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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来

第93章

乐夫人有孕了。 时隔十二年,她再次有了身孕。 她是在乐府被诊出有孕的。 那天不是节,乐家也没有谁过生日,她却登了门。 都知道她是有事。 因为这姑奶奶自从出了嫁,就只一心守着自己的丈夫,没什么必要事绝不外出。 然而问她,她却说没有事。 轻缓地摇头,说没有事,然而脸上含愁带怨。 问过好几次,都是这样。 张老夫人没有办法,只得找人把小儿子喊回来。 乐夫人一向和她这三哥最亲。兄妹两人年岁差得不多,算是一起长起来的,而且三哥生性活泼,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得怎样叫自己还有身边人开心,所以比其他两个哥哥更讨她的喜欢。 心里话,不好给别人知道,说给三哥却是无碍的。 委屈到了极点,眼泪决堤似的。 “……还要我怎么样呢?纵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待他是真心的啊!比自己生的还好呢!为这个,绯罗不知明里暗里同我闹过多少回……我能对不起我的亲女儿,却不敢对不起他,结果呢!说什么,我们害死他母亲!他眼里要是有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养不熟,真的养不熟!” 乐三爷是真心对这妹子好,真心为她着想。 “我劝你还是多忍耐些吧,管他能不能养得熟,有他在,你就有交代,他刘子修也就没理由再纳妾,妹妹,你以为那就是生个孩子的事吗?一个女人,生了他的孩子,还是儿子,你觉得他的心会哪里偏?你爱他刘子修到那样,能受得了?这已经够好了,就他一个,没别人,添不了别的乱,干净利落,是你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非要他眼里有你?难道你还想他给你养生送死?何必呢?他能让你夫君不纳妾,不给你添堵,就算他对得起你了,你自己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还真是。 这儿子最大的作用,就是叫她丈夫没理由再纳妾,她也就图他这一个好处,只要这好处还在,她就没有不能忍的,就是不把她当亲娘又怎么样呢?没什么好过不去的,对他好,不就是为了能叫自己丈夫高兴吗?他怎么样其实不重要。 这样想着,乐夫人脸色好了许多,但看着还是不够好。 “近来是不是没睡好?眼底下黑成这样,粉都遮不住。” “吃都吃不好,更不要说睡好了,子修病了两三日,都是我在一旁照料,自己心里还生着气……” “你啊!大家小姐,名门闺秀,就因为遇上他,变成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我愿意!我爱他呀……” 乐夫人款款地说。 乐三爷不愿意听妹妹说酸话,于是就出去叫人去给妹妹请大夫。 给贵人瞧病,大夫们总是相当的慎重,每次把脉都要许久,也是见怪不怪了,但是这次着实太久了些,甚至还取下了搭在乐夫人腕子上的帕子。 这大夫是乐家的熟识了,乐三爷没什么顾忌,直接就问:“我妹妹难道有什么不好?” “倒没有不好 ……“大夫有些迟疑,“依脉象来看,姑奶奶似乎是有了身孕……我医术不精,老爷不妨再请人来瞧瞧。” 都知道乐夫人伤了身子不能再生,怎么突然又有了呢? 大夫只怕自己诊错。 连着请来三个大夫。 每个都说是有了身孕。 这就确定无疑了。 这孩子其实来得有根由,但乐夫人还是不敢信。 她盼孩子,盼得心都死了,想不到竟真的有了…… 当初楚青黛说有暖巢方,可助生育,乐夫人其实不太信,因为所有大夫都说,她是不能生了,是实在不甘心,才每见着个大夫就要问一回。 问一回,伤心一回。 但是楚青黛的药方,跨过千百里远,送到了她手上。 她还是存着奢想。 大夫瞧了药方,说对身体无害,临走时还问是否可以抄一份带走。 这大夫在南边很有声明,连他都要抄的药方,肯定是好东西。 趁着给婆母守丧,好好的调理身体,等将来除了孝,就能有好消息。 她是这样想的,然后老老实实地喝了三年的苦药。 真的苦,可是有用。 身子真的有在变好,月信没有那么乱了,血量也逐渐回归正常,而且肚子不再无缘无故地疼,下身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出血…… 她真的满怀期盼。 然而没有。 她不死心,又吃了两年,也没有好结果。 她想,也许真的该死心了,命里无时莫强求。 但还是继续吃药。本来不想吃的,停过一段时间,身子渐渐的又不好了,所以还是吃。 她绝了念头,吃药不过是为了养身体。 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得偿所愿…… 她的儿子,她的家…… 她高兴得简直要醉倒了,目光所及,尽是流光溢彩的景象。 继母又有了身孕。 得知这个消息,刘悯最显著的情绪是高兴。 真高兴,不是假的。 他的父亲又要有别的孩子,他尚书独子的身份只怕是保不住,而且连带着要失掉许多东西。 这都是很实际的问题。 但是没关系,他仍旧很高兴。 因为这是一种解脱。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母亲,母亲的仇恨也是他的仇恨。但是母亲没有养育过他一天,而祖母去后,一直是这位继母在照顾他的生活。继母对他很好。 他不能在享受着继母给他的好处的同时又怨恨继母。 对继母太不公平。 不是君子所为。 但又实在放不下母亲的仇恨。 母亲是被他们害死的。 他可以不接受继母的好处,这样就不亏欠,恨也恨得有底气。 可他不止欠着母亲的恩,还有祖母,是祖母养大了他,处处为他想着…… 他的父亲,是他祖母的儿子。 祖母当然爱她的儿子。 他得报答祖母,所以不能不和她的儿子扮演父慈子孝。 他心里其实很不情愿。 但是没有半法。 实在没有办法。 谁叫他生来命苦,欠过这个的情,又欠那个的债,处处身不由己。 但如果继母有了儿子。 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再不是独一无二,光耀刘氏门楣的担子会落到一个更合适的肩膀上,而他可以离开。 理直气壮地离开。 离开兴都,离开尚书府,离开光明的前程。 他不吝惜那些将要失掉的荣光,不想要,也不需要。 很累,他时常觉得自己只是一件工具。 他读书真的称得上刻苦,可他既没有位极人臣的野心,也没有济世安民的仁心,他读书不是为自己,是为了达到的别人的期盼,奉献自己,去延续一份荣光。 不是为自己,又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 但就是这么辛苦。 因为欠着人的债。 如今总算好了,柳暗花明,可以不欠了,就是先前欠了,人也未必一定要他还,毕竟他现在是个多出来的了。 不欠债,他就可以为自己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 去找善来。 善来走了,不要他了。 她那样爱他,可还是走了。 他发誓要给她安稳的未来,所以读书更加刻苦,怕不能高中,怕来不及,怕她多受委屈…… 可哪怕都这样告诫自己了,要放旬假的时候,还是坐不住,怪时间太漫长。 好想念她。 活着的人里对他最好的善来。 人生得美,聪明,良善,性子又好…… 善来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又那样爱他,什么都愿意给他。 真的好喜欢善来。 梦里也都是她。 说来很惭愧,那两晚之后,梦里再见她,他总是不太正经,很放诞,放诞到他每次醒来都不敢相信梦里那个人竟然会是自己,可是再回味……这时候就会觉得很对不住善来,太亵渎她了,她明明是个很端庄的人,是自己太龌龊…… 对啊,善来就是很端庄,好似神女,所以怎么会做出那样放浪的事来呢 他确实太蠢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他想她也应该是一样想法,一定早在等他。 确实好些人在等她,多少人呢,大概是十几个,密密麻麻,都站在檐下,见他进去,都看他,个个欲言又止。 善来不在里头。 也许她有事,在作画,做这种事不能分心,也不能被打扰。 没关系,他只瞧一眼,不会碍她事的。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少,甚至连她身上的那种香气也都还在。 但是少了。 他为她赢来的那盏珠子灯,少了一颗檐角挂着的珍珠,灯下压着银票,和一张纸,纸上是她的字迹,是她留给他的话。 不过四个字。 不必寻我。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她那样,是在和他告别。 她走了,不知是否会回来,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 思及此,心就像是被碾过,一下碎成了渣滓,脚下也失了力,撑不住他,使他摔倒了,头磕在地上,磕出满脸的金星。 怨她吗?当然怨,怨她不信他,自己走了,留他一个人。 可是不恨。 他知道她是因为什么才离开的。 难得她也有犯傻的时候,把事情想的这样简单,要是找到她,抓着她愤怒地质问她,她肯定会流着泪说,我是为你好…… 她是真的犯了傻,没有她,他怎么会好?他不会快乐的。 不怪她,是自己不够好,所以她退缩了。 一切都是他不好。 他当然要找她,要知道她眼下怎么样,但他不会亲自去找,他得留下好好读书,他要考功名,要把答应她的事情全都做到……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当即就拿了东西回国子监。 他每天看书,做文章,听教导,等着去考试。 试还没到,好消息先来了。 真是好消息,他听到就想,太好了,不用考试了,不用等了,现在,立刻,去找善来,不管她在哪里,找到她,和她再也不分开。 可是还不等他出发,继母就找他讨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