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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48章 海灵卷雨

“师父也知道魔渊之事?” 灯火下,少年眸光微动,有些好奇。 对面的矮小男子却朗声大笑,眼角笑出褶子来。 “哈哈!莫小瞧老夫,老夫潜心钻研魔渊五百年,懂得可不比你爹少!” 他摸着下巴,那儿曾是一把白须,如今却只剩下些短短的络腮胡茬,微微刺手。他目光一转,忽然问道:“我且问你,你那爹可曾跟你提过,四象之脉的吞吐不定?” 凌司辰摇头。 古木真人眯眼沉思了会儿,却未继续深谈,换了个问题:“那你可知,四渊之中,为何唯东渊最为强盛,其他三渊皆俯首?” 凌司辰答:“因东魔君实力强大,乃魔渊不败传说。” 古木点点头,呼出一气,目光却望得幽远。 “霖光呢,确是世上最强的远身术者。但仅凭她一人,要在污兽横行的魔渊立不败传说,仍远远不够。曾经,她所开创的黄金时代,她的身侧尚有一位并肩作战的斗士,气息浑厚霸道,浑猛如刚,与霖光远近互补,真正做到攻守无隙、曾无死角。” 他顿了顿,话音悠长,“她便是水脉孕育的最强造物——海灵‘卷雨’。” “海灵?”凌司辰微微讶异,“岩玦是山灵,那她是与岩玦同等的存在?” “不错。”古木颔首,“魔渊之生灵,生灭轮回,化丹之后归于四脉,而四脉借丹魄之力,孕育出最强的体魄——神山孕土与火,黑海孕水与风。” 古木真人叙述的考据之典,其实大多出自千年前北魔君与东魔君出界时所留的一部游记,书中所载,尽是上古魔渊秘闻。虽不知真假,却早已被蓬莱“知真院”翻阅研习至烂,而“知真院”主簿机巧仙君更是对此熟稔于心,倒背如流。 彼时,瀚渊还没有水的时候,天地之间,唯余连绵不绝的神山。 赤红的山火时而喷涌,便如那终年漆黑的天穹下燃起的万丈烈焰,将整片大地映照得血色漫天。 直至第一滴水自山巅石隙间悄然溢出,清澈如泪,汇入焦灼大地,迸发出一声微弱的回响。 水脉自此滋生,沿岩隙蜿蜒,汇成涓涓细流,又从溪流融成湖泊,湖泊聚成江河,江河扩成了汪洋。 千万年光阴流转,唯一不变的,是那宛若天穹的深邃黑色。 某一日,水脉中央,灵光乍现。 东渊君诞生于水脉之初,幼小的身影在海洋深处凝聚成型。她自黑暗之中睁眼,见到的是无垠的海水与苍穹,尔后孤身一人,踏上未有尽头的长路。 而在她之后,黑海之中,涟漪再度荡开。 海水深处,幽蓝光华如星子般浮动,一道蜷缩的身影渐渐显现,周身环绕着水脉最纯粹的力量。 那便是黑海孕育出的第二个生灵—— 海灵“卷雨”。 姜小满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缩紧一寸,“你是说……卷儿化蛹之后,散去天外,破蛹而出的,便是‘黑穹’?” “没错。”菩提点点头。继续道,“黑穹之于其他魔兽,最显著的不同便是它那不灭不尽的蒸汽,炽烫危险,能阻断仙门圣火,且不受火符封印影响。如此无以伦比的力量,唯有水脉可供承。而自古以来,体内有水脉之力的……” “本尊和羽霜都未曾化蛹。”姜小满接道。 “所以只有卷雨阁下了。” 姜小满的目光变得深沉,低眉思索,“可卷儿三千年前便已化蛹。你的意思是,她以蛹物之形态,在天外历经两千多年才破蛹?” 菩提眉头微微蹙紧,似是被这话勾起了某些沉痛的回忆,又或是这件事,在过去禁制之下,他从未能与旁人提及。 “从前,在下尚不能确定时间与力量之间的关系。但如今可见,蛹期越长,所继承的源生力量便越加完整。而继承了如此浑厚磅礴的水脉之力的黑穹,已非仙门所能应对。” 他顿了顿,目光微抬,“当年黑穹对仙门造成的毁灭性打击,才是蓬莱长久以来,钻研对抗瀚渊之力的根本原因。” “海灵……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少年问得好奇。 古木真人挠了挠下巴,似是寻思措辞,“该如何形容呢?她大抵是东魔君的挚友,空茫汪洋之上第一个与她对话之人,亦是——第一个化蛹的东渊人。” “海灵也会化蛹?”凌司辰面上些许不可思议,“岩玦是山灵,得的便是最纯的土脉护佑,不仅自己不会化丹,还能护佑身边之人……譬如菩提,延迟化丹。我以为海灵也是如此。” 对面那矮小男子点点头,是以认可他这种说法。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悠悠一叹:“正常情况下是你说的这样,可若有外力催化呢?” “外力?” “当时东渊征战死地昆吾,卷雨受到死地诅咒身受重伤,这才致使心魄受损,被怪病侵蚀。”古木说着还叹气一声,“不过,那场战争究竟是如何惨烈,恐怕也只有东魔君自己知道了。” 凌司辰听得认真,眉宇紧锁,眼中困惑之色渐浓。 许多疑问纷沓而至,叫他胸中烦躁,而其中最让他无法理解之事,莫过于—— “师父,不对,” 少年忽然抬首,眸中跳着火光,“蓬莱若早已知晓魔渊的真相,知晓他们曾经也是人,甚至明白并非所有魔都嗜杀成性……可这一切,为什么从不告知人界?” 他的眉头紧蹙,情绪压抑,嗓音几乎在胸腔震响: “无论是天界还是魔渊,各种交易、纷争,都在暗中进行,却从未向人界透露丝毫……可最终爆发的战争,却以人界死生为代价……” “这种做法,恕我不能苟同。” 拳头已然紧攥,骨骼在他掌心发出明晰的轻响。 古木真人微微眯眼,眼角细纹拉扯。目光缓缓移至少年紧绷的双肩,继而落在他的拳头上。 待到凌司辰的拳头由攥紧到松弛,视线由愤怒再到迷茫,古木才缓缓探过身去,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声。 “天界的职责,是守护人界。可这世道,哪能护得每一个人周全?同样,许多机密人界无法理解。既是无法理解,便没必要事事告知,免得曲解,徒增怨声。” “就像现在你能理解,可换作一年前,或更久之前……我若告诉你这些,你能理解吗?你会信吗?” 这话问得凌司辰未能作答,他沉默不言。 古木真人说得合情合理,句句在理,可他心中仍旧难以接受。直觉与情感在胸膛翻涌,令他胸口沉闷,仿佛被沉重的巨石压住,呼吸都微微滞涩。 少年素来遵从本心,眼下却如坐针毡,浑身不适。 古木哼笑几声,也摇了摇头,似叹似怜, “辰儿啊,你若知道当年黑穹现世时,江河倒卷,日月无光。北海的巨浪如何一夜之间覆没青州,七十一座城池化作泽国,白骨堆积如山……你便不会这般想了。” 叙述的声音悠远,仿佛从千年前那无边的水幕与绝望中而来,卷着海风的咸腥与哀戚。 “当年不仅仙门全数出动,连蓬莱都不得不下界,三战神乃至天元仙祖亲自出动,五行锁天,齐齐对之!” “但海灵体内的脉力岂同凡响?便是倾尽全力,连同人界修士千万,阵法漫天,法宝齐出,也收不尽铺天盖地的海潮。所过之处,城池化作汪洋,哭喊与怒潮交织,活人被卷入浪底,满眼都是破碎的兵刃与漂浮的尸首……” 古木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激言愤慨,竟是猛地豁然站起。 凌司辰不由怔了一瞬,朝他望去。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古木这般失态。 那矮小男子又高高抬手,袖袍一甩,做出拱手之态,“于是,蒙尊上信赖,降予鄙人大任,择弥漫风阵的岳山建此地牢。以九重咒灵将黑穹困死,日复一日浇灌至纯之金水,耗费了数百年,才将它整个身体凝成雕像,得以让它彻底死去。至此,人界才算勉强松一口气。” 声音落下,似是千斤重锤,久久不散。 凌司辰不再说话了,眼底的光芒摇曳不定。 古木盯着他几眼,终是哀叹一声。他把双手背于身后,语调也随之悠沉下来: “你父亲归尘……已经化丹了,你可知道?” “……知道。” 古木点点头,便开始在牢室里踱步,说话却不停下: “四象脉力的造物尚且如此可怖,魔君身为脉系本身,若是化为蛹物,届时会是何等强大存在,你可曾想过?” “他能化丹,岩玦呢?烬邪呢?其他魔君呢?若是他们都化为蛹物,最终变为灭世之怪物降临人间,届时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多少城池覆灭?多少人化为枯骨?” “这些,你想过没有?” 他的嗓音回荡在狭窄的牢室之中。 连连发问,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凌厉,凌司辰却无从作答。 “那当如何……”半晌,少年声音压得极低地问。 古木眸光微动,转过身来,终于浮出一丝笑意,像是等这句话已久。 “这就是你父亲与蓬莱的计划。”他字字分明地道,“诛灭所有瀚渊血脉,地底的万千蛹物,魔渊,甚至……他自己。” 凌司辰猛然抬眸,神色陡变。 “但在这场屠戮计划中,你父亲唯有一个要求:你,必须活下去。”古木顿了顿,重新踱步,步履平稳。 他走到那空囚架前,伸出手,手掌覆在冰冷的铁架之上摩挲,沾上些许未干的血迹。 他低头看着指尖,“你体内有一半人之血,蓬莱可助你净化魔血,让你新生,甚至成神也未必不可能。这便是你父亲竭力保你活命的理由,为此,他愿做一切牺牲,而这,亦是为师的夙愿。” “——你应该作为人而生,不应该作为魔而死。” 说到最后,矮小男子收了手,踱步回到凌司辰面前,却是将手伸了过去。正对着少年的愕然,笑容映着火光明明灭灭,带着催眠般的蛊惑。 “所以辰儿,随为师走吧。” “去蓬莱,享永生。凡世的牵挂,皆不过是你漫长人生中可抛弃的一隅,包括……那位姜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