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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318章 新章序

时值金秋, 田间一片繁忙。 树上有个熟透的柿子突然掉下,砸中了路过的青年。 他“哎呀”叫了一声。 树枝上正爬着个背箩筐摘柿子的少年,见状赶紧跳下来, 慌慌张张地道歉。 一看之下,那青年皮肤白净,穿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衫, 眉眼清隽温和。却是一身书生打扮,怀里还抱着个长长的东西,用白布严严实实裹着。 小少年好奇:“你这抱的是什么呀?” “是……是我的……很重要的东西。”那书生按着怀中物什,声音越来越低, 脸上透着羞赧。 小少年打量了他一番,又顺着他行进的方向问:“你是要赶去上京吗?” 书生腼腆地点点头, 只“嗯”了一声。 小少年还想再说什么,村口一妇人走来, 一把拉过少年,低声呵斥:“叫你摘柿子你东张西望干什么!”又凑近耳语, “这人是村里有名的傻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还结巴。你要是跟他多说话, 也要变傻的。”还特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话还没落下, 那书生“那个……”地出声,声音很小心。 妇人拉过小少年,把他挡在身后, 站起来一脸不悦:“你还有甚么事?” 书生脸有些发红, 挠挠后脑勺,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 那棵树, 怎……么了。” 声音依旧很低。 妇人回头望一眼,“哦,那棵啊?这几年入了秋就是那死样子,不开花也不结果,枝叶枯干,今季一过就砍了当柴火。”说完又不耐烦地催,“公子你要没事赶紧走,别耽误了功夫。” 她说着就要赶人。 谁知那书生非但没走,反倒“哗啦”一声,揭开怀里的白布,竟露出一架古琴。 他也不拘礼,干脆席地而坐,便在田埂上抚琴起来。 “喂,你这人……”妇人刚要发作,可琴声乍起,清越婉转,只两三声便让她住了口。那被拉在身后的小少年也忍不住探头,眼里尽是惊异。 琴声悠扬,时而如水滴石,时而如莺啼燕语;从起调的清清浅浅很快便入了高潮,琴音激越,仿佛大江奔涌。只见书生闭目凝神,十指飞舞,气息渐入无声之地。 周围采果子的农人也都纷纷下来,围了一圈。 更奇异的是,在琴音之下,那棵本已枯黄的柿子树竟慢慢长出新叶,转瞬变得葱郁金黄,紧接着枝头结出累累柿子,色泽渐熟。 琴声缓缓收尾时,一枚枚成熟的柿子啪嗒落下,掉进泥土里。 人群一时鸦雀无声,片刻后便爆发出阵阵掌声。 “神仙啊这是!” “这得是什么法术!” “不能胡说,这世上可不是只有那一位神仙嘛……” 妇人惊得说不出话,身后的少年早已扑了过去。 那书生脸涨得通红,慌慌张张地收好琴,用白布裹起,抱在怀里,给四周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又摸了摸少年的头。 接着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快步走远了。 妇人还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 过了会儿,才低声感叹:“撞邪了这是……” “不是撞邪,是祝福术。”唯一去过上京的老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撑开耷拉的眼皮,又喃喃地说,“不过只有上京的人才有资格。守生怎么会……” 一人,一车, 风尘仆仆赶往上京城。 跳下车时,青年怀中还抱着琴。 马车停在城中最气派的一座府邸前。 青年抬头望着面前那高高的门楼,只见府门上悬着金漆大匾,写着“天元府”三字。 他倒是来之前就做过功课。 虽说这本是长公主府,可牌匾上偏偏挂的是开国功臣阳家的封号,三代勋贵,即便入赘,也依旧风光。 如此壮阔的门第,若不是逝去的长姐托付,他本不会来。一时间竟让他看得有些发怔,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府门缓缓打开,先是那女子金钗玉珮、衣衫华贵,带着随行仆从从门内走出。门槛旁,那男子身形魁梧,穿着却极为朴素,一直撑着门等着,等人都出了门,这才最后才迈步出来。 女子笑吟吟地打量他:“你就是姜雪的胞弟?” “我……我……” 青年正尴尬、紧张。 男人见状哈哈一笑,走上前来,满脸开怀:“哎哟,这不是守生嘛,可还记得我?”说着还瞅了女人一眼,顺手拍她,“前年咱们去姜雪老家,咱见过的。你什么记性?” 女人娇滴滴地摇着扇子:“人家记性本来就不好嘛。” 姜守生腼腆得只低着头,不敢作声,唇边还带着拘谨的笑。 大将军便道:“守生,我二人皆是你姐姐的朋友,也是这座府的主人。鄙姓阳,名骞,比你姐姐年长三岁,你可唤我一声兄。” 姜守生木讷地点点头,见长公主正看着自己,这才回过神,赶紧躬身行了一礼:“阳兄。” 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对长公主行礼:“阳……嫂?”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小子真有趣。” 阳骞哈哈大笑,直接把他怀里的琴和行李抢了过去。姜守生“哎呀”一声,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地去拦。 大将军却毫不在意,把东西扔给一旁的老管家,反倒一把揽住他肩膀。 “头一次来上京吧?放心,行李有人收着。走,为兄先带你转转,吃吃酒!” 大将军果然好客。 酒过三巡,人醉得走不动路,姜守生酒量倒出奇地好。结果还是他扶着醉醺醺的阳大将军,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公主府走去。 此刻夕阳西下,行人稀疏。 走着走着,路上传来叮铃铃的清脆铃声。 行人都懂规矩,纷纷停步让道,还齐刷刷地低头躬身。 姜守生一头雾水,也赶紧跟着低头,却还是忍不住小心地往前看去。 但见让开的道里,悠悠走过一群人。 人人皆穿金叶织就的丝袍,衣摆浮动如云,走路不像走,倒像是飘,步子轻轻的,仿佛踩在风上。 最前面那对男女身旁,还带着两个女娃,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却也是一身繁复,头上缀满铃铛,走一步,铃声一片。 他看得有些出神。 这时醉醺醺的阳骞拍了他一下,把他拍回了神。 “没见过吧?那一群呀,可是神侍一族,神尊钦点的优渥之人,是这世上唯一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神之祝福的人。给神当侍从,就是不一样,这还是赶上下个月赤帝陛下半百寿辰,他们才肯露一面,平时哪里见得到?你小子算走运了。” 姜守生讷讷地点头。 神尊。 只有上京才这般称呼,说的便是神龙天尊。 这世上唯一的神明,掌控一切,亘古永恒之神。 他呆呆地看着,直到那群神人的金箔衣消失在街巷尽头。 第二日,是姜守生进宫的日子。 也是长公主夫妇答应替姜雪办下的那桩心事。 大将军的马车一路行到宫门外。 下车时,阳骞特意把姜守生拉到一旁,意味深长道:“怎么样?昨儿在京里转了一圈,有什么感想?” 姜守生还是那般低声细气,“不……知道,我……只想弹琴。” 阳骞又“哈哈哈”大笑起来,末了,才语重心长,“可是守生,你要明白,你的才能,可不能只用来弹琴取悦于人啊。” “如今兵荒马乱,诸侯并起,大家都想问鼎中原,成为诸侯王,分得一分神力祝福。这份神力已经诱得王子皇孙都不甘于臣下,平民百姓也想揭竿而起,在这样众人渴求神力眷顾、无心好好生活的世界里,可没有人能静下心听你弹琴啊。” 他说着还拍了拍姜守生的肩。 姜守生却愈发紧张。 “可、可是……赤、赤帝陛下,不、不就……”他涨红了脸,“召了……我……吗。” “那是你姐姐和阿羽的缘故。阿羽欠你姐姐一个人情,这才在陛下那儿替你求了份差事。”阳骞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能帮到这一步。赤帝陛下并非常人,你去了,好好做事,最要紧的,是把你的才能发挥出来,为这天下人谋个福祉。” “我……我吗?” 大将军郑重地点点头。 “你是唯一一个,这朱明国内不在上京、还能得神之祝福的人。你的出现,一定有某种理由,抑或启示。我和阿羽,都对此深信不疑。” 姜守生抱着琴,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我努力。” 阳骞一直送着他,眼里还是带着点放心不下。 他性子直,又热心肠,心里总归担心姜守生这性子木讷,不善言辞,会在宫里受些委屈。 只不过,他后来才发现,这些担心其实全是多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