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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1章 纸嫁衣(六)

  衙役们声情并茂地说完京城怪人的故事, 满殿寂了一瞬。   燕平帝面上没绷住,第一个笑出声。   似是觉得不妥,他忙以拳抵唇, 假咳两声掩去笑意:“徐卿的志趣……嗯,甚为独特。”   殿中目光悉数落在自己身上,徐寄春强作镇定躬身回奏:“启禀圣上,微臣思念未婚妻成疾,一时情难自禁, 才有此荒诞之举。”   闻言,一名衙役壮着胆子, 飞快偷瞟了一眼徐寄春,便赶紧用手肘轻碰左右同僚,压着嗓子小声嘀咕道:“我们果然没猜错,他还真是为情痴傻了……”   未婚妻在老家平安活着, 寻常人岂会整日对着空无一人处,言笑晏晏。仿佛真把那无人之地, 当作未婚妻亲伴身侧一般。   这般离谱行径, 若非疯傻,难道还能是痴情?   徐寄春的行踪稍明,陆太师却面色更沉。   斟酌片刻, 他沉声奏道:“圣上, 徐大人行踪之疑可解, 老臣并无异议。然此案关键,在于物证,若仅以失窃为由解释亲笔书信与贴身发簪,恐怕难以服众。”   陆延祐亦冷声附和:“若今日以此为由开脱,往后朝中但凡涉私情丑事者, 岂非皆可托词失窃以掩其丑?”   待儿子奏毕,陆太师面上堆起十足的恳切,和声接道:“圣上,人命关天,老臣非为刁难,实恐孙女沉冤难雪,亦恐朝廷清议有损。依老臣愚见,徐大人自入京以来的一应行止往来,仍需着人细细梳理,方可知有无疏失。”   自他入京以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   若照陆太师之言查证下去,他只要有一日找不出佐证行踪的人,便会彻底坐实他与陆修时的私情之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陆娘子确系自尽。”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计修竹,眼中依旧一片茫然。   刑部与大理寺查案,何时竟如斯迅疾?   “宣——”   内侍太监宣唤的余音未散,殿外茫茫雪幕中,一个人影轮廓渐渐清晰。   他自风雪中现身,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如寒崖孤松,落雪摧折亦不弯分毫。   及至殿外,迎着满殿的各异目光,他抬手拂去眉睫上的雪,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身不折风骨。   殿中所有人尚未及看清面容,陆延祐已先一步认出来人,失声喝道:“四弟,你来作甚?!”   “作证。”   陆延禧身影孤峭,神情一如往日,淡漠倨傲。   他裹着一身未散的雪风入殿,默然立于这煌煌殿宇之中。   陆延禧所呈的证据,是陆修时自尽当夜留下的一纸绝笔。   内侍近前,他却以指节轻压信笺,望向高高在上的燕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圣上,此信关乎甚大。可否容臣先诵,陛下再观?”   御座之上,龙体微倾。   内侍会意,退避数步。   陆延禧展开信,缓缓读出第一句话:“我此生幸甚……”   我此生幸甚,得观泰山日,夜泊吴江月。   曾效宋翁策马啸长风,仿班姑蔡女仰首叩星汉,非为闺阁添香,实慕鸿鹄振羽。   我既识乾坤之阔,岂肯为深宅高院所囿?   作笼中雀、阶下尘。   今弃金枷玉锁,乘鹤西去,非怨非恨。   望诸君毋寻毋念,毋惜毋叹。   尘缘尽矣,此身当归天地。   十万青山可埋骨,沧海明月寄残魂,勿以冢碑囚我。   他日云外鹤影,便是我乘姑射山风雪,重阅人间春色,犹堪再逢。   陆修时   万籁同寂,绝笔于夜半子初   陆延禧将纸上内容逐字念罢,便扬手交给内侍,目光望向御座:“圣上明鉴,信中所言字字泣血。臣之侄女并非为私情所困,实是不堪朱门樊笼桎梏,方以死明志。所谓私情,纯属构陷,其心可诛!”   陆延祐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   好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喝:“一派胡言!这信……你从何得来?”   “自是四娘房中。”陆延禧身形未动,只轻蔑地扫了一眼大哥陆延祐,语带讥诮,“大哥,你连自己女儿素日爱读哪本书都不知晓,今日却在这里高声嚷着替她伸冤。你真是……”   “蠢不自知。”   这四字,他刻意缄口未发半点声响。   唯有薄唇轻启,极慢、极清晰地动了动。   陆延祐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唇形,霎时间羞愤交加,竟气得一时语塞。   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差点昏厥在地。   那间房的每一处角落,分明都已搜遍。   岂会?   怎么可能还留有书信?   见燕平帝已将信置于御案之上,计修竹从容出列,躬身启奏:“启禀圣上,臣部今晨于陆娘子室中得此信。经多方比对陆娘子往日书札手迹,确系她亲笔无疑。”   今早,陆太师三人离府后,陆延禧突然现身,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言之凿凿称书中有信。   几位官员将信将疑地取下那本旧书,哗啦翻过又逐页捻过,却始终不见信的踪迹。   见状,陆延禧白眼一翻,指尖不耐烦地戳向其中一页:“这不就是信吗?”   此“信”非彼信,而是藏匿于书中某一页的字里行间。   若无陆延禧从旁提点,确实很难发现。   陆延禧补充道:“臣与侄女多年前有过约定,若一方先死,便将绝笔藏于各自钟爱的书中,留与彼此知晓。”   他最爱那本《大周律》,陆修时最爱一本《山海游记》。   早年间,他曾无数次想死。   他唯一的侄女最是懂他,执意与他约定:“四叔,我不放心爹娘。你且等我死了,埋好了,再决定是否继续寻死。”   她死了,他决定尽兴地活。   淋漓尽致地活、随心所欲地活。   活够了,再去死。   徐寄春行踪为真,绝笔信亦为真。   眼见四子入殿作证,陆太师面色由青转红,复又强自压下,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恍然之态。   他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腕,半带半引地缓步走向徐寄春:“徐大人,本官一门为贼人所蒙蔽,耳目昏聩,失了分寸,才妄言你与四娘有私,非是蓄意构陷。”   言罢,全然不给徐寄春开口的余地,他已扭头看向身后垂首不语的大儿子:“大郎,你昨夜提及,府里前阵子也遭了贼。今日刑部与大理寺的两位大人皆在,你可还记得,府中丢了何物?”   话音未落,陆延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嗤笑。   昔日一手遮天的父亲,而今竟被逼入穷途末路的境地,连辩白借口也想得这般仓皇失措,拙劣可笑。   陆延祐顶着弟弟刺耳的笑声,梗着脖子硬声道:“同徐大人一样,丢了些私物。”   此言一出,陆太师如遭雷击,猛地转向燕平帝:“圣上明鉴!此乃奸人盗窃私物,恶意布下的挑拨离间与构陷忠良之局!”   他的话声震殿宇,陆延禧的笑声更甚。   最后索性抛开所有顾忌,抚掌纵声大笑。   满殿死寂,唯此声浪翻涌,在殿内层层回荡。   徐寄春稍稍侧头偏脸,凑到十八娘身边小声嘀咕:“他也太能笑了。”   十八娘竖起大拇指,含笑接道:“有此子,当是陆太师的福气。”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齐齐抿嘴偷笑起来。   陆修时一案,以“因疾而亡”草草了结。   徐寄春官复原职,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诸事已定,陆家祖孙三人肩头一松,如释重负地走出流徽殿。   可就在他们的脚步,堪堪越过那道高槛的一瞬,燕平帝的声音似一道惊雷,追身而至:“且慢。陆相与陆卿失亲之痛,朕甚为体恤。即日起,两位爱卿不妨暂搁朝务,归家好生整顿,以慰逝者。”   朝局无常,旦夕可易。   暂搁朝务,与自请罢黜又有何异?   陆太师身形微顿,终是与儿孙一起回身一拜,语气恭谨无波:“臣叩谢天恩。”   燕平帝抬手屏退左右内侍,径直走向殿门,亲手将陆太师扶起,言辞恳切:“今日天寒,朕送陆公一程。”   君臣相扶言笑,从徐寄春面前经过。   燕平帝今日身裹华贵狐裘,密不透风;一旁的陆太师却仅着一品冬朝官袍,未覆御赐貂裘。   这一路,从内廷走到宫门。   天子谈笑自若,臣子亦步亦趋。   不知陆太师这副身子骨,能否抵御这宫墙夹道间无处不在、砭人肌骨的穿堂冷风?   十八娘:“走,出宫回家!”   徐寄春回过神,先向身侧的武飞玦与计修竹,郑重拱手道谢。而后他不再多言,三步并作两步随内侍去往别院,收拾行装。   踏出宫门,已是未时一刻。   徐寄春孤身立于宫门外,回望身后的雪中皇城,面上倦色难掩:“等查清你的案子,我便求个外放。日后寻个山水清净处,做个悠闲县令罢。”   一语轻吐,似叹似答。   这繁华簇锦的京城、这波谲云诡的皇城,这虚伪至极的朝堂。   终究,非他久留之地。   十八娘深以为然,叹道:“我去年刚识得你时,你眉目清秀,风华正茂。如今眉宇间尽是疲态,哪还有往日探花郎的俊朗风采。”   “哦?……你的意思是,我变丑了?”   “非也!我的意思是,你没那么俊俏了而已。”   “好个好色鬼。”   “我是实话实说鬼。”   长桥之上,一人踏雪追逐,似在追着什么无形之物,情形颇有些诡异。   武飞玦远观许久,忽地拽过身旁的陆延禧,朝徐寄春的方向示意:“我上回跟你提过像亭秋的人,就是他。”   陆延禧挣开他的手,又朝外侧挪开两步,目光扫过远处人影:“武大郎,他哪里有半分像亭秋?”   对于他的嫌弃,武飞玦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扯着他往前走:“怎么不像?往年亭秋常在刑部后院独自玩雪,去年子安亦是这般。”   “亭秋身边的是个小鬼,他身边的明显是个女鬼。”陆延禧耐着性子解释完,抽身欲走,奈何武飞玦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放。他甩了几下没甩脱,只得不耐地撂下一句,“我和你不顺路。”   “顺路顺路!明也在我家伤心,你去瞧瞧他。”   “……”   让他去安慰人?   确定不是让他去骂人?   白马桥上,两道身影挨得极近,却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并肩而行。   而在更前方,徐寄春的背影正穿街过巷。   嬉笑声散入北风,一人一鬼一路追逐着跑进恭安坊徐宅。   宅中一切如故,悄无声息。   徐执玉一早去了从善坊为人接生,归期难料。   今日尚有半日光景,徐寄春回房利落地换了身素净衣袍,决意先去探望陆修晏,再去找清虚道长讨教破阵之事。   一人一鬼浑然不知陆修晏在积善坊武府之中,出门便直奔洛滨坊神武大将军府而去。   路过卫国公府后巷附近,十八娘无意间瞥见一对鬼鬼祟祟的男女。   “子安,你去巷口,我去去就来。”   一句嘱咐甫一落定,她已无声飘至那对男女身后,随二人自一道半掩的不起眼小门,进了卫国公府。   入府后,那对男女随引路男子在府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僻静的书房外。   门扉轻启,一隙天光投入晦暗室内。   光线渐阔,陆延祐与许须曼的面容自阴影深处慢慢浮出。   他们沉坐于椅中,似已等候多时。   陆延祐:“交代你们办的事,如何了?”   女子急步迎上,脸上堆满笑意:“八字早已合妥,贵府娘子与黎家公子乃是天作之合。若同穴合葬,包管在下面琴瑟和鸣,再美满不过了!”   “若非怜惜四娘身后孤清,那黎家的门第,我断断瞧不上。”许须曼捏着一方绣帕在掌心轻轻绞着,眉眼间凝着几分轻鄙,慢声吩咐道,“你去告诉黎家,允准黎五郎入赘,已是他们黎家几世修来的造化。”   十八娘记得黎五郎,一位住在立行坊的病弱书生。   他去年二月病逝,葬在城外墓地。   两个死人,同穴合葬?   十八娘心头一怔,旋即恍然大悟:房中所议,竟是为陆修时操办阴婚!   陆修时生前以死明志,拒了苏家的婚事。   可身死之后,尸骨又被塞给了黎家男子。   于陆修时而言,这哪是幸福,明明是比死还甚的屈辱。 八*零*电*子 *书 * w*w*w * .t *x*t *0 * 2 . *c*o*m   待听清他们议定的阴婚时日、合葬去处,十八娘逃命似的奔出卫国公府,扑进徐寄春怀中:“他们……要给陆娘子配阴婚!”   “陆相疯了不成?”徐寄春满脸愕然,脱口道,“圣上明令禁止阴婚,他岂会不知?”   十八娘:“我听到了,正月十二酉时三刻,城外姑女坟。”   按旧时习俗,未嫁而夭的女子,不得入祖坟。   长此以往,城外便有了一处专司归葬未嫁女子的姑女坟。   “我们去找明也!”   一人一鬼拔腿狂奔至神武大将军府,可一问门仆才知:陆修晏自今早出府,便再无踪影,无人知其去向。   无法,徐寄春只能进府枯等。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茶盏添了又凉。直待酉时过半,他才见陆修晏步履沉沉地出现在府门处,浑身透着掩不住的低落。   徐寄春几步冲过去,拽着陆修晏避到僻静角落:“十八娘方才听见,陆相打算为陆娘子配阴婚。日子都定好了,就在正月十二。”   陆修晏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十八娘此话当真?你莫不是听岔了?”   十八娘拍着胸脯,指天为誓:“我以全部冥财发誓。正月十二酉时三刻,城外姑女坟,陆娘子将与黎五郎同穴合葬。”   “好,很好。”   一句听不出悲喜的话,自身后响起。   陆修晏闻声回头,却只见到陆延禧行色匆匆的背影。   他心下一急,当即上前截住去路:“四叔,您先别急着去找伯父。此事等爹回府,我们一同商议。”   陆延禧摇头失笑:“明也,四叔不会去找他。”   “那您要去哪儿?”   “回家睡觉。”   然后,好好为他不知悔改的大哥大嫂,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