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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2章 当年勇(三)

  时值二月初, 冬寒料峭,阳气初升。   茸茸草芽挣破冻土,漫在野陌间, 藏着冬尽春生的微茫生机。   一进二月,钟离观的宅子成了恭安坊最热闹的去处。   宅门终日大开,迎来送往。   每日人影绰绰,穿梭不息。   二月十日一早,钟离观被清虚道长打发去邙山天师观。   照旧两手空空, 单凭一张嘴邀人赴宴。   不同于对待清虚道长时的疏离倨傲,守一道长对这位小师弟, 尚算和颜悦色。听闻钟离观不日成亲,他和善一笑,闲闲问起:“王守真预备摆上多少桌?”   钟离观如实答道:“禀师兄,于家中略备薄宴。席面不多, 仅五桌。”   守一道长无语地笑了,好心指点道:“糊涂!仅师叔便来了三十余位, 观中更有七十口人。五桌?你当是平日斋饭, 挤一挤便罢?   “师父说,先到先得,全凭本事。”   “……”   “滚!!!”   门外弟子应声入内, 一左一右架起钟离观, 将他“请”出了天师观。   守一道长眼中怒意未消, 召来门下四位亲传弟子,厉声叮嘱:“即刻传令全观:任何人不得下山赴宴。”   四位弟子颔首应是。   守一道长目光落在大弟子身:“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大弟子上前一步,躬身垂首禀告道:“师父,弟子已详查, 此番赴宴的师叔祖共三十五人。他们入京后,或在南市悬壶售药,或在不距山闭关静修。诸人行止如常,并无异动。”   钟离观此番成亲,排场大得邪乎。   素来一毛不拔的王守真,竟不惜请人不远千里广发请帖。   可遍观赴宴之人,清一色全是当年被逐出天师观的老家伙。   守一道长坐在上首,眼皮直跳。   王守真这厮摆这么大阵仗,把各路老家伙聚于一堂,分明是憋着坏水,要唱一出大戏。   而且这戏,十有八九是冲他来的。   思及此,他又看向二弟子:“为师之前交代,让你寻几人探探口风,可有结果?”   二弟子面色一整,回道:“回师父,弟子遵照吩咐,已依次拜会了六位师叔祖。他们众口一词,都说只是应邀进京喝喜酒,待几日便走。”   炉中炭花轻爆,守一道长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红光,心头却无半分暖意。   五日后便是玄元节。   依照朝例,他需携半数弟子入宫斋醮。   届时观中空虚,若王守真趁虚而入,带人闯观闹事。   而他远在宫中鞭长莫及,岂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基业和脸面,被王守真肆意践踏?   见他忧形于色,侍立左右的二弟子与三弟子对视一眼,齐声劝道:“师父,天师观乃皇家道观,观规森严,更有国法巍然在上。师叔祖们即便心有不甘,也绝不敢在此造次,您且宽心。”   沉寂半晌,守一道长压下心中的不安,转向四弟子:“塔陵近日,情形如何?”   温洵答得谨慎:“回师父,各方回报,暂无异状。唯有一事,山中老虎常在陵外林莽徘徊,夜半虎啸穿林,守卫与师弟们……难免心生惧意。”   “命塔陵上下严加守备,勿生事端。”   “明白。”   玄元节将至,天师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而远在山下的洛京城,一桩奇事却在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刑部侍郎徐寄春,再次昏迷不醒。   徐宅门前,郎中往来不绝,竟无一人能辨其病因。   顷刻间,流言如沸,众说纷纭。   有人信誓旦旦,说他是白日撞邪,被厉鬼摄走了生魂;有人赌咒发誓,说他是触怒神灵,招来了天谴。   更有甚者,疑心他与人结怨太深,以致遭人暗中下药谋害,一点点掏空了身子。   消息传入皇宫,燕平帝先遣御医出宫探视,后召武飞玦入宫。   长生殿内,香霭沉沉。   燕平帝端坐御座,缓声开口:“武卿,徐卿手中的案牍,是否过于繁巨了?”   武飞玦徒劳地张了张嘴,只觉百口莫辩。   徐寄春自入了刑部,向来行动自便,来去随心,他何曾管束过?   他哪能料到,这平日里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会动不动就人事不省?   武飞玦面露难色:“臣问过了,其姨母说是老毛病,养养就好。”   “他才二十二,便有这般要命的老毛病了吗?”   “说是随了他生父的根骨。”   奉命出宫的御医不到半日便匆匆折返,面色凝重:“圣上,臣观徐大人之状,不像有疾,倒像是……中邪了!”   中邪之说一出,让这桩奇事更加扑朔迷离。   二月十四,陆修晏又揣了根百年老参去探望徐寄春。   徐宅一切如旧。   门外是捂脸哭泣的十八娘,院中是来回扑腾的大黄狗。   进房之前,陆修晏特意走到十八娘身旁,挨着她坐下,宽慰道:“十八娘,你别哭了。一回生两回熟,我估摸着子安快醒了。”   十八娘咬紧下唇,把脸深深埋进膝间,生怕自己笑出声。   见她肩膀轻颤,应是在哭。   陆修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推门而入。   徐寄春静卧榻上,呼吸匀长,面色红润,与常人无异   陆修晏屈身坐在榻沿,百思不解:“这人瞧着好好的,怎么就醒不过来呢?”   案上散放着好几支人参,皆出自他手。   陆修晏放下今日这支,瞧着那垒起的人参小山,不由苦笑:“我这点存货,快送没了……唉,旁人交友费钱,怎么偏我交友费人参?”   思绪如一团乱麻,愈理愈乱。   他将人参放下,摇了摇头,默然离去。   送走今日最后一位来客,十八娘赶忙进房报信:“子安,明也走了。”   徐寄春应声睁眼,摸着肚子哀叹:“渴死我了,饿死我了。”   为了应付每日络绎不绝、接踵而至的来客,他连水都不敢多沾一口。   幸好熬过明日,他便能生龙活虎地出门。   趁他用膳的工夫,十八娘挨着他身侧,悄声道:“阿箬说,我是残魂,不能进去。明日,我和他们在外头的树上等你。”   “另一个你,若是不肯跟我走,怎么办?”   “我们都在外头守着呢。她不肯走,你便出来,我让瑟瑟与筝娘进去解释。”   “子安,你怕不怕?”   “不怕,你呢?”   “我有些害怕。”   十八娘伏在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裹着细碎的颤音:“你记着,若有万一,你只管自己脱身,不许管我!”   “昨夜师父替我们卜了一卦。”   “卦象如何?”   “上巽下震,风雷相激,是吉卦。”   二月十五,玄元节。   寅时一刻,天方熹微。   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率道众自端门入宫。   守一道长头戴玉清莲花冠,冠缀明珠;身着紫绡法衣,肩披三十二条黄帔,手执麈尾拂尘。   在他身后,华幡高耸轻扬。   三十六名道士身负法剑,或捧经卷,或持三清铃,步履清肃。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   寅时三刻,龙角长鸣,钟磬震荡。   道士们的吟诵声,汇入这浩大的合鸣声阵,乘着晨风,越出四方皇城的朱墙,流向静默的千家万户。   辰时初刻,宫中钟鼓齐鸣。   当余音传至恭安坊时,清虚道长望着满院风尘仆仆的诸位师兄,捻须含笑,揖首道:“多谢师叔与诸位师兄仗义相助。”   “走吧,莫误了时辰。”成华真人从人群中走出,道髻一丝不乱,神情淡远,“你几位师兄,午时还要赶去南市支摊。”   一行三十八名道士,青袍束身,桃木剑在手,沿着街衢往邙山方向而去。   刚从徐宅把脉出来的御医迎面撞见这阵仗,抬眼望着连绵的青袍人影,纳闷自语:“哪家做法事,竟能请动这么多道长?”   门外动静消失,徐寄春立马掀被坐起。   动作一气呵成,全无半分病气。   一旁的独孤忘机早已易容完毕,眉眼、衣着皆仿得与徐寄春一般无二。   他认命似地苦笑一声,仰头灌尽蒙汗药汤,随即一言不发地躺上床榻,将自己摆成昏迷之态。   徐寄春换上粗布短打,草帽掩住眉目,策马穿行于街巷。   一骑如风,没入通往邙山的野径。   巳时二刻,晨雾尚未散尽。   两拨人同时抵近邙山天师观前后山。   一在观前石阶肃立,一在观后密林静候。   前山南向,邙山松涛卷着山风呼啸。   昔日天师观主持成华真人率众上山叫阵,引得往来善信纷纷侧目。   温洵得知消息赶来,在成华真人面前站定,恭敬地深施一礼:“太高师祖,师父今日不在。您一路辛苦,不如由弟子扶您老人家入内奉茶等候?”   成华真人慢悠悠回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师侄:“师叔老啦,筋骨不比当年,便由你们同这些小友闹一闹吧。”   “师叔,您快进去喝茶。”   “等我们替文抱朴训完这一群不明事理的弟子,再请您下山喝酒。”   “好好好。”   成华真人:“小友,走吧。”   温洵唤来一位师弟,扶着成华真人进观。   而他自己,则与另外三位师兄齐齐跨步上前,于观门前一字列阵,横剑拦阻门外群道。   守一道长前日心神不宁,始终怀疑清虚道长一行人欲在玄元节生事。   思虑至夜漏三更,他决定将四位亲传弟子留在观中,以防不测。   观门内外,一静一闹。   剑拔弩张,寸步不让。   山风鼓荡着道袍,清虚道长袖手而立,扬声喊道:“小观,你先上。手脚利落些,莫要耽搁了师叔们下山挣香火钱。”   钟离观双手按在剑柄上,有些拿不定主意:“师父,我用桃木剑还是长剑?”   “随你。”   人动则剑起,剑走则人随。   钟离观的身影如箭离弦,剑光飘渺亦如流星坠夜。   五丈距离,他持剑三步掠过,   剑光起处,一点寒芒疾刺四人眉睫,逼得四人只得仓促抽剑格挡。   观前刀光剑影交错,钟离观身陷四人合围,反倒气定神闲,以一敌四进退自如。   清虚道长见状,振臂高呼:“走,随我进观!”   观内观外袍影翻飞,掌风剑影撞得廊柱微颤,桌椅翻倒,彻底乱作一团。   这群老道虽年过半百,但多年苦修不辍,掌力沉猛、剑招老辣,武功远胜寻常武夫,观中年轻一辈,哪有还手之力?   不多时,钟离观便突破合围,与温洵缠斗至西门处。   塔陵入口在望。   温洵见他要闯入,情急之下将剑换至左手,招式随之大变,剑气纵横,硬生生阻住去路。   钟离观盯住温洵持剑的左手,声音因惊怒而微颤:“刺杀师弟的人,就是你!”   面对他的质问,温洵一言不发,只手腕轻振,长剑青芒骤闪,直取钟离观心口。   钟离观疾退数步,一边挥剑应付温洵攻势,一边大声喊道:“师父、师叔,快来塔陵救救我!”   清虚道长与一位师叔闻声急追而至,几个起落便将温洵逼退至西院祖堂前的空地上。   钟离观抽身闯入塔陵,依据徐寄春图上的标注,将陵中所有守卫找出。   塔陵内,厮杀声阵阵。   道士们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秋瑟瑟托腮坐在墙头,看得意犹未尽,偏有要事牵绊,只得恋恋不舍地扭过头,对身旁的盼生嘱咐道:“你去树下通知子安哥哥,让他进去救人。”   盼生眼巴巴地望着她:“瑟瑟姐姐,为什么是我去啊?”   秋瑟瑟眼睛一瞪,叉腰怒道:“就凭我是你姐姐,快去!”   盼生噘着嘴跳下墙,一溜烟跑到一棵老树下,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徐寄春的胳膊:“瑟瑟姐姐说,里面打起来了,你可以进去了。”   一听这话,树上的十八娘委实气不打一处来:“好个秋瑟瑟!准是看热闹,又看得忘了形,连传一句话都指使盼生!”   “忍忍吧。”   “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她。”   邻近的几棵老树窸窣作响,先后传来几句低低的应和。   在众鬼喋喋不休的争吵声中,徐寄春起身朝前走去。   沿途守卫对他视若无睹,他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抵达地室入口。   见他已至入口处,郑知节赶紧驱虎长啸。   林中深处一声虎吼,声震山林。   陵外守卫顿时方寸大乱,徐寄春趁这阵混乱掩护,俯身拨开荒草,潜入地室。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墓门。   门虚掩未合,门环处挂着一把已打开的铜锁。   徐寄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用力晃燃,侧身挤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室幽深昏昧,却并非完全无光。   头顶那座用作伪装的丘子坟,石缝间漏下几缕微光,聊胜于无。   火光所及之处,竟与摸鱼儿画中所绘一模一样。   他熟稔地走向八卦图,自乾位行至艮位。   在艮位立稳后,他抬手直直指向贴满符纸的墙面。   指尖尽头,正是一张陈旧黄符。   起初,他心中存疑,害怕黄衫客一时眼花看错。   犹豫片刻,他下定决心,轻轻掀起黄符一角,却见符纸之下,清清楚楚凿刻着一行小字:有志者,事竟成。   “……”   很好,很直白的提示。   徐寄春安心揭下符纸,回身朝着空寂处期待地唤了一声:“谢元窈?”   上方坟头的打斗声,隐约可闻。   唯独这坟冢内,一片死寂。   徐寄春不死心,索性趴在地上,将脸贴近棺材下方的缝隙,压低声音又唤了几遍:“谢元窈,你在里面吗?”   “你是谁啊?”   徐寄春循声回头,正对上一道虚渺的身影。   她自昏黄的光晕中浮现,宛若另一个十八娘。   四目相对,他伸出手,唇角勾起一抹笑——   “夫人你好,我是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