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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129章 我们一起出去吧!

凌北风本不欲理会此等琐事,然见眼前这两个小道士神情恳切,倒不由得让他忆起从前那常伴身侧的弟弟来。 往事如烟,记忆却清晰如昨: 【 “兄长,扬州除魔的任务便让我去吧。依我先前所言,不必动用红云剑阵,我自有办法寻出那诡音,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你打得过吗?那可是地级魔物,你从未独自对阵过这等强敌。” “我刚练成了‘半月天’,也拿到了虫蛊,应该能行。” “好,便给你七日。无须忧心,若不成,我会去接应你。” 】 他曾手把手提点弟弟的剑法心诀,也曾与他把酒言欢,无话不谈。 “兄长是我此生唯一仰慕之人。”年幼时,弟弟曾这般对他说。 那时,他未被指引仙途,亦不懂苦苦修行所为何物。便想着,若能守护家人,拼尽一生也是值得。 直到—— 罢了。 黑衣青年原本漠然的神情也稍稍缓和,终是开口:“他长什么样?” 小道士瞬间展露欣喜,似终于寻见希望,忙不迭地回答:“瘦瘦高高,鼻尖上有颗毛痣,说话时……眼神有些斗鸡。” “最后见他是在何处?” 此话一出,那两人却对视一眼,神情慌乱。 片刻后,其中一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另一人才结结巴巴道:“最后见他时……他说要去角宿师尊的居院取试卷,之后便再未见他回来。” 说罢,二人连声哀求:“战神大人,求您千万莫与师尊提起此事!” 凌北风眉头紧锁,心中则暗忖:角宿的居院……谅这俩小弟子也不敢擅自闯入。 他冷然道:“我去找找看,有消息告知你们。你叫什么名字?” “北星,大人。” 凌北风点点头。 名字里也带个“北”字,倒是与他有几分缘分。 黑衣修士推开居院的门时,手已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鼻尖袭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熟悉的魔气。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死寂,令人窒息。 这座居院坐落在万花岛的角落,角宿平日忙于主殿事务,唯有夜晚才回此休憩。白日虽有人经过,却极少有人真正进入,再加上如今一层这般严实的阻息结界…… ——角宿约莫出事了。 他很快进去了里屋,推开房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一张上等琉玉制成的大石桌上,沙塔般堆叠着七八颗人头。每一张面孔皆死状惨烈,双目圆睁,五官扭曲。 他目光扫过,见到了那颗鼻上有毛痣的头颅——堆在最下方,斗鸡眼倒是看不出来了,两只眼睛都翻得鱼白。 最上面的头颅已开始腐烂,皮肉脱落,只凭着依稀的骨相,他勉强辨出——那是角宿。 糜烂的颈间,魔气缭绕发臭。 凌北风眉头紧锁,怒火在胸中燃烧。 再往里走一步时,却不小心似绊到什么东西,抬头一望,正见门檐上挂的一片羽毛轻落。 几乎同一瞬间,他猛然转身,玄刀出鞘—— “铮——”刀锋交击,恰与疾刺而来的镔铁短刀相接。 狭室对峙,于他不利。 他斜身划劈,以刀势逼退来者,一个灵敏侧身,跃至院落立定。 抬眼望去,只见来者身披棘甲,黑如夜玉,头顶一双折翼如冠;发卷如盘丝,眉目似钩镰,笑意惨白渗人。 “又钓到一只,我当是谁呢?”黑鸾漫不经心抖落肩侧羽毛,邪魅一笑,“上次饶了你一命,竟还要来送死?乖乖飞上去做神仙不好吗?” 凌北风冷哼一声,“找死。” 他提刀前冲,身形迅猛如雷,直取对方咽喉。 对方身形鬼魅,短刀舞动,如毒蛇吐信。激烈交锋不过两三合,黑衣修士瞅准时机,直下一刀,正中对方胸膛,连着那棘甲开出一道深深刀口,鲜血伴着羽毛四溅。 他乘势一脚,将那魔物踹飞出去。 刺鸮撞在院墙上,将墙边种的枇杷树都震得掉下果子来。 黑鸾捂着胸膛不断溢出的血暴咳,勉强站起身,身形摇摇晃晃。 “真的很疼啊,你这混球!”这般重伤,黑鸟却依旧勾唇而笑。它斜睨的金瞳锐利无比,舌头舔上一圈,“不过,还是我赢了。” 凌北风疑惑之际,察觉不对,转头一看,肩侧竟中了一枚黑羽。 他与刺鸮已然交手过一次,黑羽要三枚以上才会有威胁,单枚破不了他的灵盾,故便并未防范—— 然近观之下,方才察觉,此羽和之前的黑羽竟是不一样的,羽尖竟染了一抹猩红。 刹那间,一股异样之感自伤处传来,麻意直冲头顶。 他踉跄一步,甩甩头,却听耳畔传来戏谑之音:“这次没那个碍事的蠢蛋了,我现在就把你的头割下来,摆在最上面,做个拱桥!” 凌北风只觉四肢渐渐无力,半膝跪倒在地,瞥眼看去,执刀的手腕已有乌黑自臂间渗出。 刺鸮在百魔之卷上的记录长长一卷,馀千字百招,却也没听说过这招。他有时太过依赖百魔之卷,未料此魔竟利用信息之差耍他,简直狡诈至极。 “无耻,下作手段……” “你在说什么啊?你死我活,当然不择手段!”黑鸾狂笑一声,舞刀直冲上前。 危急之际,凌北风强提一口真气,换左手凝聚灵力,挥斩出焰火般的炼气。 那烈焰自刀尖焚起,轰然扑向黑鸾。 刺鸮慌忙躲闪,躲过炼气,却躲不过火星,衣甲瞬间燃烧起来,烫得它嗷嗷惨叫,在地上连滚数圈,方才勉强扑灭。 凌北风施出此招,已是力竭,右臂彻底失去知觉,无力垂下。左手仍紧握长刀,然肩头传来千斤重感,压得手臂颤抖不止。 他咬破下唇,试图以疼痛保持清醒,鲜血溢出,沿着唇角滴落。 “铛啷——”长刀终是握不住,坠落于地。 愈发模糊的视线中,只见黑鸾已然站起,身上焦黑狼狈,面容因愤怒而狰狞扭曲。 “你已经死定了,还挣扎个屁!”它咆哮道,杀意滔天。 黑鸟再度袭击过来一瞬,凌北风想再去抓刀。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碧青之影,羽翎漫天飞舞,带起一阵清冽之风。 黑衣修士只觉一股淡淡的幽香拂过,再也支撑不住,扑倒了下去。 …… 意识断断续续,仿佛感觉有人拽住他的一臂,将他从地上缓缓拖走…… 然后就彻底陷入了沉寂。 走在火海中的少年身形一顿。 耳畔尽是火焰噼啪作响,灵盾已被蚕食得所剩无几,但凡再有火舌扑来,凌司辰只能迅速掐诀作术,唤出一道冰蓝的术盾抵挡。可不过转瞬,那术盾便被迎面袭来的火焰撕裂粉碎。 他没有如兄长般的能耐,不能信手将炼气附上五行之力,只能勉强凝结出一层微弱的水系术盾。每破一层,便再结一层。如此,他一边结术,一边步步艰难缓行。 脚下、身旁,尽是万丈火海,烈焰翻腾如狂潮,前后皆被焰火封锁,渺无尽头可见。体内灵力渐渐枯竭,凌司辰气息紊乱,步履愈发沉重。 终于,一道炽烈的焰火扑来,因喘息未及掐诀,那火势直袭其身,瞬间将衣物烧出一个大洞,直灼肌肤,痛如刀割。 他踉跄数步,险些从狭窄的石道上坠落,后足猛然一蹬,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行!绝不能倒下! 他咬紧牙关,心中涌起不甘来。许多答案尚未寻得,怎能在这区区冥宫里滞足不前! 就在这决然之念浮现的刹那,体内忽然生出一股奇异之力,宛若洪流自丹田涌向百骸。 未待他反应过来,周身灵盾竟陡然再生。 这灵盾浑然天成,比先前更稳更强,那烈焰扑至,却被它尽数弹开。 凌司辰低头凝望自己的双手,只见掌间隐隐有一道气息如游龙盘旋,流转不息,散发着诡异的力量。 ——和那时一样。 在白崖峰,银针冲破四穴之时,与那股力量如出一辙。说着陌生,然心志坚定之时,竟能如臂使指般听从驱使。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那边,红衣姑娘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急得眼眶泛红。忍不住也想一头往前冲,却被身后枯瘦之人一把拽住。 “不行啊,姑娘!”狗爷急声劝阻,“你过去,只会死得更快!非但救不了他,还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可姜小满哪里听得进去,眼中尽是执拗,只拼命扒开他的手。 正当此时,前方火海之中,隐隐约约似有一道身影浮现。 挣扎的少女陡然停住,眼神一凝。 她低声唤道:“狗爷前辈,您看见了么? 狗爷闻声,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是目瞪口呆,喃喃道:“竟然……还活着……” 姜小满定睛细看,眉头微皱,语气中透出几分疑惑:“那是什么呀?” “什么?” “就那个,在他周身环绕的一圈尘沙……” 狗爷茫然道:“你在说什么,没有啊?” 他并没有看见她所提之物。眼中所见,唯有那白衣少年安然无恙地步出火海,神态从容自若,周身一道强劲灵盾,若金刚护体。 狗爷狠狠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他已然安然无恙地走到了他们身前。 凌司辰踏步归来,步入歇脚地的水罩中,灵盾轻轻一卸,如山岳般稳然屹立。 红衣姑娘过去紧紧抱住他,开心不已。 狗爷则比起大拇指来。 姜小满放开他后,忍不住问:“如何?” 凌司辰扫了他们一眼,认真答道:“我走通了,不远,不到百步,尽头便是出口。” “太好了!”姜小满面露喜色。 凌司辰接着道:“我的灵盾足以再护一人,我一个一个带你们过去。” 说着,他先向身旁姑娘伸出手来。 姜小满却摆了摆手,“还是先带狗爷前辈过去吧。” 此言一出,凌司辰和狗爷皆是微微一愣。 姜小满却笑意盈盈,“你想啊,若是我们俩先过去,狗爷前辈一个人留在这儿,肯定偷偷往回溜了。” 狗爷撇着嘴巴,佯装生气:“小生是这种人吗?” 凌司辰则附和着点头,“说的有道理啊,老狗胆小又怂包,怕是真有可能回头跑了。” 说着,他伸手拉过姜小满的腰身,两人靠得更近,目光交汇,相视一笑。 狗爷说不出话来。 凌司辰转头,轻声问身边少女:“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姜小满自信满满拍拍胸脯:“当然,你也看到了,我超厉害的!” 狗爷张了张口,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少女望向他,认真道:“狗爷前辈,我们一起出去吧!” 那清亮的声音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那时候在镜潭,我听见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想必您心中也有未了的执念。不要再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我们一起出去,了却心愿!” 少年也向他伸出手来,“快点。” 这俩一唱一和的,狗爷一时听得哭笑不得,眉眼一折,便兀自笑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却悄然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