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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342章 地底深洞(2)

石壁潮湿阴凉, 隐约是一条人力凿出的通道,却因常年无维护已成乱石嶙峋。洞中逼仄闷滞,湿气重得如雾气一般, 缠绕在脚边久久不散。 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坑洼交错,行走间稍不留意,便会踩空崴脚。 姜小满紧攥着图娜的胳膊, 将她双手反剪于后,两腕之间用一道坚实的冰枷牢牢锁住,逼着她走在前头,自己则跟随其后。 凌司辰则稍落后半步, 背着昏迷未醒的颜浚,步履沉稳。 许是因方才那番争执, 二人皆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各想各的事。 洞中四下寂静, 唯有沉重的呼吸声与暗泉流动的簌簌声交织,成了一种压抑的回响, 萦绕在耳畔。 如此沉闷地前行片刻,直到图娜的声音打破沉寂: “所以呢,能解释一下吗?你们到底是什么怪物?” 姜小满这才从飘走的思绪里回来, “怪物?” 脚步却没停下。 图娜侧了侧脸, 语中带着讥诮, “难道不是吗?你可以一击破开几百年坚不可摧的禁制石壁,他甚至能无惧噬魂沙的侵蚀。试问这天下, 怎会有人不惧噬魂沙?” “嗯, 这个嘛……” 姜小满略一迟疑, 下意识回头瞅了凌司辰一眼。 凌司辰背着颜浚缓步而行, 面色平静如水, 丝毫没有理睬图娜发问的意思。 她便回过头,“大概是因为,他是魔君的儿子?” 图娜先是一愣,随即放声笑道:“哈哈哈,你觉得我会信吗?魔君的儿子,却会凌家的炼气术,手上还有剑藤?” “……”凌司辰依旧在后方沉默。 姜小满跟着笑了几声。 图娜问:“你笑什么?” 姜小满道:“你看。我要说我是魔君,你是不是更不信了?” 这回换图娜笑了:“就你?” 她回过头,看姜小满“嗯”了一声,神情无辜而认真。 样子当真乖巧,可眼底的冷厉却也分毫不减。 这两者糅合起来,竟让图娜生出一丝寒意。 她一瞬间竟真有在想:莫不是真的? 回想起方才那诡谲生猛的控水之术。她随父多年,对付过多少仙门高手,却从未见过这般霸道凛冽的力量。且适才若非对方手下留情,她早就被坚冰捅个对穿,死了不知多少回。 再想起跌落坑洞时,也是她轻松就给自己上了个奇怪的水罩,竟护得她分毫未损。 但…… 要说哪里让她不敢信, 大概是身后押着自己的小姑娘,初瞧时觉得她模样可爱,殊不知这纤弱身板竟潜藏着这般杀伐之力。如此人物,偏又天性善良,几番下来不仅自己不愿下手,还阻止了那男的杀她。 这副模样,哪里有半点传说中“凶残暴戾、杀人如麻”的魔君模样? 她脑中所想的魔君,不该是头生双角、青面獠牙、身长九尺、随便一瞪眼便能吓退孩童的那种存在吗? 怎会是这个样子? 图娜倏忽摇头叹息, “就算是真的,你们与魔族真有渊源,又为何要替仙门卖命?同为恶龙的受害者,你们不想着合力推翻‘上头’,却反倒站过去沆瀣一气,甚至,做起了宗主?这对吗?” 姜小满疑惑不解:“恶龙?……你们这么称呼九曲神龙吗?” 凌司辰终于冷冷开口:“你以为我们没试过?” 说着看向姜小满。 姜小满感受到背后灼热视线,也只能叹气。 是啊,不说五百年前那样强大的霖光尚且功败垂成,便是他们刚经历的那场恶战,若非蓬莱及时收回兵器,那一战怕是命都得丢在那儿。 正面攻伐难如登天,他们才会远涉大漠,苦苦寻求兵器的原理和线索。却终究一无所获,还掉到这坑里来了,着实只有一个字: 惨。 姜小满又叹一口气。 图娜回头漠然扫视二人一眼。看他们表情都不怎么好看,虽不知道缘由,却讥笑: “你们这么强的本事,居然也会束手无策?怪哉。我们杀了那么多仙门狗,‘上头’却无一人敢下来追究。我当那恶龙的追随者,包括至高的那五个,统统都是怂货呢。” 凌司辰冷嗤一声,再懒得与她辩驳。 姜小满心底亦觉不可思议。 以蓬莱的本事,想要扫除大漠这些祸患岂非易如反掌?但为何容忍他们存在至今,着实令人费解。 不过,她更想弄清楚早先那个疑问。 “你一直说着‘恶龙’,我记得你们城中的雕像。九曲神龙乃传说中的创世神,无论中原还是大漠,俱以祂为万物之始。你们因蓬莱在十城的恶行而恨极仙门,这点我能理解,可为何连从未现身的古神也要这般怨恨?仅仅因为,祂代表着仙道吗?” 图娜听得此言,忽地顿住了脚步。 “十城的恶行?”她蓦地转过身来,“我们对恶龙及其爪牙的仇恨绵延万年之久,可不仅仅是因为这几百年的十城之事。” 姜小满更加困惑,跟着停住脚步:“那又是为何?” 凌司辰也驻足停下,却一言不发。 图娜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眼睛渐渐眯起, “你们……当真不知道?你们中原的历史,难道都没讲兀勒罕是怎么死的?” 凌司辰与姜小满互相对视了一眼。 姜小满正待说话, 忽听一阵“轰隆”巨响,头顶骤然簌簌落下灰尘。 “怎么回事?”姜小满抬头望去。 不仅是头上,脚下地面乃至四周的石壁都剧烈晃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凌司辰眉头一皱,一把抓紧姜小满的手腕:“快跟我来!” 他一手拢紧背上的颜浚,另一手拉着姜小满迅速向前奔去,将图娜孤身撂在了原地。 图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眨眨眼睛。 直到头顶碎石如雨落下,她动了动手,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被反剪在背后。 她脸色瞬时惨白,“喂!等等我!” —— 二人一路疾奔,终于在岔路一侧寻到一处狭窄的洞穴,周围看起来总算稳固了些,才停了下来。 凌司辰松开姜小满的手,走到石壁前仔细检查。 姜小满稍作平复,耳畔却听得洞外“轰隆”震响不断,忍不住问: “到底怎么回事?” 凌司辰伸手抚过石壁,确定暂且安全,方才转头道:“我们现下怕是深入地下千丈之深。方才我察觉整个岩层皆在松动,想是有顶上的咒阵忽然启动,将上层石土尽数压了下来。” “咒阵启动?” “可能我们走的时候不小心触到了什么机关吧。” 姜小满不禁讶然:“这大漠人的防范如此强吗?就为了守一只蛹怪?” 凌司辰摇头道:“这倒未必。” 他将背上的颜浚放下,让他靠着里面的石壁,自己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这些岩层之坚厚,连我的土脉之力都无法撬动。这般能搅动整个地层的咒阵,绝非这个时代之人的手笔。” 正说间,外头又是一阵剧烈轰鸣,整个洞穴都剧烈晃动起来,似乎连他们方才走过来的通路都彻底坍塌了。 姜小满蓦地想起什么, “等等,图娜她——” 她正要往外冲,却被凌司辰一把抓住手腕。 “迟了,她已经死了。” “——我没死!” 忽听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二人循声看去,一坨红衣歪歪扭扭地蠕动着爬了过来。艰难缓慢,狼狈之极。 图娜的手还被紧紧反剪着,只能用肩膀、膝盖在地上蹭动,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嘴里还不住喘息。 “你还活着!”姜小满难掩惊讶, 凌司辰翻了个白眼。 图娜终于挣扎到了近前,抬头狠狠喘着粗气,怒瞪二人道:“你们……你们快给我解开!至少给我一点保命的能力吧?奴克哈塔塔克!” “啊,这句我听得懂。”姜小满面上一喜。 凌司辰侧过头看她,“她在骂你,你倒还高兴起来了?” “我好不容易记住一句大漠语,当然高兴了。”姜小满嘟哝。 言罢,便抬手轻轻一扬,将图娜背后的冰枷解去了。 图娜双手得到解放,立即撑着地面爬了起来,一手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另一手扶着墙壁滑坐下去。一路摸爬滚打、蠕动前行,已累得虚脱,整个人都靠在墙上瘫软成一团。 姜小满却向她走过去,仍是追问: “你刚才还没说完呢,兀勒罕到底是怎么死的?” 图娜闻言抬起头,扯出一个冷笑: “哼!就你们这种聊到一半就把人扔下的狗东西,我才不告诉你们呢!” “谁稀罕?”凌司辰嗤笑了一声,语带嘲讽,“我还以为你‘一心求死,大义永存’呢,怎么又不想死了?” 图娜气得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姜小满看看两人,叹了一口气,也觉得此时确实不适合再追问什么。 她便走动起来,环顾四周。 他们所在之处就像个小洞穴岔道,有两侧通道。 一边是方才逃来的路,另一侧却幽暗狭窄,深不见底,瞧着似乎是往更深处通去的。 一路向下,显然不会是离开的路。 姜小满皱眉沉思半晌,又抬头瞅了一眼来路,回头问: “待石层坍塌停了,我们就返回原路,对吧?” “嗯。”凌司辰简单应了一声。随即往石壁上一靠,闭上眼睛小憩片刻。 等了好一阵,外头的响动终于渐渐安歇下来,那震颤与碎石坠落的声响也彻底止息了。 姜小满探出头去看了看,确认不再有石块掉落,这才放心地转过头来。 只是回头一瞬,目光倏忽定住了。 她睁大眼睛,神色微怔地盯着凌司辰: “凌司辰,你的手……在发光。” —— 凌司辰正靠坐在内侧阴影里小憩,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他手上缠着灰色布条,其间隐约透出一道暗淡的光,在布条上明灭闪烁。 听得姜小满所言,他睁开眼,怔了一下,便举起手端详。 方才明明没亮啊? 凌司辰心中疑惑,便将手臂慢慢往旁侧移了移。 随即便发现,似乎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手臂往外侧挪出些许,那道光便骤然熄灭;而一旦跨回界限内,光芒又明明灭灭地闪烁起来。 他喃喃道:“怎么可能?” 图娜正倚墙而坐,神色恹恹,只淡淡瞥了一眼,并不感兴趣。 姜小满却迅速凑了过来,“怎么回事?” 凌司辰举起手给她看。 这手上一圈圈灰色布条是昨夜缠上去的。此时摊开来看,却见内里布满了玄妙繁复的纹路,其中几道纹路交织拼合,恰巧构成一个圆形的咒阵图案。 “这上面绘制的是十城炼阵的反引阵图,我增强了咒力,以更精准地测定炼阵的位置。” 凌司辰抬眸,“只要布条发光,就意味着炼阵在它指示的范围内。”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那条狭窄幽深的小道前,手臂缓缓探进去。 布条上的光芒在外侧依旧闪烁不定,可一旦深入坑道中,便再不闪烁,只剩一道沉凝不动的黯淡光辉。 凌司辰深呼吸一气。 “炼阵——就在这个方向。”他回头道,“我们走这边。”