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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69章 荆芸

“其实——” 姜清竹开口时,唇角抿了许久,似是反复斟酌, “你可能不知道,你小姨……曾与凌蝶衣情谊深厚。未嫁你姨丈之前,两人常并肩诛魔、游历山川,形影不离。” 这话一出,一旁的莫廉微怔,目光下意识地看过来。 那一丝讶色在他眼底一闪即逝,他很快垂下眼帘,并未作声。 姜小满却像被钉住,一瞬不瞬地望着姜清竹,过了好半晌才开口: “……您说什么?” 小姨与凌蝶衣竟是旧识,甚至曾是挚友? 为什么从未听爹爹提起过? 从未听小姨丈提起过,也从未听宗中任何人提起过。 为什么? 一种莫名的茫然在她心底悄然浮起。 姜清竹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忽听莫廉低声劝道:“师父,这事……别在这儿说。” 他目光扫了一圈馄饨馆中,虽然是清早,可店里人不少。 皆为凡人,但风声入耳,终究不便。 姜清竹张了张口,最终只是看着姜小满,道:“算了,别的……还是让你姨丈亲口与你说罢。”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姜清竹话落已起身,衣摆扫过桌边,转身说了句: “走吧。” 她这才缓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随二人出了馄饨馆。 —— 出了馄饨馆,有晨风扑面而来。 像是清晨的雾霾散开了, 又好像是初夏的太阳终于出来了。 不炽烈,还暖洋洋的。 姜清竹行至街边,回身吩咐:“廉儿,把剑符还给满儿吧。” 他用的是“还”,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剑符是她先前掏出来的,他都给她收着呢。 姜小满下意识一摆手,“不用……” 话刚出口,却在看到姜清竹眼中那一瞬的失落后,改了口:“我不用这个,也能飞。” 莫廉正要掏符的手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讶异。 姜清竹先是愣了一下, “自古以来,不借剑便能腾云驾雾的……只有天界仙神,还有——” 话未完,他忽而笑开:“也对,我都忘了。‘东魔君’嘛。” 也不再坚持,摆摆手让莫廉不用掏了,话语间夹着一丝打趣:“我怎也没想过,竟有一日能与东魔君同行,还没吓得屁滚尿流。” 寥寥几句,竟将先前那份沉沉之意温柔拨开了。 姜小满也跟着笑了,日头正好照在她额前,照得她那几缕碎发像绒线似的晃啊晃。 风一吹,心头那团闷气,也跟着一块儿散了。 抵达云岭雅舍时,那山中静得很。 晨风穿林过石,拂起些许花瓣轻落阶前。 此番并未提前通禀,裘万里闻声出来时,连袍子都未换,身上只披着件宽大褐衣。头发也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 “姐夫,你怎地来了?” 姜清竹却未作解释,只道:“进去再说。” 一行人入了内院。 桃花刚谢,梨花却开得正盛,白花压枝,香雪漫坡。 姜清竹将裘万里唤至廊下一隅,低声细语,不知说了些什么。 姜小满与莫廉立在院中,只远远望见两人交谈,听不清半字。 却见裘万里神色数变,时而面如土色,时而唇动不停,开嘴型似是反复说着“当真”“你确定”之类。 片刻后,他随姜清竹并肩而来,面上神情已敛,却压不住眉间几分深重。 姜清竹侧身道:“满儿,你随姨丈走一趟,我与廉儿在此等你。” “去哪儿?”姜小满睁大眼睛。 “跟他去便是了。”姜清竹只抬手一点。 裘万里亦开口:“小满,跟我来就是。” 这云岭雅舍内长廊交错,曲折如山中藤萝。姜小满自幼来过许多次,至今却仍记不清哪条通往哪间屋。眼见前头小姨丈负手而行,便只管静静跟随而已。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2. c_o_m 小姨丈个子不高,站在爹爹身边总矮了半截,可看着却比爹爹还要苍老许多,背也挺不太直。 姜小满自小便喜欢小姨丈。 他包的馕馕香得很,她一口能吃仨;他只吹一声口哨,五色灵雀便从林中飞来,绕着她打转,停在她肩头、发顶,把那个不能说话的她逗得咯咯直笑。 可说到底,她对他却并不了解。 长大后,才从长辈口中听来旧事,才知从前小姨丈与阿娘在涂州并称“疗愈二圣”——一个抚琴,一个抚筝,一曲音落,便可化奇疾、封脉止血。 彼时,姜家宗门外求医者如潮,队伍绵延至平原尽头。 传言中,就连那素来冷峻孤傲的玄阳银狮尊者,也曾在小姨丈生辰那日,破天荒送出一柄珍藏多年的宝刀。 据说那白须尊者面色憋红,语气磕绊:“虽然你不玩刀……可本座没别的了,就这东西,还挺值钱。” 说罢便一股脑将刀塞来,低头快步离去,惹得满座皆惊。 众人皆知,银狮尊者从未赠人半物。只此一事,足见裘万里当年何等风光。 然而正值盛名之时,他却忽然断琴封音,谢绝世事,自此隐居云州郊外。 那时姜小满还小,只听说是小姨病重难治,小姨丈才退了仙门,从此不再施诊外人,只一心疗愈仙侣。 虽然这么说了,可上回魔袭之时,他终究还是出手,救了那个她心悦的少年。 这么一想——他也不过是嘴硬心软罢了。 —— 这般想着,前面的人却忽然出声:“凌司辰的事,姐夫跟我说了。” 裘万里转过半身来,“半魔之身,却连自己也不知……真是苦了这孩子了。” 姜小满抬头,却道:“您好像并不意外。” 裘万里没有立刻回应。 片刻后,他才开口:“其实去年替他疗伤时,我便察觉不对。” “那时他脏腑俱裂、筋骨尽毁,按理说早应无力回天。可他的心脉却无一损伤,且心魄中涌出的灵气竟能反哺血肉,片刻之间便重现生机。……那不是‘人’的身躯能做到的。” “……” “其实自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一定会有人来问起当年的事。即便想掩盖,也终究掩不住;想躲,也躲不过去。” 裘万里声音慢下来,叹了口气。 这下姜小满有点纳闷了。 这是在说什么? “当年的事”是什么?“掩盖”、“躲”的又是什么? 刚要开口细问,裘万里却已停步,轻道一句:“到了。” 姜小满一愣,视线往前望去。 廊尽处是处紧闭的门扉,这里灯光昏暗下来,两侧灯笼幽幽摇曳,照得四周阵纹浮光游走,犹如水面泛起银色涟漪。 霎时间,少女心头骤然一跳。 竟是这间屋子。 没错,便是这般……走过蜿蜒长廊到尽头,光线愈加昏暗。 她记得的,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 只是方才她分神说话,竟未留意。 记忆仿佛被门缝里渗出的气息勾出,蓦地倾涌而来—— 她其实,是见过小姨的。 彼时年纪尚幼,那一面也不过短短几息。 可她从不曾忘。 【 她只记得,推门一刻,术光便如焰火般迎面扑来,照得整间术室瞬时明目。 角落的冰床覆满符文,淡白的雾气自纹路间缓缓逸出,萦绕不散。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2. c_o_m 冰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女人。 一身浅葱色的长裙贴身,眉目宁静,面色泛白如雪,似是沉沉入梦。 那个女人便是姜小满的小姨——荆芸。 她头发剃光了,头皮上贴满厚厚一层咒符,每张符上都画着怪圈,包得严严实实的。 那场景太过安静,也太过诡异。 年幼的姜小满只看了一眼,便被小姨丈带走了。 门将合上的刹那,他蹲下身,脸上罕见地露出凝重神色, “带你见过你小姨啦。小满记住咯,整个雅舍就这个房间,以后绝对不能靠近。有很强的咒术……我不在的时候,靠近是很危险的。” 那时候的小姜小满只是点头,听话地应了。 】 那个房间,就是这里。 裘万里站在门前,手掌贴上那扇熟悉的门板,却没推进去。 “你小姨,本是个极爱笑的人。与她姐姐一样,温柔,聪慧,心肠也软。” 他忽然开口。 “可就在某一天,她忽然出事了。回来时,脑后裂着一道血口,神志全乱了,嘴里吐着白沫,疯疯癫癫地喊着。折腾了半晌,忽然一倒……从此,再没醒来。” 门板在他掌下轻轻颤了颤。 他偏头看了姜小满一眼,目光深处有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那一天,是她去见凌蝶衣的日子。”他缓声道, “也是……凌蝶衣死的同一天。” 姜小满怔然。 瞳孔微颤,心底一瞬空白。 一时间,旧忆、与她得到的信息纠缠而上,纷乱如织。 她从未想过,小姨与凌蝶衣这两条线竟能交汇在一起。 就像两条本不相通的暗河,在地下悄然会合。 本是各自成谜,如今却合成更大的雾团。 “谁……谁做的?” 少女艰难启齿。 “我不知道。”裘万里却摇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她出门前什么都没说。我是后来一点点查证,才知道,她那天是去找凌蝶衣的。” “而她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一句非常奇怪的话——‘金羊’。” “什么?” 姜小满一时没听懂。 裘万里眼神凝重,一字一句: “她说……‘天上有一头金羊’。” “嘎吱——” 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