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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100章 筹谋百年,独为此刻

那沙城边缘,正有三人刚进城。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负一把玄铁大刀,面色阴沉如铁,似有积攒一路的怨气压在心头。 其后两人亦步亦趋紧紧跟着,看着面上有诸多疑问,却皆不敢发一言。 踏入城门,黄沙顿时被繁华所替代,四周竟一片祥和。 这里正值早市,摊贩林立,鲜果盈盈,西域之珍馐尽陈其中,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向鼎好奇心起,左右打量,随手从摊上顺了个桃子,咬了一口,口中含糊道:“看着倒也寻常得很,不见有何异状。” 宋秉伦则掏出一张画像四处询问起来——都怪凌北风把原画给送回岳山了,好在他画技还不错,前些天凭舞女所述,重新摹绘了一幅。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画得终有偏差,城中的人竟皆称不认识画中之人。 眼见着把早市的摊子全都问了一圈,正踌躇间,忽见凌北风止步于前。 “北风,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向鼎忙奔过去问。 凌北风仍是黑着脸不语。 许久之后才回过头:“饿了,找地方吃饭去。” …… 三人脚步未停,身影穿梭于早市之中,引得一旁正买菜的一道细柔身影微微一顿。 那是个年轻女子,姿容娇美,身形似弱柳扶风,虽身着西域服饰,但那水嫩脸蛋一看就是中原的人。 她望着那三人的背影,脸色微变,显然认出了他们。 心头一紧,急急寻了个架子躲在后面。 直到那三个外来人离开早市,才敢稍稍探头。 她神色慌乱,顾不得多想,绕过几条街巷,在最后一个街角处拨亮了身上法器,随之轻盈一跳——安稳落地后,她直奔不远处一座低矮的土屋。 屋内不大,却栖居了十来个姑娘,个个容貌俏丽,见她慌乱奔入,皆是愣然停下手中活计,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她们租地安顿于此不过三日。 刚回来的女子喘息未定,脸色苍白:“我……我方才见到了先前寻欢楼的仙家修士!” 紫珠夫人正在里屋做饭,闻言一惊,急忙掀开隔屋的布帘。 面露惊愕:“哪个,男的还是女的?” 门边的女子回道:“男的。” “黑的还是白的?” “黑的。” 紫珠夫人脸上霎时变色。 舟车劳顿,用尽气术,往日那张脂粉盈盈的脸庞,此刻已显几分憔悴朴素。她头上缠着布巾,手中尚握厨具,踟蹰来回,眉目之间尽是思量之色。 她又问:“他们有几人?” “三人……妈妈,我们该怎么办?”女子惶惶。 紫珠夫人凝视着她,眉头微蹙。 她们这些人,与自己同行多年,早已被仙门视作与魔物同流的“败类”,一旦被发现,必难逃肃清之灾。 早已无退路可言。 而在瀚渊人口耳相传中,芦城乃是在世渊主唯一的庇护之地,世间再无一处如这般安全稳固,自然不是没它的道理。既然她选择来到此地,便是一切赌注压在北渊君身上,心中自有一分盘算。 她挤出一丝微笑,安慰道:“先别慌,眼下他寻不到此处。即便找到了——有百花阁主在,他胡作非为不了,不必惊慌。” 言罢,她抬首看向窗外。 窗明几净,层层错错的低矮房子间,是一座耸立的螺旋塔,一道挺立的人影立于塔顶,一动不动,似守望之枯松。 远处的土丘上。 烬天与幽荧伫立了整整一个上午,双腿早已僵硬酸麻。 幽荧不管了,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黑阎罗吃顿饭也未免太磨蹭了吧!” 高大的守将打趣道:“理解一下,他要喂饱自己,还要喂饱身体里的血果,自是慢些。” “噫。”灰袍少年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怎么被你说得这么诡异……” 守将看着远处,微微一笑,“出来了。” —— 其实凌北风根本没怎么吃,反倒是另两人在大快朵颐。 他寻了个热闹饭庄,待到小二上了一桌子丰盛佳肴,两个跟班哈喇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却并未动筷,而是便不动声色伸手探查。 若魔物潜藏此地,屏障或许能掩其踪迹,但种植于此的蔬果根茎、养殖于此的牲畜血肉可不会说谎。 然而——仍旧寻不到一丝魔气的存在。 他也无心思慢慢享用,草草尝了几口,又陪二人吃了点小酒,便动身出来了。 两个时辰过去,三人已绕着这座小城行走数圈,把几个隐秘的黑市也逛了个遍,身心俱有些累乏了。 宋秉伦从起初手持画像四处寻问,已经开始在街边逗起了流浪猫狗。向鼎则流连于塞外美人,眉梢眼角尽是轻佻,口哨声不绝于耳,可惜没人理他。 唯有凌北风,仍在孜孜不倦探查痕迹,疲倦是不会写在他脸上的,独独在迟缓几分的步伐中些许透得。 远处,幽荧抱肩而立,摇头叹道: “我就说嘛,凭黑阎罗那点脑子,根本找不到的。”又一转头,“怎么办老大,我去帮帮他?” 灰白守将不语,手一扬,所幸挽弓上箭。 那长弓在他手中稳如磐石,气息凝成的箭尖则如冷星,直指远方。 他微微闭上一只眼睛,目若隼鸮,刺透苍茫风沙。 若说羽霜的听觉冠绝众祝福者,那么烬天的视力便是独步瀚渊。敏锐到即便隔着百里之遥,也能一眼锁定北渊君费尽心机隐藏的入口。 但他的箭力再强,却也无法穿透北渊君设下的结界——这是瀚渊千万年物竞天择的演化结果,渊主之力,能克制一切其余力量。 这一箭,注定只能充作敲门石。 但是,足够了。 他手指一松,弓弦发出轻鸣,箭矢化作一道血红的光,如雷霆般窜出,直贯长空—— 芦城中,“轰!”一声巨响,一道墙柱应声而裂。 屋舍塌落,周遭民众尖叫四散。 凌北风三人闻声即刻赶了过去。 却见尘土飞扬,那黄土柱子断作一半,半截柱身砸落下来将旁边的木屋开了个洞。 人群早已四散奔逃,所幸无人受伤。 “刚、刚才那、那是什么!?”宋秉伦瞥向天际。 凌北风目光沉凝。 方才天际一抹红光掠过,他瞬间感知到了魔气的波动,但随着石柱倒塌,那股气息竟迅速消散无踪。 向鼎眺望远方,喃喃道:“没穿透城墙,那就是从高处射过来的术光。可高处……不可能吧!?” 若论高处,远远的只见一座土丘隐约可见,然那却是百里之外啊!?如此遥远的距离,谁能看清这城内,又是谁竟能从那般远处精准施术,只为击倒一根无关痛痒的柱子? 凌北风觉得周遭不对劲。 他走近倒塌的石柱,手指轻触破裂的断面,眼中寒光一闪。 “不对。此处有结界,对面当是幻影假象。” “什么!?”向鼎与宋秉伦闻言皆惊。 二人抬手四探,“可,感知不到结界的存在啊。” “你们且看,瓦砾飞散,却在此处戛然而止。对面,竟无一片砾石落地。”凌北风俯身蹲下,手指在砂砾间轻轻拂过,行至某处,指尖忽然停住,“之所以感知不到,是因为一旦步入此地,便已陷入幻影之中。施术者用障眼法,巧妙地将结界隐藏于虚妄之间。” 向鼎与宋秉伦如方才恍然大悟。 凌北风即刻起身,果断拔出身后玄刀,手掌抚了刀身上术,随即挥刀劈下。 刀身缠上烈火炼气,刀锋所及,似是触及某无形之物,又在狠力下撕扯开来。赤炎翻涌间,终于映出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屏障,其间破出一道细小裂口,空气中的景象也随之扭曲变形。 那张冰窟般的脸上竟浮出一丝笑意,“‘不透风沙的暗墙’,竟是这个意思。” 眼中的些许神采被向鼎捕捉到,他疑惑地挠头,“北风,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凌北风不屑一声,反手挥刀几下,眼前的屏障尽数碎裂。 另两人见状,也挥动武器加入其中。 三人合力破开结界一瞬,眼前场景骤变—— 晴天被阴天的气息掩盖,光线黯淡后,阴冷气息席卷。结界后,赫然是一座阴森的门坊,左右两边各立一座巍峨硕大的石像,貌似两金刚,一手持巨斧,一手抱胸前,形貌威武,坐镇一方。 门坊之后,景色顿时变了模样,黄土楼房已被灰蒙蒙的矮房替代,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巷变得空荡而荒凉。 几乎看不到人影的街道上,却有一股股沉重的魔气肆虐席卷,似每一寸空间皆被侵蚀,却在先前的结界阻隔下,未尝吐露一分。 向鼎瞠目结舌:“这么强的魔气——得有千百只吧!” 远处。 幽荧拍手称贺:“不赖不赖,看来,还没有羽霜前辈说的那般蠢笨!” 烬天默不作声地观望。 眼角突然一斜,“真是时候。看谁回来了?” 远处一股尘沙席卷,风暴般以极快之速冲向城池。 幽荧即刻动身,在脚下驾了道小屏障作舟,熟稔地从土丘上滑了下去,又随手捏了道焰火屏甩过去拦截,却被那飞沙走石瞬间冲碎。 沙尘在火光迸射中停下,僧人急踩地面,稳稳立在其中。头上裹缠的白布随着掀起的风沙吹散,露出一头好不耀眼的昂扬金发。 他刚伸手变出铁砂棍,天上便箭如雨下。 txt80.com 密密麻麻全是火红的箭光,约莫几百上千,齐齐朝他袭来。 僧人斜瞥一眼,便将铁棍于手中旋转,转速之快形成一道黑光圆形屏障,挡住了那满天飞落的火箭。火箭尽数撞上棍身,瞬间被反震而开,红光消散四溅。 最后一簇红光散去的刹那,灰白身影如一道炸雷从天而落,激得尘土飞扬,地面燃出一道火坑。 火坑中央,金发头陀与高空坠下之人短兵相接。 那金色长弓收去了弦线,附上一圈烈焰般的刀片,与头陀的铁棍相持,二者皆在发力——弓身与铁棍颤音连连,又在一瞬间摩擦划过,迸发刺耳蜂鸣。 烬天落地一瞬,后撤步跳出几步远。金弓游走身后又回到正前,弓弦再次出现,张弓搭箭,几道红光再次射出。 普头陀干脆脱掉半边素袍,漏出粗硕的上臂,密密麻麻的经文纹身缠绕其上,又在他的掐诀下发出黄光——霎时间飞沙走石,一条黄沙巨蛇吞吐泥尘,眨眼将那射过来的光簇尽数吞灭。 那黄沙巨蛇盘旋一圈,便回到头陀身后,卷曲蛇身,吞吐信子,作准备态。 “你打不过我的,烬天。”金发头陀肃目庄重,眉骨之间是掩藏的怒火。他不喜内斗,向来不犯族人,除非——对方紧紧相逼,欺负到主君头上。 “可不见得。”守将轻松一笑,丝毫不慌,却将金弓移去左手,右手则掐出拇指和食指放在唇间—— 低沉的哨音自口中鸣起。那泥沙之间霎时破土而出数道身影,皆是西渊尚未蛹变的祝福者,加上幽荧,形成了包围圈将金发头陀牢牢困住。 尘沙飞扬,僵持之间,守将那双灰黯的眼眸充满戏谑。 “岩玦,你又想故技重施,用菩提给的手记妄图化解干戈?”烬天指了指苍蓝的高空,“这次恐怕不行。这次若想止戈,得天上的家伙亲自下来才行了。” “原来如此,这便是你们的计划?”普头陀波澜不惊,“筹谋百年,独为此刻。你是铁下心了要与君上作对?” 烬天不再答话,右手一挥,所有的身影如箭般冲杀向前。 那沙蛇也骤然暴动,卷起的沙尘暴中,有烈火噼里啪啦发出耀眼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