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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71章 长康桥之役

烛火轻跳,光影映入少女眼底。 姜小满薄唇微张,神色微颤,似仍沉浸在思索中未曾回神。 忽而,脑中浮现一道模糊旧忆。 那是在劫境冥宫时,她所见的幻象。 彼时大雪封天,烟雾沉沉,视线极暗,而那雾中浮现的,是一双澄黄倒弯的钩角。 她记得那角的位置,九尺?十尺?或许更甚。反正,已高出寻常人的顶冠之上。 若真是羊,那定非寻常羊之形,那应是一头庞然巨物。 那种压迫感,她记得清楚。 不仅如此。当时四周萦绕的,不止是术力或威压,还有一种熟悉又不敢认的气息。 她喃喃着:“真的是战神?可魔气……又当怎么解释呢?” 若只是伪造魔气,以引归尘仇恨同族,也未免太过多此一举。 “魔气?”裘万里听见,微一皱眉。 姜小满这才稍微回神。这段记忆属于凌司辰,她并不愿多说,便轻咳一声,将话转开: “我是说,若真是战神之一……战神有三,究竟哪个才是‘金羊’呢?按理说乾罗武圣已战死,那么就只剩……” 她未再说下去,而是将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三幅图像。 黑虎是闭着眼睛的,看着温驯沉静;金羊却是怒目圆睁的,气势倒显躁烈。要说外表,云海更偏清淡一些;可要说脾性,那便是金翎神女更相似些。 琢磨不透,又不由得把视线投向正中。 中间的白猿则睁一眼,闭一眼,神情莫测……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姜小满想不通,头疼,抬手抠了抠额角。 不过早先说到乾罗武圣,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浮现另一段记忆来。 【 彼时战云压境,苍冥未启,瀚渊兵锋破前三域,已逼至天岛结界边缘。 琉璃桥的尽头,便是最后一枚封镇天岛屏障的桩钉。 此时结界已半碎,只要破了这枚,瀚渊军便可直攻南天门,此战不可退。 霖光亦是心急如焚。 双方缠斗已久,再拖延下去,只恐战局生变。 她不发一言,手起一式,便是一招“血雨漫天”。 而那桥头另一端,却是三道已经大汗淋漓的身影—— 云海战神银发粘着血水,持剑居左前;金翎神女一身破损赤铠,甩着鞭剑居右前;而立于其后黑布条蒙着眼的、便是施术驰援的乾罗武圣。 此战三战神尽出,不为破敌致胜,仅为拖延一息之力。 只需一息,只要灵阵重构,封桩再生,结界便能再启。 霖光不再拖延,随着印诀勾动,浓如漆的血浆从天而落,翻卷间凝成三枚巨锥,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桥头三人。 然三锥压下时,前方二人的气息竟陡然一变—— 二人周身皆浮现奇异光芒。 转瞬间,无论是银甲还是赤铠,其皆浮现重重纹印,其形似卵壳,竟凭空裹住全身,堪堪将血锥震阻于外。 但剩下一人却没有发光。 乾罗武圣立于后方,一动未动,披着棕袍的身影微颤, 云海战神与金翎神女撤去那光甲后,几乎同动冲来,双双拦在乾罗武圣身前,替他共同挡下第三枚血锥。 “乾罗,你没有法相护体,退下!”男战神这般道。 “魔头攻势更猛了,你扛不住的!”女战神这般道。 可身后的人却不退。 那覆着纱布的双眼虽瞎,他却低头死死望着自己的手掌,像是要从其中逼出什么来。 他的唇颤着,喉中发出压抑的咆哮:“我已经献祭了双眼,为什么还不够!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应我呢!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嗓音撕裂在血雨间。 在说什么?霖光听不懂,只觉扰耳。 她手一招,一道血光再落,将三人尽数震退。 也就在此时,远处四方钉桩光芒再起,残破的屏障于震荡间再度闭合。 一道耀芒从天而降,生生将霖光与桥尾三人隔绝。 是结界,再生了。 霖光只得咬牙,痛骂一声。眼见云海与金翎一左一右架起乾罗,化光而去,消失在苍云之后。 】 这便是“长康桥之役”。 一场蓬莱引以为傲的防守之战,一场霖光记忆中无法释怀的溃退。 不过,姜小满在意的却是其中一处细节。 那一刻,乾罗武圣所呼唤的,不是敌人,不是仙祖,而是某种他渴求已久、却迟迟未得回应的存在。 而且他用了“献祭”一词。 那莫非就是…… “你说得不错。”裘万里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也恰好应了她方才的疑问,“若我猜的没错,乾罗武圣是弃子,是没能被法相选中的……‘假战神’。” “假战神?”姜小满问。 裘万里倒是不急,翻开眼前案上那本旧册,指节一滑,翻到某页,递至她眼前, “你看这一段——‘力虚,故擅起远程术法迎敌。对阵北魔君兵众尚不能敌,屡次退走。’……可仙门卷宗所载为何?武圣飞升前力能扛鼎,一人可破百骑——你不觉得,这变化未免太古怪了吗?” 姜小满沉默地盯着那行字,眉心缓缓皱起。 乾罗武圣的故事和另外两个战神的一样,是仙门学堂的常课。可现在再一想,昔日凌家那般出色、百里挑一的巨力剑士,按理说成神后之前的优势只会扩大才对,为何飞升后反而只擅术法远攻? “你再看这一段。”裘万里又翻了一页,“‘唯得法相择主,方能承载其神力。若强行匹合,轻则经脉碎裂,重则灵识崩溃,神体俱灭。’……” “你明白了吗?”他抬头看她,“他那副强悍的肉身,恐怕是被拿来强行灌注白猿法相,却因灵契不合,反被反噬。” 一言落下,姜小满指尖微顿,半晌未言。 原来那时的“献祭”竟是这个意思。 “所以……”少女声音低下去,“那些被送进‘魔窟’的人,每隔百年一次,便是蓬莱孜孜不倦地从下界选取‘躯体’……” 她的拳缓缓攥紧。 “白猿那般级别的法相战力,蓬莱自然不愿放弃。乾罗武圣失败了,他们便继续找。找啊找,一直到……找到最接近的那一个。” 裘万里说着,闭了闭眼。 终是长叹一声,没再开口。 这段过往太沉,他不愿再讲。 数百年,甚至更久,才终于出现一个被白猿“看了一眼”的凌蝶衣。 可她却叛逃了。 “所以……他们才要她死。”姜小满低声说。 她拳头拧得极紧,指甲陷入掌心。 可心头压着的,却不止是愤怒。 总是这样,一个谜被解开的时候,伴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黑暗。 天岛的黑早不是一天两天,她又毫不意外。可疑点还不止这些,三法相的附身究竟是一种什么形式?为什么神龙会留下这样的东西,它本尊到底去哪儿了呢? 不过最终,都回到那一起的发生点—— 一定,一定与大漠十城有关。 十城孤塔被称作炼器之地,是提取混元之力的兵器源台,但又好像不止是这样。 偏偏把归尘安置在那里,与战神候选人接触,为什么?莫非成为战神也需要混元之力?还是说,三法相本就是通过混元之力寻主之媒? 她脑中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线索,此刻似一条条支流,汇成一股主脉。 所有的谜,所有的线,终将在那座塔中汇拢。 她必须去一趟。 找到那塔的遗迹。 也许,她就能知道“金羊”到底是谁; 也许她还能弄清楚,九曲神龙、混元之力、蓬莱兵器之间,藏着怎样的因果联系。 太多谜团要解。 看似豁然开朗的答案近在眼前,又好像仍远得触不到边。 但至少,从小姨丈这里,她终于将许多一直想不通的点串上了。有时候就是这样,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其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所以有时候钻牛角尖也是没用的吧。 姜小满长吁一口气。 “所以,姨父您,”她开口,语声不似方才那般压抑,似沉静下来,“您其实早就怀疑此事与蓬莱有关,所以才一直没有把小姨的事说出来,是吗?” 裘万里此刻正收着拿过来的书和信。 他也冷静了许多,没再如先前那般激动。 他捋平了气息,声音低了些:“我不确定芸儿当时是否在场。她和凌蝶衣,或许并没有碰上。可只要让他们知道,那时还有‘第三个人’,看到了‘金羊’之身,而那个人就是芸儿……” “那她,就真的没活路了。” 姜小满看着他弯下腰,将散落的卷轴一一拾起。 她又问:“那爹爹他们知道此事吗” 裘万里却是摇头,“我一向听你爹的。他说别告诉他,我便不说。” 他顿了顿,似是不愿姜小满误解,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怪他,大漠、潜风谷的先例你也知道,还有被迫自戕的凌正晟。杀再多凡界的人对蓬莱来说也无关痛痒。你爹……背着姜家两千条命,他不能赌。他要保住整个宗门,就只能当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 “可爹爹……却让您告诉我。”姜小满轻声道。 裘万里一怔,手中动作一滞。 他把那些书册卷轴一一收进一旁的篓筐里。 旋即,他回过身来,露出一笑。但那笑意转瞬即敛,声音也随之低沉: “他说,只有你可以。” 短短几个字,却落得很稳。 “他也没告诉我具体的缘由。只是说,如今的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我可以信任、可以托付这些秘密的……那个人,就是你。” 姜小满怔住。 “我……” 话到嘴边,却停住。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的爹爹,一直是个温和散淡的人。 不苛责,不多求,从不将“责任”二字强压在她身上。 也是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愿意认她做女儿的人。 不是忌惮,不是逃离。 而是……更深的倚重。 “当年啊,是他让我退出宗门、隐忍不发。”裘万里继续道,“你爹呢,平日看着云淡风轻,不争不抢,没什么追求,但其实啊,他比谁都看得明白,冷静,睿智,他一直是我最佩服的人。所以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说着,他忽又补了一句:“而且啊,刚才来的时候,你也证明了你的实力。” “嗯?”姜小满抬眼,一愣。 裘万里道:“方才来这里的路上,布着十三道咒阵,可全是开启状态。” 姜小满眨了眨眼,“可……可我以为是跟着姨父您才……” “没注意吧?”裘万里笑,“我念的是单人解咒,我一走过去就复原。可你一路踩来,竟毫无阻滞。” 他望着她,神情不再玩笑,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当年,这可是连银狮尊者也能困住的咒阵啊。你……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小满了。” “不管你体内这股力量是什么,你比如今仙门所有人都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