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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62章 保重

羽霜静立在姜小满身旁,不动声色,但眼底一抹杀意潜藏不去。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她的主君新生后愈发天真,她却素来不信天外人。 若这群人敢在此刻翻脸欲对主君不利,她便会先一步动手。 可这回,姜小满的那番话落下,却不像先前引起惊哗。 一时之间,无人言语。 众人面色紧绷,吞咽声微不可闻; 冯梨儿亦愣愣地立在原地,面色数变,终归沉寂。与众人一道,齐齐望向一个方向。 他们都看着姜清竹。 姜清竹驻足不动,雪落满肩。 他神色复杂,目光若沉浸在极深的思绪之中。 突而一瞬,眼底仿佛有什么念头翻过,他猛然一甩肩膀,竟将拽着自己的两个徒儿一并震开。 洛雪茗、莫廉各自被震得退了一步,尚未反应过来,却见师父已在刹那间唤出了蛇牙琴。 琴架于膝,指扣弦位,动作之快、气势之决。 二人皆不动了。 姜清竹埋头,风雪簌簌打在他鬓角,吹乱那几根斑白的发丝。 “君上!”羽霜登时色变,掌中羽刃已现。 她一步便要上前,但却被姜小满抬手拦下。 少女眉头一动,亦有疑色。 爹爹要动手?……是要杀她么? 可她却未设任何防御,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神也未曾动摇。 羽霜感知到主君手掌那一丝不容抗拒的按压之力,虽满心不安,却终是听令止步。 琴音倏起。 只见姜清竹拂弦而拨,两道毁绝谣音波于一息之间化作无形之刃,自雪中破风而出—— 银芒激荡,挟雪而来。 少女却岿然不动。 直到银芒掠顶而过时,她只眼睛抖了抖,几撮鬓发随风扬起,被音波削去寸许,细碎落雪之上。 “噗嗤、噗嗤!” 两声异响几乎同时而至。 伴随着切割开来的响动和冰块破裂声。 却不是来自她身上,而是从她身后传来。 姜小满猛然回首,羽霜亦霍然转身。 只见那片冰雪碎石之中,竟有两只蛹物半身已挣脱冰封,翻滚抽搐。其口张张合合,似还欲吐出术光来一击。 然却被毁绝谣刃波切入,横断身躯,连着冰块斩作两截。 “这处没冻透吗?竟然还能动。”羽霜语声一沉,抬手挥出一道寒光,迅速将余下几处隐动的冰封之物尽数冻结。 姜小满看了几眼那些化为死寂的蛹物,才再度转首,视线落回父亲身上。 姜清竹已收了蛇牙琴,身前风雪未散,他却伸出手来: “满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温和非常,“先别说胡话,你先出来。” “有什么难处,慢慢同爹爹讲。” 姜小满的目光先是怔然,再缓缓幽沉。 她原以为自己能冷静到最后,可在姜清竹替她斩去那两只偷袭的蛹物时,心底终究还是……有片刻动摇。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譬如: 【都这个时候了……我说的话,您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我可是魔啊。】 【人魔殊途,仙门律令昭然,也是您亲口说的。】 【我已经……回不去了。】 可她终究没有说。 风雪兀自吹拂着她的发,雪落在肩上,堆在发尖。 蓦然间,她只觉眼角一阵酥痒。 她略微一眨眼。 那湿意便顺着眼尾轻轻滑落,软软的,痒痒的。 像是飘雪之中意外一颗灼心的火珠,灼也不疼,冷也不凉,只是酸软。 她闭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然斑驳。 那模糊中,是众人震惊、不解、畏惧交织的神色。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② . c o m 是姜清竹那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是洛雪茗咬破了嘴唇,血丝顺着唇角蜿蜒; 是莫廉死死抓住姜清竹另一只手臂,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是冯梨儿喘着粗气,垂下目光,不再去看她。 她眼前一幕幕晃过,忽然记起一些不远的过去—— 【 “小满,你现在老往外跑的,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啊?你过往没怎么一个人出去过,都是我陪你出去,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啊?” ——上次回家时,莫廉还这么问过他。 好些师兄师姐围在旁边,问她见闻、问她经历,问这问那的。 那时候,姜小满编了点话,又掺了些真。 莫廉听了半晌,没对她那些“见闻”有太大兴趣,却忽然认真起来,语气带了担心。 “如果有人欺负你,或是让你不高兴了,一定记得告诉大师兄。”他说。 那时,姜小满怔了一怔,刚要说话,眼前一抹白裙蹲下,她被一只纤手一把捏住脸颊。 是雪茗师姐蹲下来,眼神柔和:“满丫头,在外头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其他师兄师姐也跟着附和: “对,我们一起。” “管他是谁!凌二公子又怎样?凌宗主又怎样?” “对,就算狂影刀来了,我们也不带怕的!大不了,我们杀上岳山去!” 她记得那时她被逗笑。 正要说什么,那些喧哗便被一道半嗔怪的声音打断: “杀什么?岳山现在尚处恢复期,打打杀杀的是要做甚哪!”姜清竹拨开人群走进来。 他刚处理完事务过来,说话虽凶,眼神却笑得快开了花。 “回来了啊?”他说,“累了乏了腻了,就回来,岳山有甚好的?冬天冷得要命的,比不得涂州半点。” 宗门事务再累,也掩不住姜清竹眼角的宠溺, “涂州暖些,回来我就差人给你炖你最爱吃的回锅肉汤,炖两盅。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好不好啊?” 】 “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如今听来,却更像一句永远也再听不到的诺言了。 姜小满唇角轻轻一抿。 她眼神微垂,风雪仍旧肆意吹打。 下一瞬,少女缓缓弯下膝,轻轻地,跪了下去。 跪在风雪铺满的白地之上。 都说白日鸣雷、盛夏降雪,乃百年难遇的祥瑞之兆; 可今日弥漫魔气的鹅毛大雪,却冷得直入骨髓,落得人心发颤。 姜小满跪得端正。 她从怀中掏出白玉仙笛,又从腕间褪下雷雀环。 那笛子是她上次回家时,爹爹给铸的一把新仙笛。虽然她不会再用上,但当时也收下了,如今却不必再掩藏了。 接着,她又从袖中取出姜家的宗门令牌,出入结界的诀符,以及玉清门为姜家修士定制的剑符数枚。 一件接一件,她将这些本该象征着“姜家弟子”的物什,全数轻轻地摆在身前的雪地里。 那雪松软轻薄,将符印边角掩去。 羽霜立在她身后,未发一语,只紧紧盯着主君的背影。 而眼前的姜家众人都愣然看着她。 一人未动,一语未出。就连天地间的风,也在这一刻凝滞下来,雪落之声都失了响。 就在这片滞涩的死寂中, “砰。” 少女双掌伏地,第一个头叩入雪泥里。 眉心贴地,额骨没雪,带起几片细碎冰晶,静得能听见心跳。 第二下。 第三下。 三个头沉沉叩毕。 姜小满抬起眼眸,一双明眸安静无声,泪痕沾上雪花,已经干透了。 她站起身,看着眼前,声音很轻:“各位……” “我走了以后,你们要保重。” 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她怕再说多些,眼泪会再次决堤。 她没有再回头。 下一刻,翅羽翻起一阵雪浪。 羽霜化作青鸟腾空,红衣少女轻巧跃上鸟背,扶翎而坐。 一声清鸣,那青色鸾鸟振翅高飞,风雪卷起,直上九霄。 众人皆仰头而望,红衣渐远,天光再现,风霁雪歇。 唯余几缕羽毛缓缓飘落。 其中一根,落在了姜清竹的掌心。 天上有青色鸟影一掠而过,往北边方向去了。 速度很快,却依旧逃不过一双同样敏锐的血色眸子。 底下,倚着树干的华袍女人抬目展望,视线一直随着鸟影远去不见,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她悠闲地打了个呵欠,搓了搓鼻尖,指间一枚葡萄干送入嘴中,细嚼慢咽。 直到耳畔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壮硕的男人看似忙了好几个时辰,脚步都疲了。 他手中还持着那火光未尽的神器,边走边收,嘴里念叨着: “可真累人,总算收拾完了!” 他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咧嘴一笑。 灾凤看着他,先是将嘴里的葡萄干吞了,这才离开树干朝他走去。 “没想到君上竟真把阵圈给撤干净了啊。”她说着往千炀嘴里塞了把葡萄干。 千炀也很乖地弓下身子张嘴巴接过,嚼得有滋有味,“那是自然。本王答应了霖光的嘛。” 他嚼着嚼着一口咽了下去,转念又问:“对了灾凤,你之前为什么不让我跟霖光说实话啊,我们不是明明知道小衍衍的计划吗?” “你傻啊,什么都跟她说了,她万一又跟仙门说怎么办?”灾凤瞪他一眼,“这阵法日后可是与天岛的决胜之机,在东尊主做好决断之前,我不信任她。” 千炀火红的眸子眨了眨,似捕捉到了什么。忽而一步上前,蓦地一下抓住女人的手腕,把女人带到身前来。 “所以……灾凤你其实早就知道小蘑菇布的阵法功效?” 千炀那般高大,纵使灾凤也不矮,但在他胸膛前却细瘦得跟枚竹签似的。 但女人气势也不虚,仰着头看着自家主君: “知道又如何,只要于我们有利——” “灾凤!” 壮汉猛喝一声,可让这荒崖都震了一下。 女人自是怔住了。 千炀放开她的手,看着她,说得很认真:“本王知你素来忠心,事事为我,为西渊,鞠躬尽瘁……本王很是感激。但——” “霖光曾救过我一命。即便本王要与她为敌,也会光明正大在战场上与她对决。这般……在背地里借蛹物削弱她、偷袭她?这不是本王能做出来、亦非本王能容忍的行为。” 灾凤默然良久,最终轻叹一声: “是,君上。” 气氛略滞,高大的男人又挠了挠头, “那……现在去哪啊?” “君上的想法呢?” “本王也不知道呀……灾凤你帮我拿个主意嘛!” 灾凤看着他,一时竟不知是哭是笑。 明明是瀚渊仅次北渊君与山灵的古老之存在,却又如此……单纯。 前一瞬才话语沉稳,义理分明,教人以为他终要立意自决,独当一面。 怎料下一刻…… 竟又回归了孩童模样。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谁让她是西渊火鸾,宠着呗。 “君上忘了与南尊主的约定吗?这回姜家的结界也没破干净,得去跟他解释吧。就算不解释,和他合作的第二个行动咱得完成吧。” 千炀“哦”了一声,点点头, “那……走吧?” “急什么?等我吃完这把。鸟形的时候,嘴尖爪钩,可不好抓葡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