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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83章 旧日之罪(1)

“吟涛?她不在楼里吗?” 这一问, 姜小满也愣住了。 琴溪却摇头,神色焦灼。 “没有。我刚才出去一趟补买捆线,回来时她就不见了。楼里姑娘说, 她离开得很匆忙,只丢下一句什么‘他气息都收不住就这么出城,太危险, 不能让他一个人’……” “我总觉得不太妙,所以在到处寻她。” 凌司辰闻言,目光微沉,“他?” “‘他’是谁啊?”姜小满也跟着问。 琴溪眉心紧锁, “能让吟涛挂心的,除了您之外, 我只能想到那个人……” 她说着,把视线移向凌司辰, “少尊主,菩提没和你一同下山吗?” 这一问, 却没听到回应。 琴溪又追问一句:“他现在,还在岳山吗?” 姜小满也望着凌司辰,等他说话。 白衣青年神情复杂, 垂眸敛容片刻, 方才开口:“他已经离开岳山了。” “离开?”琴溪一怔,“去哪?什么意思?” 一提到菩提,凌司辰便来气, 倒也不避, 平静说:“我赶他走了。” “什么?!”这一声, 是琴溪和姜小满异口同声。 “他害过岳山的人。”凌司辰面不改色, 语气冷硬, “衡婴、道同、乾壁、挪坤四位真人,皆是宗门祠堂铭名的先辈。他杀了他们,我不能无视宗门规矩——” “够了。”琴溪打断他,根本不听他说完,向姜小满行了一礼:“不妙……真的不妙。君上,我先去找人了。” “喂——”姜小满才开口,便见琴溪转身匆匆离去,唯留下还未反应过来的二人仍立在原地。 她侧头看向凌司辰,问:“你把菩提赶走了?” 凌司辰自然觉得自己没错,也挺直了脊背应道:“他背负人命,犯的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你要我怎么留下他?我念在过往情分不杀他,已是最大宽容了。” 言辞凿凿,语气坦荡,一副“已仁至义尽”的模样。 姜小满一时也不知当说什么。 毕竟这是岳山的事,或者北渊的事,都当和她无关。 本来,菩提死不死也跟她无关,但牵扯进吟涛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去找人吧。”她声音轻轻。 天快黑了。 镇口早早收摊,摊贩们收拾着烂摊子,胡乱关灯闭门,街上也没几个人了。 风吹得猛,尘土四起,连远处的灯笼也晃得厉害。 这时候,街头晃晃荡荡走来一个人。 菩提一手按着胸口,咳声断断续续,脚步蹒跚,穿过一排排即将闭门的小铺子。离了岳阳城找到这小镇,他不知道能去哪,也不知道该去哪,只是现在忽然饿的发慌,他便想找点吃的。 他走几步便看一眼铺子,可到处贴着驱魔符。 这符倒确实有些用,民间素有沿用,其中混着的几味草药,譬如莨辛、苍木之精,寻常人难以察觉,可蛹物却不喜欢这气味。 本不该对他有太大影响,毕竟他不是蛹物。 可不知为何,他此刻嗅觉异常敏锐,几乎与蛹物无异,一丝味道便似针扎般刺进肺腑。 胸口翻涌,咳得再难抑制。 撑不住了,他干脆避进旁边一条偏僻巷子,蹭着黯淡的墙壁倚下。 可喘息未定,菩提便察觉身体愈发不对劲。 一股莫名的气冲得脑袋发胀,耳中嗡鸣作响,头痛欲裂,胸肺间仿佛被什么堵住,连血气都在筋脉中逆流翻涌,搅得五脏六腑都疼得弯不下腰。 他死死撑着巷墙,指尖将那老旧的砖石都抠出一道痕迹。 眼角钩纹不受控地浮现开来,而本就沉静的瞳仁,也开始泛起近乎妖异的金芒。 饥饿、燥热,逐寸攀上脊背。 他渴望灵气、渴望血肉。 他心里也清楚:罹寒,要发作了。 菩提咬着牙,还在竭力想办法控制,偏生这时,背后忽然有人伸手轻拍了他一下。 “小兄弟,你没事吧?” 菩提猛地转头。 是个老伯,看着不过是好心人,脸上还有几分关切。 但才一对上他那双泛金的瞳孔,整个人顿时面色惨白,魂不附体。踉跄几步便转身夺路而逃,嘴里嘶喊: “魔啊——魔物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嗓子,如投石入湖,瞬间惊破了黄昏下本就将息的街角。 下一刻,街口便炸锅了。 “快跑!有魔物!” “救命啊!” 所有窗户“砰砰”关起,栓上的声音连成一串; 小巷尽头,有孩子哭出声来,被大人抱起仓皇逃窜; 有跑得慢的还被撞翻了,又连滚带爬地继续逃窜; 也有摊主推着车逃命,连锅都顾不上收,几颗热气腾腾的红薯滚出锅沿,噗通掉地,沾了满地灰尘。 菩提站在原地,背靠着墙。 才感觉到自己那一枝独角也伸出来了。 可不吓人吗?他现在。 枯角、金瞳、浑身都透着一股燥意,像是一头匍匐墙角的野兽。 可他只是扬唇一笑,讪讪地,便缓步步了出去。 这主街上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就剩下风呼呼吹了。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一颗方才掉在地上的红薯,拍了拍灰。 热的,焦的,裂了口的。 一口咬下去,砂糖心化得正好。 能堵住那想杀人吃肉的躁动便好。 吃了几口,确实好多了,至少压下了一股气,能勉强继续走了。 菩提边吃,边继续往前走。 才走了没几步,忽地,身子一顿。 他停住了。 背脊发僵,额角已沁出冷汗。 不敢再动。 ——有东西在后面。 他呼吸一滞,耳边一片寂静,街巷仿佛死了一般,连风都不吹。 ……不对。 这感觉,不对。 那股逼近的压迫感,就像是夜里有什么脏东西贴着你脊骨,一点点爬上来。 他战战兢兢回头。 此刻日头已没,天色沉得发黑,街角深处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暗影里似乎又有什么在动。 菩提绷紧全身,一步不敢挪。 “唰”一声。 一只黑猫从阴影里跃了出来,落地发出一点轻响。 它“喵呜喵呜”地叫着,小跑着朝他脚边绕过来,蹭了蹭,又仰头看着他,像是闻到吃的。 菩提长出一口气。 “你也想吃啊?” 他蹲下撕下一小块红薯,递给那猫。 黑猫咬住,拖着那点吃的转头跑走了,尾巴一晃就拐进了转角,不见了踪影。 菩提扯嘴角笑笑,低低咳了两声,起身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两步,脚下却再度一顿。 ——又来了。 那种寒毛倒竖的直觉,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比方才更盛。像是有什么从他脚后爬了上来,一路冷到颈后。 菩提再次猛地转头。 街口空空荡荡,风穿巷过,纸屑灰尘卷着吹过青石道面。 忽听“咕噜”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巷子阴影处慢慢滚了出来。 顺着石板蹭蹭几下,“咚”的一声,停在了他脚边不远处。 菩提眼神一滞。 竟是一颗猫头! 这时,头上传来一阵嘻嘻的笑,阴冷、诡谲, “我等你出那该死的岳山结界,可等了好久啊,小白花。” 分叉眉男子猛然抬头—— 云幕敛开,露出一轮冷白月光,照见屋脊之上,一道漆黑人影正弯腰俯看。 一双金瞳在暗夜中渗出冷光。 “好久,好久没有天罡将给我杀了,尽是杀一些蝼蚁,杀着都没劲,连让我掉点血都做不到……我真的,浑身难受……” 那道影子倏地就跳下来了,就在他面前,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癫狂: “如果是杀你,是不是能让我痛快一点?就像杀悬沙那次一样……穿透我的心、肋、肺,再中毒,再疯魔般闯入仙门设的陷阱,被烈焰烧焦,濒死挣扎的模样,真是好耀眼……” 那人影一步步逼近。 菩提挣脱那股几乎要扼死他的恐惧。 “不要过来啊啊啊!!!!——” 他嘶吼出声,骤然拔腿狂奔。 转过街角,冲入幽深的巷子,脚下的石砖飞速倒退,两侧阴影如墨般铺陈开来,空气也似凝滞起来,黏腻而难以喘息。 可越跑越不对劲。 气越发喘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喉咙。双腿发软,筋脉似被无形之手紧紧扭绞,神识也开始渐渐涣散。 “咚!”他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一手撑地,好像抓到了什么,侧头一瞥,手上竟满是墨黑的羽毛。 菩提惊骇欲绝,连忙翻身坐起,不由分说甩了自己一巴掌。 耳边嗡鸣,景象却纹丝不动。 不是梦。 那他就是中毒了…… 可什么时候中的毒? 他喘得更重了,汗水浸透背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烧。 正这时,脚步声响起。 黑鸾踏入巷口,羽翼微展,将月色割裂得支离破碎。那双冰冷的金色瞳孔如灯般在黑暗中点亮,带着几分戏谑的残忍,一步步逼近。 菩提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藤蔓骤然自地底蹿起,漫无章法地缠绕狂舞,瞬息间几乎要将整个巷子挤满,将刺鸮死死缠住。 然而不过转瞬,伴着“嗤嗤”几声清脆短响,那藤蔓都断成数截,残枝败叶纷纷坠落,铺满一地。 连威胁都构不上,软弱不堪。 他打不过,也逃不掉。 菩提手脚并用地往后挪蹭,直至背脊重重抵在冰凉的墙角,彻底退无可退。 恍惚间,侧方折转的巷口又浮现一道影子,坚实如山石般矗立。 菩提抬头,却正对上金发头陀满目悲戚。 “曾立誓一生忠于君上的你,为何偏要做出这样鲁莽之举?” “得不到庇护与祝福,余生将在恐惧与躲藏中度过,你可曾后悔?” 那语声不似训斥,反而像哀悯,像一柄钝刀,一点点剜心。 而另一头,黑鸾已越逼越近,脚步轻巧,唇角带着嗜血的笑。 “只要你肯回去,按照君上的命令,把少主带上天岛,我倒还可以饶你一命。” “我……不去。” 菩提却咬着牙。他蜷缩在角落,不住地颤抖。 金色的瞳光一明一灭,像是濒死之人的挣扎。 眼看着黑鸾的利爪将近—— 菩提登时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身侧探来一双手,随之是柔软臂弯环抱住他,带着些栀子花的香气。 他的头被轻轻按入那一片软暖的怀中,像撞进一团尚未熄灭的绒火。 菩提这才睁开眼。 温柔的泡沫吹散了可怖的幻象——黑鸟、山灵,在他四周轻盈地涌动,如雾似雪,柔和地将现实隔开。 耳畔女人的声音很轻: “你曾经说过,要带我去看最美的紫色晚霞……怎能蜷缩在这里自暴自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