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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64章 青藤之矛

羌笛一手仍揪着万蠡头发不放,另一手则不停拂着扑面而来的尘沙。 那尘沙沉浊又无孔不入,冲得他鼻中发痒,咳个不停。 他另一只手打了个手势,肩头那只条纹松鼠便跳起,腮帮一鼓,朝空中喷出一股旋风。谁料那旋风才起半分,便如陷泥潭,被那层层尘浪吞噬不见。 羌笛眉头一蹙,隐觉有异,方欲再施术, 却见眼前风沙裂隙中,飞来一物。 只是一粒小石,却势若惊雷,割破沙幕,朝他猛袭而来! 羌笛神色陡变,立刻松手甩开万蠡,松鼠飞窜上臂,瞬息化作一面风盾护住周身。 可没用。 “嘭——!” 仅一声钝响,风盾崩碎。 那枚石子竟强悍如斯,贯穿风盾不减其势,直打进他肩侧。 劲力穿骨入肉,羌笛壮硕的身形竟被生生掀起,撞向身后石柱。 只听一声闷响,魔将倒栽而下。 惊得台阶上的弟子是纷纷避让,虽手足被缚,却仍往边上颤颤挪动,唯恐殃及池鱼。 羌笛自石阶滚落而下,狼狈不堪。 他甫一翻身欲起,眼前倏地又一道幽黄亮光闪过。 那是一柄土象之力凝成的剑,剑芒劈开尘沙刺了过来—— 羌笛赶忙斜身躲避,剑锋堪堪掠过肩头,挑破他的皮甲,带出一道血线。 未及他喘息,剑招又至。 白衣少年如一缕银光,快得如残影。 步法交错游走,剑锋似金月舞动。目标明确,直锁羌笛,丝毫不留喘息之隙。 羌笛节节败退,仓促招架。他着手一扬,手边持的风盾变回小兽模样,几步跳上他肩。 花鼠两颊一鼓,猛吸空气,又霍地连续吐出风团弹! “砰砰砰”几声,风团弹砸在地上,一砸一个坑,石屑乱飞。 凌司辰却不紧不慢,身形如燕穿林,游走其中,一点未被沾身。 直到最后一发风弹飞来,汇聚如一团亮光,径直轰向他面门! 少年剑锋一横,稳挡身前。 这招却正中羌笛下怀。 “轰——!” 那光弹在触剑之刻炸开,竟是那花鼠所化,抑或本来就是羌笛的一部分。 只见它变出鼠身,大口一张,竟死死咬住凌司辰的土剑不放。 甩都甩不掉。 凌司辰却只是淡然一笑。 旋即五指松开,径直弃剑,脚步微屈,灵巧腾地一跃而起! 半空之中,少年右臂高高举起,厉声一喝: “菩提!来!” 另一侧,正与灰枫缠斗的菩提闻声一闪身,卖招跃退,手势一引: “少主,接好!” 一条青藤自道人掌中激射而出,于空中游走,似蛟腾空,又于少年掌中盘绕,顷刻化作一柄乌青长矛。 凌司辰接矛之瞬,金瞳闪耀。衣袂翻飞间,他身形一振,手中利矛狠狠投下! 这一投,便如山川倒压,势贯九霄。 下方,羌笛面色骇然。 他急急将花鼠唤回,再度化作风盾,层层旋转护于身前。 然这一支矛,却带着凌司辰锋利无匹的磐元之力,锐不可当—— 只听得一声巨响,似是整座山岳都震了一下。 一矛落下如青光坠地,直直贯穿魔将之身,将他连同风盾一同钉入石地之中。 尘沙猛卷。 凌司辰轻稳着地之时,菩提那边的战局也已告一段落。 灰枫被藤条缠得严严实实,倒在地上挣不脱也动不得,半张脸贴着泥土。 凌司辰只扫一眼,便转身走向羌笛。 那魔将倒卧血泊,藤矛贯体,口鼻涌血,倒是再也变不出松鼠来了。 凌司辰一手扣住矛柄,稍一用力,“咔”的一声拔出。 血随即猛喷。羌笛剧烈咳嗽几声,尚未昏厥,却也再无反抗之力。 矛身在被拔出来的时候又褪成了藤条,凌司辰手松开,便被菩提收走了。 正好,先前那险些丧命的小修就蜷在旁边,凌司辰瞄他一眼,也不说话,伸手一扯便把他身上锁链拽断下来。 那小修怔了一息,旋即如梦方醒,惊慌连滚带爬退至石柱后头,气也不敢出一声。 凌司辰却没理他。 只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锁链,指间轻抹,将磐元之力封于其上。再转身,拎起半昏的羌笛,连同菩提押来的灰枫一并捆缚,锁阵成印,堆在一处。 这俩肥硕的“南渊双煞”,此刻竟似两只死鱼并卧,毫无气焰。 —— 一通麻利操作,凌司辰方才拍拍掌上的尘灰,目光扫过四周。 偌大青霄峰之顶,却是一片死寂。 那些仍被缚着的修士一个个怔怔看着他,惊惧、迷惘,仍在眉眼间未散。 即便似乎看起来他们得救了——可到底于他们而言,不过亦是魔物间干了场架而已。 凌司辰嘴角扯出一丝笑,似是自嘲。 “少主!” 菩提此时走了过来,问着,“现在怎么说,走吗?” 毕竟临来之前,他记得凌司辰承诺过,解了围便走。 如今看来,这围也的确是解了。 凌司辰却未应声。 他自始至终,只在半空唤矛时吐过一句话,其余时候皆缄默不言。这时候眉心微蹙,目光沉静,神色像是思索。 菩提等着他,也不催促。 就在此刻,一阵压抑的咳声自寂然中突兀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万蠡真人半伏在地,胸前染血,面色惨白,口中咳出的尽是黑红。 凌司辰眉微动,扬了扬下巴,“先治伤。” 菩提无奈撇了撇嘴,颔首一点。他便走过去,唤白藤缠上老修士伤残的身躯,探入其灵脉将烈气一丝丝拔除,又替他稳住筋脉、疗补血肉。 万蠡早已无力挣扎,只能躺了任他救治。 凌司辰则脚步一转,径直走向门坊之下,逐一为其余修士解开束缚。 他不发一语,也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是手上不停。 一条条链子被他斩断,卸得极稳极快。 有的人一得自由,叫着喊着哭着就跑了; 有的仍瑟缩着,一动不敢动,仿佛还困在方才的梦魇里。 再之后,跑的跑了,哭的哭了,几近疯癫的也有,甚至有人失语,跪着不动弹。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整个青霄峰上还能站稳的,已不足三十人—— 曾经辉煌一时的十二真人,此刻算上万蠡,只剩下四人。 其余留下者,以魏笛为首,多是高位弟子。他们修为尚可,见惯了魔物,心境也沉些、稳些。 再有几个,是往昔曾受凌司辰照拂者,也有几个女修,年岁尚轻,或曾心生憧憬,冲散了些许害怕。 凌司辰一眼看去,尽是旧日熟面孔—— 有曾趁凌问天不在时,悄悄给他指点剑理的; 有曾在练场上与他切磋过数招的; 有曾于雪夜诛魔后,与他围炉共饮的; 也有曾红着脸递来香囊,却又匆匆逃开的; 更有曾壮着胆子要来做他的协应,被他婉言拒却,却年年坚持再问的…… 往事如烟。 这些面孔如今不远不近,没有走,却也没开口,只那般站着, 似想靠近,又终究不敢上前。 山风吹动,拂过肩衣。 也吹乱了少年散下的发丝,青丝随风舞动,遮住半边眉眼。 “你们若要走……那便快走吧。”凌司辰往出山路口那边偏了偏头。 他语声温和,眉眼亦不见锋锐,看起来,好像仍是那个好说话、好相处的二公子模样。 山路敞开,结界早破。他们若想走,随时便可御剑而去。 但众人皆无动作。 半晌,一道声音打破静寂。 “二公子……” 开口的是围岐真人。 他站得最前,面上淌着血,半边胡子染得通红。他眼中未有敌意,只是盯着那少年的手腕。 那雪革护腕下,隐约露出小半截黑色纹痕,清晰地刻进了皮肤里——那是还未浇灌圣水的剑滕。 围岐望着,片刻才继续问:“你……怎么样啊?” 似是这一声,打破了某种隔阂。 余下两个真人,奉钦与拾景,也出声了, “其他人走了任他们走,我们不走。剑在,岳山在,人在。” 几个女修亦走上前来,细柔脸蛋犹有尘痕未拭,唇角有未干血迹, 她们声音都很轻,问得小心翼翼:“二公子……你,还会走吗?” 最后是几个高阶弟子紧跟而至,那眼神像是终于下了决意, “留下来吧,二公子。” “我们都在的。” 他们这般说。 声音不高,落在空茫的岳山之中,又分外清晰。 凌司辰一时间怔住。 他本是垂眸沉静之姿,听到这些话时,那双清淡如水的瞳仁骤然睁开。 墨黑之中,映着薄日,映着山风,也映着人间一点微光。 少年动了动唇角,似要开口说什么。 可话未出口,忽而一道低咳声从身后响起。 这次是故意的咳嗽,凌司辰听得出是菩提的声音。 于是他便转过头去。 分叉眉道人仍半蹲于侧,袖袍垂地,一手扶着万蠡,一手正将白藤缠往他胸前。 虽专心救人,投过来的眼神却很有深意。 意思大约也明白——“可别在这种时候犹豫啊。” 可他到底没说破。 只是抬了抬下巴,拇指往门坊边轻轻一勾, “少主,先处理那两个罢。” 凌司辰便循着他手势看去。 青石阶旁,被绑作粽子、方才还昏睡不醒的“南渊双煞”皆似隐有苏醒迹象。 男魔将在吐血,女魔将则在那里翻身呻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哼哼叽叽,神情痛苦得颇为滑稽。 凌司辰收回视线,再度转向身后的修士,道:“你们先疗伤,我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