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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323章 溪渠茶商(1)

姜小满试着下床, 好不容易才适应这副酸麻的双腿。 纵然心魄里的水脉之力还在缓缓流转,这身躯终归成了最大的负累。灵力一旦耗尽,便再难续上, 往日那些驾轻就熟的术诀,如今也都得重新调息。 别说对上黑角霖光,就连曾经的自己, 如今也望尘莫及。 但唯一能把握住的,便是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至少,她清楚自己是谁,也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这样, 已经足够了。 少女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外挪。 门一推开, 便是一条廊亭。 细雨在檐下串落,一道人影倚着门槛蹲坐, 头枕着臂弯小憩。听见门响便一下惊醒,猛地站了起来。 姜小满一怔:“琴溪!?” 麻花辫女子见到她, 几乎是本能地扑通跪倒,“抱歉君上,皇都出了这么大的事, 属下姗姗来迟, 请君上责罚……” 姜小满赶紧将她扶起来,“别这样,你平安就好。” 琴溪将情况简明扼要地道了一遍。 姜小满才知道, 琴溪是看到皇都异变, 黄金壁之巅“霖光”现身, 惊骇之下急急赶来。 等她赶到时, 战局却已然落幕。她便和凌司辰一道, 将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个昏迷者,一并转移到这郊外的溪渠茶商小院休养。 “羽霜、文梦语也在这里?”姜小满听到这儿便打断,焦急问道。 琴溪点点头,“嗯。都在东院厢房那边,就是还有——喂,君上!” 姜小满哪里顾得上听完,急匆匆就往那边跑去,连腿脚的酸麻都全然忘了。 琴溪只好在后头叹口气,将没说完的话低低嘀咕:“还有……姜家的修士也在。” —— 待姜小满推开东院厢房的门,“哗啦”一声,惊得屋内烛火都晃了晃。 屋中站着的两人也蓦地回头。 “余萝师姐!……王铮师兄?” 姜小满一眼认出来,心头一热。 再看屋内两张床,文梦语气色还好,羽霜却浑身是血,伤痕累累。 她的心瞬间揪紧,跌跌撞撞地往羽霜那边扑过去。 余萝见状赶紧收了术,过来一把扶住她,“你身子怎样了?茶商的姑娘说让大家都待屋里,谁也没敢出去看你。你还好吗?” 那一刻,姜小满终于忍不住,扑进余萝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 其实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哭,只是见到余萝的瞬间,忽然觉得好累。 像是从离开姜家开始,一路到皇都,再到现在,就算晕倒睡着,那一身担子也从没卸下过。 而此刻,她只想把一切都卸下来。 余萝师姐向来最护短,爱憎分明、快人快语。 小时候姜小满只要受了委屈,总会扑进她怀里哭一场。余萝一句也不问,先把“欺负我们小满的混蛋”骂上几十遍,哪怕其实根本没人真欺负她。 此刻亦是如此。 余萝轻拍姜小满的背,低声哄道:“别哭了,别哭了小满,哪个混蛋欺负你了,待我去——” 话到一半,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勾着姜小满的下巴打趣, “不过现在,你的对手可不是我能打的了。瞧你这副样子,哪还有什么‘魔君’的威风?我看那天跟你打的那个,才像魔君呢。” 姜小满听她调侃,情绪一下收了,脱开师姐怀抱,眼神也认真起来。 “她是蓬莱造出来对付魔族的,太强了,我打不过她……” 余萝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分明前一刻还是熟悉的娇软小师妹,这转眼又陌生了。 这般严肃的神色,她过去从未在姜小满脸上见过…… 不过仔细想来,也不是第一次。 几个月前的雪地上,姜小满第一次说出“我是东魔君”的时候,那一刻她便觉得,师妹与他们之间仿佛横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那种说不出的陌生和不安,直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可眼下,这份陌生却淡了许多,倒像是原先的柔软和新添的锋芒慢慢揉进了一处,化成一种说不清的奇妙气息。 让人想要靠近,也不再畏惧。 “小满,你在上头和那魔君打的时候,我们只能在下面看着。可不得不说,当真叫人看呆了。要不是你,皇都和天下恐怕都得完蛋。” “这件事昆仑认不认我不管,我瞧得清楚,也看得明白。” 余萝说着,转首望向榻上羽霜,轻叹一声,“还有双儿姑娘,本性也不坏的。管她是人是魔,我们既然在此,自然要想办法救她,全力以赴。” 一直沉默的王铮也插嘴进来:“对,全力以赴!” 憨厚地笑了下,又挠挠头,“我也就偷偷瞧了一眼,顶上那好大的龙头虎头,可能我一辈子都发不出那种招数!不过我觉得,这世上要说有人能赢过那东西,那肯定就是你,小满!” 他话说得憨,但神情格外认真。 分明是想调节气氛,可姜小满听着,鼻头却有些发酸。 “师姐,师兄……” 姜小满终于笑了出来,“师姐明明不修疗术的。” 余萝“啪”地拍了下她肩膀,还冲王铮扬了扬下巴:“唉,所以我把王铮带来了呀!我可不成,王铮可厉害着呢,是不是?双儿姑娘过不多久就能稳下来。虽然魔族体征我是真搞不懂,但她恢复得可快,吸收灵气那叫一个猛,你啊,尽管放心吧。” 姜小满闻言方才安下心神,轻声谢道:“多谢师姐、师兄。” 她稍作调整,又问:“爹爹在昆仑吗?” “在,跟大师兄一块儿呢。” 余萝微顿,旋又低声道:“说起来,昆仑这回下给各仙门的集结令,白纸黑字,却分明是睁着眼说瞎话。” “说什么了?”姜小满眨眨眼。 余萝和王铮对视,神色都严肃起来。 “凌宗主?凌宗主——” 一连几声唤,才将凌司辰飘远的心神唤回来。 抬眼看去,乃是一间圆堂。 堂中一圈人围坐,正中案上有人伏案执笔,在笺纸上低头记录。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玉清门的房宿。 怕是再没有比这更潦草的宗主会议了吧? 可房宿并不在意,略一顿笔,又问了一遍: “凌宗主也确认了?当时在‘黄金壁’内,与您对阵的确实是东魔君?打开通天棺、甚至魔渊封印,一切都是东魔君的阴谋?” 凌司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视线扫过众人。 堂内围坐的,皆是各家宗主与心腹:姜清竹带着莫廉,文梦瑶身旁有罗允禾,玄阳宗的银狮尊者难得露面,背后站着他的大弟子。 最左最右两端,各坐一位神仙。 左边云海战神,眼瞳泛着幽光;右边的男子,长得像条狐狸,手捧金笏,应是文神柏洺仙君。 这番下界真大阵仗,不知道的还真当是来诛魔的呢? 按昆仑的说法,云海战神及时下界,剿灭了魔渊溢出的魔物,又助力修补皇都屏障,可谓为人界再立大功。 世人理当感激天神的福泽,不惜昭显天岛于世间,挽救世人于水火。 可实际上,这天下从没掌控在凡人手中。 皇都险些覆灭,这次动乱死了上千人,仿佛也没人在意。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蓬莱早已织好的天网中挣扎,谁都无法逃脱。 “凌宗主,都等着你呢!”堂中房宿再次开口。 “是。”凌司辰缓缓答,“是这样没错。” 姜清竹目光微转,似有所思,却终究未言。 其余人也都各自缄默。 房宿请示了战神,得到首肯后便从弟子手里取过仙印来,在笺纸末尾重重盖下,方才长吁一口气。 “既如此,其余诸事皆已确认。昆仑不日会发放讨魔贴至各大仙门,让诸位准备好与魔物的决战。至于东魔君动向、目的皆不明,还请两位神君协助,助我等早日查得其踪迹,斩杀诛灭,还人界一个安宁。” “那是自然。”文神柏洺仙君含笑应道。 —— 散会之后,各家宗主都默默出来。谁也不说话,阴着脸,脚步匆匆,只想着快些离开这昆仑浮山。 出了议事殿,便是寒素岛。 这里是昆仑浮山正南、开门见山的第一座岛屿。 诸宗主三三两两往浮岛出口去了,很快,便只剩凌司辰一人伫立原地。 他站了好一会儿,只觉一身疲惫难消,在会场里积攒的郁气仿佛还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开。 正待舒展一下肩骨,身后忽然有人唤:“贤侄,没事儿吧?” 凌司辰回头,是姜清竹迎上来,神情关切。 他摇了摇头。 姜清竹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皇都的战斗,别人兴许看不清。我爬到高处,瞧得明明白白。你们三人对阵那魔君,那魔君分明是被——” 凌司辰心头一紧,连忙“嘘”了一声,低声道:“姜宗主,此地人多口杂。” “我知道我知道!”姜清竹反而更急了,擦了把汗,朝不远处的莫廉看了一眼。莫廉正帮他守着,玉清门那帮人还围着战神没有散开。 “我就是想说,如今天界盯得紧,我若有动作反而打草惊蛇。只能靠你了,满儿……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说着,他紧紧攥住凌司辰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份从未有过的郑重。 凌司辰倒被这一下拉得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姜清竹。 那一瞬间,心头千头万绪涌起,怔愣过后,却又归于平静与坚定。 他亦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这话姜清竹听在耳里,心头自是感慨良多。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凌司辰肩膀,便招呼莫廉,匆匆离开。 凌司辰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心里还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其实他本可以再说些什么。 但那一刻,却忽然哑声,不知从何说起。 他又有什么资格做出承诺呢? 白衣青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新旧交错的印痕——是被割裂开的,是握剑时的,是护人的,是所有与生死搏斗换来的痕迹。 他打了多少场了? 归尘说的一点都没错。 自百花村出来后,相逢的尽是强敌,他又赢过多少?光说和飓衍交手便不下三次,却哪次都没占到便宜。 更不用说面对那样的“东魔君”。 那种彻底的无力,连还手的余地皆无。 若不是体内土脉忽然震颤,将他硬生生唤回来,他睁眼所见便是姜小满被困高空、无助又失措的模样。 但凡他能强一些,更强一些, 强到能打败所有伤害她的人,强到能让她脸上再无悲伤…… 青年的拳头倏地握紧。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将他从沉思里惊醒。 凌司辰转过脸去,只见银发战神负手立在不远处,那目光分明是在唤他过去。 他神色一冷,稳了稳心神,几步镇定地走上前。 “我照你的要求作答了。颜浚他们现在何处?我要确认他们无恙。” 凌司辰语气虽尽量克制,眼神却未掩敌意。 云海战神上下打量他片刻,才道:“柏洺已差神侍护送他们回岳山。放心吧,不过是在途中误入雾阵,受了些虚惊,回去就都缓过来了。有我在,岳山的人还伤不了。” 他意味不明地瞥白衣青年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一扬:“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如今一切罪责都落到未知的‘东魔君’身上,这结果,不也正合你心意?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凌司辰反问,冷眼看着他。 云海战神闻言只是摇头,眼底那抹讥诮一闪即逝,索性也不再多言。 银白长袖微扬,拂出一股磅礴灵力,已自顾自转身往前走了。 “随我走走吧,凌宗主。” 凌司辰站在原地片刻,眉头紧蹙。 他看了眼出口,又看了眼反方向的云海, 终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