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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40章 疯子

岳山魔灾方歇,苍穹阴沉沉的,像是连老天也对这一场变故不甚满意。 按战神之令,凌家除十二真人外,所有弟子皆须回各自居所,三日不出。玉清门与仙侍将逐一考察“染魔”程度,定夺去留。 这下谁能舒服? 一众弟子疲惫散去,脸色比天色还难看。 荆一鸣在人群中穿梭,神色急切,目光四处扫视,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猛地抓住一人的衣袖,抬头就道:“快称赞我啊!” 对方皱眉,一把扯回衣袖,甩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荆一鸣不甘心,又拦住另一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喂,为什么不夸我呢?” “我揪出了魔物啊!我表现得最好不是吗!” 那人却连看都不看,直接绕开,快步离去。 他急了,转身又拽住一个路过的修士,几乎是吼出来:“我是诛魔英雄,你不能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娘是云微真人次女,我爹是——” 这次他还没说完,人家就百般厌弃地挣脱开走了。 荆一鸣呆了一瞬,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 他不懂。 他瞪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像是丢了魂,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 他明明立了大功,他把魔物揪了出来!可为什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还是一样? 没有变化,没有敬仰,没有崇拜,为什么没有人像看凌司辰那样看他? 明明他才是那个应当被仰望的人,才是应该被敬重的人! 他用力揉着头发,手指在发间乱抓,一下,两下,直到发冠散落,乌发凌乱如乱鸡窝。指甲抠进皮肤,鲜血渗出,他却浑然未觉。 “啊啊啊啊——” 他猛地大吼,嘶声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山道回荡。可是吼着吼着,便变了调,狂乱的嘶喊转作啜泣,眼泪鼻涕一齐流下。 人都走光了。 偌大的殿前,唯有万蠡真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终是叹了口气。 随手丢了一块帕子过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荆一鸣跌跌撞撞,行至一片荒林。夜风微冷,雾气渐生,稀薄的白雾缭绕在枝桠间,笼住整片林地,寂静得透不进一点声息,仿佛连风也不愿停留。 但他不在乎。 他的每一步都像丢了魂,步履沉重,脚下踉跄,鞋底碾过枯枝,脆响不时撕破死寂。 ——这是按约定,归还骨刃的地方。 远远地,忽然传来羽翼舞动的声音。 头顶阴影掠过,一抹黑色遮盖了昏暗的夜空,几片黑羽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前方,薄雾涌动,一个高瘦的身影站立其中。 卷发男人负手而立,嘴角仍是那诡异而恒久不变的微笑,金瞳穿透夜色,如雾中黄灯,森冷瘆人。 荆一鸣直接冲了上去,那一刻,竟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刻。 他从未在魔物面前如此勇过。 可他扑过去,不是为了战斗,而是绝望地扯住黑鸾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他根本没有弱化!!!啊啊啊啊——” 涕泗横流,哭得狼狈不堪,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失去了灵魂,失去了目的,失去了未来……甚至连唯一眷顾他的“朋友”也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鄙夷和厌弃的目光,像无尽深渊般将他吞没。 然而黑鸾只是狞然一笑,带着无所谓的散漫,甚至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哦?是吗?” 他似笑非笑,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点在唇上,装模作样地思考,“我想想……嗯?我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翻,目光下沉。 下一瞬,另一只手骤然抬起—— “嚓——” 一声横切而过,锋锐划破空气。 速度太快,快得血甚至只来得及沾一滴在他黑色的指甲上。 “咦?” 荆一鸣嘴里只吐出这一个音节。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脖颈好像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可他感觉不到了。 下一瞬,少年头颅离身而落,带着他尚未闭合的双眼,滚到地上。 脖颈断口平整,鲜血如泉涌,带着热度的血液泼洒在满地落叶之上,接着是身躯软倒在地的沉闷响声。 林中无人言语,亦无人关心。 “想不起来了。”黑鸾咂咂嘴。 无月的夜晚黑得深沉,黑得漫长。这其间,能发生许多事。 譬如昆仑,万花岛高悬夜空,远离尘世,此时一片沉寂。 算算时日,那前往岳山的尾宿、房宿二人,怕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了。 丹炉观内亦是一片安宁,结界封锁多日,外头再无人前来窥探。反正也进不去,众修士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观殿中央,“七蛊阵”仍在运转,阵中光影扭曲,映得壁柱上的纹路如水波荡漾,明灭不定。然这光影却已渐渐暗淡,若一场旷日持久的炼化,终要迎来尾声。 殿柱之侧,轮椅靠着柱子,干枯老人耷着脑袋,而花袍男子盘膝而坐靠着轮椅。二人皆睡得沉沉,竟打着相同节奏的鼾声。 直到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什么动静?!”向鼎倏然惊醒,手脚乱挥。 干枯老人却没醒,只动了两下干裂的唇,继续睡去了。 向鼎定睛一看,立时醒神: 阵心,那颗魔心已然消失了。 唯余地上一摊黑血,浓稠暗沉,似渗透进地面纹路。方才那声巨响,应是最后无法吸收的残渣轰然崩裂的声响。 一颗魔心,竟整整耗了七日七夜,方才彻底炼化。 而阵中,黑衣男子依旧静立未动。 缠绕于他周身的白雾此刻已然尽数收拢,汇入他胸口的阵纹之中,与那道黄色符印交织缠绕。 向鼎目光微凝。却见凌北风的右臂浮现出异样的光泽,似某种力量正在重塑。先前那些不定流转的黄色光泽,此刻全数收束,自腕而上,沿着肌肉脉络盘旋直至肘间,竟凝结成一副暗绿色手甲。 那手甲生满倒钩,刃口薄如蝉翼,色泽竟与那魔物的瞳孔一般无二。如新生的鳞片,贴附在凌北风血肉之上。 向鼎怔然,忍不住起身。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有—— 凌北风的发丝,也起了变化。 一缕白色,自发尖渗透而出,浅浅晕开,如墨色之中陡然掺入了一抹寒霜。 虽不过一丝,却那般显眼。 此刻,冷不防一声“嘎吱”响起,大门推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向鼎一怔,抬眼看去,却是水色大袖的女人飘然入殿。 便是深夜,文梦瑶也衣冠整肃,发髻簪玉无丝毫凌乱。 “结束了?”她步履轻缓,声音清清淡淡。 凌北风迈步出阵,眼眸微阖,指尖拂过手臂上新生的绿甲,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感受某种全新的力量。 倏地,他随手一伸,两指微夹,竟自空气中夹出一片青叶。 未见如何运力,便信手一甩。 “唰——” 青叶破空而出,带着极轻极薄的风声。 一瞬之间,殿内一尊青铜雕像竟被拦腰斩断。铜质断面平滑如镜,崩裂的雕像猛然倾倒,发出一声当啷的坠响。 向鼎僵在原地,背脊一片冰凉, 这……这不是早先那魔物的招数吗? 可如今,凌北风竟使得分毫不差,这又是怎的回事? 文梦瑶却并未如向鼎那般惊色毕露,也未因青铜器被毁而露怒色。 她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凌北风,倏尔轻轻拍起手来。 掌声极轻,却在沉寂的大殿里分外清晰。 “幻魔甲……原本只在古典中听过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语调温淡,倒像述起典籍中的内容来,“昔日,文家先祖文濛为其师尊制得此阵,以‘七蛊阵’辅以‘十器阵’相成,炼化百魔为甲,以焚魔血、炼魔髓、聚魔骨、承魔力……原来竟是这般功效。” 凌北风方才收回试招的手,眼尾微敛,扫了文梦瑶一眼。 他并未急着答话,反倒弯了弯手臂。须臾,手甲竟随他意志褪去,鳞片层层收拢,化作流动的黄色光泽,最终没入胸口跃动的压缩阵纹中。 男人不急不慢,反倒叙述起往事来: “小时候,父亲曾对我说过……天地初开之时,魔先于仙而生。” 他仰首,目光似能穿透藻井的雕纹,落向幽沉的夜幕,“所以,四象之力,实则乃天地间最原初的力量,无穷无尽,变幻莫测。而最古时的力量,便是——驭魔为兵,以敌为刃。” 文梦瑶眸色沉敛,跟着重复一遍:“驭魔为兵,以敌为刃。” 她思绪还有些未定。 眼前这个男人,她过往只当他是斩魔狂人,而今竟把十器阵嵌于体内,还亲眼见他吸收了一颗完整的地级魔心魄——那可是四象之气的极致精华,若无匹配的炼化阵法,寻常修士早就被撕成齑粉。 而他……竟然撑住了,还彻底吸收了?! 这比他屠魔更让人惊叹。 凌北风忽而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继续道: “十一岁,我第一次见到战神。” “他告诉我,魔物之力阴邪诡异,绝不可染指,此乃仙门律令。”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他们自己呢?” “他们亲手炼制四象之气,封入阵法,锻入法器,甚至融入肉身,私下用得心安理得。” 言至此,男人眯起眼,嗓音却低沉磁性: “这究竟是知法犯法,还是手握强大力量却不愿分享?” “你觉得是哪一个呢,文宗主?” 凌北风连番逼问,文梦瑶并未作答。 她指尖轻轻按住腕间玉镯,神色凝重,未发一言。 文梦瑶初识狂影刀,是在十五年前,太衡山的斗魔擂台之上。 那一年,擂台前汇聚了几乎所有仙门新秀。 她年仅十三,带着六岁的堂妹,本也只是来看个热闹。毕竟玄阳斗魔擂台一年一度,台上所斗者皆为玄级魔物,少年们登台不过是历练磨砺,真正能斩下魔首的,往往还是那些成名已久的仙门长者。 可那一年,不一样。 擂台中央,少年黑衣如墨,风中独立,手持一柄沉黑长刀。 玄刀似电,刀风呼啸。 蚀火魔、风哭狼、青岩龟——火、风、土三象魔气交错翻涌,煞气横生,寻常修士连靠近都难,可在这少年面前却宛如纸糊。 刀锋过处,血光四溅,三颗魔首咕噜噜滚落,残躯轰然倒塌,渐渐化为灰烬。 台下众人先是死一般的静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在这沸腾之中,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脱颖而出—— “兄长好棒!兄长是最强的!” 文梦瑶循声望去,人群中,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兴奋地拍着手。虽是稚童,眉目却异常清秀,生得极好。 而抱着那孩童的高大中年男人她亦认得,不是别人,正是凌家宗主。 那一瞬她才知晓,台上那个满身魔血、刀锋未敛的少年是谁—— 凌家大公子,凌北风。 分明只比她年长一岁,却已独步群雄。 彼时,他是所有人眼中的“神话”。是天神之下最耀眼的刀锋,是无数仙门弟子仰望的对象。 无人问他的过往,只在乎他的勇武与战绩。 可多年后,那个“神话”却在飞升仪典上,犯下了所有仙门不齿的重罪—— 与魔族同污。 但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不悔、不惧,理所当然,甚至从未觉得自己有错。 是天生如此,还是…… 文梦瑶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目。 她仍然记得,前些日子凌北风找上她时的情景。 他带着个老化衰败的战神,满口对天界的不屑与不齿,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与野心。 ——他要以凡人之躯超越天神,屠尽天下魔物。 这个男人,早已不能单用“疯”来形容了…… 烛影微晃,水色长裙的美人缓缓睁眼,眸色深沉如潭。 “你想要何种力量,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答应我的事。”她语气冷淡,波澜不惊,“狂影刀,光凭这手甲,你确定便能与魔君对垒?” 凌北风淡然扫她一眼,却扯出一抹笑来, “不试试如何知道?” 他摩挲着腕间,指尖直滑至胸口,抓得衣襟皱起,“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副魔君之心做的铠甲了。” (潜风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