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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2章 画皮骨(一)

  “不是。”   “是。”   一字落定, 众鬼慌了神,齐齐看向应“是”的贺兰妄。   黄衫客离得近,闻言猛推了贺兰妄一把, 挤眉弄眼道:“你一个连地府都不收的孤魂野鬼,也敢大言不惭自称鬼差。”   “你们趁我不在,不是早合计好了,往后对她事事坦荡?”贺兰妄不动如山,目光在黄衫客身上一顿, 顺势翻了个白眼,“尤其是你黄衫客, 少在我面前摆那副官架子。”   听出贺兰妄话里带刺,摸鱼儿忙道:“好了,慎之,且少说两句罢。”   满楼死寂, 无鬼敢动。   唯独十八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脚步轻快地穿行其间。   她早觉得他们不对劲了。   同是浮山楼的鬼, 他们个个有法力, 独独她没有。   上回在百孝村,城隍开口闭口尊称她是“大人”。   她有心打听,才知相里闻何止是地府大官, 还总掌三界所有妖冥使、拘魂使、阴鬼使, 一言可定阴魂去向。   那城隍更指天为誓, 信誓旦旦:阴司有例,能时时得见相里闻的鬼差,少说也是六品职阶。   她心中一动,当即巧言试探:“你少诓我!我恰识得一群鬼,相里大人整日和他们住在一块, 甚至同桌而食。”   城隍听罢,连连摆手,直言绝无可能:“大人,这群鬼才是诓你的!相里大人凡入人间,只会落脚两处 。一处是城隍庙,另一处是鬼差所在的山中楼阁,岂容寻常阴魂轻易近身?”   心中这团模糊的疑云,日复一日地堆积。   直到今日,她躲在暗处,无意间听见雾中君在说:“贺兰妄,就算你当上了鬼差,骨子里,仍是废物一个。”   一句无心一语,字字清晰入耳。   眼前的迷雾散尽,她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朋友们并非鬼魂,而是鬼差。   前因后果道尽,众鬼冷眼如箭,默契地射向贺兰妄。   “看我作甚?又不是我说漏嘴的。”贺兰妄神色坦荡,丝毫不觉有错,反倒带着几分不耐。   十八娘背着手,踱到黄衫客面前,将他从头到脚好一番打量:“难道你还是大官?”   黄衫客:“尚可。下头当差的黑白无常,几十个总是有的。”   “……”   黄衫客一脸小人样,十八娘看得火起,扭头又戳了戳鹤仙,不服气道:“那她呢?她这般凶神恶煞,见人就吓,难道也能做鬼差?!”   鹤仙无语地拂开她的手:“我可是日游神。”   “了不起啊……”   一连问了两个鬼,结果越问越不是滋味。   十八娘垂头丧气地挪回原位,盯着眼前的空碗出神。   一群鬼差,还整日吃她这个鬼的供品,讨厌死了!   想到那些供品,十八娘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你们既是鬼差,怎也行这冒名受祭之事?”   鹤仙眼风淡淡一扫,语气清泠却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因为你老是问我们,为何要与凡人搭话?我们嫌烦,便随口骗你去冒名索祭,横竖你收不到供品。”   “你不会说话,便不要开口。”邻座的苏映棠一掌拍到鹤仙背上。等鹤仙闭嘴,她才起身走到十八娘身边,慢慢解释,“我们没有嫌你烦。你聪明,我们怕你瞧出端倪,才合谋编了个冒名索祭的故事骗你。”   十八娘闷声闷气:“原来不是因为我倒霉,才收不到供品……”   秋瑟瑟拽住她的袖子:“十八娘,你别生气,眼下全楼就你能收到供品。”   “……”   这秋瑟瑟,和鹤仙一样不会说话。   全楼就她一个是鬼,当然只有她能收到供品了!   十八娘低头生气,半晌不发一语。   任流筝轻轻挪到她身边,语带哽咽:“十八娘,对不住。有一日,我路过南市,撞见徐寄春为你置办冬衣。我才惊觉,这些年我们口口声声护着你,实则对你的冷暖饥饱,不闻不问。”   他们自以为寻回她的魂魄,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浮山楼中,便是尽心。   可他们全忘了。   抑或,他们从未懂得她。   她生前自在无拘,一如山间风、檐上雪,从无牢笼可困。   一身傲骨铮铮,宁折不弯,宁碎不曲。   他们骗她去冒名索祭,无异于逼着她低头弃尽傲骨。   那些随口而出的每一句嗤笑,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碾磨。   可一群生前被至亲挚友抛弃、一群背负莫须有之罪在绝望中断气的人。死后一副空空躯壳,何来血肉去懂得爱人?   所幸,不迟。   趁众鬼道歉之际,十八娘偷偷端起碗,筷子连挑,狠狠夹了半碗烧肉,才含糊应道:“我又没怪你们。”   今夜第一个道歉的是任流筝,真情实感。   最后一个则是鹤仙,不情不愿:“对不住,我不该逗你。”   连道歉都这般敷衍,十八娘心头的委屈与火气一齐翻涌。忍无可忍之下,她仰起脸告状:“鹤仙今日骂我是废物!”   鹤仙认真纠正她的说辞:“我只是骂你是小废物,没骂你废物。”   十八娘拍案而起:“雾中君是我找到的,你凭什么骂我是小废物?”   黄衫客常以长辈自居,连忙笑呵呵地打起圆场:“十八娘,大度些,一句‘小废物’何必计较?鹤仙整日骂慎之废物,他从不生气。”   贺兰妄:“……”   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摸鱼儿小声附和:“往日读书时,鹤仙连夫子和亭秋都骂。”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十八娘气得跺脚,直指鹤仙:“你还骂过我爹和我哥哥!”   鹤仙:“又没骂几句。”   孟盈丘劳碌一日,只觉心力交瘁:“吃饭吧,我饿了。”   “哼。”   席间,十八娘瞥了一眼光吃点心不吃菜的秋瑟瑟,没好气道:“你是什么鬼差?”   秋瑟瑟:“我和摸鱼儿在蛮奴手下当差,负责为亡魂引路。”   “小鬼真没用。”   “贺兰妄还是鹤仙的手下呢,你怎不说他没用!”   贺兰妄:“……”   他再说一次: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得知贺兰妄竟是鹤仙手下,十八娘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借碗掩口,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目光更是不住地瞟向对面的贺兰妄。   席将散时,十八娘动作一顿,疑惑道:“不对啊……我亲眼看见张夫人和蛮奴说话,还有韩太后。难道她们也是鬼差?”   黄衫客摇头:“不是。她们是凡人,只身份有些特殊。”   十八娘好奇心起:“有多特殊?”   黄衫客:“我们几个的所谓供奉者,皆是十世善人。他们功德将满,只差今生一步便可飞升。地府特遣我等前来,一为遮蔽邪祟窥伺,二为护持他们此生圆满。”   “真好,活着有鬼差保护,死后还能当神仙。”   一顿晚膳,喧声四起,近乎鸡飞狗跳   可待席散,烛火渐暗,又迟迟不肯散去。   十八娘进门之前,回头唤住上楼的众鬼,眉眼弯成月牙:“呀,我的朋友们都是大官!”   她的旧友们,死后安稳顺遂,各司其职。   即使她来日注定要入轮回,可亲眼看到他们死后光景远比生前圆满,她心中所有的不平与牵挂,已在此时此刻尽数消散。   回房后,十八娘辗转反侧。   她尚有一事,如芒在背。   过了子时,她摸进任流筝的房中:“筝娘,为何我能还阳?”   算珠噼啪轻响,任流筝指尖翻飞,语气波澜不惊:“鹤仙曾为地府立下大功,阎王大人许她一个飞升的机缘。她把这机缘让给你了,只盼你魂魄找全之日,能重归阳间,再活一世。”   “讨厌鬼真讨厌。”十八娘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松口,哭声就泄了出来,“自个不做神仙,非要我还阳。”   听出她话音中的哽咽,任流筝指尖一顿,笑意漫上嘴角:“她那性子,真当了神仙,你说谁敢供她?”   十八娘抹着眼泪走了。   转身走去二楼,踹了一脚鹤仙的房门:“谢谢。”   谁知,这一踹没把鹤仙惊醒,倒把隔壁的秋瑟瑟吓得嚎啕大哭。   秋瑟瑟一把推开门,直奔三楼,一头扎进孟盈丘怀里:“阿箬,有人半夜故意吓我!”   “谁!”   “谁又把她弄哭了?!”   “鹤仙上来!”   “……”   十八娘浑身一颤,踉跄着逃回房。   三楼飘下的争吵阵阵传来,她捂住狂跳的胸口,顺势滚到榻上:“好险,幸好我跑得快!”   深雪没膝封门,掩尽昨日喧嚣。   浮山深处的浮山楼前,有一丛牡丹,非时非地,开得正盛。   朔风凛冽,十八娘与贺兰妄一同出门。   行过牡丹丛,她信手从枝头折下一朵牡丹,斜簪云鬓。   艳色花瓣沾着晨露,随她步履轻摇微微一颤,衬得眉眼更添几分娇俏灵动。   贺兰妄心头泛酸,声音更是酸得发涩:“你以前,从不爱打扮。”   他送她的那些玉簪,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如今倒好,她为了那个徐寄春,不仅珠翠插满,还要添一朵最俗艳的牡丹。   这般招摇,也不怕压弯了脖颈!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要你管。”   贺兰妄骂完牡丹,又盯上那抹刺眼的绯红,醋海翻波:“他的心思可真深!专挑这红裙送你,好衬他那身破官服!”   十八娘身子一扭,气得往前走。   贺兰妄站在原地大喊:“你今日去哪儿?”   “刑部!”   “我送你。”   山路迢迢,颇为无趣。   见他不说话,十八娘索性偏过头问道:“你一个鬼差,怎会栽在雾中君手里?”   贺兰妄眼神一黯:“怪我自己蠢呗。”   明明已经救下司徒朔,明明深知雾中君的本事,却偏要孤身去捉妖,落得个功败垂成、受尽折辱的下场。   鹤仙这回没骂错,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废物。   生前,雾中君哄他舍了肉身,他便以为能得解脱。   死后,雾中君劝他放弃挣扎,他又甘心束手就擒。   他这两世,周而复始,无可救药。   他的言语间,满是自弃之态。   十八娘靠近半步,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事怎能怪你?我昨日也差点被他算计了。”   贺兰妄步履生风:“快走,我午后还得去给鹤仙收拾烂摊子。”   十八娘几步赶上:“她又怎么了?”   提起此事,贺兰妄便郁愤难平。   鹤仙只图一时快意,下手没个轻重,当着几位判官的面,竟将雾中君打得魂魄离散。   捉拿雾中君本是他的司职所在,此番鹤仙恣意妄为,连累他摊上无妄之灾,需在三日内找到雾中君剩下的一缕残魂。   “你昨日也不知劝劝她。”   “我劝得动吗?那你怎么不劝?”   “……”   二鬼一路吵到白马桥边。   贺兰妄的脚步,又一次如她生前那般,停在了桥的这边。   举目四顾,天地茫茫。   他静立遥望,看她孤身过桥,身影没入巍峨宫墙。   一座桥,隔开了他与她。   那句在喉间辗转了千百回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无声呐喊:“二娘,你回头看看我……”   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她没有回头。   他望着簌簌而落的雪花,落寞地走向漫天风雪之中。   雪雾苍茫,他们背向而行。   一南一北,只余天地间两点愈淡愈远的孤墨。   十八娘入了宫,进了刑部。   可她将刑部官署里外寻了个遍,却始终寻不见徐寄春。   她心下焦急,干脆凑到几个正在闲谈的官吏身边。   侧耳细听许久,她才从几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徐寄春今日似乎抱恙在家。   十八娘匆匆出宫,一路脚不沾地地跑去恭安坊。   今日的徐宅,门户虚掩,四下静得骇人。   忽有女子的哀泣声顺着风势飘来,时断时续,悲戚欲绝。   十八娘的心摇摇欲坠,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之感。   她循着那阵哭声踏入东厢房,只见徐寄春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外间彤云低垂,压得白昼如夜。   房中孤灯如豆,飘摇欲灭,映得满室凄清。   徐执玉的哭声悲切至极,十八娘僵在门边,声音发颤:“子安怎么了?”   钟离观小步挪过来:“十八娘,师弟不知怎么了……”   十八娘茫然地怔在原地,一遍遍重复他的话:“什么叫不知怎么了?”   钟离观:“昨日你走后,我们随司徒将军去城隍庙接司徒公子。”   十八娘:“后来呢?”   “我不过转个身的功夫,师弟突然不省人事,栽倒在地。”   起初,钟离观与司徒胜见徐寄春面色青白,只道是林中受寒,一时晕厥。二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将他送回徐宅。   没曾想,即便回到家,徐寄春依旧沉沉昏睡,毫无醒转迹象。   徐执玉望向空荡荡的门边,失声痛哭:“十八娘,子安醒不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最开始对友情线的规划就是:她拯救过的人,最后拯救了她[抱抱]   终于可以续上我的小剧场《相里闻到底为谁而来?》   某日,黄衫客照旧前往城隍庙领勾魂册子。   今日的勾魂名单中,有一个眼熟的名字:刑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叹了一口气:“师弟啊师弟,我们又遇见了……”   黄衫客带着黑白无常前去城中勾魂前,城隍叫住他:“宫大人,恶魂刑去作恶多端,今夜必须押回阎王殿受审。十殿阎王难得齐聚一堂,你别出岔子。”   黄衫客挺直腰板:“呵!本官在地府多年,何曾出过岔子?!”   城隍赔笑道:“下官好心提醒罢了。”   时辰一到,他带着黑白无常出现在地宫中。   刑去已在弥留之际,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骂道:“宫来,你没死!”   黄衫客看着自己生前唯一的师弟,无奈地摇了摇头:“拘走吧。”   前往地府的路上,阴风惨惨,唯有刑去的骂声喋喋不休。   走在前头的黄衫客不堪其扰,回头喝道:“师弟,别闹了,你已经死了。”   刑去:“我没死,你骗我!”   黄衫客:“你真死了。”   为了证明刑去死了,黄衫客特意将他带到一棵树下,指着树顶:“你飘上去。”   刑去听话地飘了上去,黄衫客无语地喊道:“现在信了吧。”   过了许久,刑去仍未回他。   黄衫客慌了神,飘上树顶查看,可入目所及,哪还有刑去的鬼影。   “完了啊……”   阎王殿中,十殿阎王苦等一夜,直至金乌破晓,仍未等到受审的恶魂。   转轮王盯着站在自己左侧的相里闻:“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相里闻走下台阶,正巧撞见黄衫客着急忙慌地跑进殿中:“大人……”   十殿阎王:“恶魂在哪?”   黄衫客缩着头,心虚地瞄了一眼自己的上司相里闻,以及上司的上司转轮王:“跑了。”   “跑了?!”   “嗯,被下官放跑了。”   是日,被九殿阎王数落半日的转轮王,将手下相里闻叫进书房:“你去京城,尽快把那个恶魂抓回地府。还有,本官瞧浮山楼那几个近来越发懒散,你该好好教教他们规矩了,特别是黄衫客!”   相里闻:“下官遵命。”   ps:小徐属于自己撞枪口上了……以及,这事还真要怪鹤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