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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来

第13章

云屏颐指气使惯了。 在家她这样使唤家里的小丫头,到了福泽堂,她还是这样使唤人,使唤和她一样做奴婢的小丫头,旁人也都听她的使唤,因为她和旁人不一样。 她的外祖母是老太太的忠仆,极有脸面,哪怕死了,也还是有脸面,整个刘府,但凡有脸面的仆役,全都认得她,后来她做了刘悯的贴身侍女,自己也成了有脸面的人,外祖母的脸面和她自己的脸面相辅相成,她颐指气使得理直气壮。 她知道这样一定会招致旁人的嫉妒,但是她们又能怎么样呢?只要她不在主子跟前犯错,她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继续眼睁睁看着她高高在上。她喜欢这种感觉,甚至享受,这是她比人强的证明。 当然,一定有人不服气,但是没关系,用不着几天,她们就会学乖的,她们会明白,她是她们这辈子都越不过去的大山。 能够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云屏当然是聪明人。 所以她没把善来当成可欺压的人,她只是要把人收服。 她要证明她仍旧得势,仍旧不可违逆。 善来倒没想这么多。 她是觉着,她既做了奴婢,就是旁人要她如何她就得如何的,奴婢没有说不的资格,所谓身不由己,便是如此。 她坐起来,理好了衣裳,跟着小丫头去了。 小丫头似乎没有要和善来说话的打算,只是安静地在善来前头走着,善来天生不是主动的人,人不先和她说话,她决计不张口。所以两个人都沉默着。 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云屏本坐着,瞧见善来进来,笑着站了起来,“终于来了!好妹妹,真叫我好等!” 云屏有一把好嗓子,明亮,而且清脆,说话时有非常明显的声调起伏,同她的眼神一样,极有力量。 善来想,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一个厉害人物,以动物类比,虽不至豺狼虎豹的程度,也是猫狗一类的,牙尖爪利,抓一下,就要见血。 不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正要说不是有意要人等,那领她来的小丫头先她一步开了口,笑嘻嘻地道:“她睡觉呢。”话音还没落,云屏立刻接口道:“怪不得呢!原来在睡觉呀……”前半句高而急,后半句则低沉缓慢。 善来的心跳空了一下。 这时候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是来者不善,眼珠不由得左右转了转。 果然,屋子里其他人,做针线的,打络子的,擦东西的,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朝她看了过来…… 辩是不好辩的,因为她的确在睡。 但是…… “不怪你,是怜思叫你歇的,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又变回清亮明快了。 是示好吗?先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想做什么? 辩解是不必了,只需要等,等她接下来的动作。 善来安静地站着,不动声色。 云屏见状,心想,这样子,到底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根木头,还是太聪明?不过没关系,木也好,聪明也罢,对自己而言都是好事。 是木头,那就不会反抗,是聪明人,就不会闹出事。 她的目的是能达到了。 思及此,不由得露出一个得意宽和的笑来。 “是怜思叫你歇,按理,我不该打搅你,但是说到底,大家是同一个地方做事的,今个儿你帮我,明个儿我帮你,和和美美,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 这的确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善来只答了一个字,而且听起来冷冰冰的,云屏却是满意的。 “好妹妹,你去替芙蕊吧,怜思的小衣一直是她做,可是昨个儿她伤了手,干不了活了,偏偏最近忙,人人手上都有事做,只有你还闲些,你就替了她吧,等她好了,我叫她好好谢谢你。” 善来不打算说拒绝的话,但是…… “针线上的事,我不会,我可以学,只是怕误事,若是有别的针线好的人,可以叫她来做衣裳,我替她的活,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 云屏要的只是善来听她的调遣。 “咱们屋里,针线好的,芙蕊之外,就数紫嫣了,因为要扫屋子,她和人去抬水了,你就替她,如何?” 抬水是辛苦活,但也不是不能做。 善来正欲点头答应,不待开口,有人在一旁道:“她什么都不用做,不要派活给她。”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刘悯。 他是主子,说的话,当然是管用的。 云屏的脸色,是脂粉也遮不住的难看,主子发话,她理当回应,但她什么也没有讲。 善来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刘悯的话,她是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而且也似乎听懂了,可是,为什么呢? 不止她,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想,为什么呢? 刘悯再一次张口了,话是对善来讲:“不是叫你歇着?不歇的话,你还是回仰圣轩去,我叫你看的那本书,可看完了?一定没看完吧!那就接着去看!看完了,理出来,我日后要用,你记着,这边没有你的事,你不用管,也不用过来,你只需要到仰圣轩去。” 这是把她和旁人分开了。 先前也是这样吗?含翠,也是不用做活,所以她们都想识字,识了字,就能到书房里伺候。 怪不得…… 她想得入神,头不由自主地往一边歪过去些许,长眉微结,表情长久地不见变化,瞧着有些痴。 刘悯顶瞧不上她这副样子,又呆又傻,怎么配得上那些字和画?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走?在那愣着是要干什么?” 这话几乎是喊出来,声音大而有力,直往人面门上扑。 善来挨了这一句,回了魂,可还是呆呆的,站着不动弹。 刘悯瞧着,一时更气了。 “真是蠢!还是你是个聋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善来除了赶紧走,似乎也没别的应对法子,于是她慌忙转过身,跑走了。 一口气跑出去好远,直到喘不过气了才停下来。 停下来就免不得要想,她注定是要做旁 人的眼中钉了。 一样是做奴婢,怎么她不用做事? 福祸向来相倚,这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要是有人心里不忿,起了邪念,动手害她,可怎么办? 她宁愿做许多辛苦活,也不想陷入那种境地。 可是她自己做不得主。 八*零*电*子 *书 * w*w*w * .t *x*t *0 * 2 . *c*o*m 做奴婢就是身不由己,好坏只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他真是一点也不为人着想。 善来心里陡然生出怨气来。 她这份怨,刘悯是决计想不到的。 刘悯当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善来好,不叫她做事,是不要她和那些婢女一样,他愿意养着她,只为她能在书画一途上有更深的造诣。 所以他再一次对云屏讲:“她只需要管书房里的事,旁的杂事,一概不许扰她。” 这一次,云屏笑着答了一个是。 再不情愿,她也得笑,因为面对的是主子。 对不是主子的人,她也得笑,为的是不叫人看出她的慌。 她不能自乱阵脚。 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叫她做事,又不是叫她管事。 她依然大权在握。 没有事的。 她一遍遍地同自己讲。 可还是忍不住要去看其他人的反应。 她们全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事。 真的是老老实实。 可是怎么会呢?心里一定是在大笑吧! 一定要给她们点教训才行,敢嘲笑她,她们怎么敢…… 拳头越握越紧。 剧痛忽然袭来。 低头看,十根指甲,断了四根,断口处都流着血。 善来又拿起那本画谱,同时也想起刘悯的话。 “理出来,我日后要用……” 理什么呢?已经是画谱了…… 真是莫名其妙。 到底是要干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善来又露出先前那副痴相来。 被过来找她的刘悯瞧了个清清楚楚。 刘悯当然是嫌弃得不行。 “这副蠢样子,见一次也就够了,请你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他大喊,气呼呼的。 他可真是莫名其妙。 善来心里这样想,看刘悯时,脸上带着十足的困惑,还有天真气。 看得人心里发软。 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我堂堂丈夫,同她生什么气呢?不应该对她那样凶的。 刘悯就这样原谅了她的愚蠢,心平气和地和她讲起话来。 “你跟她们不一样,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没意义的事上,你最应当做的,是在这里好好钻研书法和画技,千万别辜负自己的天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可不能随意糟蹋了!我都是为你好,我的良苦用心,你得懂,知道吗?” 善来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怎么又是这副样子? 刘悯下意识就要皱眉,好在及时想起前头那番自我劝慰的话,才没变脸,保持了他恳切亲和的神情。 但是时间久了,难免维持不住。 难不成我走了眼,她真是个傻的?不能吧…… “你……” “真的吗?” 她突然开口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次他没忍住,皱了起眉,“什么真的假的?少爷从来不说假话,便是说过,也不是对你,我为什么对你说假话?” 两滴泪,大颗的,浑圆的,毫无预兆地滑落,滚过她雪白的腮。 她哭着,定定地看着他。 而他看着她,也怔住了。 原来真的有珠泪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