伤人,更要谨言慎行,不落人口实。这样,你我姐妹兄弟才能相安无虞。” 既是在说灵玥,也是在说自己。 明曦对二哥的要求很宽松,她从不要求二哥必须做到什么样,因为她知道二哥不是志在仕途的人。 但同时,明曦对二哥的要求也很严格,因为她将来不想无底线的包容家人,干脆在一开始就把标准拉高些。 “……” 明峭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去和姐姐道歉。” “好。” 明曦也不管他到底听没听懂,听没听进去,她只管说,做到什么程度都是明峭自己的事。 亲人可以拥有多一点的情分和宽容。 但这样的情分终究不是永恒存在的,一次次消磨一次次衡量,都会消磨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直到两相怨恨。 于是。 在景昭帝和裴桓儿到来之前,明峭就很痛快的和姐姐道了歉,灵玥本来不想理他,但看他那怂样又觉得没劲。 姐弟总是这样。 明知他是真心为自己好,但方式方式真的让人很难接受,一旦真吵架了吧,双方心里却还是念着过往不肯真心计较。 人啊,亲情啊。 从这天开始,向来胡言乱语不知分寸的明峭慢慢学会了收敛。 裴桓儿来时,姐弟俩已经缓和了。 等景昭帝终于办完公务姗姗来迟时,姐弟俩已经和好如初了。 景昭帝先是看向明曦:“嚯!朕的曦儿今日打扮的真精神啊,这样很好,以后都可以这么穿试试。” 明曦笑着点头说“好”。 景昭帝一扭头,瞧见明峭时还挑了下眉:“呦,还真穿啦?” 跟个花蝴蝶似的。 景昭帝还以为贵妃会搞不定明峭呢。 明峭:“……” 父皇你就非得逗儿臣一句吗。 裴桓儿也觉得景昭帝很神,总是莫名其妙非得惹明峭一句,看人生气的模样还笑,纯粹是逗人玩。 景昭帝是挺喜欢逗明峭玩的。 老二虽然诨了点,但逗起来是真好玩呀! 老大脸皮薄不经逗,长女……逗一句估计就能往心里去然后记一辈子,小女儿嘛。 舍不得啊。 景昭帝舍不得明曦生气,舍不得明曦难过,舍不得明曦有任何不舒适的感觉。 他只盼明曦万事如意。 在明峭带点怒意但又什么也不能说的憋屈视线中,景昭帝心情很好,他大手一挥: “时候也差不多了,走,去太和殿吧。” 众人齐声:“是。” - 太和殿。 帝皇御辇缓缓行来,群臣列队跪迎,齐声高呼万岁,声势浩大,震耳欲聋。声浪一潮潮涌来,伏倒在地的身影也一重垒着一重,层层叠叠,如麦浪逢秋风。 明曦伴随御驾。 她无数次亲身感受着这样的阵仗。 甚至年幼时,父皇会将她一同抱上御辇,与她共享万臣朝拜。 这如何能让她不震撼。 明曦年少时所拥有的一切都已经太多太过,她得到的甚至是寻常皇子无法想象的。 没事的。 她已经逐渐靠近那个完美的标准答案了。 她会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 而她的父皇也和她心有灵犀,也借此庆功宴,为她送上了一份沉甸甸的大礼。 - 景昭帝坐在高台上,抬手:“众卿请起。”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昭帝点头,“入席。” 大家又齐刷刷走到自家的席位上坐好,敬听圣意。 在这庆功宴开始之前。 景昭帝:“众卿且慢,朕有事要宣。” 话音落下。 柳德鸿捧着明黄圣卷缓步走出,展开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承天命,临御万方,夙夜惕厉,未敢宁息。西陲不靖,肃州告急,朕心忧之,是以命将出师,征讨不庭。” “武德王明曦,朕之爱子。昔在朝堂,屡陈安边之策;今临战阵,果有定远之功。玉门关外,以千余弓弩退万敌之众,使北魏吐蕃自相离析,狼奔豕突。朕闻捷报,甚为欣慰。更兼广布恩信,开仓济民,此非独勇略之胜,实乃仁心所致,文武兼济,社稷之器也。” 明曦闻言,瞬间怔愣。 啊…… 是西征的奖赏圣旨吧。 只是以她打头罢了,不必太过惊奇,不过,父皇这次要赏她些什么呢,是金银还是地契,能不能换成库银啊,医学堂那边的支出还是太大了些…… 明曦心中做好了起身领赏的准备,却听见柳德鸿继续念道—— “今西陲虽暂定,而边事尚繁。非重臣无以镇远,非良将无以固疆。特授武德王为征西大都督,赐节钺,总制肃州、凉州、甘州、沙州、瓜州五镇军马,兼理屯田、粮储、边务诸事。又因朝有官职,只遥领不赴任。再加封食邑三千户,赐尚方宝剑,诏此英勇之资。凡军机要务,皆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镇守总兵以下,悉听节制。” “钦此。” …… 明曦愣住了。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征西大都督,统领五军兵马,尚方宝剑,遥领官职不赴实任…… 这一桩桩一件件。 简直满纸荒唐言,偏偏写这话的人是陛下!! 陛下——! 这可是实打实的兵权和从一品武将官职啊!陛下!您就这么丝毫不顾忌的全给了武德殿下?!您是不是太偏心了点啊!! 是的。 景昭帝是要为长子做脸面,但他从来都不会忘了明曦。 他不会忘记他最爱 第485章接下了 不止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皇子公主那边。 明峭的眼睛都快瞪掉出来了。 他就是再白痴再没常识,也该知道大都督代表着什么,这可是武将官职做到顶头顶尖了才配得上的职位!是满天下不过寥寥可数的位置! 曦儿年岁尚轻。 满打满算才十五岁,他怎么能当大都督呢? 他的军功虽然多,但真的够得上大都督的职位吗?这明明该是有功绩……等等,功绩。 明峭又转念一想。 收复北魏、打服吐蕃这样的功绩不够大吗。 那当然够。 所以明曦得此嘉奖,并非全然没有缘由啊。 通了。 明峭一通百通了。 灵玥则是目露惊讶,她没想到,父皇对三弟的偏爱竟能到如此地步。 大都督可不是虚职啊。 虽说是遥领官职,不必赴任,但实职终究是实职,和那些只有虚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名誉虚职是不一样的,实职有确切的权利,有明确的下手,也有实打实的俸禄。 五镇军马…… 加起来恐怕也有十万余众了,一道征西大都督的旨意下去,那十万兵马就多了一个明确的上司,也就是明曦本人。 灵玥一直都很清楚父皇偏爱谁。 现在的她也能理解。 换做是她有这么几个孩子,她也多少会偏爱最聪明最懂事最亲的那个孩子,这应该是人的本性使然。 偏爱是没法子了。 可灵玥惊讶的是景昭帝给出的大手笔。 她这个父皇于官职上并不大方,无论是明曦还是明叙、灵玥,都是自己慢慢从入朝时的官职做起的,就连在六部轮转历练时,谁也没有大小尊卑,都是从最低层慢慢往上学习。 明曦去西征时领的官职也只是正五品监军御史,按他状元入朝的年份和贡献,升任正五品也是理所应当。 众人并不惊奇。 但这次明显不同。 这可是从一品大都督啊! 从一品上面还有什么压着,只有正一品以及各类皇亲国戚了。 明曦原先的官职就不算太低。 他日常也是以亲王身份行走朝中的多,但现在,景昭帝一道从一品大都督的任命调下去,朝中几乎大小官员就都得对明曦行下官礼了。 亲王身份是贵重。 但从一品大都督更是实打实的功绩堆砌出来的实权官职。 历代大都督都是要记入史册的。 虽然武德殿下此次大败北魏和吐蕃有功,但仅论功绩,他也应当与成阳侯、谢常清二人共分才是啊,怎能独占鳌头? 这也太……太—— 爽了。 太爽了!! 这是三皇子党派的朝臣想法。 跟对人,上对船简直比投胎还重要! 尤其最早站队明曦的文臣家族,也就是齐氏一族,他们听完柳德鸿宣读的圣旨之后,脸上都呈现出了一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可嘴角偏偏忍不住上扬,只能一边抽空着笑一边对周围的同僚们道歉。 抱歉。 我家三殿下又秀到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其他皇子党:“……” 大皇子党由于近期的一系列打击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但也只是暂时而已,拥护嫡长子的人毕竟还是大多数,就算明曦再优秀,在他们眼中也绝对越不过头胎明叙去。 而向来小众的二皇子党心思全然不在夺嫡上。 他们只盯着明峭的衣裳发愣。 嗯……二殿下这是终于认清自己大宣第一花瓶的位置了吗? 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呀! 当然。 朝中也有不少官员看出明峭突然这身打扮的用意所在,一个个的,都低声叮嘱自家女儿孙女腰背挺直些,姿态端庄些。 对于明曦获封的大都督官职接受良好之人只有明叙。 他非常为自己能有这样优秀的弟弟而自豪,自豪还不够,明叙甚至主动起身,笑着看向明曦,神情里满是骄傲。 他一起身,所有人就都看了过去。 还以为这位向来仁善太过的大皇子终于忍受不了陛下的偏心了呢。 谁知道站起来之后就纯看着人笑啊! 大皇子党:“……” 端恪殿下。 您不帮忙也请不要帮倒忙好吗! 他们真的已经很命苦了,跟了一位完全不求上进不求有为的殿下就算了,还得硬着头皮推动殿下生出野心,为他争权夺利为他出谋划策,最后换来的都是寥寥几句: “这样不好吧……” “本王不是很明白呢……”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都是我的弟弟妹妹啊……” “不会的,你想多了……” 诸如此类。 明叙的装傻技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而明曦的优秀也给了他向后退的底气,是以,这几年,所有大皇子党的臣子们都愈发觉得端恪殿下突然变得很棘手,催不得惹不得,训不得丢不得。 真是。 连三皇子党都有点同情大皇子党了。 一直在主动退出竞争的大皇子到底要靠什么才能赢过又争又抢又聪明又有武艺还有陛下荣宠的三皇子啊?! 这位三殿下是谁家的殿下呀? 桀桀桀—— 原来是他们家的呀! 可不论众人心中是如何想法,在景昭帝面前,在黄澄澄的圣旨之下,所有人都正襟恭垂,丝毫不敢有任何异动,生怕被景昭帝挑出来做了典型。 除了对景昭帝的畏惧之外。 更多的。 也是实在无可反驳。 武德殿下的确参与了西征,也的确为西征大胜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他后续在收服北魏还有和吐蕃的谈判过程中,也为大宣收来了极大的利益。 依照武德殿下的功绩,这大都督该担得起。 但话又说回来了。 现在看来,武德殿下身上的光环未免也太多了些,又是状元又是大都督。 这。 便是文曲、武曲亲自下凡也不过取其一,武德殿下何德何能…… 好吧,人家还真是自己能。 科举是人家自请要去的,甚至还推拒了象征着陛下亲临的龙纹玉佩;西征也是人家自请要去的,跟将士们吃一锅饭吃一路沙,军功上那数字也做不得伪,都是一颗一颗人头数过来的。 明曦能有现在这些成就,离不了景昭帝肯给她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更离不了的,是她那时时刻刻都在向上努力的进取之心。 她有此待遇,是她应得的。 景昭帝只是保证努力会得到回报,他从没有要求过明曦必须努力。 无人敢有异议。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柳德鸿从容地念完圣旨,慈祥的看向明曦:“请武德殿下,上前接旨。” 明曦一怔。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景昭帝。 只见景昭帝脸上一直带着温柔鼓舞的笑,也一直在静静的望着明曦。 他的眼睛好像在说——来吧,上来吧,把父皇现在给你的东西拿好了,日后也要将父皇给你的东西接牢啊。 明曦垂眸。 她不再犹豫,大步上前,撩起前袍半跪接旨:“儿臣接旨。” “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接下了。 也一定会接牢 第486章她敢接得很 黄澄澄的圣旨到了手中是沉甸甸的。 只等明曦接完圣旨,景昭帝就舍不得她多跪了:“起来回位吧。” 谁规定的接旨要跪啊。 真是迂腐! 景昭帝恨不能自己当众将这道旨意直接递到明曦手里。她站着接,他站着给,这样才是嘉奖,而非居高临下的赏赐。 不知是不是明曦太独立的缘故。 景昭帝从来都没有将她当成莫名矮自己一等的子嗣去对待。 他待明曦,向来尊重平等。 明曦要求的那些哪怕景昭帝再不赞同,到最后,他也还是会同意的。 因为他们是完全独立的个体,个体要尊重个体的自由。 但也仅限明曦了。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孩子来跟他说要自由,景昭帝只会一脸震撼地想:这孩子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才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胡话来?不行,他要叫他们好好长长记性! “是,谢父皇。” 明曦缓缓起身,神色怡然的回到席座。 她并不是不知道那些一直偷偷打量着她的目光,她只是不在意而已。 这样很好啊。 明曦向来都很喜欢被目光汇集的感觉。 她认为这代表着她又做成了一件旁人眼中她做不到或是不会去做的事,这还不值得她为此感到骄傲吗,不觉得目光汇集也是一种另类的恭贺吗,不觉得旁人做不到而她做到了的感觉很痛快吗。 担这西征大都督一职的确是明曦未能预料之事。 但她从不会觉得自己担不起。 她只会觉得原来自己想的还是太稳步固封了些。 父皇有这样的胆魄,她又怎么能不敢接呢?不,她敢接得很呢! 回到席座后。 再次被安排到她副席的宁濯温声道:“恭喜殿下。” 不知从何时起。 宁濯的席位都是跟着明曦的安排来。 他和宁家便是一同入宫也常常不同席位,他习惯了,宁家人也习惯了,朝臣们更是见怪不怪了。 武德殿下和宁家二郎感情深厚。 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 不少人也会在背后议论宁濯好命。 他们觉得若当初明曦的伴读是他们,如今能跟在明曦身边享受这样风光的人当然也只会是他们。 宁濯也就是不知他人想法。 若是知道了,他也只会淡淡的嗤一声—— 天真。 殿下可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人。 他当初也是自以为是的犯过错的,若不是殿下宽宏大量,他也再未犯过,恐怕今后站在殿下身边的就不会是他了。 除去当初被殿下罚去堆了一月的沙。 宁濯再也没受过来自殿下的罚。 他不是简单的吃一堑长一智,而是吃一堑就绝不再吃,长不长智无所谓,主要是他绝不想与殿下生分啊! 听到第一声恭贺来自宁濯,明曦冲他笑笑,“谢谢。” 明叙也侧过脸来,笑道:“曦儿好厉害呀,恭喜你升任大都督。” 杨雪鸿也冲明曦温柔地笑,“武德殿下英武。” “谢谢大哥,嫂嫂夸奖。” 明曦一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就挨夸。 明峭在另一边:“曦儿厉害厉害,二哥也真心很佩服你!来,二哥敬你一杯,你不用还!” 语罢。 他囫囵似的就将杯中酒饮尽。 明曦:“……” 是为恭喜还是为喝酒她自有决断。 二哥是有小酌习惯的。 景昭帝也有这习惯,只是父子俩口味不同,明峭爱喝果酒,景昭帝偏好醇酿,一个嗜甜,一个喜劲。 当然。 明峭一旬最多小酌一回,敢有第二回,裴桓儿就会叫他活不过第二日。 景昭帝也在御医和明曦的联合劝阻下减少了些许饮酒频率,但国宴这种时候,明曦也不能不让他痛痛快快的喝。 只能提前让柳德鸿看着,一超过量就要立刻来唤她。 景昭帝年少时在战场上受过不少伤,又被毅宗磋磨多年,现在年纪也慢慢上来了,从前奏折批一宿都不困,现在熬不了了,天一黑眼皮子就开始耷拉。 明曦知道自己的日益成长必然伴随着景昭帝的日渐衰弱,这是天理常伦,她该理解。 但理解之外,明曦还想尽人事。 能多控制就多控制些,能多留父皇陪伴她些时日就多留些,是她私心作祟,但也是真心所求。 景昭帝明白女儿的心意。 他虽偶尔贪杯,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听医嘱,很听孩子言的。 景昭帝也很想长长久久的陪伴明曦。 他也想看一看女儿白头的模样。 若是可以,景昭帝宁愿走在明曦后头,才好免了明曦的一大苦楚。 明峭喝完还咂咂嘴,说了句:“这果酒不够甜啊,肯定没用新蜜。” 他品茶品酒有一手的。 闻言,灵玥睨他:“想喝就直说,还拐弯抹角给曦儿敬酒,你又不是孩子了,想喝什么不敢说?” 明峭:“……” 他那不是要端着姿态嘛! 母妃说郎君爱酒不是好的婚嫁对象,特意嘱咐不许他今天饮酒,明峭答应的好好的,但这果酒就在眼前,实在是太香了,他馋这一口半天了,好不容易才逮着恭喜明曦这机会喝一杯呢! 明曦叹了口气,熟练的打圆场:“没事的大姐姐,就这一杯,二哥爱喝就喝了吧。” “二哥你注意些,不要喝多伤身,坏了姨母心意。” 坦白的讲。 明曦并不觉得明峭能在这几日的庆功宴后就顺利定亲。 但她也不敢确信。 因为。 二哥所言所行皆非常人 第487章一等公 在大姐姐和二哥连年不断的争吵下,小小年纪的明曦就已经有了近十年的劝架经验。 大姐姐得顺毛捋,二哥那边得用姨母去压。 明曦早就将她们二人摸得透透的了。 她这一开口。 两方顿时就歇气儿了。 灵玥是不愿在国宴上闹起来给大家难堪,她虽没有像年少时那般被困在贵女躯壳里,但脸面嘛,郎君想要,女娘也想要啊,作为人,谁都想要一个体面。 明峭则是完全不敢再惹恼姐姐了,他怕,怕灵玥一气之下就再也不理他了。 明峭很珍惜每一位家人。 尤其是姐姐,他一母同胞的姐姐,他天然的同盟。 从某些方面来说,明峭和明曦是一样的,他们都不希望现有的关系崩塌,他们都希望和亲人的关系能永远保持且美满无瑕。 劝好了这一方小战场。 明曦又将目光投射到更大更远的战场上去了—— 头一位被封赏的人是明曦。 可也不是只有她,这次西征有功的其他人也都得到了他们应得的封赏。 成阳侯也是其中一大功臣。 他年纪也大了,景昭帝不会刻意卡着老人家的官职不给,所以出手便很是大方,大手一挥,成阳侯就升级为成阳公了,侯府变为公府,二等公变为一等公,月俸岁贡什么的也成番似的往上涨。 成阳公一个猛虎扑地跪谢道:“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啊——” 他们赵氏也是出息了! 成阳公是赵氏族人中头一位一等公。 他们一村都是泥腿子,也就是他祖父投军后打了胜仗立了军功,运气也好,封了个不大不小的京城巡防统领,他们赵氏才终于从偏僻乡下迁落到了京都,从此以后,旁支在乡下从商,主脉从军,相互供养辅成,好不容易才在京城面前站稳了脚跟。 也不只是赵氏。 京城中大多官宦世家都是这样一点一点从低处爬上来的,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成阳侯已经算是赵氏顶顶有出息的了。 拜酷爱打仗的毅宗皇帝所赐,成阳公的侯爷爵位也是他自己真刀真枪在沙场上拼出来的。 毅宗皇帝只在意金银珠宝,他对爵位并不吝啬。 现在朝中大部分的侯爵伯爵都是他心情好时随手封的。 就这一点上来看,成阳公挺喜欢毅宗的,好歹给了他个能往下传的爵位不是。 但他们赵氏下一辈子侄里都没什么顶用的,当今又是个吝于官职爵位的,在政十年就没封过几位公侯,期间京城也有过几位逝世的伯侯,景昭帝也都是让他们世袭递降的,公降到侯,侯降到伯,直到降无可降。想来到时,他的长子承袭时也只能落到伯位去。 成阳公那叫一个急啊。 但他也没办法。 从前好攒军功好晋升是因为毅宗好打仗,打的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现在不好攒军功是因为陛下勤政爱民,所以才休养生息。 成阳公再想建功,总不可能和景昭帝对着干吧? 他总不可能硬挑起战事,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大宣百姓再次受苦受难吧? 成阳公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家走向下坡路。 原以为命该如此。 却不曾想,赵氏的好命可不止一次,西征这大锅和大饼就这么降下来了。 成阳公喜不自胜。 立誓要为后人再挣出一番前程来。 正是因此,此次西征,他才会如此保守,成阳公生怕一个不小心,连长子的伯爵位置也保不住了。 万幸。 老天也是眷顾他,叫他此行有武德殿下相助,该保守的地方他守住了,该奋勇之处,武德殿下也适时的替他补上了。 今日。 成阳公压根没想过自己还能再往上走一阶,他只求陛下能让他的长子保住侯府爵位就心满意足,谢天谢地了。 谁知陛下竟真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这公爵之位一定,往后家中族谱都得由他的名字重新开头来写才是! 这是莫大的光荣啊!! 成阳公都这把年纪了,又在战场上拼杀过多年,此时接过圣旨,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喜不自禁。 景昭帝说:“平身,成阳公不必如此动容,这是你应得的,此次西征大捷,你功不可没。” 说完。 景昭帝的目光又不自觉的落到了明曦身上。 老父亲是这样的。 孩子不在场还好些,他不会走神,但孩子一在场吧,他无意识的就会瞥过去几眼。 这都成习惯了,轻易改不了。 成阳公注意到景昭帝的视线,他顺过去就看见了武德殿下。 武德殿下…… 成阳公若有所思。 是啊,武德殿下!难道陛下这次对爵位这么大方是因为武德殿下也得了一品官职? 不得不承认。 成阳公猜的大差不差。 景昭帝的确有一点拉全体西征功臣给明曦挡火的意思在,重封明曦一个是特例,重封所有功臣那就是常规了啊。而且,景昭帝也很乐意封赏像成阳公和谢常清这种一直尽心尽力看护明曦的人,在保护明曦这件事上他们已经尽全力了,景昭帝理解的。 曦儿聪慧,聪明人最难管。 景昭帝偶尔都劝不住明曦呢,管理难度可想而知。 他就这么一个曦儿,他完全无法想象失去明曦是什么滋味。 作为父亲,景昭帝愿意给所有西征途中帮助过明曦之人奖励。 另一方面。 这也的的确确是人成阳公老人家应得的,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出征沙场,守完肃州打北魏,打完北魏又打吐蕃。 这半年来就没歇过。 成阳公这次回京入宫面圣时,景昭帝打眼一瞧他,头发胡子全花白了,瞧着是真憔悴了不少。 给个爵位让老人家开心开心得了。 反正到时候景昭帝还是会让他家嫡长子世袭递降的,落到手也就是个侯位,若是将来再没什么得用的人,那就早些离京走人,给他新的得力大臣腾位置。 景昭帝为人还是很功利的,对他来说,有用的人才值得留下。 没用的、扶不起来的人,那就早些远离他的视线,别碍眼别添乱就行,他也不会浪费时间去倾听去培养去做一些完全没有回报的事。 景昭帝看重实际。 除了孩子和枝君之外,其他人的任何言语都无法真正打动他。 明曦最像他。 她也同样的看重实际利益,但除此之外,明曦还有许多看重的家人朋友。 就这点而言。 说不上明曦是否比景昭帝幸运。 她拥有了更多更丰富的情感,以及一个近乎完美的童年和少年甚至未来的青年中年老年时期。 她有爱她疼她愿意给予她生命的母亲。 她有无限宠溺她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提供一切帮助的父亲。 这是幸运吗。 各有所 第488章太子太师 封完了成阳公。 景昭帝忽然发觉有一道炙热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景昭帝:“……” 他都不用望过去就知道是谁。 谢常清。 从柳德鸿宣布成阳公获封公爵之位开始,谢常清那一直低垂的脑袋唰的一下就抬起来了。 他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柳德鸿手里的明黄圣旨看,看了一会儿,眼珠滴溜溜一转,又伸长了下巴去看小太监手里端着的红木漆盘,在心中默数上头总共有几封圣旨。 数了好几遍。 谢常清唇角扬起一抹弧度,眼底放光。 有了! 他谢家肯定有了!! 景昭帝:“……” 说实话,他真不想封赏谢常清,这老小子太机灵了,官职越高越容易出事。 他有打压自家女儿的前科在先。 景昭帝是惯常将明曦捧在高处的,他摸不清谢常清到底会不会因为男女之别而有态度区别,所以总有顾虑。 他不能给明曦留下不好对付的刺头。 但不封吧。 一方面是让他谢常清成了特例,另一方面是文臣这边总得有个代表捞着些什么,否则文武之别的争吵范围又要扩大了。 而且人家老谢也不是没有功劳。 西征能这么顺利,少不了他在后方的支持,光就大军粮草这一项,谢常清可费了不少心思,才保证了大军前线补给充足,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地在战场上拼杀。 真要算下来,这功劳也不小了。 景昭帝想了又想。 还是决定该给的就给吧,人家也不是没出力,听说好几次为着明曦的安危都差点气厥过去呢。 那就给吧给吧。 柳德鸿换了一封圣旨接着念道:“……为此次西征总督谢常清加衔,封太子太师,食俸……” 后面的话,谢常清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满脑子就剩四个字—— 太子太师!! 从一品!! 和武德殿下获封的征西大都督同阶!! 谢常清头晕眼花,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怎么也缓不过神来,虽然这从一品不过也只是比他的正二品高出一小阶,但一品和二品的概念是完全不同的,一品大官,那是铁定留名史册、名垂千古的呀! 而且。 太子太师是从一品虚职。 不会增加任何公务,但会增加食俸和地位。 对于已经在户部干习惯了的谢常清来说,这是最好的奖赏,也是最适合他最适合谢家的。 满朝都寻不出几个一品大官来。 正二品已是位极人臣,他们上头也就几个阁老压着,现在谢常清比其他同僚要多出一个从一品的虚职来,他自然也就成了阁老之下第一人。 而且,加了虚职的尚书将来入阁为阁老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谢常清从前对入阁一事不大指望,因为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大才是没有的,洞察人性的本事再好,给不出实质性的建议,入阁就是遥遥无期的事儿。 但现在不一样了。 谢常清心里那股往上升往上爬的火唰的一下就燃起来了。 他已经是太子太师了,难道还怕谢家将来会倒吗? 不!! 从此以后,他要带着谢家继续往上走!二品不够,一品也勉力,阁老才好,入阁才能参与决策,才能真正影响朝局!他要给九娘铺出一条更好走的路,要给将来谢家的子孙们铺出更多有选择的路来!! 他,谢常清! 要做名留青史的重臣!要做千古不朽的文臣! 谢常清也知道陛下为何封赏自己——是为武德殿下。 不然。 他领个二品的太子少师的就算顶天了。 这一太子太师的加衔,倒是更加坚定谢常清携谢家全体投奔明曦的心了。 武德殿下! 快快收了微臣吧—— 他心中澎湃不已,面上却绷得极好。 谢常清上前领旨: “谢陛下垂爱,微臣自觉无能,愧不敢当,但承蒙陛下信任,微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 景昭帝:“……嗯,谢卿起来吧。” 这话听听就得了。 谢常清这人心眼子太多,说的话十句有八句跑马,剩下两句一句溜须一句推责,能得他一句真心实意的话最是不易。 成阳公老人家也一时无言。 啧。 你这么领旨就显得我很呆。 这群嘴皮子耍的比红缨枪还利索的家伙,所以说文臣什么的都是最惹人讨厌的! 被封赏的当然不止成阳公和谢常清。 此次西征的大部分将领和文臣后勤也都得以升迁,最次的也得了不少赏赐,宁濯在翰林院那边的官职也升为了从五品侍讲学士。 当然,他如今在翰林院的官职反倒成了虚职。 因为他现在领的是武德王府左长史的实职,其他的一切都是加俸的虚职。 景昭帝这么一通大封天下后。 明曦的从一品大都督在里头反倒没有那么打眼了,超品的公爵、从一品的太子太师,这里头哪一个都和她不相上下呀! 一时间。 朝野之中想要反对的人都张不开口了,又有武将又有文臣的,双方都受益了,再多这么一个武德王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这样想想。 众人只好面面相觑,把心里那堆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由此。 明曦原本以为会烧起来的“战场”反倒没有一丝动静,大家都陷入了沉静,也都坦然接受了这一即便反对也不会有任何更改的事实。 朝臣:行吧行吧。 封就封了,反正这也是武德殿下自己挣回来的,又不是他去抢了谁的。 又是兵权又是虚名的。 人陛下都乐意给,他们还能说些啥呢?他们又没去西征,战报上写的那些凶险艰难的苦头他们也没吃,有何颜面去指责这些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将士们呢? 人人只能闭口不言。 就这样。 在景昭帝的刻意安排下,明曦这大都督官职可算是无比顺利地落实了。 - 三日庆功宴。 一日比一日盛大,举国欢庆,朝野上下皆欢喜。 第四日。 景昭帝在中和殿为嫡长子明叙举办加冠礼,广邀众臣观礼,臣等欣然往 第489章晦道 加冠礼这日。 明叙穿上了玄色宫服,头戴金冠,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沉稳内敛。 仪式开始前。 明叙仍在后殿做准备,裴桓儿也在后殿,她是代孝贞皇后来为明叙整理衣衫的,理着理着,裴桓儿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明叙见了,瞬间慌了神。 “姨母,这是怎么了?” 他慌忙上前,伸手想要替裴桓儿拭泪。 在明叙的记忆中,裴桓儿一直都是很刚强的性子,落泪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裴桓儿侧身避过,自己擦了擦眼角,“不,不必。” 停顿片刻。 她说:“没什么事,姨母就是为你高兴,也才发觉,原来我们叙哥儿也长到这般大了啊。” 明叙当初娶妻,裴桓儿都没什么实感。 她只是替明叙感到开心,因为杨雪鸿是明叙自己选择的人,小两口在婚后非常幸福,更是时时入宫来拜见她,他们也还没有生孩子,这让裴桓儿更加没有明叙已经这般大了的实感。 到了加冠这日。 裴桓儿却陡然发觉大外甥是真的长大了,都到了加冠取表字的年纪了啊。 女及笄,男加冠。 这礼一成,就意味着成人了,理应成家立业,嫁娶生子了。 虽然世家大族中普遍成婚都早于加冠,但大多数郎君在成婚之后也都还是依附于家族而非自己自外打拼的。通常来说,当郎君二十加冠之后,族人才会将他当做一家之主来看待。 “不要哭,姨母。” 明叙温声道:“仰赖姨母时时关照、日日照料,我才能长至今日,还有曦儿也是,我们都承蒙姨母照拂,夏日冰鉴,冬日暖炭,每件新衣新鞋,皆是您亲自过目安排,您在我们身上花的心血恐怕比灵玥和峭儿还更多些,我真的很感激您。” “姨母,您千万保重身体,将来才好让我和曦儿慢慢的报答您的恩情啊。” 除去模糊不清囫囵人的含糊话,明叙只会说实话。 而实话最动人。 裴桓儿听了,眼泪反而更止不住了。 她从未想过要从明叙、明曦这里得到什么回报。 她爱他们,也不过是因为嫡姐曾经也很爱她,她对明叙二人好,既是为了回报嫡姐,更是爱屋及乌。 裴桓儿不是生下来就爱裴枝君的。 是裴枝君对她足够好,在过去足够照顾她、爱护她,她才慢慢的学会像嫡姐照顾她时的模样来照顾嫡姐的孩子。 她自认初心不纯。 但明叙却说感激她的恩情。 这让裴桓儿如何能不动容呢?这样念旧情的孩子,这样善良温柔的孩子啊。 是她和嫡姐共同养育的头一个孩子啊! 一时间。 裴桓儿潸然不止,泪如雨下。 明叙怎么哄都哄不住,一直到殿外的小太监提醒该入殿时,裴桓儿才狠吸鼻子,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将泪止住。 “去吧,叙儿。” 裴桓儿坚定的说,“去好好的听,好好的看。将来的日子,也要好好的过啊。” 说来人生不过三字。 好好的,这就够了。 明叙的鼻子也有些发酸,他重重点头:“是,姨母留步,不用再送。” 裴桓儿笑着朝他点头。 她是姨母,也是庶母,这是景昭帝嫡长子的加冠礼,她不会出席明叙的加冠礼,明叙和她这个贵妃太过亲近,只会引人非议。 其实宫外之人对皇家的关系都有着很多猜测。 像景昭帝这种说不再娶就当真做了十多年鳏夫的皇帝实在少见,后宫唯有一位后妃的皇帝也少见,两人肉眼可见的不熟不亲近不信任也是史无前例。 景昭帝和裴桓儿甚至从来不做表面功夫。 每年宫宴、国宴,景昭帝和裴桓儿在朝臣面前,甚至都说不上两句话,平日也一样,除去必要的公务交流,两人几乎形同陌路,裴桓儿是拿贵妃当官来上的,景昭帝也是拿裴桓儿当官来用的。 所幸,他们二人对此还是非常满意的。 他们一个是皇权,一个是世家。 无情感基础,还有裴枝君的早亡梗在二人心中,利益相悖,情感隔阂,绝不信任。 能做到相敬如宾已是不易。 - 中和殿。 景昭帝已然坐于高位,皇子公主依序而立两侧,众臣静默观礼。 因为是依序而立。 而灵玥是女娘不入序齿,因此是明峭和明曦站在一块,灵玥站着对面那侧,杨雪鸿嫁入皇家之后便是皇室中人,她便站在了灵玥身侧。 景昭帝看时辰差不多了,他抬手示意。 柳德鸿立刻宣道: “请端恪王入殿——” 太监侍官们一节节的传了下去,早就等在殿外听宣召的明叙提着宫服前摆,缓步走入大殿,他步伐沉稳,不徐不疾。 一步一步的近了。 直到安稳站定在景昭帝面前,明叙撩袍跪拜:“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景昭帝说。 看着面前一袭深衣,面容俊朗的长子,景昭帝的心中很难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在明曦开口之前,他曾经是真心想要培养好这个孩子的,他也是真心想要将大宣的江山交到他手中去的。 只是可惜。 明曦渐渐长成,也顺理成章的开口了。 那他就给不了明叙任何了。 景昭帝没办法说服自己,无论是从情理方面还是从能力方面来说,都一样,他怎么也选不了明叙,他要为大宣的子民负责,也要为自己的偏心负责啊。 “是,谢父皇。” 明叙起身。 他唇角噙笑,神色怡然,目光炯炯,十分期待的看向景昭帝。 景昭帝珠帘遮目,睫羽低垂:“请周阁老。” 周净之拱手应声:“臣在。” 景昭帝:“你为端恪王亲师,为其讲学数载,费心良多,不辞劳苦,朕万分谢你也不为过。如今,端恪王已至弱冠,今日,便由你来为皇长子加冠,取字。” 这是早就商量过的。 大宣历来由父亲来加冠的比较少,大多都是请师长先生,或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来代劳的多。 景昭帝选周净之,这无可厚非。 明叙的一身学识说是周净之一人所教也不为过。 周净之:“是,臣感念陛下圣德,谢陛下荣赏!” 为皇子加冠就是荣赏。 是朝中重臣、是陛下亲信才能有的殊荣。 周净之快步上前,站定在明叙身前。 明叙朝他躬身拜道:“先生。” “殿下请起。” 周净之伸手去扶他起身。 明叙轻轻一扭,挣开了周净之的手,一拜到底道:“请先生为我加冠,为我取字。” 明叙早就知道是周净之来为自己取字。 他很期待。 他很感激周净之能一直教他,六元及第的先生可不多,他能有幸拜入周净之门下,是沾了父皇的光,而绝非他自己的天资。 周净之对他来说,如师如父。 明叙万分感念于他。 这一拜。 先生理当受得。 周净之见状,也不免有些眼眶微红,他哑声道:“好。” “端恪殿下自少时随臣习书以来,性情温良内敛,立身行事守正不阿。臣以为,当取“晦道”二字为表,愿殿下明于内而晦于外,也愿殿下能知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守正于心,沉晦于行。” “是,明叙谨记,谢先生赐字。” 明叙,表字晦 第490章“你自由了” 明叙的加冠礼很隆重。 景昭帝不会薄待了他与枝君的孩子。 加冠礼的一应事宜支出全走的是景昭帝的私账,他的私库放着也是放着,他自个也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索性每回都给几个孩子办各种喜事时用。 这一回。 光是礼部记录在册的支用白银就足以在京城买下一栋三进大宅了。 三冠三加,迎宾告庙,取字拜礼……一系列流程办下来,从天晓站到日暮,方才休止结束。 礼成之后。 景昭帝让明叙亲自去午门处将前来观礼的朝臣送出皇宫,以彰重视之意。 送完宾客后。 明叙回到中和殿向景昭帝请辞回府。 景昭帝却让明叙和他一起回御书房,只道是有话要与他说。 明叙闻言先是一愣。 随后也很是乖巧的应下了,他先是去让知黑用端恪王府的马车送杨雪鸿回去,再嘱咐知黑送完杨雪鸿再回宫来接他。 明曦在一旁听着。 她想了想。 父皇没有开口点她留下,她直觉父皇大概是要和大哥说些什么她不好在场的悄悄话,便随意寻了个理由就先回宫了。 灵玥已经出宫回府了,明峭也是仪式一结束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站了一天,他腿酸的厉害呢。 大哥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走动了一天也不嫌累,可谁能跟父皇、曦儿这种铁人比啊,大家一天观礼站下来,怎么偏偏他们脸上一点疲色不见! 等明叙来到御书房时。 里头就只剩下了他和景昭帝两个人。 景昭帝听到脚步声,从奏章中抬眸看向他:“来了啊,坐这儿吧。” 他随意指了个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谢父皇赐座。” 明叙心中有些忐忑,但他依旧很是顺从的坐了下来,他知道父皇对他失望已久,但说真心话,他从来不觉得父皇会对他不好。 明叙能够感受到景昭帝的爱。 他一直都很清楚,父皇一定是爱自己的。 费尽心思为他培养的知黑、秋杀,年年不落的生辰礼,愿意由他自己选妻,无论如何生气也不曾体罚过他一次,还有这次无比盛大隆重的加冠礼…… 明叙怎么能不知道景昭帝的爱呢? 父皇只是不肯表达,但行动上总是为他、为弟弟妹妹们好的。 可以这么说。 明叙的单纯善良也少不了景昭帝太过于保护他的缘故。 景昭帝看着他,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便是该顶天立地,该顾家立业的男人了。” “有些话,朕也该同你说明了。” 明叙眨了眨眼,他认真的看着景昭帝点头道:“父皇放心直言,儿臣定会恭听教诲。” 景昭帝:“好。” 他本来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 面对明叙,面对长子,面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更应该当断则断,干脆利落才对。 “朕知你性温脾厚,待人和善,从不与人计较恩怨。”景昭帝说,“若不是这样的性子误了你,你也不至于得了郁症这样折磨人的心病,朕每每念及此事,总心懊自责。” 明叙瞳孔微缩,急切道:“不,这不怪父皇您,是儿臣心思不周——” “不。” 景昭帝合上奏折,啪的一声响,打断了明叙的诚白,他缓缓道: “你是该怪朕的。” “朕当初许诺于你,定亲之后就封你为太子,这话给了你太多压力,压得你整个人郁郁寡欢,你的变化,朕都看在眼里。从前是朕给了你太多压力,却不曾想过你这样柔善的性子到底接不接得住朕的期盼,以至于让你小小年纪就思虑过重,生此心病难医。” 景昭帝说:“朕,有愧于你。” 他是会认错的,不止对明曦,对其他让他感到有愧的孩子也一样。 不会向内归因找错误的皇帝是不合格的。 景昭帝立志要做明君,他不会蛮横无理的只责怪他人。 话音刚落。 明叙的眼眶就红了。 他从未想过父皇会这样想,他接不住父皇的期待怎么会是父皇的错呢?这明明是他无能,是他不争气啊! 明叙:“不,不是这样的,父皇,儿臣怎么会怪您,这不是您的问题啊,是儿臣不好,是儿臣自己做不到。” “朕说是就是。” 景昭帝微微蹙眉,语气颇重了几分:“你啊你,怎么还在挑自己的毛病?这不是什么好习惯,你趁早改了去。” 明叙一直以来都习惯于听从父皇指令。 景昭帝语气一重,他就跟条件反射似的,立刻答应道:“是,儿臣知道了。” 景昭帝:“……” 唉。 有些时候,他是真不知道长子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了。 罢了罢了。 就让他清闲自在一生好了。 “叙儿啊。” 景昭帝:“你不要一出点什么问题就挑自己的错。朕明白你,你良善大方,知礼懂事,平日行事最是稳妥不过,可就是一点不好,你总是过于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了些,你不善战,也不崇战,这本无可厚非,可大宣需要平乱,需要定邦,战是必然,是免不了的。” “作为明氏子,我们不该避战,更不该怕战,若是我们退了,苦的便是臣民。” 明叙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再次面露羞愧之色:“是儿臣糊涂了。” 景昭帝叹了口气。 又认错。 “朕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要听你认错的。朕有私心,也是为大宣,朕不愿瞒你,也不愿继续看你为此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景昭帝说:“你不适合这个位置。” “叙儿。” “朕不会再给你压力了。” “你自由了 第491章立誓诏 在今日留下明叙谈话之前。 景昭帝叩问自己—— 他真的能够将爱和权力彻底分开,分别给予他和枝君的两个孩子吗? 答案太明显。 他做不到。 景昭帝甚至早在不自知的时候就无意识的将许多原本要给长子的权力让渡给了明曦,他毫无所觉,甚至一直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以为自己分得开。 他以为明曦是女娘所以不会想要,他以为身为嫡长的明叙一定会想要。 他以为他以为。 一切都是他的主观臆想。 他从来没问过明叙和明曦到底要什么,若非明曦自己有抱负,主动开口主动请求,景昭帝也完全没有想过要让明曦来继承大统。 因为此前从未有过女皇。 所以景昭帝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他并不是刻意不将权力放给明曦,他并不是只想给明曦足够的爱就好,身为父亲,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站在高处。 由于视角局限,身为郎君的景昭帝想不到还有女皇这一招。 可明曦一开口。 所有的思绪就如泄闸般奔涌出来了。 明曦聪慧冷静,理智也不失人情,对大宣有责任心,对百姓有怜爱心,善战善谋,于帝王心术上也是她其他几个姐妹兄弟几辈子也赶不上的。 景昭帝恍然惊觉。 他怎么没想到呢?他怎么能没想过呢?他怎么能下意识忽视掉明曦真正的愿望呢? 明明她这么合适。 明明她最适合。 景昭帝思虑至此,心中有一丝安定的同时,也难以避免的对长子升起了一丝愧疚。 是啊。 明曦会主动表达,可明叙又不会。 他怎么能武断的认为明叙不需要爱只需要权力呢? 他怎么能问也不问呢? 景昭帝发觉自己错了,他决定将错误修正,他决定努力挽回。 于是。 在加冠礼这日,景昭帝独独留下了长子明叙。 他对他说:“你自由了。” 他想说的是。 从前是父皇错了,现在,你选什么都可以,父皇愿意给你选择的机会。 …… 明叙怔住了。 父皇方才说了什么……不适合……不会再给压力……自由…… 每一个词分开来明叙都认识。 可组合在一起,他又忽然有些听不明白了。 沉甸甸的心头比想象要轻的要少很多,明叙忽然发觉,这一日真正到来时,他好似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 不适合,是因为他做的不够好。 不给压力,也是失去期待。 自由,意味着他和父皇之间的纽系又淡了。 明叙垂下眼。 他下意识抚上心口。 那里跳动的很厉害,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只知道情绪在剧烈震荡。 景昭帝吓了一跳:“怎了?是心口不适吗?” 他没想到。 难道明叙的郁症已经到了影响身体的程度了吗?他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话刺激明叙情绪?是不是该再等他身体好些? 可是。 他等得起,明曦可等不起了啊—— 他的曦儿马上就要及笄了。 大概是父女连心,景昭帝隐约能够察觉到明曦对待此次生辰的不同态度,他似有所觉,那时大概将有大事发生。 所以他不能等。 明叙这边拖不得,该说的话要趁早说,该断的念头要趁早断。 景昭帝知道自己这样做还是偏心了。 但。 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了,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为明曦谋划无可厚非,若是明叙有怨,冲他来就好了,这是他理应受着的。 在景昭帝关切的问声中。 明叙回神,俊脸涨红,他摆手道:“不、不,儿臣没事。” 犹豫片刻后,他鼓起勇气,忽然抬眸看向景昭帝,过去的压力全都转化为了眼下不吐不快的动力:“儿臣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景昭帝问,“意外什么?” “儿臣意外自己竟然不怎么高兴。” 景昭帝问,明叙就老老实实的答:“父皇明白儿臣志不在此,可今日您当真让儿臣不必再以此为任时,儿臣本该松一口气,可现在,儿臣只惶恐是不是过去做的太差,让您失望太多了,所以才会在今日……” 景昭帝哑然。 他知道明叙一贯诚实。 却不曾想。 他什么都愿意同自己说,什么也不瞒,什么也不遮,就这样直白的剖析自己。 原来除去至善之外,明叙也担得起一句诚。 他只是不愿显山水,不外露于人。 晦道。 倒真合了周净之为他取的表字啊。 明叙:“儿臣知道自己不算聪慧,也疲懒懈怠,少时父皇常命人督促儿臣习武强身,儿臣明知父皇是为我好,可真习武时,儿臣又忍不住逃了一次又一次。” 对此,他一直都很歉疚。 父皇培养他时是很用心的,文是六元及第的周老,武也是对他脾性的武将军,这些心意,明叙都知道的。 实在是他与帝位天性不合。 “父皇对儿臣失望也是无可厚非。”明叙说,“可儿臣更不希望您因为儿臣的错处,就将那些沉甸甸的期待越过儿臣,放到曦儿身上去。” 景昭帝惊愕的看向他。 明叙不闪不避,只回望着景昭帝,认真说道:“曦儿的性子虽比儿臣刚强,文韬武略也强过儿臣数倍不止,可他也是个孩子,他也是会累的。” “儿臣是不才,但也不该只顾自己自由而让弟弟替儿臣担责。” 娓娓道来的过程中。 明叙的声音也从最开始的颤抖、犹豫,慢慢变得顺畅、坚定,他也在娓娓道来的过程中梳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明白了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明叙说: “父皇。” “儿臣的确不能做皇帝,因为儿臣担不起。” 这是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不是不想做,而是不能,因为他太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太知道做为一个帝王需要怎样,他做不到那样,索性就不去给大宣添麻烦了。 景昭帝沉默不语。 他的这两个孩子真是完全的反面。 一个说什么都要做皇帝,另一个说什么都要将位置推出去。 景昭帝没有开口,明叙继续说: “但儿臣无需自由。” “您让周老教导了儿臣十余年的参知政事,儿臣若是儿臣只为着自己痛快便将一切都丢给曦儿,看他为了不争气的兄长劳心劳力,这绝非儿臣所愿。” 明叙:“可儿臣若不退,总有人想要推儿臣与曦儿相争,他们并不是为儿臣,而是为了嫡长子,是为自己,是为了得到一个更易于说服的君主。” “父皇今日留下儿臣,想必也是有此思量。” 景昭帝:…… 明叙也随了枝君的聪慧啊,就是在战事上不怎么开窍。 “是,朕不瞒你。” “你愿不愿争权不重要,朕也相信你与曦儿情谊深厚,绝不会手足相残。”景昭帝说,“但朝中那些人就不一定了,现在是如此,将来会更甚。” 现在明曦还是郎君便有这样多的阻碍。 将来她恢复女娘身份。 这朝堂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动荡呢。 景昭帝宁愿早些替她处理干净,安排妥当,才好叫她干干净净的坐上去。 “是的。” 明叙点头。 他忽然站起身,朝着景昭帝一拜到底,语气坚定道:“所以。” “儿臣愿立誓诏——” “我此生与后代绝不为帝,愿以臣礼忠于君主,儿臣会闵天宣民,孝悌忠君,言及礼义。” 既然那些人都想绝了他与曦儿的情分。 那他就彻底绝了他们的心 第492章手心手背和心尖儿 立誓诏。 明叙敢说,景昭帝都有些不敢听! 他瞪大双眼看着明叙,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至纯至善的儿子一样。 这一招实在是狠啊。 立誓诏一写。 朝臣们想怎么挑拨都没用了。 他们在前头争这个争那个的有什么用,大皇子在后面直接举白旗投降了啊! 明叙不止自己不做皇帝,甚至连后患也绝了。 景昭帝都没想到明叙会这么决绝。 嘶。 看来他骨子里还是带了点明氏子才有的狠劲儿。 景昭帝也听得出来。 长子当真是对皇位一点留恋也无。 他说的那些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恐怕也只是从前被责任压得太深,骤然抽离出来,反倒有些不适应罢了。 父子俩相顾无言,沉默良久后。 景昭帝问:“想好了?” “嗯。”明叙重重点头,“于帝皇之道上,儿臣自知不如曦儿,就不劳烦父皇为难于此了。” 他早就想好了。 他早就不想做什么皇长子,什么太子预备了。 累。 铺天盖地的累。 没有被众人齐齐投射过诸多期待的人是体会不到明叙感受的。 他和享受目光的明曦不同,密集的视线对他来说是重压,重压之下,唯有人格倾覆。 他伸不直腿,更直不起腰。 明叙做不到,他快疯了。 若不是景昭帝从前一直将他当继承人培养,若不是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将来继承父皇帝位的人只能是他,他大概也不会夜夜难眠,日日恍惚。 倒不是责怪向他投来期待的大家。 而是明叙真的非常努力的尝试过了,他就是撑不起来啊,他真的扛不住国之重担。 要是明曦不愿。 明叙倒也能勉强自己硬着头皮接过担子,身为兄长,他是有义务为弟妹们撑起一片天地的。 偏偏明曦的一言一行都透露出了对那个位置的势在必得。 身为同样仰望着那个位置的人。 明叙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什么原因,总之,明叙开始假做不知,一次次的忽视掉周围人劝他要注意明曦的言行。 明曦还同他直言道——大哥,我想当皇帝。 一瞬间。 明叙的思路就通了,只是明曦一句话的功夫,压了他数十年的这口气忽然就散了。 况且。 这不是他想让就能让出去的。 父皇在他和曦儿之间,到底还是选择了曦儿。 这样也好。 明叙只是不愿接下国之重担,并不是不愿意为了大宣付出。 他愿意做臣子辅佐明曦。 他愿意将所学贯于大宣。 所以。 这立誓诏,他一定要写! 便是父皇不来寻他,他也早该同父皇表明自己无心争斗了,平白叫父皇为难这么久,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是。 明叙十分歉疚。 景昭帝叹了口气,下了决断: “那就立吧。” “是。” 景昭帝让柳德鸿去取了纸笔和诏书来。 明叙就将自己方才所说,认认真真、毫无遗漏的写了上去,也盖了王印。写完之后,景昭帝还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才亲自装裱收好。 景昭帝不会说什么不用立朕信你之类的话。 他本就是为了给明曦排除困难来的,如今长子已然有此打算,他还有什么好推脱的呢? 早立此誓,对谁都好。 对兄妹俩的感情好,对明叙的身体好,对明曦将来要走的路也好。 一箭三雕的事。 有什么好拒绝的,就为了那点面子里子?为了父子之间的体面? 不能够。 景昭帝就不是那种要脸的人! 他本就是个为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只要是为了明曦,真要算计起来的时候,他大概率连明叙都能算得。 都是他的孩子。 可总有手心手背和心尖儿吧。 明曦是景昭帝的心尖儿,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最珍视最爱重的孩子。 亲自养育就是如此不同。 景昭帝完全没有办法将明曦和其他孩子同等对待。 除了明曦不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其他的一应事宜全都是他一手操办,吃喝拉撒睡,玩闹文武路,全都是景昭帝看在眼里的。养孩子的路上总是跌跌撞撞的,景昭帝竟然也将当初不过巴掌大的孩子带到了如今的及笄之年。 好怀念啊。 好怀念明曦的幼时,却也庆幸她能长成如今这副谁来了都挑不出错的模样。 收好立誓诏后。 景昭帝又叮嘱明叙:“你的心意朕明白,但此事还需守密,出了这道门,立誓诏的事对谁都不要提。” 他现在还搞不清明曦到底是想怎么做这个储君呢。 反正先将储君之位给她安排好了,其他的具体事宜走一步看一步,景昭帝只是想先把所有隐患都排除。 明叙就是其中最大的隐患。 所以,景昭帝给他办这么一个盛大的加冠礼,多少也有着些弥补他的意思在。 明叙严肃点头:“儿臣明白。” 储君相关向来是绝密。 父皇愿意和他谈及此事已经是给了他莫大的信任了。 他谁都不会说的。 包括雪鸿。 知道这种皇家秘辛,对她来说没有半分好处,明叙不会将她牵扯其中。 景昭帝:“好,你先回府吧。” “是,儿臣告退 第493章木犀树 景昭帝不让明叙跟旁人提。 可他自己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明叙前脚刚走。 景昭帝就把立誓诏往怀里一揣往承乾宫去了,他要去将这事完完本本的告诉明曦。 明叙:…… 父皇你这人咋这样。 - 承乾宫。 景昭帝入院时没在前厅瞧见明曦,问了宫人才知道明曦在后院,景昭帝找到她时。 明曦正在栽树。 姜黄色衣袖高高卷起,额角有些微微出汗。 听见动静,明曦立即转身看过来,一见景昭帝,她就笑着喊道:“父皇——!” “欸。” 景昭帝也笑着走过去:“曦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儿臣想在后院栽几棵木犀树。” “木犀树?” 明曦笑眼弯弯的答:“前几日去宁府赴宴时瞧见了,木犀挺实惠的,开花时香飘十里还能赏能吃,和母后喜爱的荷花一样,儿臣如今也很喜欢木犀。” 景昭帝听到开头,脸就垮了。 “哼。”他冷哼了声,“你那是喜欢木犀吗?” 到底是喜欢木犀花还是喜欢宁府的某个人,朕自有决断! 明曦轻笑了声。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意思就是默认了,给景昭帝又气结了一瞬。 气过之后。 景昭帝还是免不了关心明曦:“怎么不叫宫人来种,还累得你弄脏了衣裳。” “儿臣想自己试试。” 明曦用铲子又盖了捧土到树根上去。 她从宁府回来后就让宫人去寻木犀树种了,只是运了一些来,都和她在宁府瞧见的不怎么相像,后来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宁府栽的那些桂树是从相国寺后山移过去的。 明曦只能又让人去相国寺移树种来。 这才耽搁到了今日才种下。 至于为什么是自己栽种。 一方面是她不想将这事假手于人,另一方面,明曦也没种过树,她也很好奇嘛,干脆就自己来了,但也让宫里专门负责这事的宫人在一旁教她。 明曦一直都是求知欲望很强烈的人。 有不懂的东西,她都会竭尽所能地去弄明白。 幼时她是什么感兴趣就去学什么,大一些了就慢慢偏向于先学那些对她更有益的东西,比如四书五经,比如战术军阵。 但这并不代表明曦失去了求知欲。 偶尔闲暇时。 明曦还是非常愿意学习很多新鲜玩意儿的,有没有用都不要紧,她只要保证自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懂得更多了就行。 景昭帝看她栽得认真。 大概真的是父女本性相同,他本来还觉得明曦弄脏衣裳不值当,但看着看着,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景昭帝一捞袖子:“朕也来试试!” 明曦:“嗯?好呀。” 父皇也来帮忙的话,应该可以算是他祝福她和宁濯吧? 莫名其妙的。 父女俩开始吭哧吭哧地挖坑种树了。 一直忙到晚膳时。 那几棵木犀树才算是真正在承乾宫生了根,会有专人精心细养着它们,日后,它们也会在承乾宫轮转春秋,寿数悠长,开花落叶,香飘满宫,一直到百年千年后。 - 用过晚膳后。 明曦和景昭帝来到书房,景昭帝将立誓诏一事和盘托出。 沉默片刻。 明曦叹道:“大哥太好了。” 景昭帝也学她叹气:“他是这么个性子。” 明叙脾气软和的完全不像他们姓明的能养出来的。 太纯良了。 景昭帝:“这立誓诏,朕先替你收着,将来若是用得上再拿出来吧。” “好。” 明曦现在也不觉得大哥是在让自己了,她出去见识了一趟天地广阔,回来之后只觉得没必要纠结在这种小事上。 什么让不让啊。 要让的首要条件应该是要胜过她吧? 大哥胜过她了吗。 这个问题,明曦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景昭帝也知道答案。 所以她们父女二人对于这份立誓诏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因为哪怕没有这份诏书,哪怕明叙当真想要争,在景昭帝那里,他的心性手段也是过不了关的。 明曦哪怕没有得到景昭帝的偏宠。 单凭能力,她也是四个孩子中最出众的,甚至是迄今为止整个明氏一族中最出众的孩子。 夜深了,景昭帝也没有留得太久,这几日忙于庆功宴和加冠礼,他已经堆积了太多公务要处理。 景昭帝回乾清宫时,明曦一路相送。 夜风微凉。 呼啸刮过,吹的景昭帝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明曦听见直蹙眉:“父皇,切勿过于劳累,注意身体。” 景昭帝笑道:“朕知道,好了,你小小年纪不要总是蹙眉忧心,瞧着都见老了。” 明曦只看着他:“父皇。” 她不笑也不蹙眉时,表情格外的冷冽。 瞧着跟使小性子时的裴枝君简直一模一样,看着就叫人心里凉飕飕的,感觉不听从的话就会倒大楣。 景昭帝:“……” “是是,朕知道了,朕回去会早些休息的,曦儿你也是,不要太晚睡。” “好,我信父皇。” - 日子一天天过。 连日休沐过后,明曦等人也重新返回了朝堂,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在西征之前,明曦还有工部没来得及轮转完毕,她如今又回到了工部继续轮转。 只不过。 如今在太和殿上,早朝时按官职大小站位的话,有着从一品大都督官职的明曦理当站在明叙前头,她为亲王头位。 在回朝后的第一日就这么站了。 明曦主动站定在明叙面前,就这么仰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明叙立刻领会,他顺从的向后退步,明确说道:“对,曦儿你是大都督,应该站在这儿,来大哥这边。” “好,谢谢大哥。” 明曦点头应下。 大皇子党:“……” 端恪殿下! 您到底要怎样才能燃起一丝丝的斗志啊——不要什么都不说的就让给武德殿下了好嘛——您可是尊贵的嫡长子啊!! 明曦:嫡次子很差吗? 她还是父皇的心肝大宝贝呢! 便是如此,大皇子一党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明曦如今在大宣境内的声望实在是高的有些吓人了,莫说京城内外,不少边境地区的百姓也对武德王三字如雷贯耳。 出征一趟,便是收服魏国,吐蕃求和这样前所未有的战绩。 这谁能不避其锋芒啊? - 说好的加更一章来了! 来晚了非常不好意思,今天已经尽快下班了<(__ 第494章不可复制的成功 迫于明曦西征归来后席卷大宣的强劲风头,大皇子一党无人敢当庭提出异议。 三皇子党就更不会有意见了。 这都是他们武德殿下自己在外拼杀给挣下来的荣耀啊! 二皇子党亦然。 他们本就是中立和纯臣派居多,多数都不慕名利,只是朝中两位嫡出皇子党派争纷不断,为了避风头,所以寻个僻静地方躲风头罢了。 明峭=僻静。 谁都清楚景昭帝不会让明峭继位。 首先,他是庶出,前头两个嫡出皇子也都在,怎么轮也轮不到他。 其次,陛下对孝贞皇后之心,不说日月可鉴,单说大家年年劝选秀女又年年被驳回,就知道陛下是个重情义的人。 最后。 二殿下十七岁还未定亲封王,也没有任何官职傍身,又一直在宫中深居简出,一点儿影子也无,距离最近的传言还是被医学堂陆圣手治疗了腿疾。 其余的,文韬武略,谁也不知该上哪了解他去。 可以说。 二皇子党就是纯看热闹的。 可能之前还有人想赌一把大的,现在随着武德殿下一年盖过一年的出色表现,还有他那高的吓人的官职和实权。 用脚想也知道二殿下绝对没希望了啊! 女官这边。 倒也隐隐分出了些不同倾向。 一部分支持明叙,因为嫡长子理当继承;一部分支持明曦,因为这位向来对女娘发展极其友好;当然也有一部分,始终保持了中立。 但这一部分的中立却是与灵玥更为亲近的。 这样的中立队伍,以谢鸣玉为首。 谢鸣玉这批女官之中,就属她谢家的势力最大。 更不用提谢常清这次还得了个从一品的太子太师,连带着谢鸣玉在同批女官队伍中的身份也水涨船高。 这就是世家中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常清回来之后,便毫不遮掩的站在武德殿下身后,和那些酸言酸语的大皇子党玛德有来有回。 他是个有脑子的,他这太子太师的官位到底怎么来的,谢常清心中有数的很,多亏武德殿下给了他携谢家入庙宇更上一层楼的机会,他又怎么能不回礼呢? 谢常清光明正大的站队明曦。 他的女儿谢鸣玉则仍然和明曦保持了暗中联络。 她在外从来不会与明曦有过多接触,或许有不少人知道她幼时与明曦有过同窗之谊,可当初在崇文馆和明曦同过窗的又不止她一个,这并不稀奇。 保持距离对正值适婚年龄的谢鸣玉和明曦都好。 当然。 其中也有为了隐蔽行事的缘故。 明面上,谢鸣玉和灵玥走的更近些,毕竟是上官和下属,又同为女娘,她们天然的更亲近些是理所应当。 但要说支持…… 是没有的。 倒不是女官们不愿支持静安殿下。 是因为静安殿下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暗示过啊。 灵玥的确没想法。 她后来仔细想过明曦对她剖白的那些话,倘若嫡庶长幼都不作数,男女的确也应该没有分别,可是…… 一想到要与大哥三弟争位置,灵玥就有些心慌。 她有很多顾虑。 她担心母妃会不会因此对她生怨;她害怕父皇会震怒然后叱夺了她如今的官职爵位;她恐惧朝中那些大臣似有若无的讥讽和嘲笑目光。 她不愿像当初入朝时那样。 再一次被满朝文武逼得不得不去相国寺避风头。 灵玥是从那种被排挤被孤立被忽视的境遇中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她好不容易才有了稍微正常的朝堂生活,她不愿再跌落回去。 她没有勇气再来一次。 也没有信心能够再爬起来一次。 当初,她尚且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她愿意闯,愿意拼着一口气去争去拼去夺,她觉得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能有结果。 可年岁渐长。 在朝中学到的越来越多,在宫外吃一堑也吃的越来越多之后。 灵玥渐渐明白。 她当初能成功不止有她只知坚持的缘故。 更有父皇肯留情的原因在。 灵玥不觉得自己在父皇那里的情分能够换回第二次留情,她也不觉得自己的能力足够改变整个朝堂的格局,她连维系女官制都十分辛苦。 当初的成功是不可复刻的。 好吧。 灵玥必须承认,是她不敢冒险了。 她现在有了偌大的静安公主府,有了远超历代公主的食俸地位,也有了每日要忙碌的公务政事。 这很舒适。 她觉得这样过下去也不赖。 她的确想要为女官做些什么,可要叫她拿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出来做赌注的话……不可以,她赌不起。 和大哥三弟争夺皇位对灵玥来说太难了。 心里难。 实际也困难重重。 灵玥懈怠了。 她满足了。 或许偶尔也会有不甘心,但她无法承担践行这种不甘心后所带来的后果。 她下意识地逃避了。 她强行说服自己忘记明曦说的那些荒唐话,她强迫自己忘掉那一瞬间的热血沸腾,她正在努力学习知足常乐。 女官也很好了……公主也很好了……她告诉自己。 灵玥好像总是慢一步。 念书是,做官是,入六部是,如今旁观哥哥弟弟们夺嫡也是。 她天性如此。 但她总在慢慢的醒过来。 灵玥只是慢一点,她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女官,只是比起做领军带头之人,或许她更擅长听指挥、做枪杆。 上官是个什么态度。 下属最为清楚。 谢鸣玉看出了静安公主的退意。 诚然。 她有些失望。 谢鸣玉当然效忠明曦,但她也很想看到更多女娘自己站起来,静安殿下是个非常好的带头例子。 但若是静安殿下不愿搅入这滩浑水,谢鸣玉也认为这是无可厚非的事,人各有志,静安殿下愿意为女官出头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这世上多的是装聋作哑之人。 谢鸣玉很庆幸。 起码她接连遇上的两位殿下,都不是这样的 第495章翰林院学士 这没有什么。 反正,留给女官们摇摆的日子也不多了。 - 接下来。 明曦在工部历练的也很顺利,吏户礼,兵刑工,工部排在最后就说明了工部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明曦久待的地方。 所以六部之中。 明曦在工部待得时间最短。 只是短短一月。 她例行公事一般交出了一篇帮助治水的策论后,就顺利的结束了六部轮转。 六部轮转结束后。 明曦开始以正式的亲王、以及征西大都督的身份步入朝堂了。 武将们都对此十分乐见其成。 科举入朝又怎样?武德殿下现在的官职可是他们武将这边的,桀桀桀——! 文官:…… 所以说武将真的很讨厌。 文臣不喜武将也是有原因的。 实在是因为武将的晋升太快,太顺畅,也太没有‘潜规则’了。 他们的军功攒够了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晋升,甚至连着跨越几个品阶也不是不可能,谁刻意拦着都不行,大宣向来重武,军功的规章制度中更是丝毫没有让人钻空子的地方。 而文官呢。 三年又三年,考核再考核。 晋升之路遥遥。 再往旁边队列一看,上回和自己同阶的武将忽然升了两阶,一下就站到队伍前列去了,这搁谁谁心里能痛快。 他们还是苦读数十载圣贤书才进的金銮殿呢! 这些蛮夫杀几个人就上来了? 文武相轻是常事。 而文武双全之人属实是世间少有,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文臣武将为此引起争纷的事情来。 不巧。 偏偏出了个武德殿下。 文可夺魁首,武可定安邦。 还是皇室! 还是嫡出皇子! 这谁不想把人往自家队列里扯扯啊,反正他们不能。 文官们坚信武德殿下虽然现在身上最高的官职是武将那边的大都督,但他到底是科举入朝的,文道才是他的正统! 武将们则懒得扯那些虚的,他们只管武德殿下现在是站在自己队伍前列就行。 文官:…… 他们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景昭帝。 陛下——! 您倒是快给武德殿下封个合适的文臣官职啊!! 景昭帝:在想了在想了…… 的确。 征西大都督的官职是明曦自己在战场上凭本事拼杀得来的,她此前在六部历练时还是翰林院六品修撰的官职,也就是西征前加了个五品的监军御史。 西征结束,这监军御史也就自然没了公务。 该给明曦再封个什么官呢? 景昭帝向来是不吝为明曦的食俸添砖加瓦的。 甚至说。 他巴不得将朝中那些久虚空位的官职全都加到明曦一人头上去。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不如给他的曦儿。 她那么小小一人,都还没正式及笄呢,还要自掏腰包养着偌大的一个医学堂,景昭帝几次想要替她掏了这笔银钱都被明曦婉言拒绝。 她想做的事就该她自己做。 而且。 还没到捉襟见肘的时候呢,没必要向父皇求助。 既然明曦不让,景昭帝虽然心疼,却还是随了她的愿,平日便会在承乾宫的衣食住行上多多贴补明曦。 现在嘛。 明曦入朝也有小三年了,按年份来看,她的确到了该擢升的时候。 是时候给她升官加俸禄了! …… 赶在明曦生辰前。 景昭帝再次颁下圣旨: “武德王明曦,状元及第,学贯古今。今擢为翰林院学士,掌制诰、修国史、备顾问。仍领武德王爵,遥领征西大都督如故。” 正五品的翰林院学士,也是整个翰林院中最高的官职,原先的翰林院学士则升为国子监祭酒。 别看品阶不算太高,但翰林院的份量可不轻啊。 历代翰林院学士基本皆是状元出身,可以说状元出身是当上翰林院学士的必要条件,这很苛刻,三年也就只能出一个满足条件的。 翰林院学士掌制诰、史册、文翰,备天子顾问,更是文臣清贵之极。 另外。 翰林院学士也是变相的“储相”之位,更是入阁的必经之阶。 例如杨却章,他当初也做过翰林院学士,说起来,他比周净之的路子还更正统些呢。 明曦是状元出身。 她升任翰林院学士,没有人能从礼法上挑出任何一点毛病。 再者。 明曦身上的兵权和亲王位置已经够惹眼了,翰林院学士不掌实权,不涉兵刑钱谷,与她遥领的大都督官职无冲突,朝臣们接受起来也更顺畅些。 景昭帝思来想去。 都觉得这是他能给明曦铺出最好的路了。 一步一步来。 路也要一步一步慢慢的走,踏踏实实的走。 明曦年岁渐长,很多东西已经有些异样了,比如她一点没变低沉的嗓音,比如她较之同龄郎君更为细长的骨架。 受于女子和男子的身体条件限制。 这并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瞒得好的。 若不是明曦自幼受男儿教养,她身上天然的没有什么太过明显的性别感,再加上明氏血脉导致的身量也足够高挑,恐怕早就该有人怀疑明曦的身份了。 她快十五了还没变声。 皇室子弟营养都不错,大多数人在十二三岁时就会变了嗓音。 当然。 景昭帝将春生培养起来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状况的。 春生应当是教过明曦变声的。 可明曦从来都没用过,她从来都不会掐着嗓子捏着腔调说话,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对于明曦来说。 遮掩的越多越不好收场。 她早有打算。 自然不会费劲做这些白用工。 虽然明曦没有认真的同景昭帝说过这些,但他多少还是猜到了明曦心中所想。 也是因此。 景昭帝一直都没有给明曦封些太过出头的官职。 这次的征西大都督也一样,前去西征的所有人都得了重赏高官,明曦得到的这儿也就不算什么了,此后便是朝臣们想要挑刺,也实在挑不出什么理来。 翰林院学士也是如此。 这本来就该是状元擢升的位置。 明曦是女娘,可她也是正儿八经考科举入朝的状元。 她升任此官,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景昭帝理解明曦。 所以他替她安排的都是稳扎稳打不出错的路子。 该是她的就是她的。 谁来说三道四都没用,他不会给他们任何理由任何机会。 他当初可以算是得位不正。 景昭帝说不上有什么心虚,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但终归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可以忍。 但他的曦儿不可以。 景昭帝既然要将大宣交给她,他就该光明正大、一步一步的将权柄妥善的交到明曦手里。 要让天下万民信服。 要让文武百官臣 第496章生辰宴 十二月初。 在景昭帝的指挥下,满宫上下皆开始为明曦的生辰宴做准备了。 明曦难得要求生辰宴大办。 景昭帝可不得使劲满足她嘛! 裴桓儿等人也听说这次明曦终于想开了,想要大办一次,大家也都很惊喜,很愿意帮忙。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是能吃的,无论有多珍贵,统统都跟流水似的送进了御膳房用来试做宴席上的菜品;整个皇宫的装扮也焕然一新,用来挂绸花红缎的布料都是织造局新供的上好丝织品,风吹帘动,扑面而来的是珠光宝气。 这只是一个生辰宴。 景昭帝却办的比他自个儿的寿宴还更隆重、更盛大、更风光些。 裴桓儿也亲自督促宴席宫殿的每一处造景、每一处摆放,力求能给向来不爱办生辰宴的小外甥一次盛大的体验。 明叙等人也挺惊讶的。 三弟这是怎么了?他不是素来不喜大办宴席的吗?这次有何不同? 灵玥也觉得挺古怪的。 曦儿这生辰宴早不办晚不办,偏偏跟在大哥的加冠礼之后大办。 很难说完全没有一点别的心思啊!况且,灵玥的心情也挺复杂,一方面,她肯定是和大哥的关系更好些,毕竟大哥一直都很关照她;另一方面,明曦似乎会更重视女官一些,这也让灵玥很纠结。 她不知道该支持自己的哪个兄弟了。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支持的是谁—— 反正明峭绝对不行。 大哥、三弟他们哪一个当皇帝都行,唯独明峭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她对大哥三弟都能服气。 但对明峭服不了。 如果连明峭这种做事完全不过脑子只凭自己高兴,只要对方身份没他高就嚣张跋扈的人都能做皇帝,这简直是整个大宣的灾难。 灵玥是有私心,但也绝对是出于为大宣将来考虑。 她真的不希望大宣折在他们姐弟手里。 这放在后世都能骂上千万年吧。 虽说王朝更迭是人理常论,但能不更迭还是先不要更迭了。而且他们大宣近来的势头这么猛,北魏拿下了,吐蕃打服了。光是疆域扩大这点就足够大宣发展民生好长一段时间了,少说几十年,多则几百年。 后头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呢。 怎么能将偌大一个王朝交到明峭手里随他肆意挥霍呢。 就算是让灵玥来选都选不了亲弟,更何况本来就不糊涂的父皇。 灵玥也不是突然有此所思的。 自从明曦带着大结果班师回朝后。 大宣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种急切中暗含期待的氛围,原本急着催促陛下早立储君的大皇子党安分了不少,可又多了不少三皇子党在一旁跃跃欲试着。 虽说景昭帝如今圣体康健,可他的子嗣们却也都到了合适的年龄。 而且早立储君。 也是安朝野之心,安万民之心啊。 景昭帝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有想法,但不知明曦意下如何。 明曦倒是悠哉悠哉。 在大家为她筹办生辰宴的这段时间。 明曦都没怎么召过宁濯入宫,因为他这一月都在日以继夜的赶工,为了答应明曦的玉连环。 明曦很期待。 这毕竟是她自己点名要的定情信物。 若是能完美再完满些,这或许就意味着她和宁濯的缘分也能够更加圆满。 - 明曦生辰宴这天落了些薄雪。 不是京城初雪,但也算不上太冷,殿中地龙也备着,人总不会被冻着。 而且今天并不是休沐日。 但。 不是休沐日又怎样。 景昭帝又一次给自己、给大家放假了。 这可是他家曦儿十五岁的大生辰,他怎么能不陪着过呢? 不止如此。 景昭帝还借着明曦西征归来、还有瑞雪兆丰年的由头又一次给京城百姓开仓放粮,好叫满城的百姓皆在今日发自肺腑的为明曦庆生。 朝臣:……陛下请恕臣直言,皇子的十五岁和十四岁、十六岁到底有什么分别啊。 也没见武德殿下十四岁时爱过生辰啊。 他们的反对终究是无效的。 而且提出了反对的人甚至没有收到景昭帝发的请帖。 能够来赴宴的官员也是经过景昭帝层层筛选的。首先,三品以上的臣子才有资格收到请帖;其次,对曦儿有过意见的就不用来了,省得她见了心烦;最后,站在老大、老二那边的人也都不用来了,都不是真心来祝他家曦儿生辰快乐的人来干嘛? 等请帖发完,整个生辰宴几乎成了明曦的个人势力大聚会。 宴席定在了保和殿。 这向来是拿来做国宴的地方,礼部颇有微词,但微词没有任何作用,因为景昭帝理都不理他们。 现在在他眼中,明曦的生辰宴最重要。 其余什么秋后算账的事都得等到宴席过后再说,礼部那群老生不识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景昭帝请都不请他们来。 礼部官员:“……” 他们也没有很想去好吗。 礼部的官员大部分都是支持明叙。 一方面是明叙在那儿待的最久,一方面也是因为明叙的性子一看就比明曦要好上太多了。 时常需要和陛下扯嘴皮子,需要按照礼制劝诫陛下的礼部官员当然都想要一个脾气好、听得进谏言、肯按礼制行事的皇帝啊! 显然,景昭帝不是。 但他从一开始硬是要带着幼子一直住在乾清宫的时候就不是了,后续多次为幼子破例更是不必过多赘述。 所以礼部也能接受。 接受是一码事儿,但期待又是另一码事儿。 武德殿下那脾性一看就是和陛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子要强不说,脑袋还聪明,听说西征时连一生戎马脾气耿直的成阳公都拗不过他呢! 可以选择的话。 礼部更想要个软和脾气的陛下,这样,他们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时间就会少了。 礼部官员的意外死亡不少,碰见倒楣的时候,被满门抄斩的也不少。 几乎快赶上谏官了。 …… 辰时。 保和殿前阶。 明曦已经早早的等在那儿,亲自迎客了。 原先她是该去午门迎送宾客的,但景昭帝舍不得她多走一趟,就做主让她在保和殿迎就好,明曦欣然接受。 众宾客步行至保和殿前。 打眼瞧见的就是身量修长,眉目清朗,气质沉稳的武德殿下。 明曦今日着一身崭新的蟒袍,朱红色绸衣上绣着五爪金龙,腰束玉带,外披一件大氅鸦黑斗篷,头戴白玉冠,冠上那颗拇指大的东珠是景昭帝月前才赐的。 她站在风雪里,抬眸望时噙笑。 人影瘦长一条。 却脊骨不折,眉目坚毅。 如新雪覆松,红日出 第497章请胜饮 明曦的生辰。 明叙总是头一个到的。 他携杨雪鸿一同早起入宫,在午门处又得众臣谦让所以第一个进门,撑伞顶着新雪前行,抬眸便瞧见了今日打扮格外鲜艳的明曦。 “大哥!”明曦高兴的喊道。 “欸。” 明叙立刻跨步上前,伸手替明曦掸去肩头薄雪,眉头紧锁:“曦儿,这么冷的天,你怎的会在阶下等?来,拿着。” 他一边把自己的暖炉塞到明曦手里,一边忍不住有些埋怨景昭帝了。 父皇也是。 劝也该把人劝进去啊! 这大冷天的让曦儿站在外面,冻坏了可怎么办? 当然。 景昭帝怎么可能没劝。 要不是明曦强烈拒绝,他就差到阶下来和明曦一块迎人了! 明曦摇头道:“不用啦大哥,我身上暖和着呢!” 她常年习武。 这点风雪可压不住她。 明曦把暖炉塞回明叙手中。 倒是大哥。 一到冬日就容易得风寒,这两年有嫂嫂照料才没怎么病的太厉害,他才最需要暖手炉呢。 明叙的力气太小,推不过明曦。 他只能接过暖炉,劝道:“那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跟大哥到阶上去,那儿有地龙,多少暖一些。” “我明白的。”明曦说,“我就是想等一会儿你和大姐姐,等大姐姐到了我就上去。” 明叙愣住了。 同时,心中也升起了丝丝暖意。 明叙思索片刻,公主府离这儿也挺近的,灵玥应该快到了,“好吧,那你靠里站些,当心被风吹冻着了。” 明曦:“行行行。” 她一直都不太理解大哥是怎么顶着一个弱柳扶风的身子,整日关心她这壮得跟头牛似的人会不会受寒的。 明曦只会乖巧的答应着。 因为她知道,这是明叙十分关爱她的表现。 明叙和杨雪鸿一步三回头的往保和殿走,杨雪鸿小声道:“武德殿下好贴心。” “若是在阶下迎了殿下您却不同样相迎静安殿下,传出去难免会惹出些事端来,武德殿下此举,这是在为大家考虑呢。” “嗯。” 明叙轻声应道:“曦儿一向都很重情。” 微微停顿后,他又笑着夸杨雪鸿:“你也很细心,我都没想过这些。” “殿下过誉。” 杨雪鸿羞涩一笑。 她自己也是有兄弟的人,将心比心一下,若是她莫名被兄弟区别对待了,心里肯定也很不好受,想必家中有兄弟姐妹的人都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吧。 “雪鸿。” 明叙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用力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娶到杨雪鸿是非常好命。 雪鸿只是话少。 但真要说起来,她思考的东西可一点也不少。 她自入端恪王府以来,就常常入宫协助裴桓儿一同操持各类宫宴,期间从未有过一点差错,裴桓儿常夸杨雪鸿蕙心兰质,是贵女典范。 有些时候。 明叙自己钻牛角尖了,还是杨雪鸿费心开导,他才能情绪稳定一些。 得妻如此,是上天怜他。 明叙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好命了,那么失去一些权力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他对此接受良好。 夫妻俩也商量过孩子的事。 他们一致决定在储君之位定下之前暂时不生孩子。 杨雪鸿对夺嫡、储君、皇权啊这类东西没什么想法,但她知道她的祖父很有想法。 她不愿如此。 她不愿自己的孩子成为权力斗争的筹码之一。 孩子只该是单纯因为父母相互倾慕而降生的啊,若是生下后却不能好好养育,何必将人带到这世上来受这一通苦楚? 于是,在明叙向她提及此事时,杨雪鸿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女子孕育不易,生子更是一大难关。 明叙更不舍杨雪鸿喝些阻孕的汤药,在细细问过陆清是否可行之后,干脆就自己来了。 他平常除了在喝补药之外,也让陆清开了些男子专用的不孕药,当然,只是暂时抑制,停药之后再调理也是能恢复的。 明叙对孩子没有过多预设。 但一定要有的话。 他希望他和雪鸿的孩子能像雪鸿多一些,这样漂亮;头脑再像曦儿多一些,这样聪明;身子骨就像峭儿吧,这样健康;还可以像灵玥一般心思细腻啊…… 好在。 灵玥来的也很快。 她见到明曦亲自在雪中相迎时也很惊讶。 “曦儿……你怎么不进去等?” 灵玥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伞倾斜向明曦。 她身旁的屈突朔突然头顶一凉。 屈突朔:…… 他默默的整理了一下灵玥散在斗篷后的长发,再主动行礼向明曦问好:“微臣见过武德殿下,恭祝殿下生辰安康。” “嗯,多谢屈突驸马。” 明曦朝他点头,又转回向灵玥笑道:“我等大姐姐呢。” 灵玥眨了眨眼,有些感动:“这么冷的天,你等我作甚。好了好了,快和姐姐一起进去吧。” “嗯!” 明曦本来也没想多站。 杵在雪地里站着多傻呀。 只不过,这是她的生辰宴,她理应亲自迎接自己的亲人,以表重视。 明曦很重视亲人。 尤其是现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她不愿让任何人产生误会。 姐妹俩亲亲热热地进殿了。 没过多久。 宁濯也来了,他再次被安排到了明曦的副席上。 这已经是默认的规矩了,谁来操持宴席都得这么排座,不然还得麻烦明曦自己开口让人调整坐席。 …… 正午时分。 保和殿内百席齐开。 景昭帝端坐御座,看着阶下满堂宾客,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今日心情极好,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人齐之后。 景昭帝端起酒杯,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一般,起身对满殿宾客道: “朕万分感念众卿愿意冒雪入宫来赴曦儿的生辰宴!旁的那些虚话,朕不欲多言,今日,朕只是曦儿的父亲,现在,诚邀诸位共举,请饮胜。” “谢陛下——” 百官齐齐举杯:“恭贺武德殿下千秋!” 于是。 丝竹与乐声齐舞。 酒杯与筷箸交错。 宴席上的众臣都是一党势力,个个都很有话聊,光是恭喜明曦生辰、祝贺她西征的贺词就轮番冒出了八百套不止,明曦听的耳朵都花了。 但她始终浅浅笑着。 仿佛有什么事正无比圆满的在顺着她心意缓步进行着。 风雨欲来。 她自巍然不动。 宁濯看得出来,殿下的心情很好。 为什么呢。 他不是很明白。 宁濯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檀木盒,一心想着该在什么时候将这份生辰礼赠与明曦。 殿下啊殿下。 愿以此环,寥表子 第498章金玺龟纽 明曦的生辰宴只是午宴而已。 她和景昭帝一样。 她们都不怎么喜欢将人留在宫里行夜宴。 天黑总是很容易出事,看不清路跌一跤还算好的,多的是因为真看不清、假看不见的借口惹出诸多麻烦事来,留人夜宴不太妥当。 父女俩都不喜欢沾染麻烦。 干脆就不办了。 于是。 午宴结束后,景昭帝也没有多留众人,而是让宫人们陆续将人送出宫去了。 他特意空出一日休沐可不只是为了和这些臣子一起用膳的,更多的是为了空出时间来陪伴明曦。 宁濯在离宫前原想把木盒递给明曦。 明曦却按住他的手,笑道:“今日不必,明日我会让人去宣你入宫,届时,你再将它给我。” 宁濯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好的,殿下。” 他知道的。 明天才是明曦真正的生辰。 按照大宣传统,这类规模颇大的生辰宴都会比原本的生辰要提前一两日办,因为常言道福气太重,孩子和老人容易压不住,换个日期会更好些。 虽然。 宁濯并不觉得明曦有什么压不住的。 他的殿下是人中凤,是天上仙,这世上怎么会有殿下压不住的福气呢。 不可能的。 但明曦有此要求,宁濯连思考都不必,只要是明曦的要求,他永远都会答应的。 明曦亲自将宁濯送出保和殿。 她笑着望他,一直将人看的耳廓通红才作罢。 明曦朝他挥手作别:“等着我去接你。” “好。” 尽管羞涩,宁濯还是乖顺应道。 同来赴宴的宁泓铮、周敏:“……” 嘶。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怎么都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话说,次子和武德殿下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太好了啊…… 夫妻俩对视一眼。 不好问啊,他们也只能暂时将这点疑虑放回心底。 宴散客离。 明叙等人也都离宫了,明曦与哥哥姐姐们约定好明日入宫一同再用家宴,庆贺她真正的十五岁生辰,庆贺她的及笄。 裴桓儿负责处理宴席收尾。 景昭帝则带着明曦回到了承乾宫。 - 承乾宫。 守白和春生轮流交替,将那些官员们送的礼物一一清点记录在册,而后送入明曦的私人库房之中。 清点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完。 等最后的礼品单子递到明曦手里时,她和景昭帝已经下完一盘棋了。 她胜,景昭帝输。 入朝以来,明曦在棋道上就很少输了,对上裴桓儿也有了一半胜算,对景昭帝更是赢多输少,明曦不会放水,景昭帝也不会让她放水。 对于景昭帝来说。 明曦当然应该胜过他啊。 在他像明曦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如明曦这般的成就,他和枝君的幼子是天才,他最是为此高兴。 礼品单子先递到明曦手里。 守白和春生是明曦的暗卫,哪怕景昭帝就在跟前,她们的首要服务对象也是明曦。 景昭帝非常满意。 就该这样。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该像他这般将他的曦儿供起来才最好! 明曦随意扫了几眼,唇角带上笑意。 景昭帝“嗯”了一声:“谁送的礼这般合你心意?” 他话是温和的,眉却是微蹙的。 景昭帝觉得是宁濯那小子。 自从曦儿向他坦白对宁濯的心意之后,景昭帝看宁濯就非常不顺眼了,过往那些觉得他忠诚可靠,一片诚心的印象彷佛都烟消云散。 他现在只觉得宁濯是祸水,是勾的他家曦儿动了凡心的大祸水! “嗯,是大哥和嫂嫂。” 明曦将礼品单递给景昭帝:“是儿臣之前缺了一册的古籍,大哥寻到了,因为有些脏污缺损之处,嫂嫂又亲抄了一本。” 明曦认得明叙和杨雪鸿的字迹。 区区一册古籍她或许不缺。 但明叙和杨雪鸿这样特意去寻,又费心费时弥补的心意却很难得,明曦最喜欢这样能够代表真心的礼物。 景昭帝点点头:“他们夫妇二人确实用心。” 他又翻起礼品单。 “朕来瞧瞧,你姐姐、二哥他们送了你些什么东西。” 没等他在单子上找到,明曦就答道:“大姐姐送的是月麟香,还有配套的青铜香炉;二哥送的是绿石马鞍,不过儿臣觉得骑上去应该挺硌人的;姨母送了京城的铺子,舅舅舅母送了碧螺春,表哥也托人带回了玉砚……” 景昭帝:“……” 明曦看过的东西就很难忘掉。 只是区区礼品单子而已,这都占不了明曦脑袋里的一丁点空间。 她记性可好着呢。 景昭帝失笑:“你倒记得挺快。” 明曦也笑了笑。 景昭帝:“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合你心意的礼物吗?” 他顿了顿。 “还有,宁家二郎没送吗?” 明曦眨眨眼睛,挑着眉梢:“父皇您想知道宁濯送了什么就直说好啦。” “哼。” 景昭帝轻哼了声。 在女儿面前,他还是要点面子的好嘛。 明曦笑笑,也不继续逗老父亲了:“是玉连环。” 她没说自己还没收到。 只是又补了一句解释:“是儿臣让他自己刻的,是儿臣让他送的。” 景昭帝那句“轻浮”的批语就这么被明曦的补充给堵了回去。 他嘴唇怵嚅片刻,憋出一句:“……你,喜欢就好。” “嗯,挺喜欢的。” 景昭帝又不说话了。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理一下自己再次濒临崩溃的心情。 明曦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她没怎么见过父皇这副模样,看着很憋屈又带些火气,瞧着很生动,很有生气,眉宇间的疲惫也少了几分。 景昭帝气闷了一会儿。 又把自己哄好了。 “不说别人了。”景昭帝说,“曦儿,你还没瞧见朕送你的生辰礼吧?” 明曦顺着他点头道:“是呀是呀。” “父皇今年要送儿臣什么呢?” 景昭帝先不答,反问道:“嗯,曦儿想要什么呢?” 他目光温和的看着明曦。 眼中满是鼓励,他在鼓励明曦说出那个他最想要听到的答案。 他什么愿意给明曦。 君无戏言。 明曦先是一愣。 而后她抬手,将守白和春生也屏退了出去,才回答道:“儿臣最想要父皇平安康健,想要父皇长命百岁,想要父皇能够一直陪伴儿臣。” 这话说出来有些谄媚。 但明曦眉眼清正,望过来时目光不躲不闪,眼中满是澄净真心。 比起所有虚名功利。 明曦最看重的还是景昭帝,权力和父皇,她只会选择父皇。 闻言,景昭帝心头骤然一软。 他承诺道:“朕会尽力。” “除此之外呢,曦儿,你没有其他想要的吗?父皇教过你的,你有任何想要的都可以开口向父皇讨要,父皇都会允你。” “……” 沉默片刻。 明曦垂眸,她看向景昭帝的袖子,那里鼓起了一点棱角: “儿臣想要像父皇一样。” 做亲王,做皇帝,做明君。 一步一步走上去。 景昭帝笑了,他将一直掩藏在袖中的玉盒拿出放在桌上。 “打开吧,瞧瞧喜不喜欢。” 明曦点头。 她伸手将玉盒打开,盒中垫着朱绶,朱绶上赫然放着一尊小小的金印,印上趴着一只金龟,拿起端详,只见章底刻着四字—— “皇太子宝。” 是金玺龟纽。 是太子印 第499章两条路 看着这枚象征着储君之位的金印。 明曦愕然抬眸。 正好撞进景昭帝含笑的温和目光里。 “父皇……” 她喃喃道。 景昭帝缓缓的说:“十五了。” “文至状元,武有西征,又逢及笄。这印信,也到了该给你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 用极尽温和的目光轻抚着女儿的脸颊。 他记得明曦幼时的两颊明明不是这般骨骼分明的,明明是鼓鼓囊囊、一捏一圈都是软肉,手感绝佳。 瘦了。 可也确确实实的长大了。 无论是身量还是心智,明曦的成长都是有目共睹的优秀。 他有这样优秀的孩子,他很高兴。 可他的孩子在他的庇护下仍然对自己有着高要求高标准,他又十分心疼,情绪交织复杂,景昭帝总觉得自己给明曦的还不够多,还不够好。 若非毅宗蛮横无理。 明曦早在刚生下来时就该以女娘身份面世,此后也不必小心翼翼的隐瞒自己数年。 若非世人偏见刻板。 在他登基之初就可以为明曦恢复女娘身份,也能让她继续享受和皇子一般最高等的待遇。 若非朝臣迂腐愚昧。 明曦亦不必费心谋划如此之多,更不必掐尖要强,硬生生将自己逼得甩开兄弟姐妹们好一大段路才肯稍作休息。 这世道待明曦不公,待女娘不公啊! 就这太子印信。 若是天下没有什么只有郎君可继承父业的狗屁规矩,他的曦儿早就该是储君了!! 何至于苦苦等到现在,平白让她和自己的哥哥们打上这些年的擂台。 明曦受苦了。 景昭帝也心疼死了。 “朕早该给你的。”景昭帝说,“早在知道你有此志向时就该给你了。” 他有些懊恼。 仿佛明曦少当了几年储君是很亏的事。 是的。 这本来就是很亏的事。 他的曦儿原本可以以储君之姿做更多为大宣百姓谋福祉的事,她原本被更早的记入史册之中! 偏偏世道不容,偏偏他做的还不够多。 才叫她不得不蛰伏啊。 明曦摇摇头,刚想要说些什么。 景昭帝:“朕知道你考状元、去西征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可这原本就无需证明啊。朕明明早就知道你是几个孩子里最出彩的,却还是让你和哥哥姐姐们去比,这是朕的错漏。为了大宣,朕早该选你。” 他也被情分魇着了。 明叙和明曦放在一块比,便是再加上灵玥和明峭,他们也远远不如明曦。 于公于私都该是她的位置。 却一直拖到了现在。 是他的错。 “朕今日将这枚太子印信给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景昭帝问。 明曦顿了顿:“父皇是想叫儿臣安心。” “不止这个。” 景昭帝摇头:“父皇更想让你知道——曦儿,你不管走哪条路,父皇都会支持你。不管是打仗还是读书,不管是做王爷还是做状元,还是将来做储君后从父皇手里接过这位置,朕都会支持你。” “曦儿,不要怕。” “父皇永远都在你身后。” 他伸手,盖上玉盒,将其推到明曦手中。 “今日朕将这方金印给你,是顺着天理人伦,也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景昭帝说,“收下吧,今日领了金印,将来,你也要好好接过大宣啊。” 景昭帝早就坚信—— 明曦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天降祥瑞,文韬武略,见之不忘,志向远大。 这样的明曦怎么可能平庸? 她生来就是要做大宣朝独一份的女帝的,她生来就是要为史书正女名的啊! …… 长久的呆滞之后。 明曦终于伸手,将桌上的玉盒朝自己的方向揽,直到彻底将玉盒拥入怀中。 她才看见景昭帝笑了。 眉目舒展,连眉心处长年累月紧蹙而拢起的皱褶也淡了下去,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一个如释重负也万分高兴的笑容。 明曦的眼眶有些红了。 她低声道: “我会接住的,父皇。” 无论您将什么样的大宣交到我手里,我都一定会接住、并好好的壮大它的。 明曦一直都知道皇帝并不好做,明君尤其。 父皇登基以来都很累。 他用膳时要思考政务,夜里要加批奏折,每旬二休沐时也从未真正休息过一日,各种仪式要主持,要亲自示范要与民同苦,那样沉重的冠冕和朝服一穿一戴就是几个时辰,一日下来头皮都是麻的。 她愿意接过这份重担。 她愿意成为像父皇那样的明君。 她愿意为大宣付出心血,愿意为百姓苦思谋划,愿意引领大宣走向更久更远更强盛的方向。 “我绝不会。” 明曦说:“我绝不会让您失望的,父皇。” 景昭帝笑着颔首。 “朕知道。” “朕一直都相信你,曦儿。” 明曦一直都是大宣最好的选择。 她永远都是。 景昭帝甚至觉得这并不是他和大宣能不能选择明曦的事,而是明曦到底愿不愿意接过大宣这摊子的事。 若是明曦当真无意于此。 就他其他那三个孩子。 真的。 大宣亡矣——! 好在明曦愿意,好在明曦本身的志向就是皇位,要不然,景昭帝是绝不可能逼她做不喜欢的事的。 最后的最后。 景昭帝望着明曦手中的玉盒,他轻声唤道: “曦儿。” “如今,储君之位只会是你的,但父皇仍有两条路给你选。” 明曦定定的看向他。 “父皇请说。” 景昭帝伸出两根手指: “一,你继续假扮郎君,做太子,做皇帝,父皇会一直护佑你,你会顺顺利利、不起任何风波的登基为帝,宁濯那边,父皇也会寻个由头让他入宫伴你。” “二,你恢复女身,再封储君,做女帝。这条路谁也没走过,其中会有多大的风浪,父皇也不清楚,或许你我二人都抗不过这浪头……或许,这是你最想要的。” “你要选什么呢,曦儿。” 明明是问题。 可答案早在人 第500章“我选二。” 明曦会选什么呢。 与其问她会选择什么,倒不如问她为什么会选择第二条路。 这从来都不是一道选择题。 对明曦来说,景昭帝的问题只是在帮助她梳理过往然后坚定己心罢了。 她垂下眼眸。 像是在沉思问题。 其实她的心中早已做好了选择,身为女娘,她无比认同自己的性别身份,无论利弊多少,明曦都只会这么选的。 恢复身份再封储君有风险吗,有的。 景昭帝和明曦的视角也有局限,她们可以布局可以算计人心可以提前准备很多事,但现实真的能和原先预料的一模一样吗,不可能的。 有风险,就意味着不是一定成功。 明曦也想过。 或许文武再怎么双全也敌不过区区郎君身份。 或许满朝震怒之余会联合向父皇施压。 或许她如今的亲人、朋友、心仪之人、手下臣属等人,也会因此变故而突兀的改了态度、换了面孔。 …… 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明曦不是只知乐观、努力的人。 她年岁渐长,已经明白自己努力有回报是因为父皇一直站在她这边,她知道世俗都在为她行便利是因为她的皇子身份。 她知世上不公,苍天不一定会有眼。 她知众生皆苦,当权不一定肯正道。 可是啊。 若仅仅只是因为知道困难就不去做的话,苍天就会一直无眼,当权者就会一直不正道。 一切照旧的话。 她的到来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来此人世走一遭。 若是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也做不成,连性别都遮掩着不愿呈现在后世眼前。 这样留下的痕迹也未免有些太轻了些。 也对不起母后拼死留给她的珍贵生命。 掩藏终究只是一时。 风一吹,沙石就会易位。 一切掩埋在时间长河中的故事都会被翻出来重新‘咀嚼’、‘反刍’,功过是非也会被反推出来重新评判对错。 那个时候。 女娘会有话语权吗。 还是依旧只能够沉默着咽下愤慨,安静的看着郎君大肆议论、发表见解。 她真的能女扮男装一辈子吗。 她将来被记载在史册上的功绩到底是因为她英姿神武,还是因为她是符合大众观测意义上的郎君呢。 如果现在的她不去改变这偏爱男子的世道。 那么。 谁能肯定将来掌权的就一定是两者平等的国家,谁能记得她这么一个女扮男装的皇帝,谁又会更加关注她的功绩而非她的性别之争呢? 将来会比现在更好吗? 明曦没有答案。 她能确定的只有—— 如果她从现在就开始改变的话,不论怎样,现在的女娘一定会过的比从前更畅快。 有她一人。 未尝不会再有第二个她,乃至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 在过往的岁月长河中。 她自认已经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她有一心为她好的父皇,有友爱的姐妹兄弟,有实打实的权利和地位,也有足够掀起波澜的名声和势力。 天底下的好事的确都让明曦占尽了。 所以。 她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她真的能仅仅只图自己方便自己痛快而忽视掉近在咫尺女娘们的困顿生活吗。 - “父皇。” 思考许久。 明曦终于抬起头,一双圆眼亮晶晶的,弯起来像船,像夜里乘兴而出,归来满载星辉落月的小船。 人们与之对视时。 都能够看清那把正熊熊燃烧、不见一丝颓态的理想之火。 明曦说:“我选二。” 景昭帝点头。 这真是毫不意外的选择啊。 在父皇鼓励的目光下,明曦抱紧怀中玉盒,一字一顿道: “我要做女娘,做公主,做父皇的女儿而非儿子,我要以女子之身做储君,我要看他们既服我的才干也服我的身份。” 她低头想看到的不是人们因为她的太子身份而匍匐在地,恭敬叩拜。 她低头想要看到的是—— 自己的裙摆,和颤抖着依然选择跪服的人们。 她要有穿罗裙穿长衫穿长裈的自由,她要有登高位和做羹汤的选择权,她要有……她要有! 不止她要有。 她们都要有! 不止她们要有。 最好的情况是,无论女男,大家都要有。 像她大哥,便是郎君也可以不喜高位爱做羹汤,像她大姐姐,便是女娘也可以走出后宅在前朝中走动。 若是情况不好。 那就各管各的,也不必费劲指望什么。 毕竟,人这一辈子能做到不愧于自己的群体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景昭帝挑了下眉:“曦儿,你可知道,你选的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虽然。 明曦选什么他都会支持。 但他有时仍然是搞不懂明曦的想法,他无法理解明曦对女娘群体的重视程度,他没有办法设身处地的替她想,他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尽可能地为明曦创造一个更方便她大展拳脚的环境。 这已经是他身为郎君所能做的全部了。 “若你按部就班的做太子、做皇帝,你要想做的那些也会实现的。”景昭帝说。 只要当上皇帝。 在不至于太昏聩的前提下,国策的变化也不过她一人说了算。 明曦想要改善女子的生活环境,走这条路最稳妥,也最易于实现,也是景昭帝会为她铺的非常完美的一条路。 方便快捷迅速。 换做是景昭帝来选,他没有任何不选这条路的理由。 但他偏偏又理解明曦的心意。 他知道。 他知道明曦为什么会选择第二条路,他知道明曦想要光明正大的坐上那个位置。 但作为父亲。 他知道那条路不好走,所以他还是会劝。 “我知道。” 明曦定定的看着他,眼中无一丝迟疑之色。 “父皇,我知道从前没有女皇帝,没有旧例可循,所以你担心他们不肯认我。” 明曦说,“可更早的从前也没有皇帝一职啊。” 景昭帝一愣。 “诸侯割据四方,是秦皇合六国,此后才有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天下人才知高堂有陛下二字,京都才有皇室代代相传。” 明曦说:“秦皇也是人,秦皇做得这头一位皇帝,我虽不敢自拟于他,但做这头一位女皇帝,我并非全然没有把握。” “父皇。” “托您的福,我是离那儿最近的女娘。” “若是我也不敢、我也装聋作哑、我也什么都不顾只顾自己痛快。”明曦问:“那她们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下一个有着如您这般父皇的女娘又在何处呢?还能等到吗?到那时候,大宣还会是大宣吗?” “纵观历朝历代,又有谁家将这位置稳坐千年了呢?” “我生在大宣,长在大宣,顾不得后世前生,只愿顾此当下。” 明曦不是话多的人。 可一谈起女子,一谈起她的决心她的抱负,还有她为何愿意担其风险的缘由。 她的话就源源不绝了。 “父皇。” 明曦说:“我不愿叫她们等,哪怕担些风险也好。” 她一声比一声高。 一声比一声要更坚定。 “我要恢复女身。” “我要以最真实的姿态站上去。” “我不怕他们不服我,我只怕欺瞒世人一时,却瞒不住一世。” “我怕——” “我怕她们不敢信我,我怕他们只认得我。” 因为我是‘郎君’所以女娘不信。 因为我是‘郎君’所以郎君认我。 那我呢。 “我”。 我,明曦,到底算不算存在过呢。 是做虚假的皇太子。 还是做真实的皇太女。 - 明曦选择后者。 她宁可历经风雨,也绝不要认同麻 第501章“肖朕之子,唯尔一人。” 明曦的话音落下。 满室寂静。 景昭帝安静的看着她,他眼中那点一直倒映在明曦脸上有关她幼时的模糊影像,终于缓缓褪去。 他再次端详起他的曦儿来。 最后恍然得出结论—— 真的。 明曦是真的长大了啊。 不再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喊着父王、父皇的小萝卜头,不再是那个将所有人都问到头疼的小问题篓子,不再是那个什么事都愿意和自己分享的小姑娘了。 她已经确确实实的长大了。 他不能再将她当孩子看,用关心孩子的方式去对待了。 那是瞧不起她。 也是阻碍她。 明曦无疑是极聪明的,她有着清晰的思路,也有承担自己的选择后果的能力,身为父亲,他只需要支持她,以及坚定的站在她身后就好。 她敢放言与秦皇一比。 这胆量气魄,是十个百个千个长子加一块都比不过的。 这样有气魄有胆识有能力有手段有抱负,也丝毫不畏惧失败愿意挑战从未有人踏足过领域的明曦。 她早该成人了。 她早该有做选择的权利了。 …… 景昭帝思量了许久。 最后。 他只是一如既往的败在了明曦的坚定下。 他笑起来。 神色之中满是自豪之色。 明曦。 这样不甘平凡,不屈于寻常的人,就该是他的孩子,就该是他和枝君的孩子啊——! 明曦看见父皇的笑容。 她提着的一口气也立刻松了下来。 说实话。 明曦从不觉得身份公布后其他人的眼神会让她难挨,她只担心那些人会闹到父皇面前去,叫父皇为她难做。 其他的。 明曦什么都不怕。 她不畏惧挑战,不害怕古制,更是从来不怵那些无论文武都不如她的人。 她既然敢选。 自然就是有把握做成此事的。 明曦唯一担心的就是父皇不能理解她,而她此后经历的那些风波又会让父皇为她担心。 她不愿如此。 这只是她自己的心愿,她可以自己承担的。 好在。 景昭帝就是那个能撇开性别之谈,仅仅因为她是明曦就无比疼爱她、只看着她、只关注她本身存在的人。 他从来都不在乎明曦的性别。 他只是单纯的爱护着明曦。 爱护着他的孩子。 仅此而已。 父亲总是比母亲好做。 因为他们和孩子之间没有那根‘脐带’相连,情感上也总是少了一点天然的链接,总以为孩子丢给母亲就能平安长大,什么都不用他们费心,孩子天然就能长好,所有的长不好就都怪那个只是负责衣食住行的母亲。 不必承担生育之苦,不必承担养育之责。 家庭中的父亲角色真是太简单了! 是个郎君都能做得好。 有前头三个孩子时,景昭帝也认为养孩子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 直到他亲自养育明曦之后。 明曦已经算是非常懂事早慧好带的孩子了。 但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景昭帝还是不可避免地付出了十二分心气,一日十二个时辰里有八九个时辰都是在因为孩子而忙碌的。 景昭帝从来没觉得带孩子能有这么累。 毫不夸张的说。 那是一种精神也痛苦、身体也痛苦、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想放弃想彻底不管的累。 极致的累带来的情感烙印也是极致深刻的。 累到不愿开口时。 明曦唤了他一声父王。 他望过去。 明曦笑得眼睛弯弯,嫩红的嘴里只有三两颗小米牙。 景昭帝就觉得所有的苦累都消失了。 为了这样的笑容。 他甘之如饴。 …… 景昭帝笑完,又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他感慨道: “肖朕之子,唯尔一人。” 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最像他。 这个认知。 让景昭帝既欣慰又激动。 景昭帝说:“曦儿。你是最像父皇的孩子,比你的哥哥姐姐们都要像。朕想了想,若是有一日朕站在你的位置上,朕也会这么选的。” “大胆去做吧。” 他抬起手,向外挥了一下,而后又停住,手向上托,像是在托起什么。 “父皇会托着你,不要怕,你摔不下来。” 他永远都会为明曦垫底。 只要他还有一根指头能动弹,只要他还能开口说话,他的曦儿就绝不会落到无人托底、无人相助的境地去。 要让她不痛快。 得先让他睡下去才行。 …… 和方才看见太子印信时一样,明曦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怔怔地望着景昭帝。 好半晌。 她才扬起唇角,眼尾泛红。 明曦重重点头:“……谢父皇。” 谢谢您。 从我出生时就开始托着我,一直一直,从来没有放下过我,从始至终也心甘情愿的托举我,所做的一切外人眼中的意外举措全都是为了我。 父皇。 今生君恩还不尽。 愿有来生化春 第502章慈不掌兵,仁不为君 谈及恩情。 明曦也有过思考。 她年幼的时候就在想啊,她在想母后拼了命也要让她留在这世上走一遭到底是为着什么。 后来发现答案其实特别简单。 只是因为爱。 因为母后爱她,希望她能平安长大,能去体会人生喜怒哀乐,能尝疾苦能知民生,所以愿意拼尽全力让她留下。 她从出生就承享了这份爱。 那么反过来,她又能给母后曾经生活过的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呢。 母后,母亲。 娘。 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姨母说她和母后曾经是想要做女官的,只是皇祖父禁止了女官,所以她们才没能如愿,所以母亲才会和父皇成亲,所以她才会诞生在这个世上。若是皇祖父没有禁止女官,母后定然是要考入宫闱的。 女官可以不成婚嫁人。 如果有另一种选择的话,母后或许会选择女官,她或许不会选择嫁给父皇,明曦也就不会诞生。 这是一种设想。 如果裴枝君如愿,那么明曦或许会不复存在的一种设想。 她想了一下,只觉得这样也很好。 - 总有后来人。 总有先驱者。 不是她的母后,也该是她自己。 母后予她生命,她理当承袭母志,以女子之身,为天下女娘开辟新的天地。 - 路已经选好了。 明曦如此坚定,景昭帝自然什么都不会再说,只会一心助她成事。 棋局已定。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拈走棋子之后,便重新开始落子下新局。 景昭帝拈起黑子落在一角:“路是选了,但是,曦儿,你想要什么时候开始走呢?” “明日。” 明曦毫不犹豫地答道。 景昭帝指尖一顿,他有些吃惊地抬眸看向明曦:“这么快?” “嗯,已经及笄了。”明曦说,“儿臣过了十五年郎君该过的日子,已经足够了。往后,儿臣想快些以女身示人。” 景昭帝沉默片刻。 他想说这事急不得,还需慢慢计划一下,但曦儿如此坚决,那这事也不是完全不行。 景昭帝从来都是以明曦意愿为主。 他沉吟片刻:“好,那你明天早朝就……” “不。” 明曦打断他,笑道:“倒也没有那么急。” 景昭帝怔住,心里也瞬间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曦儿还是懂得分寸的。 真不愧是他的女儿! 明曦说:“明日是儿臣真正的生辰,到时,儿臣想请姨母、还有哥哥姐姐们来承乾宫用午膳。” 她略微停顿: “嫂嫂的话,还是暂时先不请了。” 杨雪鸿性子挺好的,和她大哥也挺合适的这没错,但她身后代表的是杨家,杨却章又是个古板的不能再古板的性子。 况且,小夫妇成婚也没有多久。 明曦还不算特别信任她。 干脆这次就不喊了。 还有舅舅舅母表哥他们,明曦也都决定先瞒着为好。 裴氏到底是外家,还是没有她母后在其中周旋的外家。 再亲近也是外戚。 这一点,在景昭帝的言传身教下,明曦很能分得清。 明曦知道做事要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慢慢来,她想要恢复女身,于是决定宴请家人,先其他人一步在家人面前将此事公开。 她亲自相告。 总比让家人们在朝堂上和那些大臣们同一时间知道要好。 对于家人。 明曦总是慎重慎重再慎重,她很珍惜,也绝对不想轻易失去。 所以,该给的告诫她会给,该帮的忙她也会帮,但与此同时,该树立的底线和原则她也会提前告知,她会尽可能的不让情分走到无可消磨的地步,可若是有人硬要走,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该罚的要罚,该治的要治。 不然她从小到大都费劲巴拉地试图掰正二哥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日后能图个清静吗,不就是为了日后和二哥的情分能永存吗。 她把标准立在这。 几番告诫、严肃警醒,是因为她一定会在对方违反规则之后给出极其严厉的惩罚。 温情之前是事先说明。 她仍旧追求公平。 她不会为情分裹挟到不分是非的地步,恰如幼时,将来也是如此。 明曦要做明君。 不是暴君,更不是仁君。 前者才能带领大宣走向更辉煌的高处。 后两者只会带着大宣坠入充斥着苦痛折磨的深渊。 慈不掌兵,仁不为君。 景昭帝听完明曦的安排,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你哥哥姐姐们那边朕没什么意见,她们都清楚自己姓什么,该做什么,但是你姨母那边……朕觉得可以先瞒着她。” 景昭帝不信裴枝远,又何尝信过裴桓儿。 对他来说。 裴氏并不是好掌控的世家,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这类完全自由,完全独立不受皇权控制的世家大族,哪怕裴枝君出身裴氏,景昭帝也完全喜欢不起来裴氏。 挚妻是挚妻。 外戚是外戚。 比起裴桓儿宫内贵妃和枝君庶妹的身份,景昭帝看她,更多是从一个裴家女的身份去看的。 是臣子,是女官。 反正不是家人。 景昭帝是不信裴桓儿的。他甚至怀疑裴桓儿会重男轻女,他认为裴桓儿从前对明曦的疼爱都是凌驾于曦儿是三皇子的这个基础上,一旦明曦恢复原身,裴桓儿绝对不会是从前那般态度。 臣子都这样。 他们的功利之心,日月可鉴。 景昭帝从来没有将裴桓儿和他的几个孩子放到同一位置上去,对他来说,孩子才是亲人,而裴桓儿只是臣属。 但对明曦来说。 一直照顾她、陪伴她、关怀她的姨母就是她的亲人,是和大姐姐、二哥一样的亲人啊。 明曦说:“父皇,我相信姨母。” 她愿意付出信任。 因为裴桓儿待她真的很好很好,好到明曦在分不清母亲和姨母的区别之前,她曾经也懵懂的以为姨母也是她的母亲,裴桓儿是明曦有认知以来第一位女性长辈,明曦在她身上学到了很多很多,也承蒙了裴桓儿很多很多的关照。 这场家宴,姨母理应到场才是。 “……” 又是一阵沉默。 可景昭帝怎么能拗得过明曦呢。 他叹了口气:“好吧,那就叫上她吧。” 景昭帝不相信裴桓儿,不相信裴氏,可他永远都会为了明曦妥协。 大不了。 大不了等裴桓儿明日从承乾宫回去之后,自己就下旨变相将她软禁到天下大白之后再放出来。 这样不伤曦儿和裴桓儿的情分,也不用让曦儿出手做这个恶人。 景昭帝觉得这招挺好。 要是裴桓儿没有异心的话,安生在宫里待一阵也没什么。 可若是她有异心的话……正好。 景昭帝很早就不想让裴桓儿留在宫中了。 谁乐意往自家后宫放一个外戚呀? 反正景昭帝不乐意。 他留在后宫的守备力量至少有一半是安插在裴桓儿的长春宫附近的。 不得不防啊! 一个弄不好,他就要被迫退位了。 所以,景昭帝之前也去找裴桓儿商量过让她假死出宫的事,只是都被她拒绝了,说什么愿意一辈子在宫中陪着枝君…… 啧。 景昭帝听完气的直接拂袖而去。 陪陪陪。 枝君用你陪 第503章是明曦,是女娘 商定好明日家宴事宜。 景昭帝又陪着明曦下了一会儿棋。 他一边下棋,一边将朝中目前局势掰开了揉碎了的给明曦讲解。从前没有定下储君,他不好直接教导,只能处处暗示,现在就不一样了,曦儿都接下太子印信了,她听这些、学这些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一直到日薄西山。 父女俩又一同用过晚膳之后,景昭帝才回了自己的乾清宫。 他离开承乾宫之前。 明曦忍不住对他叮嘱又叮嘱:“父皇今天劳累颇多,回去之后就不要再趁夜批奏折了,您早些休息,那些折子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景昭帝失笑:“是是是,朕知道了。” 明曦再次强调:“是说认真的哦。” “当然,朕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景昭帝说。 小小的人。 还管起他这个父亲来了。 但景昭帝显然非常乐意被明曦这么管着,他在走回乾清宫的路上,唇角的笑意都落不下来。 当然。 景昭帝回去之后还是批了一阵子奏折的。 他想要交到曦儿手里的大宣是清正明朗的,是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是盛世太平,是天下清宁。 为此,再多劳累他也不怕。 他只恨自己没有长出第二双手,第二双眼,不然,他看奏折、批奏折、回奏折的速度还能更快些,大宣的国力也能更强盛些,将来他的曦儿也能更轻松些。 他把基础打好,明曦就能更省心了。 景昭帝太知道治理一个岌岌可危的国家有多难了,毅宗给他的就是这样的。 他不会让女儿再吃他吃过的一遍苦。 绝不会。 景昭帝宁可明曦将来怪他不爱惜身体,也不愿意往后让她受太多劳苦。 这孩子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当真以为女扮男装是件很轻松的事吗? 不论是何种理由,不论假扮后的身份受到如何优待,假的就是假的,假扮就是虚的,虚假的身份是没有底气的,总是会比真实的自我要花更多心思去实现的。 景昭帝一想到明曦假扮郎君十余年。 他就十分痛心。 他忍不住想质问苍天—— 为何世上的女娘就是不能比郎君的地位更高?为何要让明曦托生在这个时代叫她受这样的苦?为何仍有这么多信奉男尊女卑的老东西不肯放过他的曦儿? 老天不公。 可景昭帝偏要世道对明曦公允。 他偏要如此! - 次日。 明曦真正的生辰日依旧不是休沐日。 朝堂和往日比起来没有任何变化,朝臣们依旧为各种国策民生争纷不断。只有一点不太一样,那就是武德殿下今日没有上朝,也没有去翰林院当值。 陛下对此也没有任何解释。 朝臣们也无人询问。 谢常清倒是想问武德殿下上哪去了,但他一抬头,刚接触到景昭帝的视线,福灵心至,他瞬间就懂了——陛下让他别问! 谢常清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他默默不语。 景昭帝:…… 这老谢鬼灵精的,真受不了。 只有收到了承乾宫午宴请帖的明叙和灵玥知道是怎么个事儿。 二人心想:真难得啊,曦儿今年怎么这么爱过生辰呢。 昨日的宴席也过,今日的生辰也要过。 好神奇。 也挺好的。 爱过生辰好呀,热闹呀,大家能聚在一起也很好呀。 两人没想太多,都觉得明曦是心血来潮。 因为明曦在请帖上特意嘱咐了二人独自前往,明叙和灵玥就以为除了吃饭还有什么要事相商,所以也都没有想过要带伴侣同往。 下早朝之后,二人各自回到六部当值了一会儿,就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他们又一同进宫。 都进宫了,自然少不得要去景昭帝、裴桓儿那里请安问好一番。 明峭更是早早地就去催促母妃快些梳妆,他迫不及待的想去找明曦玩了。 哥哥姐姐们都搬出宫去了。 在这宫里,明峭也就只能和同样也住在宫里,还没出宫立府的明曦聊聊天了。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除了景昭帝,众人都聚在了裴桓儿的长春宫中,决定一同前往承乾宫,免得明曦在这大雪天还要一次次的出来迎客。 - 此时,承乾宫中。 主屋内。 春生正在为明曦挽发。 春生的手很巧,会梳各种各样的漂亮发式,会梳郎君的,也会梳女娘的;除去发式,她也会替人上妆,这是易容的基础课程,只是春生询问明曦时,她抬手拒绝了。 胭脂香粉。 很漂亮很美好,但却很麻烦。 明曦不喜欢漂亮却麻烦的事物。 人也一样,如果宁濯是生的漂亮却很麻烦的性子,她是沾都不会沾的。 明曦无需用装扮取悦任何人。 什么妆面都很麻烦,上妆费时,卸妆也费时,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关注自己的容貌是否足够美丽,她并不需要靠容貌来获得什么利益相关。 当然。 她也拥有选择上妆的自由。 若是某一日心情好了,或者遇上她认为值得隆重装扮的日子了,她选择上妆也没有任何问题。 是否要化上妆容,只取决于她愿不愿意。 费时费事,那就不上妆。 心情愉悦,那化上也无妨。 …… 不多时候。 春生替明曦插上一支玉簪固定发髻,她笑道:“好了,殿下。” 明曦的眼眸从铜镜中抬起。 “好,取衣裳来吧。” “是。” 听过春生的耐心讲解后,明曦也十分顺利的自己换好了衣裙。 她起身,在硕大的铜镜面前转了个圈,抬抬手伸伸腿,好奇的感受着身下轻飘飘的裙摆,还有袖口处飘逸灵动的纱料。 原来这就是裙装啊。 明曦感受了一会儿,只觉得和文人常穿的长裾也没什么区别嘛。 春生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她。 “很好看,殿下。” 这并不是一句虚话。 景昭帝和裴枝君二人的容貌都是极好,明曦取二人优点而长,容貌自然也是十分出众的,只是她的才学总是盖过容貌,再加上气势逼人,人们不敢过多驻足观看罢了。 明曦也微微一笑:“是嘛。” 没有人被夸好看心情会差,明曦也一样。 她估算了一下时辰。 “姨母他们快到了吗?” 春生说:“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明曦点头。 她提起裙摆,走出屋子准备去正厅迎客。 承乾宫的宫人已经清过了。 除去明曦非常信任的春生、守白、李嬷嬷,其他宫人都被清到了隔壁的永和宫去。 “哐当——”一声。 引得明曦回眸。 正对上李嬷嬷难掩惊愕的双眼,往地下一看,她端着的铜盆中用来给来客净手的水已经洒了一地。 李嬷嬷:“殿、殿下……您这是……” 她快晕倒了。 怎么一日不见,她家洁身自好、冰清玉洁、不近女色的小殿下竟然就有了……有了扮女装的怪癖好!! 明曦笑道:“嬷嬷。” 她没想过要瞒李嬷嬷,这是母后留给她的人,也是照料她多年的老人了。 明曦就站在那儿,不闪不避。 她声音清亮,不施粉黛,如朝霞映雪。 打眼望去。 李嬷嬷一瞬就恍惚了,她轻声呢喃道:“王妃……” 是王妃,是孝贞皇后,是她家小姐。 是裴枝君。 揉一揉眼,再细细看去。 啊。 是殿下,是明曦,是女 第504章您很像孝贞皇后 没有人好端端地会将一个郎君当做女娘去看。 连类似的想法都不会有。 因为。 武德殿下那些过往事例、她的文韬武略,全部都超过了寻常女娘能做到的太多太多,甚至比那些郎君做的也要好太多。 所以,就算她的身形瘦一些,就算她的声音十年如一日的清亮,李嬷嬷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三郎君、三殿下,竟然会是个女子! 如此想来。 原来女娘并非做不到郎君能做到的那些事儿,甚至能做得更好。 因为武德殿下就是这样啊。 李嬷嬷惊愕地看着明曦,她嘴唇怵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敢轻呼:“……三殿下?” 明曦笑着答应:“嗯,是我。” 她的音色扮男装时从不突兀,只觉得是少年声音清亮,许是年纪尚小,嗓音还未变声罢了。 但当明曦换回女子装扮时,她的音色又很是符合她天然去雕琢的容貌。 少年人的样貌本身就是没有太大性别区分的,在外表上,郎君和女娘无非是身形、还有发式和衣着的不同。 比如明峭。 若是给他梳一个女子的发髻,扮上妆,叫他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遥遥望去,他也会是一绝世美人。 美人美人。 其本身就是没有太多性别感的。 男生女相、女生男相都一样,大家的五官其实没有很大区别,都是外在装束给人的感觉不同罢了。 明曦没有上妆,她也只是换了一个发式,穿上了难得繁琐的宫裙,仅此而已。 只是外表的改变。 而李嬷嬷却通过这外表一眼认出了她的本质。 这是一种直觉吗。 明曦不清楚,但她很高兴李嬷嬷认出来了,她认同自己的性别,自然也希望其他人也能同样认同。 李嬷嬷足足盯着明曦看了小一刻钟。 身为嬷嬷,她本不该如此。 但是。 任谁碰上了自己伺候了十来年的三郎君忽然摇身一变成女娘了都会忍不住吧!! 这大雪天的。 李嬷嬷的头顶都快冒烟了。 她拼命地眨着眼,有些不敢置信,也有些认命似的问道:“殿下,您这是……要去迎贵妃她们吗?” 李嬷嬷是知道明曦要在承乾宫办家宴的。 她昨晚还很高兴,觉得自家三殿下终于通人情了,终于懂得让大家为他庆祝生辰了,今儿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宴席,力求能让所有来到承乾宫的人宾至如归。 结果。 明曦就这么水灵灵的穿着宫裙出来了。 李嬷嬷大惊。 但该说不说,她家殿下怎么穿宫裙也这么好看! 而且,和孝贞皇后实在是像极了。 倒不是容貌上相似,明曦像景昭帝会多一些,但是一身宁折不弯,傲骨铮铮的气质,却是和裴枝君像了个十成十的。 李嬷嬷一见到明曦的新装扮。 就下意识想起了当年孝贞皇后在闺阁中未出嫁时的模样。 她已经完全无法说服自己明曦只是有扮女装的爱好了。 像,实在是像极了! 能像到这种地步的,除了亲女儿,也就没谁了。 李嬷嬷心中已经明了。 明曦点头:“对,姨母她们快到了,我到正厅去等她们。” 李嬷嬷:“……” 殿下。 咱们承乾宫今日确定是办宴不是给贵妃她们一个惊吓吗。 她年纪也这么大了,不说见过世俗奇闻,但大风大浪是肯定经历过的。 可是呀。 过往听说过的那些大风大浪,和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的武德殿下比起来,实在是太小儿科,太不足为奇了。 武德殿下…… 这可是武德殿下啊! 是考了状元、又打了西征大胜仗、做了从一品大都督、还领着翰林院学士官职的武德殿下啊!! 李嬷嬷虽然久居深宫,却也知道端恪殿下屡屡被圣上禁足责罚,而二殿下迟迟未封亲王,前头两个皇子都靠不住,于是,满朝文武皆在期待文武双全、才貌双绝的武德殿下的将来啊。 说的直白些。 武德殿下可是如今最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啊! 天资聪颖不说,便是陛下也对其宠爱有加。 明曦的宠爱有加还需要举例吗。 反正李嬷嬷活这么大岁数了,在她见过的人里,能够被称之为好父亲的也就景昭帝这么一个。 她一直在照顾明曦。 她最清楚景昭帝是怎样对待明曦的了。 当年行军在外,天寒地冻时,明曦喝的每一口温水都是景昭帝在扎营时热好然后一直揣在怀里替她温着的,常常烫的腰腹间都起了水泡,景昭帝也只是叫人偷偷扎了去就好,之后又接着给明曦暖着水。 更不要提。 每晚的杂谈故事,每夜陪伴直到睡下才离开,办公时也要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护,崇文馆时未曾落过一日的接送,登基后一次次的特殊对待,科举也允从军也允,武德殿下要什么就有什么…… 景昭帝待明曦,已是无以复加。 李嬷嬷原以为他是看重和孝贞皇后的亲子,也是期待明曦作为皇子能继承大统。 却不曾想。 殿下竟是女娘——! 一旦结果通了,从前的疑虑困惑也就全都通了。 景昭帝从不肯将照顾三殿下的活假手于人,在三殿下还不能自理时,更衣换洗都是他一手操办,从来不让医者近三殿下的身,为此还自学医术……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疑惑,如今也全是答案。 这般看来。 陛下竟然一直都知道殿下是女娘! 那他还给了殿下如此多的特权…… 思绪戛然。 李嬷嬷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她只是个仆从,她只是承袭孝贞皇后遗志来替她照顾好小殿下的。 殿下是男是女。 于她并无任何分别。 李嬷嬷本来就什么都不要,她只要明曦平安健康的成长,她只要明曦能够幸福快乐,这就够了呀! 李嬷嬷忽然笑了。 年迈的面容上沟壑斑斑,可却依旧慈祥,她眼角的纹路一年盖过一年,腰背也缓缓佝偻,从前引以为傲的绣工也渐渐生疏,她没有办法再帮明曦赶制新鞋新袜。她离明曦记忆中那个能将她抱在怀里快步疾走一里路的嬷嬷也相去甚远了。 殿下正风华,而她已满头白发。 可情谊不改。 明曦:“嬷嬷?” 李嬷嬷闻声抬头,她认真地看向明曦的眼睛。 她说:“很好看。” 明曦微微一怔。 李嬷嬷:“殿下,您很像当年的孝贞皇后。若是孝贞皇后还在,见了您,她也一定会很欢喜的。” 说完。 李嬷嬷慢慢地俯下身去,捡起地上的铜盆,而后起身。 李嬷嬷:“殿下。” “您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奴婢会永远陪着您的。” 去吧,殿下,去做吧。 无论宫阙高楼,无论碧落黄泉,奴婢总不会让您一个人走的。 她已垂垂老矣。 又何惧世人言语相逼。 “殿下,莫怕。” 她只认她的殿下。 是亲王是公主,都没有区别。 李嬷嬷只是认明曦这个人,仅此而已。 忠君一时,忠君一生。 此情不改,此心不变。 其实李嬷嬷忠的是裴枝君,而裴枝君只要她照顾好明曦,所以李嬷嬷会无怨无悔的照顾明曦一辈子。 明曦怔怔不语。 这何尝不是母后留给她的爱呢。 母后。 原来你离开这么久了,还仍然在爱 第505章和春生一样 李嬷嬷重新端着铜盆去打水了。 明曦也整理思绪,带着春生来到正厅等待裴桓儿等人的到来。 不得不说。 李嬷嬷这种只在乎她是她,全然不顾性别是什么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鼓舞了明曦,也多少坚定了她恢复女身的信念。 有一有二就有三。 李嬷嬷能接受的,姨母哥哥他们没道理接受不了。 明曦就是有这样的自信啊。 守白一直在正厅等着。 虽然他也不是很明白为何殿下今日要梳妆这么久,但守白总是无条件支持明曦的所有决定,他从不质疑明曦。 听见脚步声,他刚想抬头问好,眼睛一瞪,下巴就掉到了地上。 守白:“?” “殿下?” 他不可置信的喊道。 “嗯,是我。” 明曦点头。 然后开始好整以暇地欣赏守白的表情。 她又发现了自己的一个恶趣味,她挺喜欢看别人惊诧讶异之类的表情的,很有意思,也比较少见。 “啊?噢噢,属下见过殿下。” 不管三七二十一,见到殿下先行礼问好,这已经是守白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了。 明曦大大方方:“起来吧。” “是,谢殿下。” 起身后。 守白一如既往地站在了明曦身后,和春生一左一右呈门神状。 与此同时。 他的眼里不免落入了明曦更多的背影,注意力也很难不放在殿下身上,发式、裙摆,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守白陷入了呆滞状态。 嘶。 不是,殿下为什么要穿宫裙啊……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虽然宫裙也很好看,但郎君可以穿宫裙吗……好像也行啊……但是、但明曦可是殿下的……不对,难道说殿下一直以来都有这个爱好吗……他怎么不知道…… 一大堆的思绪冲击着守白本就不大的脑仁。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梦有这么真实吗?他不明白了。 在等待的间隙。 守白看向春生,小声的对她做着口型:春生姐,你能不能掐我一把。 春生:…… 这小子难得找揍,岂有不揍之理。 她点点头,伸出手就在守白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下。 守白:“!!!” 他痛得失声,尖叫全堵在喉咙里。 明曦没有回头去看,因为她大概能猜到守白在整什么幺蛾子。 挺有意思的,随他去吧。 春生问:“清醒了吗。” 守白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一边点头一边心疼的抚摸自己的胳膊:“清醒了。” 居然真的不是梦。 那殿下为什么要穿宫裙,为什么要梳发髻戴玉钗,为什么春生姐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为什么…… 问题太多了。 守白有点找不到答案。 但他还有一个明曦很欣赏的优点,那就是守白很坦诚。 他自己想不通,干脆就直白问道: “殿下。” “嗯?” 明曦回过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 守白:“您为什么要穿宫裙啊?” “会很奇怪吗?”明曦不答反问。 “不奇怪,但是……” 守白略有迟疑,“但是贵妃和其他几位殿下他们就快来了,殿下这穿着不好叫他们看见吧?” 爱穿女装其实也没什么。 反正他家殿下穿什么都好看。 守白现在也是读过几本书的人了,他知道有些有名气的不羁文人的确会有些穿着上的小爱好。 他暂时还没有能力想到明曦是女娘而非郎君这件事上。 他守护明曦数年,从来都是将她当皇子当殿下当王爷当郎君去对待的,明曦可能是女娘这件事,压根就不会出现在守白的考虑范围之内。 若非明曦今日实在太像裴枝君。 其实李嬷嬷也不一定能这么快速的认出她的真实身份。 明曦眨眨眼睛,逗他:“可是我今日叫他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看见啊。” 守白:“……” 嗯? 是、是这样吗?会不会太…直接了啊? 守白很有些担忧的看着明曦。 他有些想要开口劝,他也知道殿下的抱负,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没必要将小众爱好公之于众,但他又觉得殿下只是爱穿女装而已,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不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认。 呆滞过后,守白又陷入了纠结。 半晌。 他就只说:“殿下您开心就好。” 不管了! 反正殿下做什么都对,殿下总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守白这副呆瓜模样,给明曦和春生看得忍俊不禁。春生本来还憋住了,结果明曦笑出了声,她索性也就放开了笑。 两人又给守白笑愣住了。 守白懵懵的看着明曦。 明曦弯着一双笑眼,她指了一下春生,又指指自己:“守白,我和春生是一样的。” 春生偶尔也会女扮男装。 这点,守白是很清楚的。 一样。 守白的脑袋里只能回荡着这两个字了。 什么一样?哪里一样?穿的宫裙一样还是发式一样?还是说—— 殿下和春生的性别一样? “!!!” 思绪飞跃的一瞬间,守白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脑子了。 女娘…… 殿下怎么可能是女娘?! 可是看着殿下镇定自若的模样,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宫裙合适,发髻也合适,音色也合适,若不是守白已经认识殿下十余年了,恐怕他在第一眼时也会将殿下错认成女娘。 如果殿下是女娘。 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是真的—— 守白求助式的看向春生。 春生姐! 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春生无情点头:“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咔哒—— 守白的世界崩塌了。 他呆呆的望着明曦,偶尔还瞥两眼春生,似乎是在艰难的分辨着二人的区别。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换上了宫裙梳上了女式发髻的殿下看起来就是位较为高挑英武的女娘。 …… 半晌。 守白憋出一句:“……殿下。” 明曦:“嗯?” 她倒要听听守白还有什么有意思的话。 守白:“……我才是跟您最久的人,凭什么春生姐比我先知道!” 守白非常委屈。 什么郎君女娘都不重要。 殿下就只是殿下。 重要的是为什么春生的消息比他灵通!守白可受不了这个!他必须是殿下身边第一亲近的侍卫才对啊!! 明曦:“……” 春生:“……” “殿下,我想打他。” “……暂时不要。” “是。” - 今日。 在明曦十五岁的生辰时。 惊愕到无措失智的注定不止守白一人。 自长春宫往承乾宫而来的几人浩浩荡荡,明峭跑的最快,几乎是守白刚看见他,他人就跑进了承乾宫。 明峭欢快的跑进正厅:“曦儿!我来啦我来啦——” 他一抬眼。 “啊?” 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守白将其他随行宫人拦在宫外,明叙几人也刚刚踏进正厅门槛时。 明峭的惊呼如惊雷般炸响了: “什么?” “你说你是曦儿?不!我不相信——!” 众人闻声,皆是一脸茫然的望向正厅中间站着的少年。 她望来一眼,眉目含笑。 如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为风荷举。 裴桓儿瞳孔微缩,下意识唤道: “嫡姐 第506章血浓于水 裴桓儿这一声嫡姐唤出。 别说明叙他们了,就连明曦本人都愣了一下。 她和母后……真的有这么像吗。 嬷嬷也唤她,姨母也唤她,她们都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不知怎的。 明曦突然想念起了裴枝君。 母后从来没有在她的生命中留下过任何音容笑貌可供她思念、回忆,但提及明曦的诞生,提及她为何会假扮男儿,就必须要提到裴枝君,不谈及她,明曦没有办法概括自己这一生。 她知道自己的决定一定会被父皇支持,因为她和父皇有着足够才的相处时间,也有着足够坚固的情感基础。 可母后呢? 她会为我而骄傲吗?还是会觉得女娘不该如此心高气傲? 明曦猜不到。 她并非是要寻求谁的肯定。 只是。 如果可以的话。 她也同样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得到母后的认可。 那毕竟是给予了她生命,又将她带到这世界上来的母亲啊。 裴枝君对明曦来说也同样特别。 …… 裴桓儿也在这一声下意识的错认后,她急促的喘息着,猛地回过神来。 不。 不是嫡姐。 嫡姐早就离开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那这是谁。 裴桓儿好想装傻呀,可是她要怎么才能在装都懒得装了的明曦面前装傻呢? 她做不到。 裴桓儿:“曦儿,你怎么——”穿成这样。 话音未落。 只见明曦朝众人微微一笑,轻声问好道:“姨母,大哥,大姐姐。” 二哥跑进来的时候她就问好过了。 虽然。 她一开口说话就把已经陷入了呆滞的明峭吓了一大跳。 依旧是少年清亮的声色,依旧没有低沉的嗓音,也不似普通女娘般温柔婉转,和明曦从前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可装束不同,声音所产生的效果也完全不同。 至少。 换任何一个没见过明曦且不知道她身份的人在此,没有人会将明曦认成郎君。 一点破绽露出。 所有的对劲或不对劲也都成了破绽。 裴桓儿:“……” 在小外甥似笑非笑、只问好不解释的态度中,她背后一凉,似乎恍然惊觉了什么。 她惊道:“曦儿你?!” 裴桓儿很聪明。 就连裴枝君对她的评价也是聪慧过人。 当初裴枝君和景昭帝不将明曦托给她养也是有原因的,裴桓儿心细如发,若是明曦和裴桓儿走得更近一些,她的身份暴露就是迟早的事,裴枝君相信,裴桓儿一定能猜得到。 她不愿女儿成为皇权和世家之间来回摇摆不定的牺牲品。 于是干脆绝了女儿与世家这边的路。 “是的。” 明曦从姨母的眼神中明白姨母已经猜到了,她点点头: “就是您想的那样。” 她没想过要瞒裴桓儿。 就算姨母是因为她是母后的孩子才对她好,而非她只是她,但好的过程是毋庸置疑的,她享受了对方的关切关怀,自然不应该揪着过去的原因喋喋不休。 姨母也算是他的半个母亲了。 没有姨母日日关怀时时照料,她长不到如今这么好。 闻言。 裴桓儿瞳孔骤缩,她手中一用力。 戴在腕间成串的绿松石宝珠就哗啦啦的散了一地,滴答滴答,不只是珠玉往下坠。 裴桓儿伸出手。 她没有去捡什么手串,而是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那里涌出了眼泪。 她呆呆地望着明曦。 用目光从上至下一寸一寸轻抚着她,似乎想要再从明曦身上寻找到一丝什么,比如像嫡姐的部分,比如明曦原本的气质。 但人靠衣装这话真不是说着玩的。 明曦扮回女装后的模样实在是太像裴枝君了,这让苦苦思念裴枝君多年的裴桓儿怎么能忍得住呢。 她恨不能眼珠子粘明曦身上去。 裴桓儿在注视着明曦。 同样也是大受震撼的明叙等人却不曾开口,他们震惊归震惊,可长辈没有发话,谁也不会对明曦发问。 好半晌。 裴桓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女娘?” “嗯。” 明曦依旧淡然地看着她,“是女娘。” 她也不只对裴桓儿说。 明曦略微仰头,视线在哥哥姐姐们脸上慢慢划过,强烈的目光让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到了自己身上,她再次重复强调道: “是的,我是女娘。” 是女娘,是女子。 明曦掩藏了十五年的最大秘密。 就这样在十五岁及笄之日,她坦然的说了出口,同时也由衷的接受所有真相大白后她得到的结果。 话音落下。 明曦反而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向对面几人—— 姨母,大哥,姐姐,二哥。 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啊。 你们会怎么想我呢? 是惊讶是惊喜,是愤怒还是后怕,亦或者,是轻视或嘲弄呢。 明曦本来也不是什么非常积极向上的乐观主义者,但她也不是完全悲观,不然她做不出这样大胆的决定。 对于亲人。 明曦当然抱有期待。 但是否期待是她的事,任何人都没有必须满足她期待的义务。她心中有预期,便可以冷静地接受事实,所以才会是一副观察者的姿态。 明曦静静的看着他们。 她期待着他们回馈的反应。 明峭:“女娘?!你?!疯了吗明曦!这不是能拿来玩笑的事情!听二哥一句话,快快将衣裳换了去。不然,你会被父皇抽死的!” 明峭这胆大包天的家伙脸都吓白了难得。 明叙:“啊……” 头好痛。 感觉有点呼吸不上来了。 明叙碰见大事时就是这么个表现,背上发虚汗,脑袋一团浆糊,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手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 他总是什么也做不到。 灵玥一把搀住颤巍巍往后倒的明叙。 她没工夫关心拼命呼吸的兄长和只会吱哇乱叫的二弟了。 灵玥一双美眸死死地盯在了明曦脸上,恨不能上前几步去扯一扯这人的脸皮,看看到底是何方小贼如此大胆,竟敢易容成天潢贵胄来行骗! 谁敢说她三弟是女娘,看灵玥不手撕了他们! 她三弟怎么会是女娘?她三弟怎么能是女娘?她三弟……即便是女娘,也敢言自己要同大哥争皇位吗? 在明曦澄澈无比的目光中。 灵玥杂乱无章的思绪渐渐清晰,她的理智回笼,头脑逐渐恢复清醒。 灵玥张了张口,又闭上,几次重复之后,才终于问出了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要扮郎君呢。 为什么要选在这种时候向我们公开你的身份呢。 灵玥想问的有些多。 可她也知道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问出口的,不是所有问题都一定会有答案的。 她只好模糊地问。 可明曦却愿意给出无比清晰的回答: “当年皇祖父要将我祭旗,母后不愿,便叫父皇将我当郎君养大。” 这是为什么要扮郎君的原因。 为了活下来。 这理由很正当,当年同样身在王府的大家都能够理解其中原因。 明曦继续说:“可我不想再做郎君。” “母后生我时我是女娘,我被大家记住时也应该是女娘才对。” “从前一直瞒着,是因为父皇说郎君更自在,对我的约束会更小些,所以瞒着。”明曦说,“可现在不必了,无论男女,我都可以自在,所以不必瞒着。” 她笑了。 是在场众人无比熟悉的、是明曦发自内心的、是她只会对家人露出的真心笑容。 明曦:“在正式公布之前,我更想让你们先知道。” 手足同胞,血浓于水。 明曦不愿瞒着他们,从前是形势所迫,现在则是时机已到,他们之间不必再有任何虚假,该以真诚相待。 明曦收获了在场所有人的真心。 她当然不吝付出自己的真 第507章你受苦了 寥寥几句话。 道尽了原因,却无人能回过神来。 更没有人能迅速的理解话语之中的沉重深意,比如,为何从前瞒着更自由,而现在却无需隐瞒。 没有人知道景昭帝已经将太子印信给了明曦。 没有人知道大局已定。 所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询问明曦为什么现在可以不瞒着了。因为没有人知道景昭帝的真实想法,只有父女彼此信任。 沉默片刻。 明曦看大家都不说话,便主动开口道:“要不,先坐下?” 今日这午宴就是用来坦白的。 都在门口傻站着做什么,进屋坐下来慢慢聊呀。 不说完全的知无不言,问无不答。 可大体上的坦诚,明曦是完全能做到的,她既然不打算隐瞒了,自然也希望对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真诚。 “好。” 裴桓儿到底是长辈,她率先缓过神来。 明曦便引他们入座,又让春生去沏茶,守白也连忙躬下身去捡手串珠子。 李嬷嬷此时也端着铜盆进来了,她面色如常的对身着宫裙的明曦口称殿下。 裴桓儿一愣:“嬷嬷也知道?” 李嬷嬷欸了一声:“回贵妃,奴婢知道。” 她没有过多的解释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殿下没有让她说,她就不会说,这点,哪怕对面是贵妃是大殿下也一样。 李嬷嬷是裴枝君给明曦留的人。 她当然一心只向明曦。 送过水后,李嬷嬷就告退了。 裴桓儿看着李嬷嬷的背影,默默的思索着。 李嬷嬷知道,陛下也知道,跟在曦儿身边的这两个侍卫看来也知道。 除去这些人。 恐怕就是她们今日来赴宴的几人才知道了。 但明曦今日这坦白行为…… 让裴桓儿不得不问:“曦儿,你今日也邀了陛下吗?” 陛下是否知情很重要。 若是明曦自作主张……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裴桓儿觉得景昭帝难免不会因此生气,尤其是她自己,景昭帝大概率是非常不希望自己知道明曦的真实身份的,这对他来说风险太大。 “嗯。”明曦说,“父皇晚些就到。” 闻言。 裴桓儿才松了一口气。 可松气之后,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后怕和担忧之意。 在此之前。 裴桓儿一直觉得明曦身为郎君,又有嫡姐血脉,文道好些是正常的是应当的,不像她自己生的女儿儿子,半点裴氏文脉都没承袭到。 武道。 那一定是像了她父皇,像明氏子,所以才能文武双全。 裴桓儿会为她感到骄傲,但从私心里讲,她认为明曦承袭父母血脉,又是皇子又是亲王,做到这份上无可厚非。 但现在却告诉她明曦是女娘! 是女娘——! 并不是说女子就一定比男子差了些什么,可身体结构到底是不同的啊。 明曦要长到如今这么高,练出那样漂亮的身手,是她无论冬寒夏热都雷打不动的在外边跟着宁泓铮扎马步,在沙地里摔爬滚打千万次,青紫红胀的伤口也落下过不知多少回,是吃尽了苦头才换来的。 裴桓儿也是裴氏出身。 她最知道习武的痛苦,连她那向来著称性格坚韧的嫡兄都吃不住的苦头。 曦儿却吃住了。 她不仅吃住了,还比所有的哥哥姐姐们做得都要好。 遑论女子研究文道也实是不易。 若非出身清臣裴氏一脉,裴桓儿未必能有机会读那样多的书,在世家大族中,愿意让女娘一直研修文道的家族也实是少数。 文武双全。 在这个世道,能做到这般的郎君也少之又少,能做到这般的女娘更是凤毛麟角。 且非口头说说而是万众承认的话。 明曦确确实实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位。 她得到的荣誉大多数是能够通过各种证据被佐证的客观事实,状元不是谁都能考的,沙场也不是谁都能去的。 心疼。 震惊惊讶之余,后知后觉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裴桓儿从来没想过自家外甥需要吃这样的苦,寒窗苦读数十载,沙场征战数月余,无论是苦读还是亲手屠戮,这些都不是明曦本该承担的。 这就是苦啊。 不能因为结果是好的就全盘否认了过程中的苦。 不能因为明曦成功的做到了就忽略掉她在成事过程中所付出的所有努力。 她出身高贵,本不必如此啊。 裴桓儿敢打包票,放眼整个京都世家公子小姐,谁能像明曦这样又是苦读又是上战场的? 满京城就她家曦儿一个! 哦。 还有宁濯。 裴桓儿思绪一断,她甩甩脑袋,不行,宁濯不算,那是曦儿的私人物品。 说起宁濯。 裴桓儿的脸色又是一变。 她从前也觉得明曦和宁濯走的太近了,同进同出到就差同寝同眠了,但他们俩人都是郎君,裴桓儿也就觉得没什么,如今看来,不对,大大的不对啊!! 陛下—— 这你都不管管吗?! - 裴桓儿的脸色变来变去,明叙的脸色也终于由白转红了。 他一方面有些想看清楚明曦如今的装扮,一方面又觉得盯着忽然变成了妹妹的明曦看非常不好。 明叙有点缓不过劲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好端端的弟弟,说要和他争皇位要继承大统的弟弟,出去打了个仗回来又过了个生辰,居然就变成妹妹了! 好崩溃。 明叙本来已经心安理得地决定退居后方了,他什么都比不过曦儿,早些退出也好全了兄弟情分。 曦儿和他一母所出,嫡次子的身份也不差什么了,日子久了,那些个大臣自然也都会接受的。 可是!! 现在明叙知道了明曦是女娘这一惊天坏消息。 毫不夸张地说。 有那么一瞬间,明叙仿佛看见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冠冕黄袍正在虚空中朝自己飞来,举着那身衣裳的还是桀桀怪笑着的杨阁老! 明叙快吓厥过去了。 他倒不是觉得弟弟变妹妹有什么不好,正如明曦方才所说,当时那种境地,她若不是郎君,恐怕皇祖父不会轻易放过她。 明叙当然能够理解。 他也很心疼明曦。 他只是有些发懵,人总是没有那么快能够从惊天事实面前缓过神来。 明曦发觉大哥在偷瞥自己。 她立刻回看了过去,“大哥?” “嗯,我,我在。” 明叙脑子里还觉得明曦是弟弟,但打眼看过去又知道这是妹妹,两相冲突,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明明脑子里还在打架。 可明曦今日先被明叙记住的,还是她晒黑后还未完全恢复白皙的肤色。 啊。 明叙恍然惊觉。 面前的少年无论是郎君是女娘,无论是他的弟弟还是妹妹,他们总是血脉相连、同气连枝的亲人啊。 明叙的视线不再逃避。 他认真地盯着明曦看,而后,他又突兀地红了眼眶。 “曦儿。” 明叙轻声道:“你受苦了 第508章大哥爱你——! 在明叙看来。 明曦就是受苦了,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受苦了。 若不是他这个长兄无能,曦儿何至于要硬逼着自己强撑明氏光辉,又是考学又是杀敌的,这哪里是她一个女娘要做的事?! 弟弟…… 不是,是妹妹。 妹妹这般劳神,都是因为要替自己顶上去啊。 光是这么一想。 明叙的心口就疼得发闷,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眼眶红得不像话,泪水在里头打转。 明曦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大哥啊。 明曦十分无奈的看向他:“大哥。” “你不要乱想,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自己要争的,没有其他人影响我,这就是我自己的心愿,真的。” 明曦真诚的看着她。 明叙呆呆的:“这是你的心愿?” 真的吗。 他真的好佩服曦儿。 明叙一想到皇位就会想到周净之、杨却章、还有那些无时无刻、无所不用其极想要让他燃起斗志的大臣们。 他一想到他们,就觉得好可怕。 和权力沾边的人都好可怕。 明叙十分恐惧。 他只能选择逃避。 而在他选择逃避的同时,明曦的选择居然是迎难而上,居然是毫不犹豫的奔向那个危险混乱的源头。 他好钦佩明曦。 “嗯。” 明曦大大方方的点头,“学什么做什么都是我自己选的,不干任何人的事。” 她能走到今日。 不说完全仰赖于自己的努力。 但得到的成就中至少有一大半都是靠她自己争取来的。 景昭帝是郎君。 在明曦尚未表露意图之前,他从未将明曦当做可以继承大统的接班人来看待,他想得最多的是如何调教好明叙,让他在百年之后接过自己的重任,然后继续为妹妹的幸福生活来保驾护航。 景昭帝从前只希望明曦幸福健康。 他不曾加诸任何重压在明曦身上,甚至隐隐希望明曦做个无忧无虑的闲散公主就好。 所以他心疼明曦习武辛苦,学文劳累。 可后来。 明曦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心愿,她将自己的抱负展露,并表示出了实现不了抱负就无法得到真正幸福的意思。 做不了皇帝要怎么幸福。 一辈子屈居于人下要怎么幸福。 明曦想破头也想不到啊。 于是。 她对着曾经对她说过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他的父皇,坦诚的表达自己想要什么。 景昭帝瞬间就明白了。 甚至没有经过太多思考,他无师自通一般懂得了原来女娘也并不是不能做皇帝。 那就很好办了! 景昭帝也不愧是能把亲爹做了上位的皇帝,他的脑回路一下就转过弯来了。 是啊。 让长子为曦儿保驾护航,哪有曦儿自己手里头有实权来的靠谱啊! 在明曦开口的瞬间。 景昭帝就想明白了。 此后在明叙和明曦之间的纠结,也不过是为情分所困,而无论是从情感上或者理智上来说,他都在那一个瞬间,就已经彻底定好了人选。 能够带领大宣越走越好的只能是明曦。 明叙也很好。 性格好脾气好才学也好,可他终究坐不稳皇位。 就他那个脾气,上去之后,皇权恐怕就要彻底没落了,朝中恐怕也会成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乱局。 景昭帝哪里看得下去。 别说他了,明氏历代帝王恐怕都要从皇陵里跳出来打他呢! 他们明氏怎么能出个软包子皇帝?! 好在。 景昭帝在事后曾无数次的庆幸,好在曦儿是真心的,好在曦儿想要接过这重担,好在长子也是个拎得清的。 明叙:“……” “真心话?不骗大哥?” “嗯。” 明曦:“我何时骗过大哥。” 她又补上一句:“身份除外。” 明叙回忆了一下,发现明曦除了身份这说出来就容易掉脑袋的事儿之外,还真是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谎话,一句哄骗。 “那就好。” 他紧绷的肩背瞬间瘫了下来。 太、太好了…… 明叙刚刚在心里都已经做好掉头回去、迎难而上的准备了啊! 结果曦儿再一次拯救了他! 曦儿! 大哥爱你——!! 明曦:“……” 大哥你的表情实在是太好懂了。 她有些无奈,但也有些感动。 诚然。 明叙或许算不上什么值得明曦向他学习的大哥榜样,但他一定是全心全意为了明曦好的,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明曦敬重他。 明峭左右看看。 发觉大哥和三弟,不是……是三妹……也不对……妹妹,是妹妹。 大哥和妹妹终于说完话了。 明峭:“妹、曦儿。” 喊妹妹好别扭啊。 他从来没有过妹妹!芃芃倒是算,但他一般只喊芃芃啊! 明曦眨眨眼,又来一个。 她“嗯”了一声,掀起眼皮静静的看向明峭。 明峭一下就愣住了。 嘶…… 虽然脸还是那么同样的一张脸,神情也和以往并无不同,可是,可是为什么就是不对劲啊,明峭瞪大了眼睛拼命地看,拼命地想要适应,但就是会在接触到明曦视线的前一瞬退回。 他觉得面前坐着的人是赝品。 超可怕。 明曦看他半天不说话,便喊道:“二哥?” 明峭:“等等曦儿……你先别叫我。” 他闭上眼,努力适应。 “我再缓缓。” 明曦:“……” 灵玥:“……” “曦儿你别搭理他,他有病。” 明曦笑了笑。 明峭还在努力接受事实。 三弟变妹妹这件事也太可怕了点,明峭能够接受弟弟训他训得跟小狗似的,但突然换成妹妹……好像也不是不行? 对于明峭来说。 明曦的身份也不是很重要啊。 她是郎君还是女娘,不都是嫡出吗,不都是母后和父皇所出吗,就算变了性别,明峭也相信明曦依然还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那这和从前又有什么变化呢? 明峭不觉得有。 很快。 他成功说服了自己,勇敢地睁开眼睛看向了明曦。 明峭咽了口口水,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但都十分关键的问题: “曦儿,你现在是女娘了。” “那你以后还能上朝吗?你的那些官职呢,还在吗?还有你的武德封号,所以你现在到底是武德王,还是武德公主啊?你今日选择告诉我们身份,那朝堂呢?朝堂上也要公布吗?还是需要我们为你保密啊?” 他跟连珠炮似的把想问的都问了。 话音落下。 屋内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明曦眨眨眼睛。 二哥。 你有时候还真挺聪明的嘿。 明峭应该也是结果导向,他总是能够绕过那些情感或道德的干扰因素,直指最后的目的本身。 这也是一种天赋。 至少。 明叙和灵玥都做不到他这样。 其实在明曦看来,抛开才学与身份限制,她二哥的性子反倒是最适合做明氏皇帝的。 有点像皇祖 第509章“难得糊涂” 在众人的注视下。 明曦缓缓地理了一下裙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正襟危坐道: “不知。” “……” 明峭的嗓门震天响:“不知??你说不知道?!” 明曦点点头,“嗯,我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安排。” 她之后到底是武德王还是武德公主。 景昭帝和明曦暂时还没商定出一个正式的章程来,不过明曦个人更倾向于公主。 倒不是亲王有什么不好,只是,在被他人提起时,明曦更希望旁人能更早更快的意识到她是一个女性。 公主也很好啊。 同样为皇室血脉,同样是超品爵位,虽然是刻意的区分男女,可性别天然就已经做出了区分,这并不是问题。 比起亲王或公主的称谓区别。 明曦更介意的是序齿排序。 她不喜欢只有自己加入序齿而大姐姐被排除在外,更不喜欢自己恢复身份后,需要重新和大姐姐单独排在另一个序齿。 他们同样是父皇的孩子。 也有着天然能够排序的年龄顺序。 这为什么要分开排呢。 明曦不喜欢这样。 等她恢复公主身份后,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序齿排回来。 她宁愿做四公主,也不要做什么二公主。 “但我一定会继续上朝,官职……” 明曦略微停顿,淡淡道:“是我的就该是我的,他们抢不走。” 文臣武将的官职都是明曦凭本事自己挣来的。 什么伦理道法,都压不过这一事实去。 她语气淡淡,可话语很凉。 明曦早就做好准备了。 她对自己身上这两官职就一个意思——我的。 谁来指指点点她就弄谁! 明曦向来是一个霸道的性子,也好在她是一个霸道的性子,要不然,景昭帝也不敢这么快的就将太子印信给了她。 当皇帝当然要霸道啊! 最符合皇帝性子的当然是能镇住明峭的明曦,再不济也是同样能镇住人的灵玥,反正不能是只会说好好好行行行的明叙。 不阴不行啊,没有城府也不行啊。 不懂得衡量权力关系,不懂得制约势力只顾一家独大或太过偏心一方的,都不行啊。 灵玥也终于从呆愣中回过神来。 她瞪着一双美眸看向明曦:“这么说,你当真想要将女娘身份昭告天下?” 这太疯狂了。 虽然灵玥自己并不觉得男女有任何区别。 但在世俗眼中,在那些古板的儒臣们眼中,她们女娘好似天生就低了郎君一等,一个个总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看人时平白往下降三分,和女官们合作的态度也极差,灵玥看见他们就嫌烦,见一眼也嫌脏。 她当初就是顶着那样的目光入朝的。 她最知道女娘在朝中要受多少白眼。 说真的。 灵玥简单想了一下,若是她有明曦这明面上的郎君身份,那……那她想做的很多事都能成了啊! 这身份很好用,她不是很赞同明曦恢复女儿身。 而且。 灵玥现在有一点明白了明曦当初坦然地对她承认自己要同大哥争皇位的心情。 以女娘之身争夺帝位啊—— 灵玥有一些出神。 她一直认为自己当初因为明曦那些话而生起的想法太过大逆不道了。可现在,她亲眼看着一直抱有那样想法的明曦一步步走上高位,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不算大逆不道,原来、原来她们也是有可能的! 皇位对公主并不是完全封闭的。 在明曦坦白身份后。 这就是灵玥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 但很快。 她立马逼迫自己将这样的念头再次压回心间。念头就只是念头而已,到了真正要实行起来的时候。 灵玥不甘,但她也不敢。 她已经舍不下目前拥有的一切了,但要说她当真一点想法都没有……人怎么会不向高处看呢。 灵玥是最快接受明曦真实身份的。 几乎是在辨认出明曦穿着的是裙装、梳的发型也是女子发式时,她就已经想到了明曦的真实身份。 因为明曦对女官的好意太过。 灵玥其实一直下意识地将明曦和另外两个兄弟区别看待了,她从来没见过像明曦这般对女娘完全友好,完全不图任何回报的郎君,如今真相大白,果然并非郎君。 灵玥有一种情理之外预料之中的感觉。 这或许也是她早就生出的一点隐秘期望吧。 灵玥有时站在兄弟中,实在太孤单了。 想要有个姐妹共商大事,想要有个天然立场完全相同的盟友。 但当盟友真的出现。 当她最忌惮、最佩服的弟弟摇身一变成了妹妹。 她的心中会升起一丝欣喜,和一点终于有同类的感怀。 与此同时,她也有一点点的不安、忧虑和迷茫,她会难以自抑地看向妹妹,看向那个虽然性别相同可性格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妹妹,那个得到父皇宠爱和鼎力相助的妹妹,那个文武双全、超越自己太多太多的妹妹。 看着明曦时。 灵玥会想什么呢。 连她自己也不是很能弄清楚,是全然的钦佩吗,还是其中夹杂了一点微妙的情绪呢? 她不知道。 她只能怀抱着已经拥有的,默默地看着明曦去追逐那些她想要但实在无力取得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灵玥不愿深究。 她从前就是太过深究所以才和父皇的关系越发差劲。 后悔吗,当然有过后悔。 当灵玥入朝之后终于懂得权力维系在何人身上,当她终于懂得自己亲手斩断了和父皇的情分到底是何等可惜的事时,很多事情就已经来不及了,她自知选择错误,但也不会想要去更改什么,毕竟她并没有吃到太深刻的教训,反而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这只是她人生篇章中的一小节而已。 她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了。 人总是会成长的。 现在她明白深究情感并不能带来任何帮助,反而难得糊涂可以维系情感。 灵玥想要和明曦维系情感,灵玥需要和明曦保持关系。 她会努力尝试“难得糊涂”。 …… “嗯,我是要公布的,还请哥哥姐姐还有姨母,为我暂时守一阵子秘密就够了。封号应该不会变。”明曦说。 要公布吗。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啊。 明曦若是真的想瞒,她谁也不会告诉的,她会沉默着将秘密带进皇陵,直到千百年后的有缘人来为大众揭开谜底。 但那个时候的谜底。 是非功过的书写已经不能由明曦来决定了。 无法确定后世的言论会偏向哪边,无法清晰地判断将来的环境对女娘是否友好。 那不是她要的谜底。 她当然不肯服气。 既然如此。 改变女娘的处境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也是明曦身为明氏子,身为女娘理应做到且义不容辞的事情。 当她无法笃定改变应该从何时开始。 那么。 当下就是最好的时 第510章要以德服人 暂时保密。 明曦的要求让众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看来曦儿真是铁了心要公开啊。 她不怕吗?不觉得做郎君比做女娘更好吗? 众人扪心自问,若是有的选,在这个时代,又有谁会主动的选择做女娘呢? 人人都知道哪个性别才是最受优待的。 可偏偏有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明曦并不是没有机会以皇子之身继承大统的,甚至可以说原先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她还是选择了昭告天下,她想名正言顺地以女子身份继承大统,这很是不得了。 这样的勇气实非常人所能有,众人心中油然生出了钦佩之意。 半晌。 裴桓儿小心翼翼开口:“曦儿,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道。” 明曦说:“但父皇一定会答应我。” 她说这话时,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这本来就是既定的事实啊。 在明曦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景昭帝会拒绝她、会逆反她意思的可能性。 这是不可能的。 父皇永远站在她这边,永远支持她、爱护她、帮助她。 明曦坚定的认为着。 裴桓儿:“……” 倒也没错。 陛下的确会对小外甥……外甥女格外上心,说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也不为过了。 而且。 陛下和她们不同。 他才是那个明知道外甥女真实身份却依旧竭尽所能地给了她所有特殊优待、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破例的人啊! 直到今日。 裴桓儿才终于愿意承认。 景昭帝的确是这世上对明曦最好的人。 当年若是将曦儿交给她来养,她绝对没有办法将明曦养得像如今这么好。 归根结底就是她的权力不够啊,她没有办法像景昭帝那样无论明曦想要做什么都有能力去满足她,让明曦跟在景昭帝身边长大,这或许是嫡姐当下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慢半拍的明峭可算是听明白,回过弯儿来了: “你还要上朝啊?” “你知不知道以女子身份上朝是会被他们那些老头翻白眼儿的!” 明峭都见过好多次了。 每次宫宴,他都能瞧见那些个臭老头在姐姐背后嚼舌根看笑话。 明峭见一回就骂他们一回。 虽然也因为总在宫宴上挑事挨了不少母妃、姐姐的骂,但明峭觉得值得,他也从不为自己解释什么,理由说出来会让姐姐伤心的,他下次接着骂对方就好了。 不就是挨骂吗,他挨得难道还少了? 明峭话音刚落。 明曦还没说话呢。 明叙:“谁敢?!” 他难得嗓门大了些,惹得一圈人都转过头去看他。 明叙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办法想象女扮男装辛苦了十余年的妹妹在恢复身份上朝后,还要被一群老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拼命挤兑。 这是在剜他的心哪! 他妹妹…… 就算曦儿是自愿的,是自己想争而非任何人逼迫的。 那也不能落了她在其中吃的苦呀! 当初明曦被迫在皇祖父眼皮子底下隐瞒身份就已经够憋屈了。 若非如此,曦儿也不必小小年纪跟着父皇南征北战的从军去,便是父皇登基了,该有的苦头她也一点没躲过去,四书五经学了,兵法谋略也学了。 迎着众人的目光,明叙再次强调: “不会的,曦儿,大哥不会让他们这样对你的。” 灵玥闻言。 她既惊讶于大哥突如其来的爆发,也莫名有些心中发酸。 虽然知道大哥和曦儿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比她要更亲近些也是应当的。 但是。 灵玥也很希望明叙能够多和她亲近一些,比起并不稳重的二弟,还有一向有些隔阂距离的曦儿,她更偏向于一直都比较照顾她、关心她的明叙。 只是。 大哥还是更关照曦儿啊。 “嗯?” 明曦眨了眨眼睛,“没事的,大哥。” “我不怕哦。” 她笑笑,笑里透着些如凛冽冬雪刮面般的寒意。 “无需劳烦大哥为我出头。”明曦说,“谁对我不敬,我自会向他讨一个说法。” 明曦是恢复原身。 又不是性情大变突然成怂包了。 她哪里用得着明叙为他出头,甚至无需她自己费什么功夫。 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宁濯啊、守白春生啊、还有父皇啊,要是让他们先看见了,早就明面上暗地里就动手把人给教训了,怎么会让那些人出来碍着她的眼。 还是那句话。 明曦根本不在乎除亲人朋友之外的人对她的任何看法。 那些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就算有才干有能力,那也只是臣子啊。 是走掉一个还会再来的臣子,天下泱泱数万才子能人,为什么要死磕一个脾性不对还恃才傲物的臣子,为什么不能换一个更对胃口也知礼懂退的臣子呢? 不喜欢就可以换。 这又不是什么很费劲的事儿。 明曦是来做皇帝的,又不是来看人脸色的。 景昭帝没教过她忍气吞声。 他只教过她“以德服人”。 如果对方不道德在先,那么她就应该报以不道德回去;如果对方道德却依然惹恼了她,那么她就该“道德”的回击对方。 总之。 景昭帝不会让明曦吃一点亏。 明曦自然也不会信奉什么吃亏是福这样的道理。 她的福气够多了,何必再添。 - 看见大家的求加更啦,刚好明天休息,所以今晚熬夜加一章٩(๑^o^๑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