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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7章 逆龙鳞(一)

  二月早春, 余寒未了。   炭炉中温着一星暗红的火,一朵炭花爆开,惊醒满室春寒。   见韦遮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十八娘眉眼弯弯,从容应道:“韦馆主,我确实认识令伯父。这张地契,乃是他昔年亲手所赠,做不得假。我今日来, 只想用这张纸,换一个稳妥的身份, 仅此而已。”   她的弦外之音,韦遮听得明明白白。   他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四方。   然而,那双望向浮世繁华的眼眸深处, 却只有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放心,你的皮囊里装的是人还是鬼, 我不在乎。”   用一万两白银, 再加上一个于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身份。   仅此两样,便能买回江南第一楼。   这买卖,实在划算!   十八娘对韦遮甚是满意。   他那副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模样, 远比温吞似水的韦持衡瞧着顺眼。   和这等明白人打交道, 银货两讫, 直来直去,反倒痛快。   “子安,走吧。”   离开六出馆,已近黄昏。   洛水渡头喧嚣渐息,最后一艘商船满载归人与货担, 紧赶慢赶,总算抢在天光收尽前抵京靠岸。   两人牵手行过莽浮桥。   行至桥中,徐寄春忽地收住脚步,下巴朝左前方一点:“你瞧那边。”   十八娘依言撩起帷帽垂纱,向左望去,入目除却几个形容憔悴的陌生倦客,别无他物。   她扶着被风吹动的帷帽,歪头瞧着他,不解道:“那边怎么了?”   “那边,不就是你救他的地方吗?”   “……”   怨夫!   妒夫!   醋夫!   十八娘在心中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才扑哧一笑,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我一年到头顺手救的人可多了,哪能个个都记住?你呀你,又在醋些什么?”   徐寄春仔细帮她拢好帷帽的垂纱,似笑非笑道:“随口一提罢了,你慌什么?”   十八娘恼得直接扑上去,对准他的手就要张口咬。   临了,她泄了气,老实承认:“是,我生前确实喜欢过他一阵……”   说是喜欢,倒不如说她贪恋陆延禧的善良与皮相。   毕竟,除了任千山,也就陆延禧、武飞玦几人不嫌她晦气,愿意同她往来、与她交谈。   几人之中,数陆延禧来得最勤。   隔个三五日,他总会雷打不动地捏着一卷诗稿入府,找哥哥虚心讨教。   每闻他来,她便抱一摞卷宗挪到书架后头。   隔着层叠的书册,她卷宗在手,耳边是他与哥哥谈诗论赋的清音。   京中那几年,她和哥哥身边,没有一个交心的活人朋友。   因此,她私心盼着陆延禧登门。   唯有那时,终日无声的哥哥,才会短暂地活过来。   一谈到诗文,哥哥的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比平日响亮和急促,像一个真正活着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彼时她只当陆延禧敬的是哥哥的才名,便以平辈知己相待。直到今日得知真相,方知他心之所向,从始至终都是她。   说完旧事,十八娘煞有介事地掰起指头细数:“对了,我还偷偷喜欢过贺兰妄。”   徐寄春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会喜欢他?”   “好看啊。”   他们初遇那日,贺兰妄一身烈烈红袍,闲坐于古树虬枝之上。   一树浓荫,却掩不住那袭灼灼如焰的红。   他立于其间,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皮相。   见之则喜,过则轻放。   唯独一个徐寄春,在她心底生了根,再难除去。   他善妒,闷声怄气的模样着实恼人。   可奇怪得很,他的小性子、坏毛病,她亦爱得入骨至深。   徐寄春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牵了牵嘴角,半是自嘲半是喟叹道:“幸亏啊,我长得像娘亲。否则,你这贪好颜色的女子,怕是不肯多瞧我一眼。”   “你非要问,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回家,巧言令色的女子!”   他们十指相扣,一路晃着手回到恭安坊。   钟离观与独孤抱月不日成亲,清虚道长忙得团团转,连徐执玉也被请去一同张罗。   行至徐宅门前,十八娘与徐寄春脚步未缓,径直朝前走去。   宅中,清虚道长与成华真人手持拂尘立于檐下。   二人一面气定神闲地指挥钟离观张贴喜字,一面以拂尘为剑,袖袍翻覆间缠斗不休。   对此情形,十八娘与徐寄春早已司空见惯。   彼此对视一瞬,便各自忙活去了。   徐寄春快步走向钟离观,伸手帮他稳住摇晃的椅子。   十八娘立在院中,观两位道长你来我往斗法正酣,看得津津有味,一时竟挪不开眼。   吱呀——   婚房西窗被推开半扇,徐执玉探身招手:“十八娘,到屋里来。”   十八娘敛起看热闹的心思,一溜烟跑进房中。   婚房已布置妥当,诸般吉物一应俱全。   满室的红,深浅交叠。   只待三日后,一对新人入内,喜烛高燃,自此共许同心,永结连理。   “姨母的手真巧。”十八娘在房中转了一圈,细细看过每一处陈设,才笑吟吟地挽住徐执玉的胳膊,语气轻快却认真,“姨母,我和子安今夜有事想与你说。”   徐执玉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嗯。姨母也有事,正想同你们说说。”   “我和姨母果真心有灵犀一点通。”   “傻孩子,一家人自然心意相通。”   是夜,明月高悬,照彻归途。   徐宅西厢内烛火微明,三人对坐,各怀心思。   徐执玉眼帘低垂,指尖反复抚弄袖口的一道旧褶。   一段长久的安静过后,她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唇边的笑纹加深了些许:“我想回家了。”   她要说的事,仅两件。   第一,近日天候转暖,路上好走,她决意二月廿二动身回横渠镇;第二,她希望徐寄春与十八娘尽快成亲,好了却她的一桩牵挂。   “我已问过道长。他说若你们不嫌弃,大可与小观小月挤在一日办了,喜上加喜。”徐执玉双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离镇上京前夸下海口,此番定要亲眼看着子安娶妻成家才回去。你们就当是帮我圆个面子,好不好?”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早知此事。   她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子安,是因为我,对吗?”   伸冤之路仇敌环伺,杀机四伏。   徐寄春若要陪她搏一个公道,便不能有任何软肋。   所以,徐执玉必须走。   回到横渠镇,远离所有的纷争与危险。   如此,徐寄春便不必在至亲与挚爱之间,痛苦抉择。   徐执玉握住十八娘的手,用帕子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嗔怪道:“净说傻话,姨母早想回家了。偏偏你们把好日子定在三月,牢牢拴住了我的归心。”   回家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过千百回。   京城锦绣成堆,千好万好,却终究不是她的家。   此回入京,她看着儿子身旁有人相依相伴,已觉心满意足。   今时今日的光景,是她当年仓皇逃离翁山县时,连做梦都未曾奢想过的圆满。   昨夜听完相里闻所说,她便知徐寄春已拿定了主意。   她的儿子像极了她,也像极了她爱过的人。   孤勇果决,敢为心爱之人赴险。   可她既觉宽慰,又止不住地心慌。   眼前仿佛又见当年,祝长右将她推上那匹奔往生路的马背。   她走远了,他却永远留在了原地。   此后阴阳两隔,相思无寄。   那一句哽在喉间多年的道别,以及满心的遗憾苦楚。   她等了二十余年,才算盼来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她怕,怕极了。   怕十八娘与徐寄春重蹈覆辙,落得同样生死相隔的结局。   她理解并支持儿子的决定。   但在离开之前,她想亲眼看着他与十八娘拜堂成亲,守着这桩喜事落定,给她与祝长右那段未能圆满的旧梦一个交代。   徐执玉轻点十八娘的眉心,低声软语哄道:“好十八娘。三日后成亲,你说好不好?”   十八娘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见她应下,徐执玉这才推了徐寄春一把,笑骂道:“瞧你这胆子,有事不敢当面跟我讲,倒会躲在后头支他传话。”   徐寄春眼神飘忽,小声辩解:“他反正有话与您说,顺嘴的事……”   “什么他?那是你爹!”   “他不也没把我当儿子吗?”   “你走,我瞧你不顺眼。”   徐寄春憋着一口闷气走了,边走边与十八娘嘀咕:“你评评理,他可曾唤过我一声儿子?”   每回碰面,不是冷冰冰一句“那个”,便是硬邦邦一个“喂”。   跟块木头一样,连一声“子安”都喊不出口。   听着他酸气与傻气交织的抱怨,十八娘脚步一顿,猛地回身冲进徐执玉的房中:“姨母放心,我一定会守好子安!您先去横渠镇,此事一了,我们立刻回去找您!”   她用力抱着徐执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承诺。   徐执玉含笑应道:“好,姨母信你。”   徐寄春默然走上前,张开双臂,将他的至亲与挚爱,一并拥入怀中。   墙上是他们合而为一的影子。   面目模糊,却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婚期仓促提前,十八娘与徐寄春只得连夜张罗内外诸事,再无片刻闲暇。   翌日,徐寄春策马赶往刑部,将先前的病假文牍撤换,改呈婚假之请。   闻知他两日后成婚,武飞玦手中茶盏一晃,半盏热茶尽数从口中喷了出来:“你的未婚妻不是在老家吗?况且算上今日,不过三日光景,如何来得及?”   徐寄春搬出一早备好的说辞:“回大人,原本婚期便定在下月。她既提前来了,下官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早些将喜事办了。”   武飞玦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行,你回去吧。”   “多谢大人。”徐寄春耳根微红,有些局促地补充道:“只是婚宴由师长操办,仅是家宴薄酒六席。若去晚了,恐怕连末座也难求……”   “……”   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婚宴竟寒酸至此。   武飞玦侧过身,没好气道:“那本官还去不去?”   徐寄春:“下官已为您与明也留了席位。”   武飞玦眼风一扫,心下霎时了然。   这场婚事,徐寄春不欲声张,更不愿惊动官场同僚。   “你眼下分身乏术。”他大掌一挥,朗声道,“罢了,本官替你知会明也。”   “有劳大人。”徐寄春躬身一揖。临出内堂前,他又折返回去,“大人,敢问武公可在府中?”   武飞玦闻言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前几日,家父与荣国公结伴去凤城寻水垂钓。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他和十八娘等得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转身箭步如飞走出内堂。   徒留武飞玦盯着他的背影,与面前案上的杯盘狼藉,自言自语:“这也太急了……”   昨夜寒风吹彻官署,廊外红梅不堪风劲,落得满地碎红。   徐寄春信步其间,一身清俊与满地梅色相映,步履轻快得似一阵风。   仲春二月,绿萼梅初绽。   虬枝疏朗横斜,一朵朵凝碧含绿的花苞犹带寒霜,暗香随风浮于庭院廊间。   出宫前,徐寄春特意绕至官署深处的庭院,折下一大捧绿萼梅抱在怀中。   这一日洛京城天光晴和,定鼎大街人来人往。   不少人惊鸿一瞥,见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俊美官员策马而过。他眉目温润含笑,身后马鞍侧悬着一捧青白错落的绿萼梅。   一人一骑行过长街,来往之人或惊或叹,道旁絮语顿歇,尽皆侧目。   这捧绿萼梅,被徐寄春匀作两束。   一束置于西厢窗沿,另一束则插入东厢窗前案上的白瓷净瓶中。   两厢窗前,便各有了一簇青白花影。   还阳第一夜,十八娘贪恋春宵,与徐寄春痴缠半宿,直至力竭方相拥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亦无忧。   等她再睁眼,窗前的梅,窗上的喜,都被阳光映得透亮。   望着满室喜意与清景,一股没来由的欢喜涌上心头。   她眯着眼,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人间,真好啊。   听见房中的阵阵笑声,徐寄春端着一碗粥推门而入。   他在榻边坐定,小心地将手中温粥递过去:“时辰尚早,你先用些粥。”   “夫子……”十八娘顾不上喝粥,只向前倾身,急切追问,“武太傅在京中吗?”   “张嘴。”徐寄春无奈又纵容,干脆舀起一勺粥,送至她唇边,“他去凤城垂钓了,最快下月归来。”   十八娘心不在焉地张口咽粥,嘟囔道:“一个月……”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缓了缓:“你跟武太傅,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我说,我与武太傅曾试图谋反,你信吗?”   “啊?你们谋反做什么?”   “不图什么,只为阻越王继位、陆氏掌权,免苍生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