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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337章 第二站(1)

姜小满一愣。 倒是身后的凌司辰惊讶:“你能看出来?”说着转头看颜浚。 颜浚探个头出来, 带了些无辜,一面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馅。 其实单看相貌,大漠各城之间混杂多族。大荒原的族裔或许轮廓深些、或有奇异发色, 但风蚀峡谷之内,混杂了不少从十城逃难而来的人,容貌与中原人几乎没有分别。 何况三人都已换上了一身大漠衣饰, 本以为毫无破绽。 那大漠女子却掩嘴轻笑,唇角勾起两个俏丽的酒窝,鼻翼上的银环轻颤着, “这位小哥的大漠语虽然地道, 但口音明显是芦城那边的,与我们的区别还是蛮大的。就拿‘卡塔里’来说吧, 他却念作‘卡—塔里’。” “嗯?这不完全一样吗?”姜小满感到疑惑。 颜浚却在后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真是差别挺明显的啊。” 姜小满扭头看他, 一脸不可思议。 凌司辰轻咳一声,适时出来打圆场:“姑娘倒是好细致。实不相瞒, 家母的确是中原人,家父却是兼玉城人士,只是我自幼便长在中原, 娶妻成家, 并无机会习得大漠语。此次是家中亲戚离家出走,留了字条,说是来你们这参加祭祀日。” 他面不改色, 信口胡诌, 还顺势朝姜小满和颜浚示意, “听闻贵教祭祀日有家人团聚之俗, 我便带了内人与妻弟前来寻他。姑娘能讲中原话更好, 倒省了不少麻烦。” 姜小满在旁配合着猛猛点头。 图娜笑意不改,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自称大漠血统却不会大漠语,你妻子也不会,偏偏你妻弟却说得如此流利?” 姜小满一听不乐意了:“我怎么不会?我会‘奴克哈塔塔——’” “唉唉唉!”颜浚赶忙阻止,陪着笑脸道:“是这样的姐姐,我离家早,十岁就跟家人在芦城做生意啦!姐姐和姐夫带我来,就是当个翻译好使。” 图娜又上下打量,虽看着仍是不信,却终于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祭祀日也算是行善积福。明日两城之人都会聚于月泉城,届时,我请城主大人帮你们找一找吧。” 姜小满眨了眨眼,心中纳闷起来。 城主?不该是教主吗? 难道是她想错了,以为这拜火教是鬼鬼祟祟的邪教,没料到却能和城主共同谋事了? 且这“接引使”也意外和善、言语爽利,与她心里那邪教之人的刻板印象全然不同。 不过她也懒得再细想。既然已经顺利进来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几人继续顺着逼仄的通道往前行,不消一炷香功夫,便抵达尽头。 小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头竟是一条黑石铺就的街道。此刻夜深人静,四下里并无灯火,更被两侧高耸的峡谷挡住月光,街巷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姜小满正欲说句“好黑啊”,忽觉背后亮起一片光,原来是图娜从门边取了灯笼,反手把门关上,迈步过来, “祭祀日前刚洒过水,路上湿滑,三位小心脚下。” 凌司辰环视一圈,略带疑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门竟可直通入城,不设戒备吗?” 图娜却笑了笑,“明日便是祭祀日,祭祀日欢迎大漠四方来客,城门自是不设防的。真要防,也只防那些所谓仙门之人罢了。” 她目光一转,指了指高空。 姜小满顺势抬头望去。夜幕沉沉,半片月色从峡谷缝隙中漏下,一只飞鸟刚好掠过月光,忽然之间,“咻”的一声,旁边一道暗藏的机关发出一道火光,准确击中飞鸟。 只听一阵噼啪作响,火星四溅,飞鸟哀鸣一声直直落下,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不禁暗自庆幸:幸亏没有贸然御剑进来,不然高低得挨上这么一下。 图娜打趣着:“仙门那些狗东西,向来只爱往高处飞,可不懂从低处钻的。” 说着提起灯笼,光线晃动,往前一照,“走吧,我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 —— 异族女子举起灯笼,在前头引路。 三人随她一道踏在湿滑的黑石路上,石板间隐约反光,倒也照出些许街景。 两侧建筑皆是泥砖房屋,拱门矮墙,圆顶低垂。有些门窗还缀着铜铃,夜风一吹,便叮叮当当作响。 如此走了一阵,前方忽然见得一道庞然黑影,横亘在街道中央,堵了半条路。 姜小满指着前面:“那是什么?” 图娜没有答,只是将灯笼举起,向前再走了几步。 灯光微弱,朦胧中渐渐映出黑影的形貌。 是一座雕像。 黯淡的石质阴沉,雕像异常高大。 那是个男人的雕像,一个魁梧的男人。 男人手持一柄长矛,高高举起,做出向地猛刺的姿态。矛尖之下,踏着一头巨兽,灯影朦胧,只能看出它扭曲挣扎的姿态,透出一股狂戾之气。 颜浚倒吸一口凉气:“这雕像好凶……!” 姜小满蹙眉:“他是谁?” 图娜道:“是伟大的神王兀勒罕。” 她见他俩好奇,索性停下脚步。灯火往上照去,正照出那男子一脸络腮胡,神色凶猛坚毅。 灯光往下扫过那人衣袍时,姜小满却是愣了一愣。 此人身着的却是一袭圆领大袖宽袍,竟是中原的服饰。 姜小满道:“兀勒罕原来是中原人?” 凌司辰在旁低声给她解释:“朱明国本是如今中原的先王朝,赤帝自然该是中原人。” 姜小满点了点头,却不免多了些许疑惑。 分明是中原人,却被冠以大漠的名号,成了大漠人心中的神王,倒有些怪异。 图娜似是察觉了她的疑问,她将灯笼换了个手,灯光从雕像上移开。 她凝视着那巍峨石像,话语恬淡:“万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只是朱明国北部的小小游牧部落,但一场名为‘黑厄’的瘟疫降临,部落全族几乎倾覆,是兀勒罕王及时出手拯救了我们的祖先。” “‘兀勒罕’在我们大漠语中,意思是如火焰般的赤红,但更重要的是,它还有个寓意——” 她缓缓转过头来,直视姜小满的双眼, “希望。” “兀勒罕王,是在苦难绝境中给予我们民族新生的王。拜火教所祭拜的火焰,便是当年兀勒罕王亲自点燃的那一簇新生之火。” “所以,不论你们中原人如何篡改历史,如何污蔑他,都绝不能动摇他在我们心中的地位。” “对我们而言,他就是神。” 姜小满听着,只觉喉头一哽,想说什么终究吞了回去。 她史书读得不多,但有一句话文梦语曾经跟她说过,她始终记得: 历史是真实的,而人说出的历史却总带着修饰与偏见。一百个人口中的历史,便有一百个不同的模样。 仙门的历史如是,大漠的历史想必亦然。 她侧头看凌司辰一眼,见他目光沉沉,想必也不以为然。 图娜似乎对此也不觉奇怪,只淡然地收回视线,抬起手朝街道尽头指了指: “好了,这雕像所立之处便是集市中心。你们沿着那边直走,看到那一簇灯火,就是客栈了。进去报我的名字即可,不会收你们钱的。” “既然你们有翻译陪着,我便不过去了。明日辰时,我们再在这里碰头。” 姜小满倒有些诧异:“我们就在城里休息?不用去拜火教的大本营吗?” “大本营?” “难道不是吗?拜火教不该有个大本营之类的地方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呀,”图娜闻言失笑,“这里便是拜火教的大本营呀!” 她张开双臂,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豪,“整座城——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拜火教信徒,都是兀勒罕王庇佑下的子民!” 整座城,竟然都是拜火教的信众。 姜小满坐在床沿,眉头轻轻蹙着。 看来他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以为潜进的是个鬼鬼祟祟的邪教巢穴,谁知深入此处才明白,眼前并非什么教派据点,更像一群与世隔绝的百姓。蜷缩在大漠深处,自给自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这样的一群人,真的能和蓬莱的兵器产生关联吗? “嘎吱、嘎吱。” 正沉思着,身后的地板响起了轻微的声音。 姜小满循声回望,见凌司辰正缓步走来。 他嘴里衔着一端棕色的长布条,另一端正慢条斯理地一圈圈缠在手臂上。 屋中弥漫着一缕淡淡的草木熏香,柔和清新,沁人心脾。 这是一间不大的客栈,客房陈设却颇具异族特色:地上铺着厚厚的手织花毯,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浓郁的毯画,中央还悬着一对硕大的牛角装饰。 屋里只备了两张床,颜浚早就困得趴在床上睡着了,被子随意搭在身上,嘴角还不自觉地淌着涎水。 凌司辰却毫无睡意。他一边缠紧小臂的长布条,一边含糊不清地道:“他们居然把‘赤帝’称作‘神王’……” 吐出布条,嘴里终于清晰了些,“分明一个史书里万人唾弃的昏君,却被这般追捧,看来邪教的蛊惑之术当真不简单。” 姜小满看着他动作,也托着腮帮子若有所思,“图娜提起兀勒罕的时候,真是一副虔诚得不得了的样子,她好像真的深信不疑呢。” 凌司辰轻叹一声,“或许对他们而言,赤帝早就成了一种精神寄托。历史是真是假反而不重要了。” 姜小满默然点头,心里也懒得再细究。抬眼间却瞥见凌司辰已缠好了布条,正从符中取出寒星剑,看着打算出门。 她顿时坐直身子,“你要出去?” 凌司辰点头,“等不了了。我今晚就去找找炼阵,这地方多待半刻都觉得浑身不适。” 他脚步已踏至门边,又回头吩咐,“你留在这里守着颜浚,早点歇息。” 姜小满一愣,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回到了当初在梅雪山庄时,他总是独自一人出去,让她在屋里等待。 只是那时凌司辰一离开,她心里便不安惶恐,现在却不同了。 现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她倒觉得理所当然,也信任他一定能做好;反倒偏头看了看睡得流出口水、还紧抱着被子的颜浚,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责任感来。 她抬头柔声应道:“那你自己小心些,我明天去查咒印。” 凌司辰唇角亦微微一扬,颔首道:“好。” 随后便离开了。 姜小满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也觉困意袭来,便熄了灯往床上一躺。 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不觉很快浅浅地睡了过去。 —— 倒是没做什么梦。 或者说,也不能算完全没有梦。 姜小满睡前暗示自己不能陷入深眠,于是这一夜,她的意识总在朦朦胧胧中徘徊,半睡半醒。 每当意识浅淡到近乎醒来时,她总会觉得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浅湖里,湖水清澈,没过膝盖。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她一人行走其间。 说是梦,又似乎什么都未梦到,连霖光也没有出来。 就在这虚无飘渺的浅湖中,不知不觉地,天便亮了。 …… 清晨明朗的阳光从窗户直直照进眉眼,暖暖地映着她的脸颊。 姜小满睁开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坐起身来。 侧头看去,颜浚在另一张床上还睡得沉沉的。抱着被子睡姿都没换过,张着嘴角,连被子都被口水浸湿了。 屋里昨晚燃的草木熏香已烧尽,只余下浅浅的一缕余香。 没有凌司辰回来过的迹象。 姜小满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即起身向露台走去。 这客栈的房间位在三楼,地板铺的是淡黄旧木,年久失修,脚踩上去便发出“吱呀”轻响。姜小满怕吵醒颜浚,只得小心翼翼地掂着脚,悄悄地推开了露台的门扉。 外头风挺大,夹杂着沙漠中特有的干燥与风沙的粗粝感,扑在脸上竟有些微疼。姜小满吹着风,原本只是想清醒一下头脑,不料却被外头的景象吸引住了。 昨晚抵达时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如今天亮便全然不同了。 楼下街道宽阔干净,建筑的墙上清晰可见绘着的繁复花纹。各家各户门前窗上还都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彩旗与彩带,在风中招展着。 街上行人虽不多,却一派忙碌景象:男人们搬运物资,女人们提着花篮,孩童们在一旁穿梭嬉戏,好一番质朴的热闹感。 这就是祭祀日? 不远处,便是昨晚见过的那座广场。 广场中央,赫然矗立着那尊巨大的黑色石雕。 昨晚夜色朦胧,只能勉强看出雕像男子高举长矛的轮廓,如今晨光洒落,倒能清晰辨认了。 姜小满看着看着,不觉拧起了眉头,眯起眼睛。 底下踩的怪物夜里看不清楚,只觉得兽影狰狞扭曲,本以为是什么蛇蜥之类的恶怪。 但此时一看,竟好像是——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