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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来

第74章

绿枝巷的宅子是一座两进的院子,有二十来间房子,住着一位奶奶,两个丫鬟,还有两家使唤的人。 奶奶就是碧桃——如今是珍珠了,早在嫁人的第二天,她就改回了本名,杨珍珠,不是碧桃,她把这当一件大事说给她的丈夫听,要他一定记清楚。 “珍珠,还不如碧桃呢。” 她的丈夫笑着讲。 珍珠脸上虽然羞涩地笑着,心里想的却是,你懂什么,珍珠就是比碧桃好,好一千倍,一万倍。 珍珠已经在这院子里住很久了。 那天她拿到了五百两,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善来,她求善来到刘悯跟前给她说情。 “姨母给了我钱,要我从这里赎身,她说她如今日子好过了,绝不能看着我继续给人做奴婢……我想去投奔她,善来,咱们姐妹一场,你帮我这一回,只要少爷去跟夫人说,我就一定能出去……” 这哪有不成全的道理? 善来和刘悯说过,刘悯当即就去找了乐夫人,乐夫人很爽快地放了人,不但身价没要,还另赏了十两的体己钱,说到底伺候过少爷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要走了,这份体面是该有的。 珍珠——那会儿还是碧桃,跪在地上给座上的乐夫人磕头,千恩万谢。 当天还是住刘府,紫榆一向以班头自居,这时候班头要有班头的样子,于是自己一个人出了钱,到厨房要了菜,还有酒,又借了善来的地方,给碧桃饯行。 一堆人,都坐着,围着桌子吃吃喝喝,虽说是离别,但因为都知道这离开的人将要有更好的前途,所以席上丝毫不见悲意,只有喜气。 “别忘了我们,有空就回来瞧瞧。” 说这话的是紫榆,已经喝得眼饧耳热,碧桃赶忙站起来,对着她恭谨地敬了一杯,“怎么会忘?等将来我站稳了,一定回来。”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过了紫榆,又敬善来。 “好姐妹,多谢你。” 还有,对不起。 白天时候,碧桃问邱晴方:“小姐想给她一个多大的教训呢?” 邱晴方答得毫不迟疑,“我要她从这世上消失。” 这种话碧桃不会说,但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这样最好,不会再有别的枝节,一了百了。 她给出了她的办法。 “她常出门到护国寺去,每次都走西北角的那个门,只要守住那里,就一定能等到,不能直接下手,可以找人扮拐子……” 就连私奔那些话,也都是她想出来的。 邱晴方听后还笑着夸她严谨。 两个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一个人的命。 兔死狐悲。 碧桃心里不是没有感触。 所以才一定要这样做。 也许这是一生中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 送善来去死,是为了以后她不必这样死。 第二天一早,碧桃拎着包袱走出了刘府,坐上了到绿枝巷的马车,就在这天晚上,她穿上红嫁衣,装扮一新,和邱矗,从三品都转运盐使的公子,红烛底下拜了天地。 绿枝巷的宅子只是一般,全然比不得刘府,但碧桃——珍珠,竟头一次觉到了天地宽阔,尽管到处满满当当的全是东西。 架子床,几乎有一间房那么大,雕着云头,花鸟,木榻是紫檀的,铺着缎子的褥子,摆着缎子的靠背软枕,还有炕桌、脚踏、妆台,灯架……全是紫檀的,圆桌不是,圆桌是沉香的,整整齐齐十二张圆凳,到处都挂着纱,纱上还有提花,花纹是她喜欢的,纱的颜色也是,地上铺着地毯,妆台上摆着各样式的胭脂水粉,抹一下就是多钱,里头还收着好些首饰,金钗银簪,翡翠玛瑙,还有一盒珍珠,个个都有龙眼那般大……甚至还有书,有纸有笔,她并不识字,但是她要这些。用的是她喜欢的,吃的也全是她喜欢的,甚至园子里的花都是按她的心意长。 真是美丽的日子。 为了她能过这样美丽的日子,她的好姐妹,姚善来,当然应该去死。 但是没有。 她的小姑子,大小姐,突然来找她,要她回刘府去打探消息,因为大小姐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复命,而大小姐迫切地想要知道结果。 善来出门了,大小姐动了手。 但是至今还没有结果。 这大小姐真是个蠢货。 这点事都办不成。 这会儿都没来回复,事情当然是不顺利。 自己蠢也就罢了,还当旁人也都是蠢货。 竟然要她这时候回刘府打探消息。 善来哪是好吃果子?她可不想惹火烧身。 但是大小姐又不能得罪,只能答应,把人稳住,免得她再出什么蠢招。 只是答应,并不去,外头转了一圈,挨到天黑,慢悠悠地回去。 路上已经想好了万全的说辞,但是没用到。 大小姐已经不在了。 丫头说,是府里来人了,老爷找,大小姐不敢耽误,急忙回去了。 不是夫人找,是老爷找。 她想,可能是事发了。 再晚一些,她的丈夫叫人送来口信,说今晚不过来了。 一定是事发了。 这一晚珍珠忐忑得根本睡不成觉。 因为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把她供出来。 的确是事发了。 查拐子竟查到了都转运使头上。 前头有那样的传闻,所以事情并不难猜。 金贵的小姐为了泄愤,买凶杀人。 杀一个婢女。 罗厚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婢女和邱家结怨,所以他决定卖邱仪一个人情。 一切都交给都转运使善后,相信他一定能处理好。 这件事里,罗寺卿理所应当地忽略了善来。 一个婢女而已,难道还敢向朝廷大员的千金要公道? 怕是她自己都不敢想。 其实辜松年也是这样认为。 善来只是一个婢女,尽管她以后会是工部尚书家公子的妾,但是没有用,刘府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妾同从三品的都转运使结仇。 为了一个妾,把人家名门贵女拖进泥里。 不是你死我活的政敌,真没必要这样做。 这是事实。 人有尊卑贵贱,没办法。 牺牲她,能换一个从三品官员的人情,已经是给她贴金了。 但是…… 辜松年想到自己的妹妹。 不是亲妹妹萱云,是堂亲鹤仙。 同辜椿龄一样,早年时候,辜松年也讨厌这个妹子。 讨厌是因为嫉妒。 鹤仙实在是太好了,好得姐姐们在她跟前都是凡胎浊体。 因为她,辜椿龄在祖父母跟前受到无尽冷落,而辜松年甚至不配同她比较。 姐妹们里,数她出身最高。 她自己也争气。 她根本不是一个能惹人讨厌的人,是庸人自扰,庸人德行的不好。 但就是这么好的一个鹤仙,有一天突然就没了。 没有了,到处找不到。 出事那天,辜松年并不在护国寺,但是辜椿龄在。 鹤仙,还有三婶,以及三婶肚子的孩子,她们都是为齐王府、永定侯府、还有靖国公府而死的。 可以说,这三家的每个人,都受了鹤仙的恩。 那天在祠堂里,她跪得烦,忍不住埋怨身边的辜椿龄:“咱们自小打过来的,私底下什么话没说过?比今天那些更难听的也有,那时候你都没动手,今天发什么疯?” 辜椿龄没搭理她。 她觉得堂姐是太害怕了,没工夫搭理她,怎么能不害怕?大夫人可是宗妇!竟然养出一个打架骂街的女儿,脸都丢尽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阵痛快。 也不觉得烦了,跪祖宗的心都真诚了起来。 辜椿龄一直没说话,她觉得她不会说话了,没想到她却突然开了口。 “那个婢女,低头作画的样子,很像鹤仙… …我听见你在她跟前说那些话,心里很怕……我知道当年我做错事,对不起她……” 说完,竟哭了起来。 是那种,只有眼泪没有声音的哭。 鹤仙。 那个婢女哪里像鹤仙? 后来西山再见,她也是这样想。 一点也不像。 但是她也在西山逃命。 她误打误撞救下了她。 那会儿她看见她摇摇晃晃地下马车,心里想的是, “要是那时候也有人帮鹤仙就好了……” 一提到她,就想起鹤仙。 还要再做对不起鹤仙的事吗? 做不到。 所以要救她。 把真相告诉她。 同时也和她说。 “要再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她说好。 楚青黛要送善来回去。 “别担心,应该是不会有事了,把柄落在人手里,她难道还敢不老实?” 不过也许的确会狗急跳墙。 但这话还是不说的好。 善来点了点头,也说:“邱大人既已知道这事,那肯定就没事了。” 她肯这样想,楚青黛放心不少。 “真的,别害怕,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你拿去煎了吃。” 善来笑着说好,“正好好久没去你那里了,还挺想那股清苦味呢。” “那我就再另给你配个香包,你戴在身上好好地闻。” 两个人都笑。 楚青黛带着善来回了自己的住处,她还住干娘家,干娘见过善来,看第一眼就觉得喜欢,拉着问东问西,后来偷偷地跟楚青黛讲,想要善来当儿媳妇,要楚青黛帮忙撮合,楚青黛那时候已经差不多猜到了善来在刘府的身份,不好跟干娘明说,直说善来已经许了人,只等到年纪出嫁,干娘听过叹了口气,说自己是高兴得昏头了,这么好的女孩儿,哪能轮得着自己,做亲的话从此没有再提,但仍然很喜欢善来。 “可是好久没来了,盼得我眼睛都要望穿了!” 善来笑笑,说:“近来忙得很,哪里都没有去,这几天才闲下来。” “的确呢,只看脸就知道脸气血不好,灶上正烧莲子茶,叫青黛端一些来给你喝。” 没办法,这久不见的是宝,常见的早上还是宝,这会儿已经是草了。 楚青黛啧啧两声,老实去厨房端汤。 汤端回来的时候,干娘已经不在,只有善来坐在书案前翻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