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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125章 兄与弟

等姜小满追到之时,却又是另一幅场景。 她认得这里——这是岳山,白崖峰。 屋前,三个大了许多的孩童簇拥着,气势汹汹,随手一推,将另一个幼小的身影狠狠推倒在地。 “你娘,就是那个叛家罪女?” “听说她撕毁了与玉清门的婚约,跟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的男人跑了?还生下了你?” “哈哈,所以明明就是个野种吧?哪来的脸姓凌?” 最壮的那个胖墩笑得得意,讥笑声格外刺耳。 姜小满藏身于屋角,借着面具的两个洞洞,望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幼童。 依旧是方才被神秘头陀掳走的年纪,但却换了一身岳山的青袍。眼神中撕心裂肺的痛楚不见,取而代之的,更多是愤怒与……迷惘。 此时的他,孱弱如同一株摇曳的小草,根本无力反抗这些强壮的大孩子。 纵然是回忆之境,姜小满依旧怒意横生,她拳头悄然攥紧,正欲上前—— “住手——!” 这一声,却不是她喊的。 但让她刚迈起的步子又缩了回去。 发声之人,竟是一名年长许多的少年,一身黑装,约莫十来岁年纪。身形虽未完全长成,然面容冷峻,目光如刀,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威严。 姜小满心想:这也格外好认。 居然有人小小年纪便这般老成,浑身散发着劝退旁人的冷气,仿佛从没有过童年,也是无药可救了。 只见黑衣少年毫不客气地上前,对着那最为嚣张的胖墩就是一记重拳,直将他打翻在地,连滚两圈。 “恃强凌弱,岂是仙道所倡!”他言辞铿锵,威风凛凛。 胖墩被打得猝不及防,伏倒在地,待看清来人,眼睛瞪大:“北风……你、你回来了?” 另几个大孩子也吓得腿软,纷纷退后。 胖墩摸着肿起的脸颊,肥手指向一边的幼童,满脸的不服气:“北风,你回来了不告诉我,还为了这个东西打我!?” “滚!” 随着黑衣小少年一声怒声呵斥,胖墩再不敢言,仓皇爬起,与众孩童鸡飞狗跳般四散逃去。 黑衣少年回过头来,朝向那幼童,声音冷然。 “你就是凌司辰?” “凌?”倒在地上的幼童眨着杏仁般的眼睛。 黑衣少年微微整理衣襟,向前走了几步,恍惚间,视线不经意地扫向屋角这边来。 姜小满连忙缩回身形。 不出意外,这记忆里的少年凌北风也是剜心灵所化。——好在,他并未察觉她的存在,只匆匆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姜小满悄悄吐了口气,暗自提醒自己:她必须等这些东西尽数离开,等到凌司辰再独处的时候,再寻机会唤醒他……目前还不能轻举妄动。 她深呼吸,稍稍探出身子,继续偷瞧。 少年停下脚步,语气沉稳:“宗主命我前来探望你,他予过你宗族之姓,不是吗?” “我……” 年幼的心境之主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小的身躯虽单薄,却固执地站稳脚跟,挺直了背脊,认真行礼道,“确实蒙舅舅……宗主收留,但这姓氏一事,我不知该不该……” 黑衣少年神情严肃,依旧一板一眼道:“既是宗主之命,便不可违背,此乃宗门之规。”见幼童欲再开口,他抬手阻止,语气稍缓,“无妨。从今日起,你便在岳山修行道法,习术养心。规矩也好,术技也罢,便慢慢学。” 幼小的凌司辰似懂非懂,木讷地点头。 黑衣少年眉头舒展,眼中少了几分冷意,略微点头,“你为焚冲六七九年生,故我长你八岁。既入凌家宗族,当唤我一声兄长。” “兄长……” 幼童低声喃喃,稚嫩的语调里透着一丝羞涩与敬畏,眼中闪烁着说不出的光芒,将原先的阴霾散尽。 “那么,你随我一同去云海峰?我带你去看看练剑场。” “好!”幼童脸上绽放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一路上,姜小满拿出在梅雪山庄时跟踪的本事,默不作声谨慎而行。 旧忆里的凌北风依旧沉默寡言,却明显刻意放慢了些脚步,似是有意照顾旁侧小小身影。 稚童一路频频侧目,眼中虽有敬畏,却也带着几分犹疑。终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问:“兄长……我听舅舅说,你在幽州遭遇了魔袭,受了重伤……你,你没事吧?” 凌北风闻言面色如常,未起一丝波澜。 他低头看向展开的手掌,语气冷淡而平静:“无妨。”手指微动,似是感受力度,眉宇间亦有一抹凝重与疑惑,“记忆中,伤势确实极重……但如今,不仅无恙,反而浑身充满力量。” 小小凌司辰却不懂这些,脸上顿时露出天真笑颜,稚声道:“太好了,恭喜兄长!” 那笑容如同春雪初融,纯净无垢。 …… 姜小满躲在草丛里低伏跟行,一幕幕尽收眼底。 这,也是他的执念? 初识的兄长,彼时的岳山,竟深深烙印在他记忆深处。 姜小满心中陡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两三岁的年纪,她从未见过阿娘,但生来便簇拥在爹爹、师兄师姐们的呵护之下,向来不知离别与失去为何物。她曾无忧无虑,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挫折便已是天大的委屈…… 直到遇见他。 直到经历梅雪山庄、寻欢楼、岳山。 一路走来,她自信满满地去拓宽见识,成就成长,或许已不再是原来的她。说着要并肩前行,她却从未去真正了解那个心仪与憧憬的身影。 凌司辰亲眼目睹母亲的凄然离世,凌北风、凌问天皆是他失而复得的家人,想必亦是他极为珍惜之人吧。 但那时,他却清楚地对她说:“即便再也不回凌家,我也要与你在一起。” …… 姜小满垂下眼帘,指尖绕在一起。 当时,她只顾着沉浸在那份甜蜜之中,却从未深思,他做出这个决定时,当是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纠葛。 “谁也不用离开谁……” “我已经受够了毫无意义的失去与别离。” 姜小满的手指逐渐收拢,终是紧紧捏成了拳头。 幻境中的黑衣少年渐行渐远。 而在另一处,一道同样气息却高大夯实的背影,徐步踏上了通往山顶的台阶。 那人步伐坚定,目光如刃,靴底徐徐稳踏在青石板上,衣袂则随呼啸之风猎猎作响。 终于,他踏上最后一阶,声音低沉却压抑着怒火,直问眼前之人:“凌司辰也在昆仑山上?这是怎么回事?” 对面,正在石桌前悠然品茗的金翎神女险些呛住。她将茶水一口咽下,瞥了来人一眼,黛珠般的眼珠又从容地转向一旁靠在藤木上的银铠战神。 云海战神缓缓离开树干,直面来者,声音威严且沉稳:“没错,他是在山上。” “他在哪里?” 来人气势汹汹,云海战神却神色如常,语调不疾不徐:“北风,此事甚为复杂,待你登至蓬莱,自会明了其中始末曲折。” “告诉我他在哪里!” 凌北风质问一通,却得不到回复。顿一顿,又问:“那炼火星君又是什么?” “炼火星君?”云海眉头微皱,似不明觉厉。 倒是坐在石桌前的金翎神女忽地笑出了声。 凌北风向她看去,只见她悠然自得地抚着手中的茶盏,轻弹指尖,缓缓道:“自是本君信口编的,如何,觉得好听吗?” 这般话语间的轻佻,令凌北风怒火更盛。纵然再迟钝,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他冷声:“你们,根本没打算让他飞升?” 怒目扫过,迎来的却是更死寂的沉默。 云海战神长吐一息,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沉默,更久的沉默。 凌北风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最先打破沉寂的却是赤甲女战神。 “小孩儿,你一脸凶神恶煞是想作甚呐?若是飞升了,那咱们以后可是同僚啦,不留点情面么?” 见凌北风面色依旧僵沉,她便又转向银发战神,眼中带着更玩味的笑意,“你瞧,本君说什么了?早和你说过,冥宫试炼还是有必要的。这般执念不断,如何飞升呐?” “……” 云海不作回答。 毕竟,八百年前,是他亲手废掉了业火五炼。 金翎神女咂着嘴,哎呀哎呀地叹。 凌北风抬起眼眸,冷静中添了一丝急迫:“他是我的弟弟,我有权知道他的处境。” 云海战神敛起眉目间的不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严厉的肃然。 他一步步走过去,拍了拍黑衣青年的肩膀。语气低沉而坚定:“北风,羽化飞升,必先斩断尘缘。从此刻起,你不再有弟弟,他也不再是你弟弟。若有一日,哪怕你需亲手诛杀他,亦要有当断则断的觉悟。” 凌北风大惊:“诛杀?你在说什么?” 金翎看戏一般抿着茶喝,眼角饶有趣味。 云海浅咳一声,“我只是打个比方。” “十二年前我就与你说过,你生来便肩负重任,斩尽群魔,侍奉蓬莱乃是你的天命。若是被凡尘俗事牵绊,当万劫不复,你可记得?” 凌北风站在原地,目光中那股凶狠之气渐渐褪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家人、朋友,这些东西,成仙之人不需眷恋。唯有心无杂念,方可羽化飞升。”云海战神继续沉言,“若你做不到这一点,龙骨便会拒绝你,你永远无法飞升。” 黑衣青年喉间微动,攥紧的拳头也松开来。 云海战神则抬手,替他拂了拂被风吹乱的衣襟,“回去好好想想吧,待你能斩断这些俗世羁绊,再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