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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来

第123章

这是在说自己委屈吗? 善来感到不能理解,她定定地看着眼前人,面部表情逐渐消失。 多可笑啊。 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真可怕。 你是从你母亲**出来的,你的母亲,冒着会死的风险,生下你。 你以为你是因谁而存在? 也许她真的折磨了你,给了你痛苦,但只是如此,你就有资格恨她了吗?你难道从来没有自她那里得到好处吗?她的话难道不对吗?你怎么敢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 那是一个人的命啊!我的母亲,你的姨母,并不是神仙,也不是精怪,只是人,一个人只有一条命!她为了你,舍弃了自己,她的确是心甘情愿去死的,且并没有事先过问你的意愿,不知道你是否乐意踩在她的鲜血上,可她的确为你死了!她死了,你还活着!做了太子,活得至高无上。 然而你说你痛苦,你怨怪她的死。 你明知她活不过来,你不会死,你说这样的话。 说这些话使你痛快了吗? 我们是亲骨肉,我和你,你和她们,是至亲骨肉。 是的,另一个沾着我母亲鲜血的,还活着的人,使你觉到了痛苦。 可她是你的母亲,生你养你,恩情比山重,你就是为她死,也是应该。 你本应该理解她的痛苦,救她于迷航,可你只是怨她,恨她。 你为一些细小事,一些分明是被你自己搞砸的事,怨她,恨她。 你爱自己胜过爱她。 你不救她,甚至同别人一起伤害她,然后还要同人讲,受伤害的人是你。 表哥,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实在自以为是。 善来心中说不出的失望。 眼前这人,眉目虽然依稀还是从前,却已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了,自私傲慢得简直可怖。 叫人气愤得不想同他再有关系。 但善来毕竟是个仁爱的人,一向善解人意,愿意设身处地为人想,而且又聪明,还很会忍耐。 再不想同他有关系,两个人也还是分不开,撕破脸是不可能。 不过她有自己的脾气,对谁都做不来吞声忍气,逆来顺受。 “表哥这份心,我如何不能理解?要是世上真有能叫人死而复生的办法,不用表哥,有我就够了,只要能叫我娘活过来,管他什么刀山火海,就是永世不能超生,也不怕,那可是我娘,为了她,不论怎样都是我应该的,我到底为人子女,托生做了人,不是狼心狗肺的畜生,怎么都要还母亲的恩呀!” 话讲得很不含蓄。 而且就连这种不含蓄的话,也不愿意再多说。 “表哥,我过来就是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要弄哪一套?咱们虽说是君臣,可也是亲骨肉呀!所以我今日就大胆一回,要是冒犯了表哥,还望表哥不要同我计较。表哥,我很不赞同你做昨天那些事,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人?就算你是太子,是将来的天下之主,一样不妨碍旁人对你生恨,表哥是我的亲人,我当然是想表哥好的,要是表哥有什么好对策,用得着我,只管告诉我,我一定竭力为表哥排忧解难。所以表哥是什么打算呢?” 李颢是什么打算呢? 他当然是想一切能够回到当初。 当初是什么样? 芝寿温柔明媚,仿佛杨柳风和杏花雨,看他的时候,眼里好像盛着秋水。 他欣赏这样的女人,所以自然而然地喜爱芝寿。 两个人,心心相印,都以为结果是圆满,她答应会永远陪伴他左右,要他每天都能心怡神悦。 他真的热切地期待过。 但是一切成了泡影。 他的母亲,他那付出了巨大代价,一直受着委屈,时刻提醒着要别人要报答她的,专横的母亲,突然翻了脸,要两个人分钗带断。 他的母亲,早已经没有了同人商量的习惯,凡事都只是知会,而且他不能拒绝。 她会说,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以为你有今天是因为谁? 她付出了,所以要回报,要所有人回报她,回报很多。 不能不回报。 他是受益最多的人,最没有拒绝的资格。 只能忍受。 只要是她的要求,怎么样都是应该。 可他是个人啊,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是个人,有自己的感情。 他是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那不过是件小事,世上的人,谁又离不开谁呢?不能在一起,就不在一起,难道还能活不下去? 是活着,可是快要疯了。 他想她,疯狂地想她,思念永不停止叫嚣,叫嚣着占据她。 可是不能,他不能。 已经害了她一回,不能再害她第二回。 她不愿意回来,不想见到他。 这很对,也很好。 可是,可是…… 只是一眼,一眼而已,意志就被摧毁,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在那一眼跟前,脆弱得简直不堪一击。 他脑中突然生出了要伤害她的想法,并且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做出那种事。 看见她害怕,对他露出求饶的表情,呼吸着欲望的气息…… 他心里生出了兴奋,一种残暴的欢愉。 因为爱她,所以知道那样其实不好。 “……她还好吗?我知道我做错事,我会为此同她道歉,求她原谅。” 他低着头,模样很诚恳。 见面这么久,只有这一句话中听。 但是善来不准备轻易放过他。 “你觉得她会好吗?为什么要讲这样一句多余的话?”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眼前人隐忍的怨气。 他没有怨的资格,只能忍受。 “我都听妹妹的,只要妹妹愿意帮我。” 妹妹冷笑,说:“这种事竟然是要我来拿主意吗?我只怕爱莫能助,表哥是先拿定主意再来找我帮忙吧!”说罢,不愿意再同他在这里待下去,利落地转身离去。 还是回丽光殿。 皇后仍在悲戚之中。 明明是人群环抱,明明是盛妆华服,满头的珠翠,全是繁华气象,然而她坐在那里,竟有萧瑟意。 她整个人是醒了。 是善来,她的亲人,粗暴地摇醒了她,掰着她,一定要她去看那撕开的血淋淋。 不醒,就不知道,醒了,就要面对残忍的事实。 尽管她是一定要面对,绝不能不清醒,但善来依旧心有不忍。 她的确做错很多事,可是她就真的可恨吗? 别人可以恨她,善来不行。 她走过去,在姨母身前蹲下,脸搁到姨母的股上,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陪伴。 这个姨母是真心为她好的,见她如此,再不管自己如何了,只是着急地问她:“怎么这样了?可是有哪里不顺心?你和我说,我给你解决。” 这样好的亲人。 善来几乎流下泪来。 “姨母眼下这般,要是叫母亲见到了,不知要多难过……” 皇后心中一突,鼻子便被突然冲出来的酸给呛住了,眼睛也热起来。 妹妹是对她好最好的那个,知道她不好,一定是比她还要难过。 可是妹妹不在了。 “我真想她,她总有办法叫我开心,她那时候总说,等她长大了,一定能帮我做很多事,这样我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烦恼了,不必再皱眉头……” 这话妹妹曾不止一遍讲过,她也一遍遍的记在了心里面,却并不怎么当真,她看重的只是妹妹的情意,她并不要妹妹为她做什么,她不要妹妹烦恼。 可妹妹当真了。 为了她,连命都奉献了。 就算一切都变了,妹妹也是靠得住的。 所以更觉得对不起妹妹…… 好在还有一个外甥女。 鹤仙,妹妹仅有的血脉。 “你放心,就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倒,快起来,别压着肚子,对孩子不好。”说着,自己站起来,把人从地上也提了起来。 宫女搬来圆凳,善来坐下,两只手压在皇后的手上。 “姨母也宽心,娘不在了,还有我,我肯定是站在姨母这边的,我待姨母的心,和我娘是一样的。” 皇后抽出了自己的手,在外甥女轻轻拍了拍,微笑着点头:“你放心,我知道。” “我还是那句话,就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叫自己有事,倒是你,不要多思多想,孕中最忌讳这个,说起来,他现在应该是会动了,有没有闹你?” 善来是只要提到孩子,不管多少愁苦,都能一下散干净。 “他很乖,从来没闹过我,以后应该也不会。” 皇后不以为然,“小孩子都会闹的,就是你,当初也伸手踢脚呢,高高地顶着——”她拿手比了比,“——有这么高,吓得你母亲一动不敢动。” “真的吗?会有这么高?” “我为什么骗你?” 母女两个正说温情话,忽然有宫女从殿外快步走过来,到两人跟前行礼,“娘娘,公爷在外头,求见娘娘。” 皇后仅仅愣了一瞬,然后立马就弹了起来,“他在外头做什么!叫他进来啊!” 宫女往外头跑,皇后也跟着往外头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一下子拉起仍在发愣的外甥女,“快!咱们快去迎!你舅舅回来了!是舅舅!” 舅舅。 东南总督,齐国公魏信,尘汗满脸,心急如焚。 阶前檐下,两方都顿住,一俯一仰。 魏信那不很年轻,因为照了太久日光而变得黝黑发亮,一向肃穆不苟言笑的脸,此时正剧烈地抽动着…… “……是鹤仙吗?那就是鹤仙?” 他惶然问自己的姐姐。 姐姐还没回答,鹤仙已经喊了出来:“舅舅!舅舅……”突然泣不成声。 魏信三步作两步,飞快跨过石阶,突到了檐下,定定地盯着人看,神色呆滞。 “……真是鹤仙?” 皇后早哭了出来,闻声哽咽道:“当然是鹤仙,鹤仙回来了……” 善来也哭。 “是鹤仙……” 喃喃了这么一 句,魏信也哽咽起来,又哭又笑:“鹤仙,鹤仙……婉婉……” 这个名字一出来,只是哽咽,已然不够。 舅舅搂着外甥女嚎啕。 姐姐抱着弟弟饮泣,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午后,母亲谢世的床前,姊妹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