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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90章 水脉暴动(2)

姜小满睁开眼时, 天幕洒满星光,漫天银河仿若静止,清冷无声。 她却觉身子一阵阵轻轻晃着。 一上一下, 一左一右,像是被什么托着浮在水面,晃得没有规律。 待她看清四周, 才发现自己竟卧在一叶扁舟中。 舟很狭小,小得她一伸腿便能碰到船舷。乌篷低低罩着,舟身却浮在一片无边的水色之中。四下无岸无山,连一棵草也没有, 唯余水与天光,倒映交融。 头顶银河倾泻, 星星离她很近,好似只要伸手就能掬一捧下来。 她缓缓坐起身来。 这才发现, 船头还有一个人。 那人静静坐着,背影纤瘦, 一袭蓑衣披身,斗笠下垂着一头白发,在风中略略拂动。手中拄着一根竹篙, 却不似真在撑船, 只是闲闲倚着。 是船夫?是个老人? 姜小满微怔,撑着船沿缓缓站了起来。舟身便晃了晃,她赶忙扶住蓬柱, 好容易才稳住。 刚欲开口问什么, 那人便回头了。 月光下一张熟悉的面容缓缓显现—— 姜小满眼睛一下便睁大了。 “霖光?” —— 好久没做梦了。 准确说, 是霖光好久没出现在梦里了。 “我以为你已经消失了。” 姜小满坐回了船篷里, 看着高挑的女子也坐了下来, 解下蓑衣,露出一身鱼白的长裙。 又冲她温和一笑,“我是想消失的,可你一直在唤我啊?” 姜小满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那是因为……”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缩了缩,动了动,有点僵,“我想要你的力量,但我掌握不好。我做不到你那般强悍。” 她的语气低低的。 手也僵得发麻,几乎撑不开。许是梦境的缘故,体内灵气也凝滞成一团,怎么都调不动。 坐在对面的东渊君微微眯了下眼,“为什么一定要像我一般强呢?” 姜小满喃喃答:“因为,因为没有你的力量,我就阻止不了飓衍,我也阻止不了天岛,更拯救不了瀚渊的族人……” 她这般越说越不自信,对面女子却忽地轻轻笑了一声。 霖光那样沉静,笑的时候也是将手微微搭在唇边,遮了些笑意。那般从容优雅,自带一种天生的威压。 这些,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姜小满暗暗想着。 “小满,我已经失败了。”霖光看着她,语声低缓,“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曾以为自己强到无所不能,结果却栽了个狠狠的跟头。到头来,不但没打下天岛,反倒像只撞墙的苍蝇,什么都没找着,什么都不知道。” “而你比我,已经领先太多了不是吗?” 姜小满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三法相的秘密吗?还是说神龙?我其实也只是随便听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全然分不清真假……” “你看,这就是你比我厉害太多的地方。我从来没有那般耐心,也懒得探究什么细节。”霖光平静说着,眼神却不带一丝嘲弄,“于我而言,只有胜与败,破与毁。我从未试图理解天外的规则,也毫不关心天岛的秘密。可你不同——” 她说到这里,原本凝视于远方的视线收了回来,落在姜小满脸上,多了一份罕有的温柔,“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细节。而拯救瀚渊的秘密,或许,就藏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里。” “可是……” “瀚渊需要的,不是破坏一切的蛮力,也不是对异界的血战征伐。你不必把自己逼成谁,也别为了所谓使命,忽略了真正重要之物。” 霖光笑了一下,那笑容带了些自嘲的意味,“就像我当初一样。直到最后一战时,我才发现——身边,竟一个人也没有了。” 姜小满蹙了蹙眉头,“霖光……” 霖光点了点头,轻声道:“好好想想吧,小满,在你脑子清醒了之后。” “想想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想想你身边的人,他们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身边的人……”姜小满喃喃着,蓦然睁大了眼。 她匆忙看向对面的白发女子,几乎是冲口而出:“霜儿——羽霜她,她到现在也没有回我的传音,我……我好担心她!我该怎么办?” 她好急,心一下悬起来,下意识伸手要去抓住霖光的手臂,想问、想求。 可她一触及,却惊觉: 霖光的身影正一点点透明下去。 像是被风吹散的水中月影,轻盈却不可挽留。 就和风鹰离开时一样…… 星点光斑从霖光身上浮起,似雪、似光,带着那抹看向她定定的笑容与无言的回应,缓缓消失。 等姜小满反应过来时,这一叶扁舟里,只剩她一人了。 脑子“嗡”了一下。 紧接着,是混沌中的一瞬清明。 姜小满觉得自己好像在睁眼,但又不确定是不是。 眼前有光。不是明亮那种,而是一层迷雾般的亮斑,从某个角度斜斜透进来,浮浮沉沉晃在眼皮上。 姜小满终于确切地意识到:她是真的睁开了眼。 可脑子就像被蒸了一通,滚烫发胀,连思绪都慢了一拍。 她想动一动眼睛,像是挪开点光,可一动便觉脑中翻腾,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直往上涌。 勉强掀了眼皮一条缝,入目的尽是模糊的色块,亮光也东一块西一块地乱晃。 头好晕。 好难受。 “我这是……怎么了……” 她虚虚地喘了口气,喉咙干涩发烫,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想抬手,却发现手臂轻飘飘的,软得像不是自己的,只能在空气中胡乱探着,像在水中摸索。偏生底下好像还摇晃不稳,就像梦里在小船里一样,左右摇摆,有些颠簸。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掌心宽厚而有力,指节线条分明,一把将她无力的手牢牢包裹住。 那一刻,像是将她从悬空的坠落中稳稳地托住了。 两只手交叠,握得很紧,温热顺着皮肤一寸一寸沁了上来。 耳畔随即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忽然晕倒了,我带你去寻人看看,现在咱们在马车上。”凌司辰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轻,“你先好好躺着,别说话。” —— 他虽这般说着,努力让语气沉静些,不叫她心中生乱,却终归压不住那一丝难掩的焦躁。 甚至连换气都频了几分。 凌司辰只能先过去,给姜小满先换一下在她枕头边布好的风符。 “水脉暴动”——大魔吟涛是这般说的。 姜小满体内水脉失衡,六识受阻,内息运转不畅——若不及时解开,后果难料。 可偏偏能压住这暴动水脉的,唯有风脉之力。 【 “绝无可能。”凌司辰那时回得斩钉截铁,“我不可能带她去找飓衍。” 且不说飓衍踪迹难觅,再说此人那般危险又不可预测,前脚才将他和菩提重伤,避之唯恐不及,哪还可能主动去寻? “那便很难办了……”一旁紫衣女子拧着眉头,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一筹莫展之际,楼梯口那边传来一句:“要不,去找赤狐吧?他说不定能有办法。” 菩提刚从楼下帮完工上来,袖子还半撸着,抬眼朝这边看过来,语气却意外地认真。 他在杏香楼待了不到两天就变了不少,现在长袍也不穿了,穿得跟楼里伙计一样。换了件浅灰的短衣,发挽得利落,两缕长鬓垂在耳边。 只是那张精致过头的脸,倒怎么看也不像寻常伙计。 “赤狐?”凌司辰转头问。 吟涛应道:“是西渊的巫祭。” “巫祭?” 菩提跟着接话:“算是一类诡术师。他的‘祝福技’很特殊,能在短暂时间内模拟四象脉力。远征之时,寻常士兵不会四象技法,他便以此术临时替他们附加风火水土之力,或附于兵刃,或引入血脉。也正因这能力,君上当年才特地保下他,就是为了凡身调脉时能随叫随应。” 凌司辰不及思索,赶紧问:“那人在何处?” 菩提与吟涛对视一眼,道了二字: “皇都。” 】 “调理……水脉?” 姜小满声音虚弱,几乎是一点点喘出来的,颊边像烧着似的,一呼一吸都烫。 眼前依旧模糊,但有个身影靠近,为她拉了拉被子,顺了顺她乱掉的鬓发。耳边传来轻微的“簌簌”声,像是有什么被撕掉又贴上。动作很轻,又一丝不苟。 姜小满只凭那几个模模糊糊的色块,便能一眼把凌司辰认出来。 一瞬的温热从胸口漫开,她情不自禁就轻轻笑了笑。 却刚一动唇角,半边脸立刻牵扯出一阵刺痛,疼得她忍不住皱眉低喘。 “我好疼啊,凌司辰……”像是积压多时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边,凌司辰正在换风符。他手法熟练,可再怎么贴,这些微弱的风符都压不住姜小满体内那股翻涌的水脉。 他蹙了蹙眉,只能回身握住她的手,慢慢地、用力地,像是想替她稳住一点气息。 他的手很暖,手掌又宽又厚,一下一下包住她那只颤得厉害的手。两只手这样交叠着,他的拇指来回摩挲她掌心,像在轻轻哄她。 “要不,你掐我吧?”他说得像玩笑,可语气里藏着认真。 “我没力气……”姜小满喃喃着。 她真的没力气了。额头都渗出了汗珠,睫毛也湿了。 凌司辰便拿帕子一点点替她擦。水盆里已经泡了好几块湿帕了,可他手一直没停。 车厢不大,挂着速符,在修士专走的快道上疾驰。 他就坐在她枕边,一刻没离开过。 “听紫珠夫人说,你每天都在往外跑,夜里也不歇,别再这么折腾了。” 凌司辰揉着那双白嫩的手,语气轻轻的,带着不忍心,“有我在呢,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可以告诉我,我来。我什么都可以替你做。” 姜小满缓缓转了转眼珠,还有些迷蒙。 她也回得轻轻的:“那现在,可以多陪陪我吗?” 凌司辰怔了怔,随即道:“嗯,我一直都在。” 他的手还握着她,灵气却悄然送入。是柔和的眠术,一缕缕,贴着她脉息流淌。 就在这股温软的灵气中,姜小满晕晕地,意识一点点散了下去。 “快睡吧,”最后,她听见他低声说,“等醒来,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