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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0章 四痴堂(三)

  平生头一遭, 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叫“老鬼”。   十八娘气得鼓起腮帮子,对准老者耳后连连吹阴风。   奈何老者浑若无事,反倒捻须大笑, 指着徐寄春打趣道:“观卿性,性烈如火;看君命,苦似黄连。呜呜哀哉!”   十八娘跺脚生气,急声催促徐寄春反驳。   徐寄春夹在一人一鬼中间,只好硬着头皮道:“我饿了。”   “……”   老者大手一挥, 拽走徐寄春:“小子生得讨喜,合该去好地方!走, 老夫做东,今日便带你开开眼,去江南第一的酒楼坐坐。”   “多谢前辈!”   “馋鬼徐子安!”   一人一鬼跟在老者身后,随他七拐八绕, 停在一座荒宅前。   正门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两道官府的封条横在门上, 封死了入口。   徐寄春嘴角一抽:“前辈, 这是酒楼吗?”   老者白眼一翻:“这家的酒菜,可是实实在在地喂出过一位状元。”   状元?   他话里有话,徐寄春忙不迭追问道:“这是谢家的宅子?”   “这是最开始的承阳书院。”   “当年, 我们称这里为‘四痴堂’。”   “我们?四痴堂?”   一人一鬼脱口而出。   老者:“进去再说。对了, 老夫姓韩。”   “晚辈姓徐, 字子安。”徐寄春拱手应答,接着侧身让开半步,指着门上的封条请教道,“韩公,我们直接推门进去吗?”   韩公, 准确来说是韩柘,冷冷发话:“翻墙进去。”   “我能翻,您行吗?”   “小子,莫要小瞧老夫!”   到了后院墙下,韩柘双手一撑,轻松翻过墙头。   徐寄春紧随其后,也随之稳稳落在院中。   至于十八娘,早已抢先一步飘入院中,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立在檐下。   这座宅子安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檐过柱,绕着朽木梁柱打转。   一声声“呜呜”的幽咽声清晰可闻,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韩柘晃亮火折,点亮手中的灯笼。   笼中灯火亮起,映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落寞地走向前院:“你可知‘承阳’二字出自何处?”   徐寄春老实回话:“不知。”   韩柘:“出自一个人的名字。”   “谢承阳?”   “我们叫他谢疯子。”   谢承阳,谢疯子。   认识谢承阳的人,都叫他谢疯子。   上至与他平辈论交的挚友,下至他亲自授课的门生。   谢承阳二十岁时,高中解元。   也在同一年,他摔断了腿,伤好后成了瘸子。   在大周,跛足者有亏官仪,禁绝科考。   他的宏愿,终究成了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谢承阳二十五岁时,遵父母之命,娶妻成家。   他性子清冷孤傲,其妻却温婉宽和。两人志趣背驰,偏生相济相成,恩爱到了白头。   说到此处,韩柘举起手中灯笼往房梁上一晃:“你瞧见那根房梁了吗?”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韩柘:“没怎么。不过是当年谢疯子夫妇,就是在这根梁上,结伴吊死的。”   徐寄春:“……”   “你还要听下去吗?”   “要。”   韩柘继续往前走,走过东西两间厢房,走进一间书房:“谢疯子在大儿子出生后的第四年,于此间书房设帐授徒,当起了夫子。”   谢承阳才学出众,可荆山县地处偏隅,文风凋敝,识字者寥寥无几。   等了十年,那间原本空荡的书房,才勉强凑足四个学生。   徐寄春疑惑道:“晚辈今日在城中打听时,听闻荆山县虽无书院,但乡野私塾亦有几间,怎会十年才收四个学生?”   “他收徒的门槛极高。”韩柘无奈苦笑道,“非天资聪颖者,根本难入他眼。”   谢承阳膝下四徒,脾性才干各不相同,有如四时分明。   荆山乡邻见四人各有专长,盛赞四人为荆山四杰。   但在四人的夫子谢承阳看来,他们分明是各有所痴的荆山四痴。   有一日,谢承阳立于书房西壁前,提笔挥毫,写下“四痴堂”三字及一副对联。   笔走龙蛇之间,四痴堂之名遂成。   韩柘举灯照向西壁,昏黄的光晕漫过墙面。   那副对联仍在,沉暗的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劲,一派孤高自成的风骨。   痴子痴癖痴黠痴才;   诗心文胆武狂案醉。   穿堂风吹得灯笼摇摆不定,徐寄春心头一跳:“这四人是谁?”   韩柘指尖依次点过下联的八个字,口中吟哦,似叹似赞:“诗痴奚楼、文痴谢元嘉、武痴许霁与案痴谢元窈。”   “谢元窈?”   徐寄春猛地看向十八娘:“她便是谢元嘉的妹妹吗?”   韩柘缓声确认:“二娘比大郎小了三岁,死得最是蹊跷……”   十八娘眼泛泪光:“我怎么死的?”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脚步一滞:“落水而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永和七年,小小的荆山县出了四位天才。   诗痴奚楼,诗才天成。   三岁诵诗如流,九岁挥毫成篇。   文痴谢元嘉,文思若涌。   七岁出口成章,下笔如有神助。   武痴许霁,巾帼之身。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身手矫若游龙。   案痴谢元窈,智计超群。   一双慧眼能通阴阳,屡破奇冤,有神断之名。   可惜,命运的倾覆只在瞬息之间。   短短三年后,奚楼殁于文字之狱;再三年,许霁殉于边关烽火。   又一年,谢元窈溺于淮水之畔;直至永和十九年,谢元嘉亡于庙堂一纸。   四人四痴,死生不移。   徐寄春:“她……谢元窈何年何月死的?”   韩柘:“永和十四年,大郎高中状元。二娘随父返归荆山,行至淮水时,胯/下马匹忽而惊蹶,带着她一头栽入河中。浊浪汹涌,她就此香消玉殒,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十八娘浑身颤抖,嘶声哭喊:“不对!若我只是落水而亡,筝娘他们怎会含糊其辞?”   徐寄春:“韩公,这位谢二娘会泅水吗?”   韩柘:“会。”   徐寄春:“既然会,又为何会落水?”   “谢疯子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韩柘向前半步,语气凝重却字字铿锵,“骨肉至亲何忍相咒!试问于情于理,一个亲生父亲,怎会狠心诅咒自己的亲生女儿坠河而亡?”   “难道再无其他目击之人?”   “没有。”   倘若此事自始至终无第三人目睹,那么谢元窈或许根本没死。   谢承阳应是有难言之隐或另有目的,才刻意营造出女儿已死的假象。   故事讲到此处,徐寄春拧紧眉头,满腹疑云:“恕晚辈直言,这位谢前辈只是性子孤高了些,何至于被冠上‘疯子’这样的污名?”   “说他是疯子,确实没冤枉他半分。”韩柘走累了,身子一软便坐了下去,发出一阵苦涩沙哑的狂笑,“他毕生执念便是教出一个状元,好借‘状元及第’之匾额,遂‘荆山文盛’之痴梦。他太急了,急到最后,差点把自己的儿子……逼死了!”   “逼死?”   “当年大郎离开荆山时,已是形销骨立,憔悴得不成人形,浑不见半点少年人的模样……”   荆山县偏居一隅,地瘠民贫。   乡民世代只识稼穑锱铢,视诗书为无物;富家子弟只知纵情享乐,鲜有向学之心。   在谢承阳之前,县中文脉已断绝近百年。   莫说进士,连个举人也未曾有过。   谢承阳自小背负神童之名,胸有丘壑,其志早非区区科第可囿。   他真正所求,乃是凭一人功名之焰,照见一县文风之变,让识字之风遍及荆山乡野。   知其不可为而为。   谢承阳做到了第一步,却止步于第一步。   败局已定,所幸血脉未绝。   当三岁的谢元嘉初露神童之姿,谢承阳变成了谢疯子。   晨诵、午经、暮策、夜复。   自三岁开蒙,谢元嘉便被父亲谢承阳的宏愿,困在四痴堂的方寸之地中。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再无一日清闲。   永和十四年,荆山举子谢元嘉高中状元,一朝天下知。   当御赐的“状元及第”金匾在浩荡仪仗中荣归故里时,无数官吏富绅闻风而至,几乎踏破了谢家门槛。   荆山官吏白得一笔可载入志书的政绩,对谢承阳自是感激涕零,不遗余力地为其奔走呼号。经多方游说,终说动四位乡绅富贾慷慨解囊,捐出闲置的宅院以充书院之用。   至此,承阳书院,成了。   书院既成,文气汇聚,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四方仰慕谢承阳学问与风骨之人,纷纷将子弟送往僻远的荆山县,只为得其教导,习得真才。   荆州有学自荆山始。   谢承阳半生汲汲,的确以一己之力,做到了一城文盛。   可这份光耀荆山的荣光,背后藏着的代价,却是亲生儿子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自永和十四年一别,谢元嘉再未踏回荆山半步。   永和十九年,京城传旨至荆山:谢元嘉犯大不敬之罪,已于宫中赐死;敕令谢家举家流放,永不得归。   谢承阳一身素衣,平静地接了旨。   当夜,这位昔日凭一己之力振兴荆州文风的大儒,与妻子一同悬梁于内室,将所有哀恸与不甘,尽数藏进三尺白绫之中。   “他死后,承阳书院随之荒废,荆山一地再无书声。时至今日,亦再未出过一位进士,当年的盛况竟成绝响。”韩柘的眼神如将熄的灯火,忽明忽暗。   这个横跨三朝的冗长故事终于讲完,十八娘怔怔地瘫坐在地,哽咽难言。   谢元嘉的一生,何其无辜。   为成全父亲的执念,他被困在书斋与功名之间,日夜苦读、不得喘息。   他悲苦地熬过了半生,却落得个蒙冤赐死的结局。   还有她,身为谢承阳之女,谢元嘉之妹。   那些年里,她是否也曾是逼迫兄长苦读的帮凶之一?   一念及此,泪流满面,满心皆是愧疚与痛惜。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好让她哭到无力时,随时能寻到一处支撑。   夜半雪骤,烛火在风中明灭欲熄。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韩柘再次开口:“老夫说完了,该你了。你因何而来?为谁而来?”   徐寄春面色如常:“韩公,您是谁?又为何知晓谢家辛秘之事?”   韩柘低笑一声,语气淡然:“一个蒙谢疯子点拨,年近不惑方才侥幸登科的老朽罢了。”   他原籍江陵,苦读多年,屡试不第。   永和八年,他孤身一人辗转来到荆山,执意拜入谢承阳门下。   永和十三年冬,他与谢元嘉进京赴考。   永和十四年春,谢元嘉一举夺魁,名动天下。而他虽仅为进士,但总归榜上有名,心下亦觉宽慰。   对于恩师谢承阳,韩柘的心境始终复杂难言。   既叹他执念成疯,为了一句“荆山文盛” ,却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功过难评,又忍不住念他半生兴学育人之恩,觉得他纵然偏执,当罪不至此。   因而,在谢家横遭变故之后,他顶着株连之险,偷偷为恩师夫妇收敛了遗骸,另寻了处僻静山坳薄葬,立木为记。   更在十年后,调任荆山县令,重返故地。   他在等,亦在盼。   等一个沉冤昭雪的契机,盼一个属于谢家的真正结局。   韩柘:“老夫私下照拂的一个书生,常出入城中诗会。今日他听闻你四处打听承阳书院,又察你口音似是外地来人,便寻机来报与老夫知晓。”   徐寄春看了一眼十八娘,轻声问出口:“韩公,晚辈尚有一事想问。”   “何事?”   “谢元嘉遭遇的一切,谢元窈知晓吗?”   “二娘……”韩柘一声长叹,沉如坠石,“若论谁最能懂谢疯子的‘疯魔’,第一人首推大郎,而这第二人,当属二娘。”   徐寄春百思不解:“您方才言谢公对长子苛责至此,几近绝路,却又说这双儿女最知他心……此中深意,晚辈实在费解。”   韩柘:“你可知永和十年的奚楼案?”   徐寄春:“知道。”   “谢疯子为人开明,待我们极好。每回二娘需外出查案,他总会设法让大郎同行,说是既护了二娘周全,也叫大郎趁机散散心。”韩柘伸手,任几片雪花落入掌心,凉意刺骨,足以支撑他清醒地说下去,“永和十年,奚楼被冤入狱。谢疯子为救弟子,想尽了一切法子,却只等来弟子的死讯……”   多年后,韩柘每每行经谢宅门前,总会想起奚楼死后的第二日,他去县衙接谢承阳的情形。   暴雨倾盆,谢承阳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仰头望着县衙门口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韩柘走近了,看见他的眼神像有暗火在烧,听见他齿间磨出的字句,字字清晰句句冰冷:“权势……原来朗朗乾坤之下,左右人生死的是这两个字。”   奚楼死后,谢承阳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准许谢元嘉出门,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开始日日夜夜、近乎偏执的疯狂催促。   “为了荆山县,撑下去。”   这短短八字,韩柘听父子俩说过千百遍。   十八娘着急忙慌地追问:“那我呢?我逼过哥哥读书吗?”   听完徐寄春的转述,韩柘缓慢地摇头:“二娘最常说……‘哥哥,我帮你撑下去’。”   为了荆山县,谢元嘉撑了多年。   得知他死讯的一瞬,韩柘竟莫名为他开心。   死亡,于谢元嘉而言,早非哀事,而是挣脱半生桎梏、得以安息的真正解脱。   韩柘垂垂老矣,昔年能在谢家随意席地而坐的身骨,如今连起身都需人搀扶。   他在徐寄春的帮助下费力地直起腰身,动作迟缓,眼神却坚定:“年轻人,谢家的往事,老夫已合盘托出,再无遗漏。那么你呢?你究竟是谁?”   风雪迷眼,徐寄春负手而立。   朔风卷着雪粒,胡乱地扑打在他的脸上,又簌簌落在他的衣襟上,很快积起一层薄霜。   他的身后,十八娘的悲泣声淹没在风啸中。   天地晦冥,前路茫茫障目。   可徐寄春置身于这片砭骨的茫昧之中,心却似拨云见日,一片水落石出的澄明。   “我为谢元窈而来,亦为谢元嘉而来。”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   作者有话说:妹妹每次去外地伸冤,都是哥哥陪着。   妹妹去几天,四痴堂放假几天。   为什么另外两个不跟着去?   一个宅男,每逢放假就回家躺床上看书;一个侠女,每逢放假就跑去跟人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