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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132章 如果我是魔,你会杀了我吗

姜小满几乎是同时扑到了崖边,用尽全力朝着崖底大喊,哭喊中带着无法抑制的痛苦。 这次,她没有拿出玉笛,但那浑身激荡的灵气竟使得冥火不敢靠近分毫。 另一头的水罩像是被她的吼声唤醒,化作滚滚水球,穿过浓烟,直飞而来。随着她的嘶吼,那水球竟化为了一条细长的水龙,势如奔雷,径直穿梭而下。 火舌遇之则退,那水龙势如破竹,顺着枯瘦男子坠落的方向,直追而去。 然而—— 什么都没有。 那具身影似早已烧成了灰,彻底消散,了无痕迹。 姜小满无力地趴在崖边,眼泪一颗颗掉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说着不愿再经历毫无意义的离别,可终究,依然阻止不了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 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身后传来温暖的触感,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将她拉离那危险的崖边。 姜小满不顾其他,紧紧抓住身后人的手,声音哽咽:“风鹰……是死在狂影刀手里的魔,我们出去之后,便去找你哥问问……” 凌司辰刚从深渊爬上来,额头的汗珠也没来得及完全拭去,呼吸微微急促。眼底也有一层极力压制的悲伤,但他很快掩去。 他拉着姜小满的胳膊,带她往凉台走去,一边说着:“要问什么?” 姜小满喃喃低语:“问他知不知道风鹰有留下什么,旧识或者故友……” “你疯了吗?那可是地级魔,你在想什么?” “可那是狗爷前辈的遗愿,你也听见了!” 凌司辰沉默不言。 良久,回过头,“你没听见吗?他亲口承认了潜风谷主是魔物,这下谷中旧罪已坐实。虽然结局让人惋惜,但……他也算终于赎清了他的罪孽吧。” 姜小满听得浑身一震,一把甩开他的手,愣在原地。 “罪孽!?”她满眼的不可置信,“狗爷前辈方才为了救我牺牲了性命,他有什么罪孽?” “你冷静点……”凌司辰话说一半,抿了抿唇,先低声示意,“先到这上面来,这里有凉风阵。” 他几乎是用了些力气才将姜小满拽到了凉台上。 可姜小满却越想越气,到了凉台后,再次狠狠甩开他的手。 “你先说清楚,什么罪孽,什么意思?” 凌司辰见她已脱离险地,便舔了舔快干裂的唇,拭去额上的汗。他腕上狗爷划过的伤口还在滴血不止,语气却依旧平静:“你冷静些。潜风谷一事,昆仑早已定罪,乃是与魔族勾结……” 他甚至没说完就被眼前的少女打断。 “昆仑定罪?昆仑就一定是对的?” “昆仑乃仙门权威,你也是修者,应当知道……” “我只知道那金翎神女要杀你,那玉清门上下帮她掩饰。这冥宫险境,难道是你应得的吗?” 凌司辰听这话沉默半晌。 他并未反驳,只轻轻叹息:“我若犯了仙门律令,自当认罚。” “可你没有啊?我就不明白了,明明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为什么你还觉得他们是对的?!”姜小满声音里满是怒意和不解。她头脑发热,心口似有什么气息一直上窜,让她根本无法冷静。 凌司辰却并未察觉,答道:“他们对我所做,因由尚未明了。但潜风谷一案,你也听到了,确实是勾结魔物……” 【勾结魔物】。 这四个字再次从他嘴里说出时,姜小满几乎彻底暴走了。 甚至一瞬间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勾结,勾结……那又怎样!就算真的勾结了又怎样?!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同理心吗?!”她紧握拳头,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 凌司辰被她这一吼噤声了。 原本张开的嘴默默闭上,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石台上凝滞的冰凉空气中,只余下少女不断的喘息声。 在那奔腾的冥火之上,她切切实实感受到的,是魔族、是瀚渊人的咆哮的怒意与悲鸣。 救我,救我…… 他们这般挣扎,他们这般呐喊。 他们也是一条条鲜活的命,会欢声笑语,以有悲哀流泪,有家人,也有朋友。 而仅仅因为非我族类,便被赶尽杀绝?究竟谁是魔,究竟谁是恶? 她不懂了。 或许正因为不懂,她的心口堵得更加难受,喘不上气来。 许久,姜小满缓缓启唇,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压抑而出:“那如果,我是魔呢……你会怎样?” 她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空气中,“也定我的罪,然后杀了我吗?” —— 凌司辰抬头,一瞬怔住,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垂下了眼眸,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别闹了,好吗?” 他试探性地走近,想要拉住她的手。 然而姜小满却毫不留情地甩开,甚至又后退了几步。 “你倒是说啊!” “为什么要问这种毫无可能的问题?” “我偏要问呢!” “……” 沉默如一片无边的沼泽,一步步将姜小满的心防吞噬。她再也忍不住,终于爆发:“你回答我啊?!” 凌司辰也被她逼急了,猛地喝道:“我回答不了!我不知道!” 两人都喘息不止,胸膛上下起伏。空气仿佛冻结,冷冽的白气从口中溢出,在两人间盘旋不散。 许久许久。 姜小满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 而凌司辰则渐渐低下了头,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愤怒,而是透着无力的颤抖:“我,我不知道。” 他从未这般茫然。这样的疑问,他本该答得最为果断。 【魔即恶】。 舅舅这般教导,兄长这般强调,师父这般告诫。 他是仙门骄子,立于斗魔擂台上的未来翘楚,他的梦想便是成为如兄长一般的诛魔英雄,受万众景仰。 兄长曾言:魔物狡猾,混于人群,一旦发现,不论是谁,都该毫不犹豫地斩杀! 但……不行。 唯有她,不行。 他无力地低声求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用这种奇怪和不可能的问题折磨我了,好不好……”语气柔软下来,带着几分妥协。 那句话空荡荡地坠落进冷风中,又如重锤一般砸向了姜小满。她倏地一眨眼睛,模糊的视线骤然清晰,她这才惊觉泪水已无声地滑落。 她迅速一抹,抽噎了几声,侧过头不再看他。 “什么时候……判断一个人的善恶,不再是看本心,而是被种族、出身所左右了……” “难道我是魔……我就不再是我了吗?我就不爱你了吗?” “难道我是魔……我们一起经历的种种,我对你说过的话,便都是假的了吗?” 连续发问。她的声音渐渐破碎,胸腔里积压着太多的情绪。 凌司辰抿了抿唇,似乎心中酝酿了许多话语,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当然不是。”他最终低声说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只是……”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几乎在咬牙间挤出最后这句话,“魔物,害死了我的母亲。我无法原谅它们。” 他似乎还有更多的话想说却哽在喉间,始终没有出口。 姜小满看着他,眼中多了一层哀伤。 那一瞬间,她回想起了回忆幻境中的景象—— 那片雪地上,浑身是血的女子与痛哭的孩童; 还有那烟雾中谜一般奇异的双角…… 那是魔的角吗? 确实,只有魔物才有那般古怪的长角。 她不由得抬眼,望向此时同样红了眼眶的少年,心中酸楚,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有憎恨魔物的理由,我明白……” “可是……人也会杀人。有害人的人,也有不害人的魔。我只想说,并不是所有的魔,都是那般恶孽。” 这次,她主动向他走去。 “如果我能向你证明,这世上也有不愿伤人、秉性善良的魔物,你会愿意……和她聊一聊吗?”她轻声问道。 少年依旧垂着头不看她,眉头却紧锁一起。 她再向前一步,立在他面前,抬起手,捧起他的脸颊来。 让那双迷惘而无措的杏眸正视着自己。 他想要躲闪,却又被她抓了回来。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良久,凌司辰才沉沉呼出一气,浅浅点了点头。 姜小满心中紧绷的弦得以放松,手缓缓滑下之时,却被他一把握住。 沉默在两人之间继续蔓延。 片刻后,凌司辰的声音低低响起:“你还生我的气吗?” 姜小满没立即回话,半晌后才摇了摇头。 随后抬起眼眸看着他,平静如一汪潭水。 凌司辰略微放松,声音却透着小心翼翼:“那你还愿意……做我的修侣吗?” 姜小满认真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道:“从这里出去后,我再回答你行吗?” 她见他的神色微微黯淡,但依旧没有心软。 就这样吧,慢慢来。反正,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默默地来到了那尽头的石门前。 姜小满盯着那龙首浮雕端详了片刻,才开口问道:“第五宫是什么样?” 先前,她听凌司辰和狗爷谈论冥宫五炼,那前四宫二人了如指掌——第一宫深洞,第二宫剑冢,第三宫镜潭,第四宫冥火。那第五宫,想必也不在话下了。 凌司辰立刻答:“我很想告诉你,但我真的不知道。” 他那眼神叫一个诚恳,但见姜小满没啥反应,赶紧又补了句:“这第五宫无人知晓,古书上亦无记载。” 姜小满问:“为什么?” “如今的前四宫,不过是那些怕死而中途退出的修士,出去后依经历所记写。而能踏入第五宫的,怕是唯有几位战神了。”凌司辰顿了顿,“又或者,踏入第五宫,便再无折返之路。” 他看了姜小满一眼,见她并没再看他,亦无半点回应。他便欲再开口,终究话至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随后目光便落回石门上,指尖掠过龙首浮雕,又沿着纹理寸寸滑过。 摸索了许久,终于似发现了什么。他退后一步,手中燃起一道术光,猛地往石门两边砸下。顷刻间,门两侧的石块竟然翘起,化作了两个机关把手。 他赶紧转过身来,双眼亮闪闪地看向姜小满,盈盈笑着,一抬下巴。 姜小满自是领会,掌住了左边的把手。她道:“走吧,是刀山还是火海,过了这一宫便知了。” 凌司辰则去掌住右边的,略带调侃:“你如今胆气倒是不同寻常,和梅雪山庄那时候,简直判若两人了。” 可姜小满只是淡淡地回了个微笑。 两人各自抓住了机关把手,一齐按了下去。 嘎吱—— 那龙首雕刻的怒目忽然闪现出两道光芒,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轰鸣声,石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