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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3章 孝妇河(三)

  一水隔南北, 境遇两重天   一条蛮水如天堑,将两座同名的村庄分隔两岸。   南岸的百孝村紧傍水陆要冲,渡口舟楫往来、官道商旅不绝, 直通乐乡县;北岸的百孝村却困于群山,村民出入唯赖蜿蜒山路,备尝行路之艰。   村落不大,约三十户人家。   世代生息于这片土地,生计全仰仗屋舍周遭的片片田垄。   因村中人多是葛姓, 百孝村原本该叫葛家村。   村名之变,始于六百年前一位周姓孝妇。   这位周娘子自年少嫁入葛家村, 便荆钗布裙,操持家务,侍奉舅姑,更是体贴入微。   某岁寒冬腊月, 周娘子的舅姑不幸失足落水。   周娘子闻讯赶到河边,眼见浊浪滔滔, 她竟不假思索, 纵身跃入河中寻觅舅姑尸身。   她的赤诚孝心,上达天听。   观世音菩萨心生怜悯,亲持净瓶现身, 以柳枝洒下甘露。   仙霖所至, 周娘子与其舅姑相继还阳。   周娘子的至孝善举, 深深感化了四方乡邻。   村民们竞相效仿,敬老孝亲之行在村中蔚然成风,成为一方美谈。   自此,葛家村成了百孝村。   是夜,堂屋灯烛摇曳。   葛听松话音方落, 十八娘已摆手断言道:“这故事,绝对是假的!凡人生死归地府管,观世音菩萨纵有慈悲,也不能私自复活死人,乱了轮回纲常。”   若天上的神仙闲来无事便下凡复活几个死人,地府的生死簿岂非成了朝令夕改的废纸?   长此以往,地府万千事务尽数搁置,每日为修补生死簿而疲于奔命。   阎王怕是要拍案而起,一路告上天庭。   徐寄春掩唇低声道:“我幼时曾读《江南通志》。其上记载,六百年前江南一带,冬雪下如珠,河湖冰结数尺之厚,可行车马。这场寒冬持续近五十年,后天灾频发,引发王朝更迭,乃旷古奇闻。”   既然河水已坚如石地,周娘子的舅姑,如何能失足坠河?   这故事,不过是后人凭着几句传闻,穿凿附会、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葛听松见徐寄春神游天外,捻须一笑:“徐郎君久无回音,难道是疑心老朽编故事哄你?”   “葛叔误会了。”徐寄春回神,拱手缓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晚生只是感慨,这位周娘子至情至孝,堪比前朝东海孝妇,令人心折。”   闻得此言,葛听松面露欣慰,轻拍身旁两个儿子的肩膀:“一看徐郎君的面相,便知他是博闻多识之人。大郎,二郎,你们素日勤于诗文,何不快将你们的文稿取来求教。”   葛听松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葛彦,年方二十五;小儿子葛贤,年方二十三。   二人同在镇上私塾苦读,奈何功名未显,至今仍是一介童生。   葛彦支支吾吾,推说文稿还留在私塾。   倒是葛贤应声取来几张文稿,双手奉予徐寄春。他微红着脸,赧然道:“皆是些往日仓促之作,粗陋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徐贤弟勿要见笑。”   徐寄春接过细看,见他的文稿字迹工整,文章通顺。   然骨架虽在,血肉未丰,读来意蕴浅薄,寡淡如清水。   十八娘随徐寄春看完,脱口而出:“这还不如贺兰妄呢!贺兰妄的字虽是鬼画符,文章却气势充沛。他倒好,通篇只字是金玉,其他全是败絮。”   徐寄春:“……”   对面的葛家父子二人满怀期待:“如何?”   徐寄春勾唇一笑:“文章一事,火候未到急不得。葛兄且静心攻读,他日科场之上,前程可期。”   十八娘由衷称赞道:“不愧是探花郎。”   寥寥数语,既未阿谀,亦非贬斥。   一面借“火候未到”,点出文章尚需磨砺;一面又以“前程可期”四字,赞葛贤为可造之才,勉励与期许尽在其中。   葛听松满意地看了看小儿子:“徐郎君过誉了。二郎日后更需勤勉,切不可自满。”   葛贤:“多谢贤弟指点。”   葛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徐贤弟如此才学,想必已过乡试了吧?”   徐寄春:“去年方过院试。”   葛彦白眼一翻,一把夺回文稿:“才过院试啊。”   “小人鬼。”十八娘往葛彦颈后吹阴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子安,回房,我们不理他。”   葛听松为徐寄春备下的客房,是葛家后院一间临河的小木屋。   屋内仅一床一桌一椅,陈设虽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洗漱用物皆已齐备。   徐寄春递上二十文:“一点心意,不足言谢,请葛叔笑纳。”   见他态度坚决,葛听松迟疑片刻,才笑着收下。   葛家父子三人离开后,徐寄春独自在屋内铺床。   十八娘闲来无事,索性绕去堂屋偷听。   离堂屋尚有几步,她听到墙角传来葛彦不满的嘟囔:“原以为来了个富贵人物,没想到是个装阔的穷酸。”   她偷摸飘过去,正撞见葛彦拈着铜钱在掌心里颠来倒去,一脸不屑。   “徐郎君谦和有礼。哪像你,出言无状,傲慢少礼。”葛听松脸色一沉,戳着大儿子的脊梁骨,随即指向窗前苦读的小儿子,“看看你弟弟!你若还这般烂泥扶不上墙,开春便在家待着,不必去私塾丢人现眼了。”   葛彦恶狠狠地丢了铜钱,摔门回房。   独留葛听松颓然立在原地,手中攥着沾了污泥的铜钱,望着小儿子苦读的窗口,一声长叹:“倒是家里拖累二郎了……这请夫子的银钱,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凑够。”   十八娘气鼓鼓地跑回木屋,向徐寄春告状:“小人鬼骂你是穷酸。”   闻言,徐寄春连眼皮都未抬,只拍了拍身侧空处:“睡吧。我们早些安寝,明日早些走。”   十八娘冷哼一声,合衣蜷在他的怀中:“我去小气鬼的房中看过了。”   “他的字,还不如瑟瑟呢。”   “……”   “他也就比黄衫客强些吧。”   “……”   伴着十八娘絮絮的抱怨声,徐寄春渐渐沉入一片漆黑梦乡。   睡意昏沉间,周遭忽地泛起浓白河雾,影影绰绰。   数个面目模糊的男女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塞入一方狭小竹笼。   在一片浑浊的咒骂声中,那群男女一拥而上,合拢笼门,再合力往前一推。   河面溅起水花,他与竹笼一同坠向河中。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鼻腔、耳道。   他的呼喊声,被口中塞满的淤泥与布条封堵在喉咙。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捆缚四肢的麻绳却更加勒紧皮肉。   所有的努力皆是徒劳,他被麻绳另一端的重石拖着坠入深渊。   “死了吗?”   “死了。”   河边男女四散离去。   河雾散尽,河面平静如初。   “子安!”   十八娘一声怒喝将徐寄春从噩梦中拽出。   顾不上喘气,他慌乱地从衣袍间摸出香囊握在手中,才力竭般倒回榻上,大口喘息。   十八娘扑到他身前,担忧道:“子安,你怎么了?”   “无事,应是有鬼附身。”徐寄春摇摇头,轻声道出缘由,“我出生后,横渠镇的鬼便如影随形,试图霸占我的肉身。接生的勤娘子猜我能通阴阳,才招此无穷祸患。”   “那后来呢?”   “后来娘亲求到师父门下,师父赐我一道平安符,命我贴身佩戴。”   儿时顽劣,他曾好奇取下平安符。   顷刻间,鬼影汹涌扑来,疯狂地往他身子里钻,撕扯他的魂魄。   溺毙、刀剐、坠崖……   他被抛入无数惨烈的死亡轮回中,一如今夜的梦魇。   幸好他聪明,平安符就放在手边,稍一摸索便能抓到,才侥幸逃过一劫。此后多年间,有了平安符贴身护佑,他虽能见鬼,但不至被鬼侵扰。   今夜他疏忽大意,轻信村外游魂之言。沐浴过后,竟一时忘了把藏有平安符的香囊重新戴上。   烛火微暗,十八娘心弦绷紧,紧张地环顾四下:“这鬼还在吗?”   徐寄春随她看去,眼中一片虚无:“不在了。”   “你从前怎不告诉我?”十八娘想起他方才在梦中痛苦挣扎的模样,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往后你不许再偷懒,我要日日检查。”   徐寄春宠溺地笑了笑:“好,听你的。”   “那个鬼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看清。”   “坏鬼!”   “我的十八娘是天底下最好的鬼。”   “油嘴滑舌,你真讨厌。”   “情深意切,我真心的。”   平安符静静垂在腰间,徐寄春终得酣眠。   谁知,一觉睡到辰时二刻,他又被一声尖叫吓醒。   “有人死了!”   那声响动离木屋极近,分明就在窗外。   一人一鬼惊坐而起,对视一眼后,同时跑向窗边。   窗外河面上,一具背部朝上的尸身正顺水漂来木窗方向。   一人一鬼刚在窗边站定,尸身便被水流推至窗下。   嘭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后,男尸被几根交错的水下木桩死死卡住,再不动弹。   上游的几位村民气喘吁吁地追赶男尸,深一脚浅一脚地沿河滩跑至木屋前。见男尸被拦住,其中一人当即跳入水中,拽紧男尸的衣领往岸边拖。   一人一鬼探头看了几眼。   原是一具男尸,尸身四肢僵直,皮肉苍白,腹部鼓胀。   “面目肿胀但可辨,生前溺水死的。”徐寄春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慢条斯理却难掩得意,“瞧着像死了六、七日,但实则死了约十日。”   恰在此时,隐约传来几声村民的交谈。   “这人像是葛六啊。”   “葛六失踪多久了?”   “十日了吧。”   徐寄春眉梢一挑,看向十八娘。   十八娘托腮叹气:“你别磨蹭了!”   一听这话,徐寄春迅速穿好衣袍,就着盆中冷水匆匆一拭,便算洗漱已毕。   一人一鬼收拾妥当,甫一推门,却见葛听松立于阶下,站在最前。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群面色铁青的村民。   徐寄春:“葛叔,出了何事?”   葛听松:“徐郎君,村中有人溺亡,尚不知是生前溺死还是死后抛尸。”   徐寄春满腹疑惑:“此事与我有关吗?”   话音未落,一个村民站出来:“适才我们在屋外捞尸,亲耳听见你说‘葛六定是生前溺水死的,且死了十日’。你到百孝村尚不足一日,为何如此笃定?”   这句话顿时在村民中激起千层浪,猜疑声四起。   有人交头接耳,疑心徐寄春见死不救;更有甚者,斩钉截铁地指着徐寄春,直呼凶手。   总之,种种猜忌,直指徐寄春。   徐寄春一时语塞,他当时不过随口一说,怎知隔墙有耳?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十八娘,又无语地转向村民,硬着头皮解释道:“我喜欢自言自语,不行吗?”   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愤慨的怒吼:“你今日必须说个明白!若不说清,休想出村!”   徐寄春看向葛听松,目光灼灼:“葛叔,晚辈确是初次踏足贵村!”   “乡亲们,老朽可为这位徐郎君作保。”葛听松转过身,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徐寄春刚暗自庆幸,却听他语气骤沉,“但葛六死得不明不白,老朽身为里正,断不能坐视不管!在县衙定案前,任何人不得踏出百孝村半步!”   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徐寄春这个外乡人。   好不容易等到村民散尽,徐寄春急忙找到葛听松:“葛叔,晚辈身负要事,三日内必须赶到枝江县。此事既与晚辈无关,可否通融一二,允我先行?”   葛听松神色温和,劝慰道:“徐郎君,身正何惧影斜?老朽一早遣人去县衙报官,仵作已在路上,待水落石出,届时你再动身不迟。”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徐寄春出村的路彻底堵死。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徐寄春心知争辩无益,便不再多言,敛目拱手应了声“好”,暗自思忖出村之策。   横竖腿脚长生在他自己身上,葛听松还能绑了他不成?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徐寄春静候木屋,十八娘在外探听消息。一人一鬼一内一外,打算趁仵作入村之际,借人多眼杂顺势脱身。   午时中,十八娘飘进屋内:“子安,仵作来了,我们快走。”   木屋窗外,时有村民划船行过。   徐寄春不敢耽搁,立马闪身出门,直奔西南矮墙。   手起掌落间,人已翻身过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葛家。   在十八娘的指引下,徐寄春一路狂奔。   出口在望,前路尽头,葛彦与葛贤兄弟二人却突然从道旁树影中转出来。   十八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们明明去村口凑热闹了呀。”   徐寄春避无可避,与兄弟二人撞个正着。   对视间,葛彦率先反应过来:“你跑……”   好在一旁的葛贤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捂住葛彦的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见状,徐寄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快步上前将碎银塞入葛彦手中,恳切道:“葛兄,我有要事在身,望两位兄长行个方便。”   葛贤也在旁劝道:“大哥,六叔就是个酒鬼,定是又吃多了酒栽进河里。徐郎君有心,你收了银子,让他走吧。”   “二弟,六叔素日待我们不满,你岂能如此武断?”葛彦在袖中拈了拈那块碎银,心头暗喜,面上倒装得义正言辞。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此番看在二弟的面子上,我便勉为其难放你走吧。”   得了这句准话,徐寄春拱手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跑向出口。   眼看出口仅剩几步,数十名村民如铜墙铁壁般堵死前路,为首的壮汉将棍一横,去路尽断。   徐寄春停下脚步,以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   葛听松自人后踱出,昨日和蔼荡然无存,只余满面寒霜:“仵作已验明,葛六是让人害死的!徐郎君,你若不心虚,为何要跑?”   “……”   他路过借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