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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6章 屠龙诗(三)

  “第二次?”   “对, 第二次。第三次是你索祭当日。”   “那第一次呢?”   “我入京第一日。”   正月才过,余寒犹厉。   徐寄春千里迢迢赶赴京城,衣履皆寒, 风尘满面。   谁知入京第一日,朱门粉壁的盛景尚未入眼,他先被一滩暗红截断了去路。   衙役横刀封路,人群嗡鸣张望。   而在伏地的尸身左侧,一个女子格外突兀。   起初, 他见她神情专注,指尖轻点血迹似在推演, 便以为她是仵作。直至真正的仵作赶来,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裙摆,他方知所见非人。   她是鬼。   一个喜欢查案的鬼。   那日碎琼乱玉,纷纷而下。   长街上往来的人影, 被纷飞的雪絮模糊成虚影,看不真切。   他们一个站在尸身旁, 一个隐在人群中。   不过片刻, 几乎同时开口:“他是醉酒后,被马车撞死的。”   甚至,她比他更快。   待人群散去, 他与她错身而过。   风裹着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飘入他的耳中:“……不知他有没有家眷在城中?若有, 我正好冒名索祭。”   他第二次遇见女鬼,是在义庄。   那时他入京已有些时日,整日忙于看书。   某夜行至东囿,撞见一个从城隍庙逃脱的鬼魂。   对视的刹那,那鬼便知他能通阴阳。   此后, 这鬼阴魂不散地缠上他,要他相助,救出被冤入狱的妻子。   连续三日不堪其扰,他终是屈服,白日偷偷摸去义庄,想着寻机点拨仵作一二,只盼案情早日了结,好尽快摆脱缠人鬼的纠缠。   岂料,当日义庄内有两拨人吵架,本就不大的院子,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等他好不容易挤到近前,验尸已毕。   无法,他只好在仵作周围来回踱步,低声提醒“头上有异”。可那仵作只顾对着上司阿谀奉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愤然转身,却见不远处的门口,跑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准确来说,是一个女鬼。   他闪身隐入墙角阴影,屏息凝神。   数步之隔,他听见女鬼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敢不敢把这布掀开,让我瞧一眼!”   仵作一门心思巴结上司,哪肯分神理她?   他自认是个心善之人,索性趁她转头顾盼的间隙,大步跨上前,一把扯下那张覆尸的白布。   如他所料,女鬼堪堪扫了一眼,便发现发髻有问题。   之后,案件了结,真凶伏法。   他陪着缠人鬼远远地,最后望了一眼生前的发妻。   一人一鬼在城门外分别前,他向缠人鬼打听冒名索祭是何意。   缠人鬼叹道:“无非是些生前亲缘凉薄,死后无人问津的鬼。为了不在阴间饥寒交迫,便冒充别家的亡故亲眷,讨些香火供奉,聊以度日罢了。”   原来女鬼是一个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他第三次遇见女鬼,是在高升客店门口。   那时他高中探花,正与一众友人拱手道贺。   一抬头,便见她跟在几名举子身后,穿过喧嚣人海,径直向他走来。   他们之间,近到只隔了一个谈笑风生的友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连称赞:“他可真俊啊!”   他不敢与她对视,干脆别过脸,假装与另一位友人交谈。   闲话间,他无意提及“幼失怙恃”四字,余光却瞥见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友人们悉数散去,周遭渐归沉寂。   她东张西望,脚步向右挪动,似要去别处。   他站在暮色浸染的客店门前,斟酌着说出那句话:“爹娘深恩如山海,子安不仅不知你们姓名,更未报分毫。今侥幸登科,想来总算不负爹娘期许……”   随掌柜上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嘀咕:“幼失怙恃?不知姓名?”   他想,这事成了。   只是千算万算,他独独没料到:她居然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的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欲哭无泪:“你说你幼失怙恃,我一个女鬼,除了能冒充你娘,难不成冒充你爹?”   索祭之前,她在徐寄春身后思索半宿,才决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苦兮兮道:“我以为你会冒充我的未婚妻……”   他从前看过的话本里,故事中的男女,皆是假托未婚夫或未婚妻的名头。   那夜,他听着十八娘的自言自语等到后半夜。   因困乏难解,他故意晃了晃身子,装醉引她现身。   他满心以为“素未谋面的未婚夫”这个身份堪称天衣无缝,正嘴角微扬,静待她入局。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却是一句:“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未婚夫妻两情相悦是佳话,可儿子若对亲娘生出妄念,则是悖逆人伦的丑闻。   这其中的区别,可谓天差地别!   他阖目假晕,心绪翻涌,差点呕出一口血。   在地上僵卧良久,他才咬牙起身,决意将这哑巴亏生生咽下。   既然她敢认,他就敢应。   十八娘无辜地眨了眨眼:“这事怪你,不怪我。”   左右的高大纸人将灯笼的光晕吞噬殆尽。   徐寄春垂眸盯着地面,半张脸隐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嗯,确实怪我。”他顿了顿,眼底满是自责,语气沉得发涩,“若我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你不必为冒名索祭的事心烦意乱,平白受这番煎熬。”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言,十八娘手足无措,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子安,这半年,我过得很开心,特别开心。”   十八娘一直觉得,她很幸运。   茫然成了鬼,十八年香火尽断,却幸得一群鬼友相伴,未曾让她伶仃飘零,沦为孤魂野鬼。   后来,她还遇见了徐寄春。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真心待她的徐寄春,与她志同道合的徐寄春。   唯一倒霉的是,她是鬼。   灯笼光摇摇晃晃,十八娘撑着墙壁起身,朝徐寄春伸出手。   徐寄春虽摸不透她的用意,仍是毫不犹豫地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贴、指节交叠。   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到窗前。   戌时过半,外间漆黑一团。   两只交缠的手抬起,顺着窗沿伸向窗外。   很快,她的手自他指缝间消失,化为虚影。   他的手悬在半空,还保持着交握的姿势,掌心却只剩一片空茫。   “子安,出了浮山楼,我便是一团虚影。”十八娘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声音轻得快要碎掉,“你看,我们连牵手,都是奢望。”   他才二十二岁,他的余生那样长。   她怕自己先行一步踏入轮回,留他一人踽踽独行,尝尽孤寂;又怕自己功德难满,在人世徘徊太久,误了他的今生与来世。   她爱徐寄春,可她的爱不该是困住他的牢笼。   徐寄春收回手,再次寻到她的手,更重地更坚定地握住:“难道只有肌肤相亲,才算得上真正的爱人吗?”   这句话,像在问她,又像在问他自己。   “起码不是我们这样的……”   “我们怎么了?”   俗世熙攘,多少人蹉跎白首、半生漂泊,也难遇一二知己,更遑论同心爱人。而他何其有幸,爱人即是知己,知己亦是爱人。   足够了。   徐寄春想。   一时寂寂,唯闻风吟。   窗边铜镜昏黄黯淡,模糊了细节,只朦胧映出两道沉默的轮廓。   慢慢地,铜镜开始晃动,镜中轮廓重合,融成一道相拥的影。   徐寄春的吻落得极轻,先是落在她颈侧急促跳动的脉络,温热的吐息随即蜿蜒而上,最终覆上她微张的唇,轻啄慢咬。   十八娘生涩地,尝试着回应,舌尖怯生生地与他相触。   鼻尖相碰,喘息相闻。   他的吻力道渐深,轻一下、重一下,诱她追来。   她攀附着他衣襟的手失了力,只得向身后胡乱探去,扣住案沿。   他察觉她细微的退避,当即俯身压下。   桌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微响。   十八娘惊得肩头微颤,慌忙推开他:“我就一张桌子,坏了便没了……”   徐寄春喘息未定:“那去榻上。”   榻上今夜躺着一个纸人。   面颊用胭脂涂了两抹歪歪扭扭的嫣红。   十八娘哪敢让他看到那纸人,忙扯住他衣袖:“去隔壁。”   隔壁地上,的确铺着一床凌乱的布衾。   昨夜她哭到精疲力竭,不知从何处顺手拽了这床衾被裹住身子,便在地上昏昏睡去。   昨夜的无心之举,倒给今夜行了方便。   徐寄春随手解下外袍,仰面躺倒在衾被上,再侧头拍了拍身旁:“过来。”   十八娘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怀中,羞得不敢看他。   徐寄春无语道:“上回不知是谁又亲又摸,害得我喘不过气,只能背过身咬自己的手。”   十八娘耳根通红,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自个儿色心大发,倒怪我乱摸。”   活人男子的身体,她虽未亲眼见过,可男尸却见过不少。   何处可碰,何处绝不可触,她全部了然于胸。   对于她心虚的辩解,徐寄春咬牙挤出一句:“行,我色心大发。”   “哼,本来就是。”   “别说话了,我们继续亲。”   “子安,你为什么要亲我?”   “以此一夜,换我一生,够了。”   他一手轻托她后脑,另一手撑在衾被上。   唇瓣相触的刹那,她呜咽一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小声应道:“子安,我愿意陪你过完这一生。”   此后山海岁月虽长,但怀揣着这一夜的温存回忆,足够了。   徐寄春含住她的唇辗转厮磨,炙热而急切。   冗长的亲吻几乎耗尽彼此的力气。   十八娘浑身发软,徐寄春将她揽入怀中,掌心紧贴她腰际:“若你早早投胎,我便在人间为你守节。若我死后,你仍未投胎,我就陪你做鬼陪你攒功德,如何?”   十八娘:“做鬼可不好玩。”   隔着一层衣料,徐寄春轻咬她的肩头:“你难道只贪图我的一辈子?”   “行!我们今世做人鬼夫妻,等你死后,再做鬼夫妻,如何?”   “算你有点良心。”   徐寄春拽过宽大外袍,将他们一并拢住。   他的唇舌缠上她的后颈,不急不缓地游移吮吻,留下湿濡的痕迹:“十八娘,别离开我……”   “嗯。”   他们额头相抵,相拥而眠,一如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夜阑将晓,卯初已至。   晨雾尚未散尽,孟盈丘步履虚浮地回到浮山楼。   楼中今日安静得诡异。   没有鼾声,没有哭泣,没有喧哗。   她深吸一口气,一股陌生的、绝不应该存在的气息,被她吸入肺腑。   是阳气!   那缕生人的阳气指引着她,走到十八娘门前。   顾不上叩门,她直接穿门而过。   屋内,数十个纸人堆积如山。   而在纸人丛中,一对男女交颈而卧,睡得正沉。   孟盈丘冷冷吐出两个字:“下来。”   须臾,众鬼神态各异,齐齐出现在她的身后。   摸鱼儿忙了一宿,眼下半眯着眼倚在门边,哈欠连天地抱怨:“阿箬,你叫我们作甚?”   “你自己看。”   “看什么?”   摸鱼儿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目光扫过满室纸人,以及……睡在地上的那对男女。   活人?活人!   他立马吓得大叫:“啊!!!有人啊!”   尖叫声震耳欲聋,十八娘与徐寄春从睡梦中慌乱睁眼,视线尚未清明,孟盈丘的脸已清晰地悬在眼前,近得令人窒息。   十八娘尴尬地朝孟盈丘摆了摆手:“阿箬,你回来得真早啊。”   孟盈丘白眼一翻,目光越过她,看向徐寄春:“给你半个时辰,怎么来的就怎么滚出去。”   徐寄春尚未来得及反应,门边的摸鱼儿忽地劈手直指黄衫客:“定是你把他放进来的!”   “好你个倒打一耙的摸鱼儿!”黄衫客气得一蹦三尺高,唾沫星子横飞,“昨日抓阄白纸黑字,你守昨夜,我守今夜。抓阄的纸条,我还没丢呢,你休想栽赃!”   秋瑟瑟撇撇嘴,阴阳怪气道:“对啊,摸鱼儿,昨夜本该是你守楼。”   摸鱼儿以一敌二,说不过一老一小两张利嘴,一时理屈词穷,便抬手指向鹤仙:“鹤仙,你夜里总坐在房顶,难道昨夜也没看见他?”   鹤仙:“只准你睡觉,不准我睡觉?”   “好了,出去。”孟盈丘提步往外走,侧首撂下一句,“半个时辰,别等我动手。”   房门无声关拢。   十八娘踉跄起身,催促道:“子安,你快走。”   徐寄春迅速套上外袍,身影跃上窗台。   临别一刻,他忽又回身,拉住十八娘的手:“我在家等你。”   “嗯!”   进浮山楼,难如登天。   出浮山楼,却易如反掌。   徐寄春顺着山道而下。   走出不过十余步,他心有所感,回头望去。但见古木参天,树影幢幢,哪还有浮山楼的踪影。   那座三层小楼恍如一场幻梦,好似从未存在过。   行至山下,他并未着急回家,反而守在通往浮山的那条小径旁。   这回的等待格外漫长,直等到日影从树梢偏移至脚边,他才望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姗姗而来。   午后树影斑驳,他开口唤住她:“任娘子。”   “有事?”   “一把名为‘算奴’的算盘,不知能否请任娘子移步过府一叙?”   “今夜子时,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